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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衡為音/衡为音 当前章节:14914 字 更新时间:2026-7-3 22:50

「少侠?」望见白玉堂的举动,田源亮愕然道。

「除去我陷空岛,这松江方圆百里内,若非『已未庄』,还有何处绊得住那猫!」

身形一闪,白玉堂纵入夜空中,恍若从未出现过,但夜空中余音袅袅的那声傲笑,已足够让田源亮知晓,这名凤目剑眉、襟袂翩然,一股傲佻锋芒犹然天生,让人乍见心底便不禁暗自赞叹之人,果真便是让展昭来至松江府的主因──「锦毛鼠」白玉堂!

原以为展昭已是人中之龙,怎知这世间竟还有这样一名虽风格殊异,但与之并立,却毫不逊色的人中之凤!

难怪「鼠」要斗「猫」了;更难怪那「猫」为此事来回奔波多时,口中不仅无半句非议,还势态维护。毕竟这般似敌非敌、似友非友的出色「对手」,确实一生难寻。

只如今看来,这年少气盛、无畏不羁的「锦毛鼠」,遇上那沉稳持重、又精意覃思的「御猫」,怕就算真斗上一辈子,也斗不出个真结果来……

田源亮唇旁微露的淡淡笑意,白玉堂自没见着,因为他早直奔「已未庄」而去,一路上脑中止不住地来回思索。

究竟甚么事,竟会牵扯到曾在江湖上以□□精巧机关、暗器名震一时,但却隐退多年,近来仅在布施名单之上才会偶见其名的「已未庄」?

还有,那让松江府尹口中慌乱间道出「七世」二字,却又立即改称少爷的贵气少年,若没料错,应是皇室中人。

「已未庄」跟「七世子」,这看似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双方双方,竟会有所牵扯,也未免太耐人寻味。

但现此刻,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非常时期,若有人想困、想动展昭,都得先问过他手中画影!

毕竟若展昭是在押送他回京这段时间里出了事,难保他人不会将矛头对准陷空岛,到时岂不诬他们个百口莫辩?其次,这世上如有人要动展昭,也只能是他白玉堂,况且他二人都还未分出个胜负,哪轮得到旁人来插足!

白玉堂奔向「已未庄」一路未停的脚步,却在离庄还有半里地时,缓缓慢了下来。

因为这座占地广阔,坐落于松江西南畔人烟稀少之处的「已未庄」,此刻竟只剩焦土一片,并且四周空气间弥漫着的,是一股秽涩到无以名之的古怪异味。

掏出大嫂给的百解丹往口中一塞一咽后,白玉堂举袖掩鼻,朝那片还微微冒着烟的热土上走去,但放眼所及,却只见断垣残壁,无有人尸。

怎么回事?这明显有计划的毁迹之举,其下究竟藏有甚么不欲人知的秘密?又为何会与那「七世子」产生关联?

在疑惑与好奇双重驱使下,白玉堂索性朝气味最古怪浓厚的那一大片可疑处走去,在用剑鞘掀除盖在上头的凌乱毁木与堆土,并望见其下几株未完全烧毁的植物时,蓦地一愣。

白玉堂知晓「已未庄」布施物品中,偶含少量药品,但他却从不知晓「已未庄」内,竟种有如此大量的阿芙蓉!

由于大嫂闵秀秀精通药理,因此陷空岛也种有几株由西戎引进,仅于夏季开出红、紫、白花,蒴果呈球形或椭圆形,亦称「底野迦」或「罂粟粟」的阿芙蓉,专作入药之用,因此白玉堂绝不可能错认。

但若只为入药,何需如何此大量种植?并且烧毁时,还事先洒上了生石灰?

还有,那只臭猫呢?怎么至今不见人影?依他之能,绝不可能逃不出这──

是了,是机关。霎时间,白玉堂便明了其由。

「已未庄」本就擅长机关,所以展昭必是在觉察有异,追查线索之时,误入地底机关暗道中,才会至今没个声响。

真够出息的!

被他白玉堂施计丢进通天窟倒也罢了,居然连个普通地底机关都逃不开去,果真是头笨猫。

嘴角微微一撇,白玉堂转而开始向地表搜查,果不多时,便发现一处地下通道入口。

机关道道,密锁重重,但擅于此道的白玉堂却仿入无人之境般,在那比地上建物更宏大的地下城中来去自如。其实地下城中并非无人,但或是料不到有人能如此轻易来去,甚或是忙于寻人、搬物,所以并未有人注意到那抹四处迅闪的白影。

因此白玉堂见着了炼丹的丹炉房,见着了分存丹药的库房,更见着了一大堆的金银珠宝、契券、名簿……。随手取了一份丹药塞入怀中,他又顺手翻了一本名簿,在见着其中条列的人名后,啧啧称奇之余,也一并塞入怀中。

这地儿确实惊人,难怪那头傻猫舍不得走、也绕不出去。

自觉看够后,白玉堂开始在地下暗道中四处搜寻展昭身影。毕竟那猫虽也算伶俐,却不如他懂机关、开锁,凭一己之力肯定进不了任何厅房,想必应是在暗道中耐心藏匿,逮着落单之人后再伺机探查。

