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屋子里住了半个月,感情深了许多,毕竟形影不离。荆蒙发现程丞渐渐的有些依赖他了,开始学会撒娇,开始学会赖床,开始学会对他颐指气使。
“荆蒙!今天我们去兰敬轩喝酒吧!”
荆蒙瞥了一眼赖在床上不肯起床的程丞一眼,一脸的嫌弃。自从几天前带程丞去尝了一下中原的美酒,程丞就完全处于一个变成酒痴的状态,每天闹着喊荆蒙带他去喝酒。
兰敬轩的酒,的确是好。近到附近的巷道人家,远至长安洛道的嗜酒之人,无不乐于来这儿小坐一会儿品尝一二。更难得的是,兰敬轩的主人晋然是个颇有雅好的公子,日日在兰敬轩开题做论,也吸引了众多风雅之人论政。
“你不起床,我当然不会带你去。”
荆蒙不急,坐在椅子上,倒一杯茶,细细品着,直勾勾地看着床上迅速坐起来的程丞。
“我这就起来!你说的啊!今天去喝酒!”
有了动力之后,少年的起床的动作行云流水,荆蒙还没放下茶杯呢,程丞已经穿戴好立在他的面前了。
荆蒙惊讶地看着程丞,再望了一眼床,这也太快了吧!他的程丞什么时候变成这般嗜酒的酒鬼了?
上次晋然启了家藏二十五年的槐花酿,恐怕是把程丞这小子给迷住了。然而并不是所有的酒都是那样啊。
槐花味甜,制酒之时清冽入口,自带一股浓浓的槐香,即使是藏了二十五年的老酒,启开时也是一阵沁人心脾的幽幽花香味。入口黏稠,粘在舌苔上如同花蜜,一斤的老酒经过时间的沉淀,挥发得只剩下六七两,色泽也从透明清色变成了略带黄色。粘口却不醉人,是十分少见的酒中佳品。
“程丞,我可告诉你,今日可不会像上次那么好运气,有槐花酿那样的好酒。”
程丞拉起荆蒙的衣角便往外拖,“别废话了,走吧!”
二月了,春天是真的开始接近大地了,寒气渐渐得被春意驱散,不知道是不是程丞的祈祷起了作用,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迎春花已经开遍了河岸,连柳树的枝条上也开始泛出新芽。恐怕三月才开的牡丹,今年真的会提前开呢。
走过两条街,便可见门可罗雀的兰敬轩。主人晋然颇是与嗜酒之人投契,这洛阳城中的嗜酒门阀,他大多与之建交,甚至主动定时送酒上门,且这兰敬轩的酒又是贵得令人望而却步,于是门前总是寥寥。
刘牧好不容易说服了付穗陪他来着兰敬轩一趟,走到门前却发现了熟悉的人和不熟悉的人在一起。
眼前的少年,一脸的英气,是程丞没错。但这旁边的紫衣青年是谁啊?程丞不是和吕清弦走了么?怎么和这人在一起?
疑惑的不止刘牧,还有付穗。他是亲眼看着婚礼上程丞抢婚,拖走了吕清弦的,这会儿怎么和一个貌似五毒的人一道了。
两个人对望一眼,都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程丞!”
刘牧没有走进,试探着唤了程丞一声,果然得到了程丞的反应。
程丞向兰敬轩的门口望去,一个青衣公子和一个乞丐正看着他。程丞拉着荆蒙走向前去,有些好奇。
“你们···认识我吗?”
刘牧愣了一下,看了付穗一眼有些说不出话来。
“你,不记得你送过我一挂葡萄酒么?”
刘牧惊讶地看着程丞疑惑的眼睛,突然心头泛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呃···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程丞的样子有些尴尬,似乎从来没有想到过会出现这样的场景。他想,对面的这两个人或许认识自己?但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刘牧忽然有些生气,程丞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吕清弦在哪儿?那个为了面前这个明教少年,弃了一身万花袍子的吕清弦呢!
“吕清弦呢?”
程丞发现自己从吕清弦的身边离开似乎已经很久了,那时分别,呃,不对,是不告而别已经是至少一月前的事情了。
“他在纯阳宫。”
程丞想,自己离开的时候,那人的确在纯阳宫,虽然不知道现在在哪儿。
刘牧听了程丞的话,继续处于惊讶状态,吕清弦去道观干嘛?看破红尘要修道成仙?
