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哭啊,他不在了,你要好好活下去啊。”
程丞抱着刘牧,第一次感觉到强壮的男人也会有这样脆弱到一触即碎的时刻。刘牧在他的臂弯间颤抖着,像是要把内脏都哭出来一样。
吕清弦陪着他们蹲坐在地上,心里也很不舒服。世事无常,曾经谋面的人或许在未知的时刻突然离开了,除了切身相关的人不会有人再分担这份痛彻心扉的感觉。
吕清弦不忍心看到曾经的好友变成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忍心看到刘牧从那个天不怕地不怕、逍遥世间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人变成现在这个钻进了死胡同走不出来的人。
程丞听见一声奇怪的动作声响,然后刘牧便倒在了他的怀里。他看向吕清弦,忽然就明白了吕清弦该是点了刘牧的穴道,让他睡着了。
吕清弦背上刘牧,离开了牌楼。一直以来,他和刘牧、清茗之中,刘牧是最看得开也最潇洒的,不像自己被“君子”二字束缚,也不像清茗被“戒律”二字束缚。或许正是因为刘牧的放荡不羁吸引了他和清茗,他们三个才会成为朋友吧。
“死假发···为什么呢,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不在了呢?”
程丞跟在吕清弦的身边,说话的声音微弱得像不留痕迹的清风。
“我们的这一生,就是要看到很多人来,很多人离开的。总有一天或许你也会需要看着我离开。”
程丞突然停下了脚步,皱了一下眉头。他没有想过以后,没有想过最终,没有想过自己离开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幸福就好了,一直是这么觉得的。但是万一有一天,幸福突然就被拿走了。程丞想,自己恐怕也忍受不了。
“掌柜的一间房。”
程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吕清弦就进了客栈的,但是回过神来就已经深处其中了。一派萧条寥落,住店的打尖的都是寥寥。
老掌柜看起来年迈,店里竟然也没有小二,只有一个老妇人在打扫着。
年轻人,真的都不见了。反而他和吕清弦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会显得格外别扭。
背着刘牧进了房间,吕清弦打水给他擦了擦身子。满身都是伤口和疤痕,还有不易见的暗疮和被虫子叮咬过的痕迹。
程丞看着只觉得触目惊心。付穗走了,刘牧也失去了自己活着的意义。心已经被掏空了,所以身上再多的伤痕都是无知无觉的。
程丞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长安,想哭却发现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安安静静的一夜过去,吕清弦和程丞包裹着刘牧入睡。他们能给的温暖就只有这么多了,他们也痛心付穗年纪轻轻就失去了生命,但他们更难过活着的人继续无休止地自我折磨。
第二天清晨,当程丞和吕清弦醒过来,才发现中间的人已经消失了。
“死假发···”
两个人赶紧穿戴好就出门去寻刘牧,却发现他依旧蹲在西市的牌楼那里,抱着破酒罐子,双眼无神地看着远处。
阳光洒到街道上,却洒不进刘牧呆着的角落,也洒不进他已经晦暗了的内心。
程丞和吕清弦没有看到刘牧和付穗的故事,他们不知道那两个人是怎么开始的,他们看到了结局,这个结局让程丞也品味到了一丝人生的苦涩味道。
“他在等。”
程丞看着刘牧突然开口。
“他在等一个长歌门的少年,走到他的面前。”
吕清弦不忍心再看下去,他转过身抱住程丞。他也害怕,害怕有一天突然失去程丞。他承受不起,一分一秒都承受不起。
“不好啦!不好啦!安禄山大军要进攻洛阳!”
街道上飞快奔跑而过的小孩让吕清弦和程丞都愣了一下。数天前安禄山才在安阳起兵,怎么刚过了半个月,就要打到洛阳了!洛阳东都和长安相距不甚远,唇亡齿寒,若是洛阳的屏障失去,长安恐怕也难保。
“死假发···你还记得上次韩炼他们来信的时候,说在哪里定居么。”
程丞颤抖着,洛阳城,这个地方对于他来说感情也是非同寻常。荆蒙和韩炼在洛阳定了居,说是要年年看牡丹盛开,岁岁去放花灯。可是,可是···
“洛阳。”
两个人再也不管其他的了,他们没有什么民族大义,也没有什么理想和追求,他们的江湖里只有一条不变的东西,就是要和朋友站在一起,就是要肝胆相照。
刚一出长安城,便发现了到处都在抓人入伍,征兵之事浩浩荡荡,若不是程丞和吕清弦还算是轻功了得,恐怕也被逮住了往军营里一塞。
“死假发···为什么会这样?”
吕清弦回答不出,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小人私利,因为野心勃勃,因为想要用天下苍生来为自己的念想买单。这是这些事情的意义真的是显得可悲而可笑。
“死假发!你看!五毒姐姐的啸鹰!”
吕清弦吹了一声口哨,盘旋的鹰儿便俯冲着落到他的肩头。掌下的竹签里,依旧是丝绢。
“清弦兄速来,共守潼关。”
吕清弦愣了一下,这是怎么了,邱祯什么时候变成了沾手俗物的人了。一想,怕是因为嫁给了梁责。那个道士也是一派正道作风,维护大唐义不容辞,也只有纯阳、天策、少林这些收到大唐政府直接管辖的门派对于这个朝廷的存亡如此上心了。
“程丞,我们去潼关。”
程丞看着吕清弦有些不解,不是刚刚说好去洛阳的么,怎么又突然改主意去潼关了?但程丞没有言说,他知道吕清弦做事情有他自己的考量,报以信任是他唯一可以做的。
冬天真的来了,腊月的气息随着北风而来。树叶凋零、驰道萧索、路上流民向着不知何方的方向缓缓地前行。
吕清弦有一种奇怪的直觉,他会在潼关遇见很多人。他还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这个预感就是洛阳恐怕守不住了。
洛阳战况传到宫里要多久,传到长安百姓的耳中又要多久?洛阳募兵是早就听说的了,而传来的消息却是节节败退,安禄山大军不断开拔前进。
“你们两个!终于让我找到了!消失了半年,别来无恙啊!”
站在程丞和吕清弦面前的人,熟悉而陌生。
他们两个有着相似的面容,一个小和尚一个小道士。
程丞和吕清弦知道,小和尚叫虚愚。
☆、真正的虚愚。钟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