匆匆在暗道左弯右绕,突然,在一个转角处,白玉堂蓦地与一黑影迎面撞上。

画影自立即出鞘,但却也瞬及被架住,架住同时,一个熟悉、疲惫的嗓音也由身前传来,「白兄。」

「知是五爷我来了,怎不早吭声!」白玉堂先是皱眉低斥一声,然后在借着画影剑鞘上镶的夜光石,望到展昭手臂上深及见骨的剑伤时,目光一沉,「谁伤的!」

「展某不过一介公事公办、遍惹众怒的朝廷鹰爪,不劳白兄挂怀。」白玉堂语气间的变化,展昭不难辨出,但他却只是淡淡道。

「你!」

望着展昭眉眼间的淡漠,白玉堂蓦地想及自己昨夜一语「你上得陷空岛来,真是将计就计」后,两人间的彻底无语与疏离,一时间不禁恼怒起自己此刻不经意的关怀。

但半晌后,他还是一把拉过展昭的手,匆匆上了药,并扯下白衣下襬为他暂时扎上,方咬牙续道,「纵你展昭不忘初心,面向任何江湖人士皆心存『荣辱与共,祸福相依』之愿,惟祈事由能圆满落幕,然我白玉堂虽喜无端生事,却也绝非不明事理、不辨是非、落井下石之辈!」

白玉堂语罢,未及展昭再开口言说,便听得不远处黑暗中响起一声震天大喝──

「一个不许放过!」

喝声之后,火光乍现,四周暗道上霎时由暗门中涌出一群手拿利刃、杀气腾腾的蒙面黑衣人,朝他二人冲杀而来。

「白兄方才所言甚误,因白兄绝非『任何』江湖人士。」当喝声一起,便与白玉堂背靠背开始挥剑御敌的展昭,面对漫天飞血,反倒笑了,「要知这天上地下,古往今来,仅有一名白玉堂。」

展昭的话声并不大,在震天杀喊声中,更几乎被淹没,但白玉堂却听清了,尽管他一时不太明白。

但此刻他毋需、也没空明白,因为方才大喝一声的主事者,眼见此二人功夫如此了得,片刻不到,己方人马已被他们砍的几近半灭,心知此事再无转寰,只得当机立断喊了声「撤」!

那声「撤」后,所有黑衣蒙面人尽皆退入暗门中消失不见,独剩展白二人。

「不好,他们要引水来个玉石俱焚!」当听到远处传来「轰轰」机关启动声,再想及此处的地理位置,白玉堂一转身便向左方急速奔去,同时疾声道,「猫儿,跟紧五爷,一步不能错!」

明白这群人是铁了心,要引松江水淹了地下城,湮灭一切事证,展昭二话不说便紧随白玉堂身后。

尽管二人皆运起十成轻功功力,但因要开锁,又要躲机关,就算白玉堂手够快,展昭够迅捷,两人奔逃的速度依然敌不过湍急江水奔流入洞之速,不多时,水便及膝。

「该死!」

好不容易冲至通往地下城出口的最后一道暗门处,与展昭共同将铁门关上以抵水势的白玉堂,站在及腰水中,望着那最后一道机关门锁,竟是悬在一个半人高的顶上,再忍不住仰头出声咒骂。

但他咒声方落,身子便被一托一放,整个人坐至了展昭的肩头上。

明白时间紧迫,白玉堂自立即伸手解锁。但这道机关锁确实比先前几道都复杂难解,再加上沁凉江水愈漫愈高,让几日前才落水的他余悸犹存,霎时间,解锁的手竟有些轻颤,颤的他更心烦。

锁,依然努力在解,但水,不知何时已漫过了展昭的肩,展昭的眉,展昭的头。当白玉堂感觉到自己胸前传来的那股沉沉水压时,他才蓦地发现,水已漫至自己胸口了,而展昭为不让他分心,纵使灭顶了也没上来换气,只强自隐忍。

这头笨猫,真是笨到天上去了!

五爷他解锁是快,但也没快到能让他只靠一口气硬撑啊!

根本不及细思,白玉堂在那其实也只剩两掌大小的狭小空间深吸一口气后,便将头埋入水中,唇对唇的欲将空气度给展昭。

当感觉到唇前出现一片冰寒中又带着温热的柔软时,水中的展昭先是一愣,后立解其意,瞬即将肺中污气由鼻间清出后,将那口气吸入。

一待展昭换了气,白玉堂便仰头继续解锁,直至感觉那笨猫约莫又该换气时,再将头埋入水中。

就这么度了五回气后,锁,终于开了!

