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客栈中的人都纷纷领了房牌，上楼去就寝了。程丞跟在吕清弦的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
师姐说的那句话，他总算是有了了解，什么叫做“中原人视我们是邪教子弟，欲杀而后快。”
程丞不说话，吕清弦的心里也不太舒服，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只要和程丞同行一天，就会遭受这样的冷眼一天呢。但他更心疼这个不懂事的少年，他来到中原，迎接他的从来都不是热情和温暖，反而是冷眼和嫌弃。自己初遇他时，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或许隐身这件事，真的对明教的人来说，是一种不可或缺的保护吧。
一进厢房，程丞倒也什么话都不说，就径直走到床前，脱下他的靴子便滚上床了。窗外的雨声似乎在演奏着程丞内心的凄凉。
吕清弦也不想再点蜡烛什么的了，便也脱了鞋，躺到了床上。
“死假发...你知道为什么我想要跟你去万花谷么？”
吕清弦心中一惊，不是因为他说了一句“我领你去”么？难道还有别的原因？还是一开始就是有别的原因？
“是什么？”
吕清弦等着程丞说话，仿佛是在等待一项酷刑一样。一直以为，自己才是导致程丞一路上非要跟他去万花谷的原因。现在突然冒出别的原因，他的心里就像是有一根扎进肉里的小刺，非要被人扯出来一样。
“明教教规，明教弟子，永不可踏入万花谷。”
程丞说话的时候是难得的清冷的语气，淡淡的，带着不可捉摸的悲伤。
“恩？”
吕清弦也是第一次听说明教有这样的教规，缘由自己也完全不了解。静谧之中，他感觉到程丞翻了一个身，面朝着他，似乎神情认真。
“我教左护法何方易，数年前曾去过万花。”
吕清弦安静地听着程丞流水般诉说着往事，察觉不出任何感情。
“不知作何原因，回来后，严禁明教弟子踏足万花。”
程丞的语气里多了一点无奈和委屈。也是，缘由不明地就严禁了明教弟子和万花产生瓜葛，任谁都会觉得不正常吧。
“来中原之前，我对万花就多有猜测，然而遇上你......你说那里是个极美的所在，我就更不能理解教内的这条禁令了。”
程丞似乎不太舒服，换了个姿势，靠吕清弦又近了些。
“而且...认识你...我相信万花谷一定是个滋养人的好地方...我，我，我真不懂，真的不懂...”
吕清弦听程丞越说越难过，便伸手将他搂在怀里。少年的鼻息喷撒在他的肩胛处，又暖又湿，似乎还有一点痒。他不能理解程丞的难过，但他想更多地分担程丞的难过。
“好了，睡吧，别说了。”
吕清弦抚摸着程丞的头发，心里五味杂陈。窗外的雨滴滴答答的，似乎也打湿了他的心，静谧中只能听见程丞平缓的呼吸声。
雨在夜间就停了，程丞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一出厢房，才发现昨天的那些人全都走了，还有刚好要离开的的纯阳一行。
“会隐身的哥哥~我在纯阳等着你呐~下一次我舞剑给你看~”
纯阳的小妹妹，都走到门口了，还非要折回来，扯着程丞的衣袖，似乎在等待他的首肯。清水般的眼眸里是真真实实的期待。
“师妹，走啦！就你那点破伎俩还好意思演给别人看啊！”
倒是那个小男孩，一脸嫌弃地拽了一下他小师妹的辫子。拉起她的手便往外走。
“混蛋师兄！奴家不理你了！”
“你们两个别闹了。”
道姑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吕清弦和程丞一眼，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要说，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呐~哥哥~后会有期~”
外头隐隐传来小姑娘欢快的声音，程丞不知怎么的，有一种奇怪的感动浮上心头。来中原这么久，他感受到了太多在西域从未感受到过的感情。
程丞突然不舍地跟出去，对着小姑娘招手，呼喊。
“恩！后会有期！”
吕清弦看在眼里，也是另一番滋味。就好像看着一张白白净净的绢布，在他的见证下，拥有了越来越多的颜色，无论是黑色还是红色还是别的什么颜色。吕清弦很高兴，自己看到了这一切的变化。
“死假发...你说还会再见么？”
程丞第一次感觉到了吧，江湖相逢随缘，聚少离多。武林这么大，天地这么广阔，再遇哪就那么简单......
“会的。”
“死假发，我们...你是不是也终有一天会需要目送我离开的背影？”
雨后的阳光照耀到树林里，水珠晶莹反射着光芒。鸟儿飞过，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风带着雨后新泥的青草气息，钻入鼻尖的时候，沁人心脾。
“会的。”
“那我可得好好珍惜跟着你的时光~大概很少有正派人氏愿意正眼瞧我了吧~”
吕清弦看着身边的程丞，他是不是长大了一点？而且长大了不止一点点。
“死假发~咱们往哪儿走呢~”
结完账，两个人都踏上了行程。程丞应该一直都很想问这句吧，以前隐身的时候拉不下来脸，现在现身了果然就直言不讳了。
“马嵬驿。”
“马嵬驿漂亮么？”
“恩......”
吕清弦仔细回忆了一下马嵬驿的风光，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诶？你很少这么犹豫啊。”
程丞在到成都前，见到的可是吕清弦滔滔不绝说起中原风物的样子，每次都是神采飞扬，一股子骄傲劲儿，这次怎么语塞了。
“呃......”
“马嵬驿这地方不好么？”
程丞好奇地试探着，又一次超过吕清弦，直接站到他的跟前。
“也不是不好。只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不是所有的城池都像成都那样的。”
吕清弦不理他，绕过程丞的身子，继续往前走。
“哦。啊哈哈哈~原来中原也不是处处都是好风光啊。”
“其实说不上好，只是不同的地方都有不同的风貌罢了。看你喜不喜欢而已。我曾经去过巴陵县，那里也就是个小县城，我却很喜欢。稻花遍地，百姓安居乐业。整个小城安静平安得像一只童谣。”
安静地像童谣的县城么？程丞想象不出来，因为他没有见过稻花，也没有见过安静平安的城池，也没有见到过百姓安居乐业的场景。西域那地方打打杀杀太过常见，流寇杀手强盗总是来骚扰小镇子。
“怎么办，被你说的我好想去啊...”
“我可只负责带你去万花谷。其他的...”
吕清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脱口而出这样的话，虽然似乎并没有说错，但他总觉得似乎哪里伤到了人一样。
“哎呀！我知道啦！逛完万花谷，我会自己回西域的~放心吧！”
程丞开心地拍了一下吕清弦的肩，一蹬脚，轻功飞到前面去了。
“程丞，我不是这个意思。”
吕清弦跟上去，站在程丞的身边，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确是没有错的话语，没有错，什么是没有错呢？他们这样的所谓正派不就是一直在做着没有错的事情么。可是为什么还是那么多恩怨，那么多伤人的事情发生呢？
“我知道的。我能明白了。真的。”
吕清弦听程丞这么说，反而感觉到，自己心中的那根刺被拉扯得更厉害了。
一片血肉模糊。
☆、初遇天策...仇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