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吕清弦是被程丞惨痛的叫声惊醒过来的,明明很虚弱,明明累得仿佛要晕过去了,吕清弦还是因为程丞的声音醒了过来。
吕清弦支起身子,发现自己躺在帐篷外的一个暖炉边,身上搭着大袄,旁边照看着的是荆蒙。
“程丞!”
吕清弦刚想要站起来,一句微弱的话喊完就直接倒了下去。
“放心,韩炼正在帮他疗伤。”
吕清弦听得到程丞惨痛的叫声,绵延不绝,从不断歇。程丞不会忍,痛他就会喊出来,他一直都很诚实。这样撕心裂肺的声音怎么能让吕清弦不着急。
“不行,我要进去看看!”
荆蒙看着吕清弦这个虚弱的样子,哪里敢把他往帐篷里面放,吕清弦一进去看见程丞还不心痛地掀了韩炼。
“死假发——唔——”
吕清弦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给敲碎了,程丞的疼痛他几乎可以感同身受,他捂着胸口喘不过气儿来,恨不得自己去替程丞承受这样的痛苦。
“韩炼!你给程丞多用一点麻沸散吧!他很疼啊!”
吕清弦被荆蒙拦着,进不去帐篷,只能对着帐篷里面的韩炼喊话,却得不到任何的回应。只看见荆蒙的脸色异常得差,吕清弦有些狐疑地打量着荆蒙,总觉得他们有事情瞒着自己。
“荆蒙,怎么了?”
荆蒙把脸瞥向一边,眼神闪躲像是在逃避什么似的。
“荆蒙!告诉我!怎么了!”
吕清弦突然地中气十足把本就为难的荆蒙给震了一下。程丞也是他的朋友,他也心疼程丞,但是他认可韩炼的选择,不仅因为韩炼是他的爱人,更因为韩炼的选择是理智的。
“麻沸散只剩下一包了。还要十个士兵一起分着用,如果直接给程丞用了,那么剩下的十个人怎么办?大战在即,他们可还是要拖着伤病上战场的啊。”
吕清弦的脑子轰得一下仿佛被炸裂了,程丞被剜去了眼睛啊!那种痛怎么能够想象!竟然不给程丞用麻醉,吕清弦气得一口气喘不上来,手搭在荆蒙的肩膀上,捂着胸口便吐出一口血。
“吕清弦···你知道的啊,孰轻孰重。减轻更多人的痛苦更重要不是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不!我不知道!”
吕清弦喃喃着突然推开荆蒙,冲进帐篷。他不知道!他一直都不知道!他从来都不知道!他不知道爱的人对于自己是多么重要!
以前一直觉得医者是普世济人的,他待众生如一,救更多的人,减轻更多人的痛苦,用最少的药、最快的方法救更多的人,他以前从来都是这么想的。
直到冲进帐篷的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错了,芸芸与他何干?别人的伤痛与他何干?能不能减轻更多人的伤痛与他何干!他只知道当下他忍不了满面是血的程丞有一丝一毫的疼痛!
一旁的水盆里全是血水,一边的布被浸得满是血渍,程丞的衣服上、脸上、脖子上、全都是血。韩炼的手上也全是血。
吕清弦突然发现自己看不下去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韩炼,师兄求你了。你把麻沸散给他吧。”
韩炼的手上一停,他看向吕清弦,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师兄,脆弱得就像是一张薄纸,风一吹就能摇晃一般。他满脸都是眼泪,头低垂着,眼泪啪嗒啪嗒地一直往下掉。
“死假发,我···不疼的。”
吕清弦听到程丞的声音,突然抬头,那张模糊的脸不知经受着怎样的痉挛,却说着安慰他的话。吕清弦没能站得起来,几乎是踉跄着爬到床榻之前,看着程丞,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
“师兄,我给程丞做了一只义眼。虽然看不见东西,但好歹是可以像过去一样的。”
韩炼的话像是安慰,听在吕清弦耳中却是一样冰冷。他哭累了,他握着程丞的手,都能感受到少年的颤栗、疼痛、颤抖。
“程丞,你疼你就喊出来。别因为我忍着,我知道你疼。”
吕清弦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除了握紧程丞的手他什么都做不到。
“死假发,没关系的。我当了这么多年半瞎子,只是恢复光明了一年而已。这一年和你看了这么多风景,我很知足了。”
吕清弦忍不住捂住嘴,害怕自己的哽咽让程丞难过、担心。只有一年而已,他还觉得不够呢,他还想带着程丞用双眼去看更多的河山,更多的美景,结实更多的人。
“好了。眼睛已经处理好了。程丞你不要乱动,我现在开始帮你处理身上的伤。师兄,你帮我固定住程丞的头,别让他乱动。”
吕清弦听话地坐到床榻边,抱着程丞的头,他感觉到程丞的温度,熟悉的,也让他贪恋的。吕清弦直勾勾地看着韩炼帮程丞解开衣带,衣服之下,伤痕斑斑。
那是一种类似于被灼伤的痕迹,浑身上下到处都是。
吕清弦不忍看了,他以前是多么喜欢程丞光洁的身体,哪怕是欢好都不肯在他身上留下瘢痕和印记,而现在这些伤痕将要伴随程丞一辈子。
他所不知道的这几天,程丞到底都在经历什么?只是离开了自己的视线一小会儿,少年就能把自己伤得面目全非。他的心似乎在经受着一刀一刀的剐刑,他甚至都能感受到心一滴一滴在流血。
“程丞。”
“嘶——”
程丞忍不住那一寸寸细致的疼痛,咬着牙发出了嘶声。吕清弦这时候才发现程丞一直咬着自己的嘴唇。他用力得掰开程丞的嘴,才发现牙槽之下满是咬痕,口腔里也满是鲜血。
吕清弦把手伸进程丞的嘴巴,一下子就被程丞给咬住了。
少年锋利的牙齿传递着他的痛苦,牙穿透他的皮肤到达血肉,到达经脉,到达骨骼。吕清弦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心里的痛似乎被手上的痛分担了一些。
是的,他需要的是分担程丞的痛苦。
吕清弦看到自己的手上开始缓缓渗出血液,他正代替程丞承受着一些痛。这一刻,吕清弦突然明白了相爱之人的水乳交融,不是欢好交合,而是这样,他的牙齿嵌进自己的血肉,用全部的痛交换着肉体和精神上的爱与分享。
“程丞,我爱你。”
程丞一直紧闭着的左眼突然睁开,看着吕清弦。
一汪水蓝色,一如初见。
☆、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