根本没空、也没办法说话的白玉堂,直接拽着展昭的头发,指指上头,然后待展昭也浮上后,两人用尽全力推开上方檔板,在最后一刻,浮出水面。

当二人终于吸到属于地面上的新鲜空气时,东方已破晓。

望着自己的一身狼狈,感觉着那身透心寒的湿冷,再想及接连两回的水中惊险,不住换气又不住轻咳着的白玉堂,再忍不住心底那股气恼,朝眼前同样狼狈的始作俑者怒喊道,「你这头带水厄的臭猫,五爷我这辈子跟你没完!」

☆、五陵少年(十四)

松江府衙,一下子多了三名伤员,一是朝廷密使西门云,二是七世子赵世璇,最末一位,则是二度泡水后,染上严重风寒的白玉堂。

西门云的伤,自疗即可,赵世璇的病,则得待秘密赶来的宫中御医定夺,至于高热不退的白玉堂,展昭自请来了闵秀秀。

「抱歉,大嫂,是展某思虑不周,才会令得白兄身陷险境,并受此风寒。」望着这几日闵秀秀忙里忙外的煎汤熬药,再望向现躺于榻上,满面热红却只是沉睡的白玉堂,展昭既歉疚,更自责、耽忧。

「没事儿,老五这不好好的么?况且受这点风寒也没甚要紧,睡上个两天、发个汗便没事了。」坐于榻旁,闵秀秀望着展昭负疚不已的眼眸不禁失笑,但没一会儿,却又缓缓敛起笑容,取出怀中墨黑药丸微皱起眉,「倒是这丹丸着实有些古怪……」

关上房门,并确认屋外已无任何闲杂人等后,展昭正色低语道,「大嫂对白兄涉险取得的丹丸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我这二日趁空析解了一颗,发现这丹丸是萃取阿芙蓉未成熟的蒴果果皮胶汁,并经多次精炼而成。此等手法,我平生未见,也几无听闻。」闵秀秀同样低语道,只面色却异常疑重。

「阿芙蓉?」展昭自然知晓阿芙蓉是何物,但却不太明了以此炼出的丹药有甚用途,「莫非是想炼长生不老丹?」

「不,以阿芙蓉为主精炼物,炼出的绝非长生不老丹。」闵秀秀严肃地摇了摇头,「我日前请老四寻来只野猴,并以半颗丹药试之,不多时便发现那野猴先是陷入恍惚,随后更彷若幻入仙境,神态飘然,几近极乐。」

「这等丹药是否存有致瘾性?」听及闵秀秀之言,展昭深思许久后,突然抬眼问道。

「贤弟果然悟颖灵透。」展昭方才言罢,闵秀秀目光赞扬立显,「世人皆知阿芙容嫩苗可作蔬食,花果汁可入药治多疾,于医者手中更是上等麻药,也确具致瘾性,故一般有德医者使用,用量皆极其周密。」

「大嫂谬赞!其实展某之言并非悟颖,而是心有所触。」闵秀秀的赞语,让展昭觉着有些受之不恭,因此连忙答道。但因事关皇室,故他隐去了赵世璇的身分,只将病症大略对她提了提。

「竟真已有人受害?!」闵秀秀听罢一阵惊骇,思索良久后才抬起头来,对目光同样凛肃的展昭严正说道,「贤弟,此事着实非同小可,以现势看来,炼此丹者聪明绝顶,尚将炼丹之秘紧握于手,更因某种未知、特殊之谋,仅将丹药与特定人士使用。但若此密泄出,此物传散开来,对世人危害甚巨,故待贤弟回京后,定要速速将此事告知包大人!」

「展某知晓!」同样心知事态严重的展昭自立即抱拳允答,然后望向白玉堂床头那本字迹模糊难辨的名簿叹道,「只可惜白兄竭尽心力携出的名簿,竟因展某之误,尽皆毁去……」

「贤弟,嫂子代四位哥哥谢你了。」望着展昭惋惜的目光,闵秀秀突然由榻旁站起,单膝跪下对展昭抱拳行了一个大礼。

「展某并为做甚事,大嫂如何行此大礼!」见此状,展昭一惊,慌忙也单膝一跪,「况且若非展某,白兄岂会至今昏──」

「贤弟,你可绝非是个定约后,不留半点口信,就无端搞失踪的莽人哪。」轻轻打断展昭的话,闵秀秀似笑非笑的望着他,「更何况对象还是老五这种向来惟恐天下不乱,不生点事便浑身不自在的混世魔王。」

闵秀秀本就慧质兰心,虽一开始她并不解展昭因何特意将自己请来,但既事与白玉堂相关,她自责无旁贷的赶来。

而后,虽无人明言,但由种种蛛丝马迹,她便发现此事甚是诡异。左右一想,她随及明白,白玉堂的作为与自己的到来,其实皆是展昭有意为之。

他定是事先洞窸此事内情并不单纯,又明了白玉堂性子,因此才会故作失约,令白玉堂自己介入此事;他为了个小小风寒,特将她请来,自是明了她精通药理,定能看出那丹药特殊之处。

如此重大之事,最后绝计会暗暗惊动京师,若她自个儿家老五当时是与展昭同行,并共同涉险觉察此事,身为陷空岛大嫂的她也还帮上了点忙,到时只要展昭在包大人跟官家跟前稍稍一提,对白玉堂的帮助岂只丁点半点!

或许她家老五是后知后觉,甚或根本无知无觉,但她这做嫂子的怎可能不知?又岂能知后,不铭谢展昭这份完全不欲人知,却深深真真的隐隐情义?