“吕清弦不会是要去当道士吧!”
刘牧看着付穗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付穗狐疑地望了程丞和荆蒙一眼,完全不能理解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四人一起进了兰敬轩,恰好碰上晋然。
“今天有新酒么?”
程丞忍不住追上去问,晋然倒是和善地笑了。他没想到这般少年已经是如此爱酒了,他的酒要品的,喝只是其次罢了。晋然没有说话,只是挂上了今日的论题题板,又是论酒。每当晋然启这店中不常供给的酒时,总是这般。
挂完题板,晋然又走了过来,程丞只听见一句“今日启的陈酒。”便见晋然朝柜台走过去了。
“诸位,今日小店启一坛陈酒,藏时十年。是家父尚在之时,从外乡带回藏于酒窖的。家父为其命名秘饮,共藏了九坛,今日启出一坛,若是在座宾客有人识得此酒,答得出这出处配方,晋然必将一坛送上。”
酒以蜡封,打开时是一股说不出来的奇异香气。
程丞却觉得格外熟悉,熟悉到仿佛自己和酒有很深的联系。香气带给程丞的并不是对酒的好奇,而是一段段熟悉的图景,苍漠、黄沙、烽烟、戈壁、驼铃···
程丞感觉自己想起了什么,戴着兜帽的女人酿着酒,周遭是矮矮的土房,驼铃声随风声入耳。羊奶的香气,骆驼奶的香气,新采的葡萄被碾成了汁液,从纱布兜里流进陶罐,旁边晒着葡萄,晒着红枣。院子中,树上的红丝带随风飘扬。
那是娘亲?那是娘亲!
程丞愣住了,回过神去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这是怎么了?
晋然也惊奇地看着他。“羊奶,骆驼奶,葡萄,红枣。西域的酒果然令人神往,没想到这些年来,我第一次启出秘饮,便得有缘人知晓这其中关窍。”
程丞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是把想到的东西给说出来了么?
刘牧坏笑着凑近程丞,“哥们,看在我认识你的份上,你把晋然要送你的那坛酒给我吧?”
听到刘牧的话,晋然微笑着走近,先为这一桌四人斟满一杯。
“今日,你们这一桌,小店就不收钱了。但这配方还需本公子亲自试验方可知是否成行,若是七年后,四位再来时,我能将自制的秘饮启出,定然送你们一坛。”
刘牧一听晋然这话瞬间就不高兴了,这不是坑人么?
“哼,传说中的晋然公子原来是个失信的狂徒,只把我们都当傻子耍。”
刘牧哪里肯罢休,这一坛好酒啊,都要到嘴边了还给飞了!
“少一样···你找不到的。”
程丞的喃喃让晋然忽然来了兴致,这天下还没有他这般酒痴找不到的东西。
“那年···异域的商队途经,带来了一种奇怪的果子,绿色的小小的,商队贩售了很多那样的果子给镇上的人。人们用此加入酒中,发现了更显一份清香,却有一股涩味。后来他们遭遇了马匪没有回去,再后来再也没有那样面容的商队来过。”
荆蒙看着程丞,听着这形容,很像青果。但是,他没有开口。这种果子在南诏地区也有产出,只是人们用它榨油,也用来治疗喉疾,从未听说过有制酒的说法。更让荆蒙的惊讶的是,在没有解忘忧蛊的情况下,程丞到底是怎么想起这些事情的。
晋然听了程丞的话,有些惋惜,难道这酒便再无重生的可能了?他这般爱酒之人当然痛心。
“唉···我与这酒无缘,也罢。”
满座的酒客无不惋惜,秘饮一杯,一世遇这一遭,不幸也是幸事。
“程丞,饮完这一杯,咱们走吧。”
“好。”
荆蒙有些难受,若是程丞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恐怕还能好受些。然而现在,程丞一会儿想起来点儿这样,令他有些害怕。
比起失去程丞,荆蒙更害怕程丞处于这种记忆夹缝的痛苦中。
☆、我喜欢你,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