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丞一脸无辜地看着秦薇,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在看什么。秦薇按照道理来说也该有三十多岁了,但是她的容貌也被自己停在了十六七岁的模样。严肃的眼神异于灵动的少女面容,令人感觉到了一丝可怕的认真。
风雪渐停,世界仿佛被静止了一般,沉浸于白色的通透之中。
吕清弦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从屋顶上下来,立马跃到程丞的身边,挡在他的身前。
秦薇看到吕清弦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倒也不管吕清弦,继续向前走了一步,凑近程丞。
“你眼睛里的蛊是什么时候种上的?”
秦薇想,忘忧蛊这么种该是在自己离开五毒之后吧,没想到离开五毒也缺失了一些蛊的精进用法的学习。然而,这些年为了解尸毒,自己抛弃的又何止是这些东西呢。
“啊?这个啊?”
程丞的疑惑突然让秦薇有些面瘫。秦薇尴尬地笑了笑,很久没有智商下线了,今天怎么就丢人了呢。种上忘忧蛊的人忘记前尘,怎么可能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种上的忘忧蛊。
“不过我的记忆是从七岁开始才有的。”
程丞望着天似乎在思考什么,但这个回答着实让秦薇受了一惊。若是幼年被种上忘忧蛊,他怎么可能能确定自己有记忆的时间是从七岁开始的?
除非有人见证了他种蛊的全过程,然后告诉他?
或者···这一蛊本身就是失败的?
“你怎么知道那时候你是七岁呢?”
秦薇觉得面前的少年身上似乎带着秘密,不过想到这里她自己便忍不住笑了。若不是为了秘密,五毒的人何至于启用忘忧蛊。
“我最初的记忆是母亲死在我的怀里,那一日离开家时,我家的树上绑了七条红色丝带。那是我和母亲的约定,每长大一岁在家中的树上绑上一根红色丝带。”
“你怎么知道,没有人多绑了,或者拆下了呢?”
程丞看着秦薇的眼睛有些愣怔,这么多年以来,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件事,丝带的数量是错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
“为什么要去改变丝带的数量呢?”
“为了掩盖你的年龄。”
“为什么要掩盖我的年龄呢?”
“那为什么要给你种上忘忧蛊呢?让你忘记之前的事呢?”
秦薇的话让程丞无力反驳。在认识死假发之前,他甚至不知道右眼应该是可以看见东西的;在遇上荆蒙之前,他甚至不知道每年的头疼是因为眼睛里有一只蛊虫;在遇上秦薇之前,他甚至不知道他眼带忘忧蛊,已忘记了一些东西。
程丞沉默了,脑子变成了空白的,眼前也变成了空白的,耳边只有雪细微的松松地落下的声音,一点一点似乎在洗牌他对自己人生的理解。
吕清弦搂住程丞,他有些心疼。他的程丞该是个脑子缺根经,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思考,每天叽叽喳喳,整天想着走遍山河的活泼少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秦薇堵得不得不思考自己从来没有关注过的事情。
“你的记忆会被洗牌么?就是你会忘记去年发生的事么?”
这才是秦薇最关注的事情,忘忧蛊带来的副作用该是每一年都在忘记,这样循环往复,不断轮回。
“不会。”
“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八岁入的明教,九岁杀了人生中第一匹狼,十三岁从老商人那里换了我最爱的钮绳,十五岁师父送了我这把弯刀···这些都是真实的记忆,我记得清清楚楚。”
秦薇瞥了一眼程丞头上的钮绳,又低头瞧了一眼他腰间的弯刀。的确,客观存在的物件不会撒谎。那么把蛊虫种在眼睛里就是避免记忆洗牌的方式么?
还是不合理。
又一次,秦薇觉得自己遇上了无法解释的问题。
秦薇无力地蹲坐在地上,巨大的未知是自己一直以来最恐惧的东西。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除非她能够在一个人的眼睛中种上忘忧蛊,等待一年查看后果,否则她就不能接近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爱钻牛角尖。
但是她累了。她是人,做了那么多试验,害了那么多孩子,她早就知道自己会堕入地狱了。可是她依然想知道,想知道答案。
戚期抱住坐在雪地里显得那样单薄可怜的秦薇。这些年来,秦薇每天活得有多么痛苦她都知道,她活在杀害无辜者的愧疚中,活在不能解救心爱人的自责中,活在面对无限未知可能的恐惧中。
她拼尽全力地活着。
秦薇伸出手,抓住程丞的衣角,像是一个受了重伤的脆弱孩子,正在乞求程丞的解救。
“若你遇见可以解下你这一蛊的人,可不可以通知我,我想知道。”
程丞望了吕清弦一眼,吕清弦略温和地对他点了点头。
“好,等有人能够解下这一蛊,我一定告诉你。”
突然,秦薇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解下普通的忘忧蛊是将埋入脑中的蛊虫引出,但程丞这一蛊若是种在眼中···眼睛失明蛊虫生存,可以想见若是蛊虫引出,眼睛就会复明。他的记忆在脑中,又不在眼中···
等一下!
记忆是在脑中的!
秦薇抓住程丞的手腕,把他拖倒在地,仔细盯着他的眼睛,感受着自己身带的蛊虫的反应。
秦薇突然笑了,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宁静。白茫茫的世界中只剩下她的陶醉。
“你的秘密不在脑子里,而在眼睛里。导致你忘记之前事情的不是忘忧蛊,自然不会带有忘忧蛊的副作用,忘忧蛊只是种下让你失明的。哈哈哈哈我终于明白忘忧蛊为什么叫忘忧蛊了,以前我以为它是为了让人失去记忆而存在的,没想到它是为了封存秘密而存在的,果然得以忘忧。以前我以为蛊虫是封印者,没想到蛊虫是守护者。所以它在保护记忆的同时需要汲取每一年新的记忆作为养分,所以在保护你的眼睛的时候,以剥夺光明为养分。没想到我秦薇出了五毒十五载,今日竟然看透了秘术忘忧蛊啊哈哈哈哈。”
“秦薇师姐。跟我回五毒吧。”
荆蒙推开门,从秦薇的主屋走出来,硬朗的声音带着不得商量的冰冷触感。
“你爱的不是孙飞亮,是你自己。”
“不,不!我爱他的!我爱他的!你胡说!”
秦薇听到孙飞亮的名字有些失控,她的世界似乎白雪消融,周身又变成了那片虫鸣兽嘶的丛林,花朵开遍,香氛宜人。
粉衣的少年,向她走来,桃花美貌,玲珑如斯。
“你好,我是孙飞亮。”
突然世界大雪纷飞,一切都开始崩塌。
“你早就解开尸毒了!你给自己种了忘忧蛊!你的记忆在洗牌轮回!”
荆蒙将一打成果记录摔在秦薇的身上。纸页翻动随风飘散,一张张一页页相同的字,相同的结果,重复着一遍遍重复着。
“你爱的是能够解开难题的自己,你太爱这个解题的过程了···”
荆蒙的声音像是远处飘来的一句叹息。
“不可能···不可能···”
秦薇跪坐在雪地里哭得泣不成声。
☆、清弦兄!救人!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