但对于这样至情至性的雅厚男子,她根本毋需多言,一个大礼,便已足够。

知晓自己心底打的小算盘为闵秀秀所知后,展昭俊颜微微一赧。

「放心,大嫂嘴向来严得很。」望着展昭略略局促的模样,闵秀秀一语双关的抿嘴一笑。

双双起身后,闵秀秀自先行出衙报信,省得那陷空四义紧张,而展昭则坐在榻旁,照护着自初识后,从不曾如此沉静的白玉堂。

还好没事,没事便好。

当展昭望着白玉堂原本透着热红的苍白面庞,已逐渐回复成凝脂白,心底总算踏实了些。但就在此时,榻上的白玉堂却恍若极不舒适地来回翻了几个身后喃喃道,「白福……水……」

真烧胡涂了,还当在他自己陷空岛的「草堂」里呢。

虽有些忍俊不住,但展昭还是立即在白磁杯中倒了一整碗温水,然后将白玉堂扶坐起,将水杯凑至他唇旁,将水一口一口缓缓倾入他口中。

「再来。」

白玉堂微润后的唇,温热又柔软,喂水时不小心触及他唇瓣的展昭,想起二人昨日唇对唇的度气之举,心里蓦地一荡,但他连忙甩去那古怪心绪,依言又倒了一杯,小心喂下。

「热死爷了……」或许是之前吃下的药效开始发散,白玉堂喝完水后,没一会儿又哑声嚷着,然后手一举,不住乱扯自己衣衫。

听着那再不清亮的嗓音,展昭著实有些叹惋,但知他已发汗,周身衣衫约莫都被沁湿了,自又赶紧为他解衫,并拿柔布替他拭去身上热汗,再为他换上一套干净的衣衫。

当全身感觉一阵舒爽,神智恍惚的白玉堂总算满意的微弯起嘴角,然后觉着身后抵着的那个靠垫,不仅温度适中,也够寛广、舒适,所以当那靠垫突然被移开时,他不禁皱眉道,「白福,谁许你取走爷的靠垫了?爷就要那样躺着,舒服!」

靠垫?

原本因替白玉堂换衣衫而坐至他身旁,好让他能倚着自己而便于更衣的展昭,听到此话真有些哭笑不得了,但感觉着身前已不再热烫的体温,回想起昨夜的惊心动魄,真有些后怕的他,也只得坐了回去,让白玉堂倚着自己畅快入眠。

其实展昭怕的不是自己,而是怕眼前这名未及弱冠的男子,因己之误,再无法展翅傲飞。

由于自小体弱,五岁时爹娘便将他送入少林,希望藉习武来刚强他的体魄。他在少林习武也学文,有着一群好师兄,一位好师父,更在八岁那年,拜了师父的一名道人好友为师。逢年过节,爹娘有空时便会来看看他,甚或托人带上些吃用,所以他一点也不觉着寂寞。

但几年后,爹娘却再也未曾出现。年幼的他曾问过师傅,可师傅总答他「时候未到」。直到他十五岁欲踏出少林、行走江湖,在师傅前叩首那一刻,他才明了,六年前一场阴差阳错的误杀后,他再没有了家,这苍茫人世间,独剩他一人。

没有线索,无人闻问,只有一方师父为爹娘、全家盖的土坟。

一人便一人罢。天地为屋、四海为家,志同道合皆可为友。

带着一抹憾与生就的豪情壮意,他仗剑江湖,闻不平事便出手相助,见奸恶之徒便持剑相迎,直至遇上包拯,想及当年,若有这样一名关心民瘼、刚正不阿的官员愿意深究,他冤死的爹娘,或许不会湮没在一片荒烟漫草间。

明知一介江湖散人,归顺朝廷一举将背负多少流言诽语与巨大压力,更会失去多少曾对酒当歌的友人,但只要能守住这片青天,留这世间半片清明,纵是粉身碎骨,他这一世,足矣。

可潘家楼、苗家集里的这名翩翩白衣少年,却眩了他的眼,迷了他的心。

纵剑江湖的他也曾快意恩仇,也曾长啸当歌,只当成为「展卫护」那一刻,一切尽成前世尘梦。但白玉堂的存在,却让他自以为淡忘、却永不可能忘却的梦,一时间变得那样炫丽鲜明、华采奕奕,如在眼前。

看似亦正亦邪、蔑视礼教,却有一颗玲珑赤子心;文武双全、率真任诞,或许佻达,却又灵台清明,正是他与众多江湖人心中最向往的魏晋风流。

其实展昭深知,就算自己依然身在江湖,却永远也无法成为白玉堂,终究出生有别、性格有异。但他却盼自己再踏不进、亦无悔离开的江湖,存有这抹傲然的翩翩白影,因此他才会想尽其可能,为自己未竟、却已缘尽的江湖梦,留下这抹白……

就那样靠坐在床头上冥思,展昭想着自己,想着白玉堂,想着那丹药,想着七世子是由何人处接触到那丹药,又是被谁绑离京师,劳得朝中密使千里追踪。

他也想着那如今已不复存在的「已未庄」,想着究竟是谁竟能如此神通广大,炼出那连闵秀秀都未曾听闻的毒丹,并说动原本名震江湖的「已未庄」隐退改作炼毒基地;更想着这一切幕后主使者的阴谋何在。

