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的时候,程丞发现自己正在一片黑暗里,周遭的环境完全不熟悉。刚刚发生的事情,突然一点点杀进了自己的脑袋。
晕过去之前,有人袭击了他和零,而零却拼尽全力扑到在他的身上,身后的闷响,还有脑袋被父亲砸到的疼痛让他一下子就失去了意识。
而袭击的人,他认识!是陆项风!
浑身上下传来的疼痛,让程丞实在不敢动弹。他只是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让他更加在意的事情是,他在哪里,而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如果吕清弦醒过来看到他不在得多着急。
想到这里,程丞硬着头皮撑起身子,却看见另一边的床上,正躺着零。
程丞本想慢慢地起身,却发现自己一个踉跄直接倒在了地上。迎着月光,露出的皮肤上到处是被灼伤的痕迹,红色的、褐色的、黑色的,一条一条不规则却又十分难看。程丞盯着自己的皮肤皱起了眉头,如果让吕清弦看到指不定要怎么数落自己了。
零就躺在旁边,安详地睡着,毫无动静,像是死了一样。程丞支起身子,却在看到他脸的那一刻,完全震惊了。
鲜血缓缓地从零的眼眶里渗出来,脸上早已一条条有了干涸的血渍,连睫毛都粘连在了一起,像是被鲜血浸透了无数遍。
程丞突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父亲的眼睛!那一双刚刚才遇到的如琥珀一般透明美丽的眼睛!程丞像是产生了感同身受的疼痛一般,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似乎是听到了程丞的动静,零张了张嘴。
“程丞,赶紧走!”
程丞松开捂着眼睛的手,看着表情凝重的父亲,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说话的声音很微弱,似乎都不愿意太大动作,似乎脸上的任何一块肌肉发生了细微的动作都会带来铺天盖地般的疼痛。
“不,我不走。”
程丞跪倒在零的床边,喃喃着。这是他的父亲,这一辈子,直到现在才算是真正见上了一面,他怎么可能离开。
“混账!叫你走!你是想看我死在这里么!”
程丞被零的话,激得不敢动弹。零的动作太大,导致眼眶里又流出了许多的血液。程丞心疼地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父亲的脸庞,想要为他擦掉血渍。
“叫你走!”
“我不!要走一起走!”
说罢,程丞背起零,也不管零要说什么,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一支起身子,程丞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尸横遍野,到处到处都是散落的兵器,和星星点点的火焰,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尸臭味。满目疮痍,说的恐怕就是这样的景象吧。
程丞环顾四周,发现背后是洛阳,而前方是一片片驻扎的军长,像是一个个小山包,数都数不清,天色很暗,只看见对面的火光耀眼。
一种不好的预感突然漫上心头。
“你知道,过去几天了么?”
“少说也有三天了。”
程丞突然不可置信地晃了一下,已经三天了!他怎么会没有事!
“我···”
“他们剜去了我的一双眼睛,后面我就不知了。
零若无其事地说着,好像一切事情都与自己无关一样。
“你知道这是哪里么?”
零突然噗嗤一笑,自己连眼睛都没有了,怎么可能知道这是哪里。等等,程丞说话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这里有什么不对么?”
程丞的身子颤抖着,像是在看人间地狱一样,腿软得几乎就要栽下去。零被孩子这样的反应给吓到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里是最前线。满地横尸。”
程丞想,恐怕是自己的眼睛还没来得及被剜去,便是两军交锋,谁也顾忌不上谁了。他们就直接被扔下了。本该来说,能活下的几率几乎是没有,无论是交锋时的踩踏还是铺天盖地的箭雨,还是毫无人性的火攻,都该让他们早已葬身其中,没想到他们还活着。
程丞背着零,往树林中隐去。赶紧回到城西去,找到吕清弦,一切就都好办了。他知道吕清弦一定有主意的。
天快要亮了,隐隐的出现了太阳的光芒。这一次程丞知道什么地方是东方了,太阳升起来的地方是东边,他要去的地方是西边。
“你,还醒着么?
背上的零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程丞感到了一种很奇怪的恐惧。
零听到程丞的话,突然保持清醒,在他的背上动了动。
“嗯。醒着呢。
“和我说说话,我怕你睡过去。”程丞的话里带着颤抖,像是在害怕什么。
零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他害怕自己一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他害怕自己刚刚和他重逢便离他而去。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这个孩子,一见到这个孩子,带给他的记忆便全都是痛苦的,零的心里其实非常不是滋味。
“你出生的时候,像个小肉球,一对眼睛闪着不一样颜色的光,我和你母亲都开心得几乎要疯了。一别这么多年,你都长这么大了。”
零开口的话,终于变得像一个父亲了。程丞的嘴角微微上扬,原来自己也能听到这样的话,来自父亲的宠溺的话语。
“你母亲还好么?”
程丞突然停住了,晋然说过的故事里,父亲离开了他和母亲去了隐元会。他不知道之后发生的一切。
“她,不在了。”
程丞说话的时候淡淡的,却还是感受到了来自背后的强烈颤抖。母亲离开了很久了,真的是久到程丞从小就把自己当做一个没有父母的人来过活的。
“什么时候的事?”
程丞听到了父亲言语中的哽咽,带着粘连的口腔音和鼻音。
“十,十年前吧。”
两个人的相处极其微妙,安静的冬日树林里只听得见一对陌生的父子,交流着这一别不知多少年来的过往。
“那你为什么会被天策军捉住?”
零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隐元会的水太深,触角太多了。我终于已经变成了一枚弃子,被隐元会放弃了。”
程丞并不明白零在说什么,但他从零的语气里感受到的反而是释然。
“程丞,你可以叫我一声父亲么?”
程丞把零向身子上提了一提,有些不好意思。“父亲?”
这是程丞第一次开口说这两个字,心中漫起的激动超过了自己的预期,原来念父亲这样两个字是这样的感觉。
“嗯。”
程丞感觉到身后的人笑了。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耀到光秃秃的树枝上,把褐色的树枝洒得一片金黄。冬天的温暖就是这样吧,感觉到光芒的感觉。像是久违的微笑,像是久违的亲人,像是久违的温暖情绪。
程丞不由地加快了脚步,他好想赶紧见到吕清弦,他好想他。
☆、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