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吕清弦再进卧房时看见床榻边的地上是一口血渍,吓得摔了手中的茶碗。少年胆怯地看着他,脸上泪痕斑斑。
吕清弦知道,自己彻底输了。就算是愧疚又怎样,他不在乎,爱到底是怎样的爱都不重要了,他只知道自己忍不了程丞受一丁点伤害,受一丁点委屈。
他钻进被窝,抱着程丞。程丞的体温向来比他要低些,凉得让吕清弦心疼。
程丞似乎有些拘谨,不像过去那样八爪鱼一样直接扑到他的身上,抢占他身体每一寸温暖的角落。被吕清弦抱着,少年甚至会有一点紧张所带来的颤栗。
“程丞,对不起。”
紧紧抱住少年,把少年的头埋在自己的胸前。两个人的心跳声都是那么快,就好像第一次相拥入眠一般。
“死假发,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我半瞎子。”
程丞的嗓子是哑的,只能发出沙沙的说话声。吕清弦吻了一下少年的睫毛,把少年的手搁到自己的腰上。
“你都不瞎了,为什么还叫你半瞎子呀。”
“我喜欢。”
“好,半瞎子。”
“死假发,你从来都没有说过你喜欢我。”
“程丞,我爱你。”
程丞躲在吕清弦的怀里,满足地笑了。张开腿,整个人攀附在吕清弦的身上。
天渐渐变黑了,似乎吕清弦和程丞的嫌隙也随着阳光一起消散了。
第二天的清晨,程丞醒来的时候,发现吕清弦已经不在了,屋子里的是荆蒙。
“吕清弦去亲自采草药了,今天,我端药给你喝。”
荆蒙说话的时候明显有些颓然,眼睛不再直视程丞。程丞觉得有些难过,虽然他知道自己爱的是吕清弦,但是荆蒙于他来说也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惺惺相惜的知交,恐怕指的就是他对荆蒙的定义吧。
“荆蒙!你走近点啊,我都捞不着碗。”
程丞恍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的撒娇语气,让荆蒙不禁抬起头,认真地审视着面前这个少年。
“你,不恨我么?”
荆蒙小心地试探,他害怕程丞恨他、讨厌他,责怪他的欺骗和隐瞒,痛斥他的自私和贪婪。但是程丞只是麻利地接过碗,自顾自地吹起来。
“为什么恨你啊,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很开心啊。”
程丞活泼的语气又回来了,就像是从前那个无所拘束、灵动可爱的少年。
“我,可是因为喜欢你,才对你好的。”
荆蒙的话,让程丞的动作顿了一顿。但程丞并没有犹疑很久,继续吹着碗里颇烫的药剂。
“我知道啊,我现在也拦不住你喜欢我啊,那是你的事。我喜欢死假发,这是我的事。”
程丞喝了一口药,停住,注视着嘴角上扬的荆蒙,也笑了。
“也许有一天,你累了就会离开我了。也许有一天,你喜欢上别的人了,就会彻底放下了。我说的对吗?”
荆蒙摸了摸程丞的头,惊叹于少年的逻辑,但是少年所说的话并不无道理。
“或许有一天,我不喜欢你了,就会离开你了。但在这之前,请允许我留在你身边,我不奢求你喜欢我或者对我好,只求你让我看着你。”
荆蒙的低声下气,把挺拔的男人的肩膀都给压弯了。程丞也有些心疼,伸出手学着荆蒙的样子,摸了摸他的头。
两个人都笑了。荆蒙本以为程丞解蛊之后,会有一场狂风暴雨,却没想到吕清弦那样大方坦然,程丞也这样淡定成熟。荆蒙依稀感觉到他们三个人都比以前成熟了,尤其是程丞,成熟了不是一星半点。
休养的日子过得太无聊了,才几日,程丞便忍不了日日睡在床上等着荆蒙和吕清弦伺候的模式了。
“我好啦!我们走吧!不是说好要去扬州看落英缤纷么!”
一大早程丞就已经穿戴好,也收拾好包袱了,大有一副今天不离开洛阳就要拼命的架势。荆蒙和吕清弦相视一笑,互相摊手耸肩。
没办法,他们俩的死穴都是这个少年,程丞要做的事情,他们自然不会拦着。
离开这个住了一个月的屋子,程丞回望一眼时竟然有些舍不得。这里不仅有他和荆蒙的回忆,也同样有他和吕清弦冰释前嫌的种种。
草长莺飞,洛阳这座城已经被春天完完全全得包裹了。杨柳扶堤,满眼的绿意让程丞的心情都好起来了。
离开洛阳之前,程丞吵着闹着要去兰敬轩。吕清弦和荆蒙纵然知道程丞现在的身体喝酒伤身,但是却抵不过少年一个甜美的微笑。两个人终究是拗不过程丞,跟着他一起去了兰敬轩。
“程丞,什么时候开始认得路的?”
吕清弦问起荆蒙的时候,突然把荆蒙给吓了一跳。对啊!程丞什么时候认得路的?
“哟,稀客呀。甚久不来了?”
晋然看见程丞,有些意外,少年在雨前就不来了,今日怎么得了空。
“今日可有好酒?”
晋然温和一笑,便进里屋去取酒。程丞看见晋然拿出的罐子简直都惊呆了。
“秘饮!你不是可小气了么!”
吕清弦转头捂嘴笑了,他的少年自从练就了嘴快的毛病就再也治不好了。偏偏说话又这么直接。
“谁说这是给你的了?还有一味配料,吕公子真是多谢。”
晋然把酒交到吕清弦手中,得意地瞥了程丞一眼。
“诶!死假发的就是我的。没区别!”
程丞拿过酒罐便往桌上的杯子里斟酒,张扬跋扈的样子让三个人都笑了。荆蒙突然发现程丞只有和吕清弦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率真的一面。灿烂得让人想把这团光收进怀中。
“几位拿着包袱是要离开洛阳了么?”
晋然虽然嘴上没有说,其实是把这一行三人当朋友了。看到程丞肯定地点了点头,晋然突然有些不放心。
“你们离开了洛阳,记得别往洛道走。”
吕清弦不解地看着晋然,他们要扬州自然是要经过洛道的。
“洛道出了什么事儿,为什么别往洛道走?”
晋然小心地环顾四周,确定周遭没有人注意这边,这才悄悄开口。
“不是,你们难道没听说么?洛道出了瘟疫,不仅如此,洛道长久以来就有红衣教的人,游走的毒人甚多,不安全呐。”
洛道有毒人,吕清弦是知道的,但也从未在意,几个毒人并成不了什么气候,避开便是。只是这瘟疫,他不是担心自己,只是有些放心不下程丞。
“程丞,要不咱们别去扬州了?”
“不要啊!我不怕的,你不是医术高明嘛!我信你啊!”
程丞信任地拍了拍吕清弦的肩,仿佛打气似的鼓励他。吕清弦看着程丞坚定的眼神,倒也什么都不怕了。
“恩,有我在,你会健健康康的。”
“有你在,我也会健健康康的。”
荆蒙突然插进来的话,让三个人默契一笑。下一站,洛道。不知道下次来洛阳会是何年何时了。
十里牡丹,芳菲遍野,程丞记下了。
☆、瘟疫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