不知想了多久,展昭发现,一直倚在他身前的白玉堂突然动了动,而后缓缓张开迷蒙的双眸,四处张望着。

「白兄觉着好些了么?」见白玉堂已醒,展昭自和声问道。

当意识终于缓缓回到脑内,发现展昭竟坐在自己身后,白玉堂一愣后,猛地往前一挪,瞪着他,「爷又不会逃,你硬扯着爷作甚?练过擒龙诀了不起啊!」

「白兄自不会逃。」神态自若地由榻上站起,展昭淡淡一笑,只因白玉堂口中「擒龙诀」三字。

他果真听着了。

那日,白玉堂之所以在听完自己与丁氏兄弟谈话后,突然变得无比疏离,虽展昭至今不知个中真正原委,但昨夜他那句「纵你展昭不忘初心,面向任何江湖人士皆心存『荣辱与共,祸福相依』之愿,惟祈事由能圆满落幕」之语,却也让人恍恍明白他心底那股遗世独立、以我为尊的傲性。

但他可知,与丁氏兄弟说的话,全是说与他听的?

正因知道他永不会开口问,但自己却想让他明了,所以才会在与丁氏兄弟谈话时知无不言,丝毫不加隐瞒,全只因知晓他会听得。

「展某在此,只为谢过白兄昨夜的义助。」将画影递给白玉堂,展昭微一抱拳。

「爷是去看热闹的!」接过画影后,白玉堂望也不望展昭一眼的冷哼一声。

「展某明白。」虽依旧好整以暇的收拾着药碗,但展昭唇旁的笑意却更浓了,「此外,更要谢过白兄的救命之恩,否则此刻展某已真成白兄口中的死猫。」

「爷是不得已才救你的!」

「展某明白。对了,西门大人请我谢过白兄昨日致赠的良药。」

「爷根本没想救他!」

「展某明白。」

「你既都明白,还谢个甚!你再敢废话,爷现在就把你这臭猫砍上天!」

「既白兄已无大碍,我们明日未时上路。」

在画影出鞘声中,展昭缓步向外走出,关上房门,眼眸中是满盈的笑意。

是的,他当然明白,明白他白玉堂这脾性,确是天上地下,古往今来,惟有他一人。

☆、五陵少年(十五)

「你白五爷我向来坐不改名,行不改姓,怎可能为这等小事改头换面!」

次日未时,无顾松江府尹田源亮善意提醒,要展白二人提防「已未庄」派人盯梢的可能性,白玉堂已在字句铿锵、辞气慷慨的傲语声中,一个飞身,洒脱豪迈地落至「逐风」身上,持缰扬长而去。

早明白白玉堂会是此般反应,展昭只得与众人抱拳辞行后,也纵身骑上自己那头通体漆黑的座骑「染墨」,紧随那团白影而去。

这一路上,二人虽并辔而行,却未曾言语,只进入常州地界后,白玉堂便发现,展昭行进速度不自觉缓了下来,而眼眸,一瞬也不瞬地远望东方,眸底,有抹浅浅依恋与伤怀。

白玉堂略一思索后,蓦地马头一转,偏离原本官道,向朝东边小径而去。

「白兄?」见状,展昭忙策马上前一唤。

「爷又不会跑,回京更不差这半日光景,四处瞧瞧不行么?」白玉堂望也没望展昭一眼淡淡道。

「谢白兄成全。」何尝不知晓白玉堂前进的方向便是自己多年未归的故里武进县,展昭心底漾起一阵微暖。

「爷只是想遛遛后头那名杂碎,消磨、消磨他的耐性罢了。」白玉堂别过眼去不耐啐道。

是这样,也不是这样。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二人身后,确实有一名自他二人步出松江府衙,便一直隐随着的「已未庄」探子,尽管那人隐匿行踪的方式相当巧妙,只可惜在他白玉堂眼中,那躲法等同于白天打灯笼──白搭。。

压根不必费半点心思,白玉堂便能猜着,当他与展昭二人并未死于地下城那场人为水厄,且还安然回到松江府衙之事,「已未庄」主事者得知那刻,会是如何惊愕。

毕竟那夜,那人一门心思全在追杀困于暗道里的展昭,完全没料到竟还有旁人会诡魅出现于地下城中。如今,既知他俩已安然脱身,展昭与自己的身份又不难打听,跟随自势在必然。

不过只要不是个蠢上天的驴货,都会明白想暗杀他白玉堂绝非易事,更何况他身旁还有个展昭。因此那人紧随不休、却又按兵不动的目的,定是想寻个好时机,探得那夜进地下城如入无人之境,且先前更完全不曾被人觉察的他,究竟看到多少,又知道多少。

虽毫不耽心自己的人身安危,但被人如此盯梢,白玉堂还是颇感不耐。

在展昭完全静默的引领下,半个时辰后,二人来到了武进县附近的一个小小山丘旁。

纵使先前在苿花村,白玉堂已听得展昭与丁氏兄弟约略提及的曾经过往,但当真正望见那座坐落于荒湮漫草间,甚么多余东西都没有,只有一块写了三个名字的墓碑立于前方的老旧土坟,他的心猛地一纠后,别过头去再不忍看。

