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马江湖,奔走潇洒,中原大地,已经不是三个月前的光景了。百姓都开始自觉地往南方迁徙,收割后的庄稼地一片寥落萧条。
吕清弦所猜测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秋收之后,粮食补给充足,然后就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却又不敢言破的战争。这一年的征粮比往年都要严苛,百姓们几乎留不下口粮,这一年的征兵也比往年都要规模庞大,迁徙的流民中几乎见不到成年男子的身影。
十一月了,风已经开始带有凛冽的意味,打在人身上,疼。
“死假发,我们去哪里?”
吕清弦犹豫了,这片天下现在混乱不堪,去哪里他们能去哪里呢?
“我们回长安。”
吕清弦这才发现天下虽大,却没有一个熟悉的可以落脚的地方,除了清茗的药庐。那里是清茗的家,也是灵易最熟悉的地方。如果,这个天下还有一个地方安全,恐怕就是长安了。不管怎么说,京城皇都都是不可能被放弃的所在。
回到清茗的药庐,见到的却是两个熟悉的人。
“师兄?”
程丞看见蓝河的时候是说不出的惊讶,当时和吕清弦匆匆忙忙离开了长安,完全忘记了还有师兄。
“你、们回来了?”
陆项风听见门外灵易的马嘶声,兴奋得忘乎所以,过了一个夏天又过了一个秋天,清茗该回来了吧。可是走到门外看见的是吕清弦和程丞,却无法掩饰自己脸上的失落。
走进药庐,程丞感受了一派寂寥的风景。第一次来药庐的时候是初秋,第二次来的时候是初夏,院子的树木都显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这一次来的时候,是初冬。不知道是因为路上见多了破败的景象,还是药庐真的不及从前了,总有一种被尘封了的感觉。
蓝河走到程丞的面前,拉住程丞走向一旁,神情却是神神秘秘的。
“程丞,你知道清茗哪里去了么?”
程丞看着蓝河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记得师兄和清茗大师没有什么交集吧,怎么会突然这么关心清茗。
“不知道啊,怎么了?”
蓝河明显露出了有些踌躇的表情,那是程丞没有见过的担忧、脆弱的样子。程丞忽然发现,世界的变化是很快的,人的变化也是很快的,就像大唐的天下不知为何就变成了现在这副凋零的模样,就像他的师兄不知为何就变成了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没,没什么。”
蓝河说话的时候,明显视线转向了陆项风。程丞见过这种神情,在荆蒙的脸上见到过。程丞突然意识到,或许发生了一些他所不知道的变化,比如他的妖孽师兄喜欢上了陆项风。
院子里的风吹得人骨头都僵了,四个人很快就走进了屋子。满满的生活气息,但摆设却乱得不成样子,不像清茗在的时候一切都显得干净整洁、井然有序。
“你们俩住在这里?”
吕清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突然心里很不舒服。这是清茗的地方,他不知道清茗和陆项风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但是他觉得陆项风继续肆无忌惮地住在这里,让他感到很不舒服。或许清茗不会介意吧,但是作为朋友的他有些看不惯。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听得见火盆里火星炸裂的声音。暖洋洋的氛围却让四个人都像被冰住了一样,尴尬得像雕塑。
“程丞,我们走。”
吕清弦看着陆项风那一脸像是愧疚的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如果他喜欢清茗,如果他真的爱清茗,为什么不去找他!既然生活里可以容忍没有他,那么清茗的感情岂不是像是被玩弄了一样么!
吕清弦一刻都忍不下去,拉起程丞,就往外走。
“程丞!”
蓝河突然的叫唤,让跟着吕清弦的程丞突然停下了脚步。
“师兄,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不会看不起你,你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喜欢一个人是不容他人置喙的,但我不会祝福你,因为我心疼清茗大师。”
吕清弦突然有种内心的坚冰被程丞打碎了的感觉,他太感谢程丞,也太庆幸一路上有程丞相伴,所以他们体会着相同的东西,品味着同样的感情。
两个人走出药庐,相识一笑。明明刚刚回到药庐,却又很快地离开了。
“走,我们住客栈去。”
程丞牵起吕清弦的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两个人已经如此心意相通。
长安的西市,已经变得冷落,不像之前那样繁华多姿了。路上的行人也变少了,就算有人也大多数是行色匆匆。
像吕清弦和程丞这样慢慢踱步的人,简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道两旁的酒肆关门了,米铺关门了,首饰店也关门了。
连路上的乞丐都不见了,什么时候长安变成了乞丐都无法好好生存的地方呢。
前面的牌楼下,一个人的身影显得格外熟悉。
“死假发!那个!是不是臭乞丐!”
顺着程丞指的方向看过去,吕清弦依稀可以辨认那个蹲坐在牌楼下的人是刘牧。颓然地倒在地上,抱着自己的酒罐子,像个孩子。
和洛阳相遇那时完全不一样。
两个人小跑着往牌楼跑去,走到刘牧的跟前,却发现他抬起头,像是看陌生人一样打量着他们俩。
“臭乞丐,你怎么了?”
程丞蹲下身子,拨开刘牧乱糟糟的头发,才发现刘牧瘦的只身下骨头和分明的肌肉。眼睛红通通得充血,嘴唇苍白得像是鬼一样。
“你!你有见过一个长歌少年么!”
刘牧突然抓住程丞的衣服,像是疯了一样质问他。刘牧的神情狰狞得像一头野兽,却让程丞感觉到了一丝无力的心疼。
“付穗?”
这个名字从程丞的口中而出,却让刘牧捂着心口痛苦得挣扎起来,他打着滚抽搐着像是要死了一般。顷刻,刘牧泪流满面,呜咽着哽咽着,张着口却什么都叫喊不出来。
“你们认识这个乞丐?”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老大爷的声音,让吕清弦和程丞都在意地回过头。老大爷打量了一下两个人,似乎是确认了他们的确认识乞丐。
“已近一个月了,这乞丐蹲在这里,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长歌少年。”
程丞和吕清弦面面相觑,不能理解老大爷说的话,也不能理解刘牧这样做的理由。
“我听他念念有词,付穗付穗什么的···”
老大爷突然面露难色,有些不敢继续言说下去。
“可是,据我所知,那个叫付穗的年轻人已经死了。”
程丞和吕清弦愣了一下,不敢相信地伫立着,好一会儿都没有动。不是半年前才见过么,春暖花开的时候,兰敬轩前那个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的书生,死了?
老大爷没多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离开了。
程丞扑在刘牧的身上,也不管他有多脏,只是想用尽全力抱住他。他知道那份痛,若不是刘牧,他可能已经失去吕清弦了。但是,刘牧是真真切切失去了付穗。
那个长歌门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遇人,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