爹娘过世时,白玉堂尚在襁褓中,所以几乎甚么都记不得,但他却永远忘不了,当知晓兄长白锦堂殁世时,自己那几乎溃不成声的咽泣,与那股恨上天无眼的恸与怨。

可展昭,却是在一夕间失去所有家人。

白玉堂可以理解,当初展昭少林寺的师父,一直将此事隐至展昭要离开寺前才告知的那番苦心,但他真的无法想象展昭如何受得住这样的痛,又如何能这样多年来皆平静、坦然以对。

不,他痛,比任何人都痛。

突然,白玉堂心底缓缓浮现出一个声音。

正因为痛,所以他才会仗剑江湖,欲扫尽天下不平事,也才会在遇上包拯后,毅然绝然冒江湖之大不讳入朝为官,为只为这世间能少一些如他曾经历过的冤、误、痛,让这世间尚存一份朗朗乾坤,甚只是半片清明……

雨丝,缓缓飘落。在斜风细雨中,展昭动手细细除去土坟四周杂草,却发现不知何时,白玉堂也下得马来,一语不发做着与他同样的举动。

有些话,不必多说,所以展昭甚么也没说。只在清除、整理完后,跪于墓前缓缓磕了三个头,在心底默言道,「爹娘、姐姐,昭儿回来看你们了。孩儿现随包大人于开封府当初,一切安好,望爹娘与姐姐在天上莫要耽心。」

「爷累了,今夜要宿于常州城。」待展昭起身后,白玉堂望了望天色,突然跃身上马。

见天上雾霭墨色浓重,知暴雨将至的展昭自无二话,紧随白玉堂快速策马向常州城方向奔去。只一阵电闪雷鸣后,如瀑雨势快速猛烈落下,待二人终于入城时,早已淋得一身湿寒。

「白兄先在此稍候,展某去去便来。」

由于白玉堂死活不去常州府衙,因此展昭只得将大病初愈的他安置于一间茶楼中暂歇,继续冒雨四处寻觅夜宿之处。只由于夜幕已降,加上雨势过大,并全无暂缓之势,故城里城外的客旅行商全聚集城中,展昭问了半天,城中象样的客栈里竟全无半间余房。

「如今看来,展某恐真如白兄所言,犯了水厄。」暂先回到茶馆向白玉堂报信的展昭,站在屋檐下,望着自己的狼狈模样,呵呵一笑间,又拦了一名当地人,询问是否有其余可供住宿之处。

冷冷睇了展昭一眼,白玉堂也走出茶馆,拦了另一名行路人仔细问过后,扭头向展昭道了声「跟爷走」后,便向东城方向走去。

虽不知白玉堂作何打算,但展昭还是依言跟上,但当他终于停下脚步,抬眼望清此刻置身何处时,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因白玉堂竟领他来到了常州最富盛名的青楼「画笛阁」。

「展某职务在身,不便入此烟花之地,白兄见谅。现下请容展某另寻一可供避雨处后,待明日午时,定来此与白兄──」

但未等展昭将「会合」二字说完,白玉堂便一把冷冷打断他,「爷还就非待这里了,怎么着?」

「那展某便先行──」

「慢。五爷我向来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不过爷先前似乎忘了提件事儿,那就是──如今已损毁的那本名簿,爷当初可是瞧过其中一页呢……如何啊?你,来是不来?」在展昭耳畔丢下这句话,白玉堂朝街角处挑了挑眉,露出一抹谐谑之笑后,潇洒转身。

白玉堂一语方罢,展昭转瞬间会意。

虽展昭此刻尚不知晓白玉堂在名簿中究竟看到何人之名,但就他话意听来,那人似与此青楼有关,所以他才会借口留宿常州城,并特意寻来。此外,他定也同样明了,那自松江一路尾随而来之人,一心急欲探知他究竟知晓多少内情,故也想藉此机会糊弄、摆脱那人。

既已明了,展昭当下便不再托辞,将马交予楼外马夫后,便与白玉堂一同踏入「画笛阁」。

一身白色绸锦的白玉堂本就俊美逼人,尽管被雨淋的些许狼狈,但那贵气傲姿依旧让人咋舌;而他身旁的展昭,虽仅一袭普通青衫,但他剑眉入鬓、深目龙准的雅秀面庞,与浑身散发出的沉稳大器风度,也是极为罕见。

因此当两人才一踏入楼里,楼中人便全看傻了眼,半晌后,嬷嬷才回过神,眉开眼笑的迎上前来。

「先沐浴。」未待嬷嬷开口,白玉堂便先将一锭金子丢至她手中,懒洋洋道,「待爷俩沐浴更衣完,再安排歌舞上酒宴。记住,爷只要陈绍女贞。」

「好咧,爷!」

人本就华美,再加上出手如此阔绰,嬷嬷自然欢天喜地的迭声应诺,然后连忙唤人将二人带至沐浴处小心侍候着。

一入那温泉沐间,这厢白玉堂换下衣衫后,便入了还洒有花瓣的温热泉池中,靠坐池旁,任姑娘家为其濯发、洗背;那厢的展昭则着实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和声谢过并请出姑娘后,自行一人濯发,一人入池。

独自靠坐在那温热泉水中,待一身冷寒随着氤氲热气逐渐回温,周身皆感到那阵洋洋暖意,并且几日疲惫也一时抒缓后,展昭难得的畅叹了口气。

谅他一辈子也想不到要找这种地方沐浴、栖宿,可白玉堂还偏就想得出,想得出便罢,更欲顺便藉此机会把事一并给解决了,比起自己,当真机灵太多。

待二人洗尽一身湿寒,并将已洗净、烘干的衣衫穿上后,嬷嬷又连忙将他们带至阁中专迎贵客的房厅里。

不须问,厅里酒菜自早已备妥,而一待二人落座,嬷嬷一使眼色,四周丝弦声立起,歌舞妓更是鱼贯进入,娥娜多姿的开始轻歌起舞。

青楼的歌舞妓,春色、妩媚自不在话下,但早已饥肠辘辘的展昭却只是视而不见的端坐吃了起来。一旁被唤来服侍的姑娘们,见他相貌出众、神情温和、食态雅正,着实心生爱慕,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与寻常寻欢者完全不同的凛然正气,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刚肃之气,却也着实让人怯步,因此最后,自全集中至斜卧在长榻上,用右手支着头笑盈盈看歌舞的白玉堂身旁。

「爷,这酒您喝的惯么?」一名青娘将玉磁杯夹于上缘微露在外的胸间,缓缓倒上酒后,将磁杯抵至白玉堂唇旁娇声道。

「暖玉温杯,这酒,五爷喝不惯也得喝。」白玉堂抬眼对青娘邪魅一笑后,一口饮尽。

那一笑,笑得姑娘们心都荡了。

就这般一口接着一口喝着姑娘们递至唇旁的美酒,一边吃着姑娘们挟至唇旁的菜,白玉堂游刃有余的与姑娘们调笑着,逗得身旁姑娘们羞的羞、娇的娇、笑的笑,而给姑娘、乐师及歌舞妓的打赏,更是多的让众人各个笑逐颜开。

望着白玉堂那久经欢场般的娴熟作风,听着他不假思索便出口的风月缱语,展昭心底着实好笑又好气,但不知为何,看着、听着,半晌后,他却隐隐有些不愿再看、再听。

何生此念?展昭自己也说不清楚,道不明白。

「别光顾着侍候五爷啊,娇娘,也给那位被冷落的爷送几杯酒去,要不到时传出去,五爷我不成了见色忘友之辈?」半晌后,轻捏着身前女子下颚,凤目因酒意而更显水光敛敛的白玉堂笑言道。

「欸,好的,五爷,娇娘这就去。」

被白玉堂那含水目光一望,名为「娇娘」的青娘立即满脸嫣红,然后依言倒了杯酒,依依不舍却又满心欢喜的走至已吃罢的展昭身旁坐下,轻倚住他的身,将酒杯送至他唇旁,又委屈又欣喜的说道,「这位爷,方才是娇娘不懂事,娇娘现下敬您一杯给您赔赔罪。知您不喜我们这些庸脂俗粉,但您就算不给娇娘个面子,也得给五爷个面子哪,是不?」

「在下──」当那阵俗艳香风袭来,展昭本想拒绝,但在看到白玉堂丢过来的一个眼色后,立即改口,「谢过姑娘了。」

「爷,您都喝了娇娘的酒,也得喝杯我酒吧,要不人家不依了!」眼见娇娘得了逞,竟能侍候上展昭,其余几名青娘也放开了胆子,一时间全围坐过去。

一声「谢过」一口酒,再一声「谢过」,再一口酒。就那样,展昭虽未主动,但却也再不拒绝,尽管他心底着实窘迫又无奈。

而着手整出这幕戏的白玉堂,心底打的主意虽是要让展昭喝酒,最好喝的一副烂醉模样,以放松他人戒心,但望着他一杯又一杯喝着姑娘们送至他唇旁的酒,看着姑娘身子全贴他怀里,他竟完全不局促、更不介怀的模样,白玉堂心底蓦地有些气闷。

「稳在皮相、骚在骨里」之评,还真真一点都没冤他。

原还道一心不愿入楼来的他,约莫是头不懂风月,如柳下惠般坐怀不乱的木头猫,所以故意想看看他尴尬、困窘之态,没想到,竟小瞧他了!

再想及原来「南侠」也曾风流荒唐过,白玉堂心底那股闷气更是莫名翻腾,涌腾到最后他索性拿起酒壶直接往口中倒,以压制那股无端生起的异怪感。

就在两人喝酒喝的都双颊泛红、双目蒙眬时,嬷嬷突然匆匆进得厅来,直往白玉堂身旁走去,口中还不断唤道,「这位爷!喜事、大喜事啊!」

「喜甚?」白玉堂抬起迷蒙凤目淡淡问道。

「咱常州花魁柳书姑娘想请爷移驾一叙!」

听到嬷嬷的话,厅中姑娘们全掩口惊呼出声,但不一会儿,又觉得似乎那样理所当然,毕竟像白玉堂这般风流倜傥又气质独特的上品人物,当真是一生难得一见。

「不去。」但白玉堂却只是笑了笑,断然拒绝后继续喝酒。

「爷?!」这回答,听的嬷嬷及四周人全蓦地一愣,当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要知道,这柳书贵为常州花魁,向来不轻易见客,寻常时客人就算捧上各式奇珍异宝,她有时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今夜她会主动邀约已属罕见,然更罕见的是,竟有人会拒绝!

今儿个,是咋回事了啊……

☆、五陵少年(十六)

柳书破天荒邀约白玉堂,自是在「已未庄」探子指使下,不得不为、也不能不为之举,毕竟她是「芙蓉仙丹」秘密服用者之一,只好巧不巧,又恰是白玉堂于名簿中曾瞥见过的名字。

「今儿个是她想见爷,可不是爷想见她,岂有让爷移驾之理?」

正因为此,醉意盎然望着嬷嬷的白玉堂,才会拒绝得那般果断,笑得那般傲狂。

「这……」

白玉堂这话,说的在理不过,但早习惯客人为见柳书一面百般阿谀奉承的嬷嬷,竟一时半刻反应不过来。然在这时,一个小丫头却悄悄入厅至嬷嬷身旁低语了几句。

初听,嬷嬷似乎有些惊诧,但思索半晌后也只得点头答允,并遣开厅内所有人,重新熏了香,上了酒,对展白二人腆着一张浓妆脸故作欢快道,「二位爷稍候,柳书姑娘马上就到。」

虽非深谙风月场规矩之人,但展昭却也明白,要让向来自视甚高的一代花魁纡尊降贵主动求见,除非人中龙凤,便是另有所图。白玉堂当然是人中龙凤,无庸置疑,但他明明已果断拒绝,柳书却依然执意会面,自只有一个可能──「已未庄」。

「忘却二位公子并非寻常凡胎浊骨,这是小女子之错,望请二位公子雅人雅量,恕小女子托大之罪。」

不多时,一个婉转清脆却又冷若冰霜的嗓音,伴随着一阵袅袅香风,缓缓飘入厅内。

独霸常州花魁多年,柳书自是色艺双绝。

就见她艳如桃李,腰若扶柳,浑圆娥娜更不在话下,但让她诧然又气恼的是,厅内这二名男子,虽是她平生所见过最最出色卓绝之辈,然这二名男子在见着她之后,却没半点特殊反应,青衫男子仅礼貌性的颔了颔首,而白衣男子,则似笑非笑的用鳯目瞅了她一眼后,便又继续饮酒。

这几多年来,柳书何尝受过这般冷落?见此状,心底一股郁气不禁油然生起,但一想及若不问出个所以然,「芙蓉仙丹」恐就此断货,她只得勉力按捺,微微一欠身,「请容小女子以一曲『胡笳十八拍』为二位公子平气。」

在丫头将琴架好,柳书试了几个音后,便随意弹奏起来。但就在她一个恍惚,升音少掉半音之时,竟瞥见厅人二人同一时间微蹙起眉,她心下当即一惊,知这二人皆深谙音律,连忙凝注心神,将毕生所学皆尽用上,不敢再有半丝轻忽。

「好,好个凄楚哀绝的『胡笳十八拍』!」

一曲奏罢,望着额上已浮出一层薄汗的柳书,白玉堂呵呵一笑,由榻上起身,走上前去,掏出手绢柔柔为她拭去额汗,「如此精湛琴艺,一首怎够?」

「公子过奖,当中却有一处不甚妥当。」见白玉堂起身为自己拭汗的举止那样温柔,神态那样潇洒俊逸,再闻及身旁那阵杂揉着酒香、熏衣檀木香与阳刚体香的男子气息,柳书双颊不自觉微微轻红。

能为这般男子抚琴,就算她柳书今夜之举传了出去,不仅谈不上失格,搞不好更会成为佳言美谈,一想及此,柳书脸上的寒霜瞬间化了开去。

「确是如此,但不妨事。」望着柳书颊畔轻红,白玉堂挑眉佻达一笑,又靠坐回榻上,「再给爷来上几曲。」

望着白玉堂因醉而波光漾漾的凤目,柳书一时间竟忘了最初目的,忘情抚琴,直至一声磁亮嗓音响起,「听妳这琴,爷听的都技痒了,来,让让,让爷也耍一把。对了,有竹笛么?」

「自是有的。」听白玉堂要抚琴,柳书心中喜不自胜,虽不知他为何索笛,但还是连忙嘱丫头取来一把,然后望着他将笛子扔给了一旁半天没吭声的展昭。

纵使展昭依旧坐得腰直身挺,但白玉堂心知,再不想法子给那臭猫提提神,他真要睁着醉眼睡去了。

话说,他这酒量也忒差了,好戏都还没开锣,竟就醉成这等模样,也不怕人笑话。

心底虽没个好气,但见展昭伸手接了笛后,白玉堂立即手在琴上一按一扬,而听出是「梅花三弄」的展昭,自随及引笛相和。

一旁的柳书,就听得琴声先起,而后笛声悠越,原只是感叹这世间竟有男子能将此曲奏得如此阳刚又无比清透,但半晌后,她却彻底为二人沉醉得不能自拔。

明明皆早已醉意蒙眬,更连望都没望对方一眼,但一琴一笛却应和得那般浑然天成,如山鸣谷应般酣畅淋漓。

无怪二人眼界如此之高,连她主动求见,都拒绝了……柳书忖叹。自己在常州独艳已久,早已忘了世间之大;今夜他们若非避雨,或许今生,自己根本无缘得见如此出类拔萃的一对璧人。

「小女子当真大开眼界。」因此,当最后一个吟音飘散空中后,柳书心悦诚服慨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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