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假发,你别想丢下我。我才不会走!”
程丞虽然不能动,但依旧听得到看得到说得出。他没有想到吕清弦会想要让他离开,他们在一起这么久,共担风雨。这一次吕清弦竟然说出了让荆蒙带他走的话。
“我不会带他离开。”
荆蒙对着吕清弦苦笑。“我喜欢的是程丞,我听他的。”
吕清弦被这两个人搞得头疼,还总觉得这两个人已经成熟了。一到关键的时候怎么还是这么幼稚呢。
“你们离开我会放心很多,不用担心你们的身体状况,也不用害怕有一天需要照料染了瘟疫你们。”
吕清弦的话太理智了,理智到程丞和荆蒙都没有话说了。
“那你也走啊,我不能没有你。”
程丞脸上委屈的表情吕清弦没有忍心看,他的语气已经让吕清弦有些招架不住了。但是,他的想法没有变。
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若是医者都不救人了,那么人和禽兽又有什么区别。正是因为自救的能力强于任何一个物种,人才称之为人。礼义是一种表象,至少在万花承教这么多年,吕清弦知道自己是有使命的,治病救人。
“程丞,我不会走。”
吕清弦背起老妪,向洛道的方向走去。
荆蒙看着着急的程丞就知道自己绝对扭不过这个少年,解开他的定身蛊,两个人一起跟上吕清弦。
“死假发,我会听话的,不乱跑,不乱和人说话,不乱吃东西,我想跟在你身边,不要让我走好不好。”
吕清弦停下脚步,他感到少年的啜泣,浓重的哭腔里是难舍的委屈。他突然开始明白,为什么命运会安排他和程丞相遇,因为程丞就这样赖上他了,跟着他走遍山河,怎么也不愿意离开。
“那你听话,离我远一点。”
程丞明白吕清弦是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于是听话地闪开了一步远。
三个人走得很慢,也走得心惊。去往洛道的路,到处是被抛下的人,到处都是火化尸体后留下的废墟。程丞纵然不了解中原,也知道无论是西域还是中原都是极其看中死后尸骨的,就这样烧掉,程丞也感到了胆寒。
终于走到洛道的城门,三个人真正吃了一惊,洛道已经变成只准出而不准进的城了。
“这位军爷,为什么不让进城了?”
荆蒙冲向前去,向守门的卫士打探。
“城中瘟疫蔓延,进去的人只有死路一条,逃出来的,都是经过诊断安全的。”
军爷朝城里望了望,叹了口气,神色犹豫。
“你们若是要往东走,还是先向南绕行吧,虽说时间是长了些,可毕竟有一条命在啊。”
三个人顿时没了话,不知道若是军爷知道吕清弦背上的老妪染了瘟疫还是什么反应。军爷说得没错,人都是为了活命。
吕清弦转头,看见城墙边搭着一个帐篷,里面的人穿着熟悉的袍子。再熟悉不过,那个颜色叫万花。
吕清弦往帐篷走去,发现里面的人再熟悉不过。
“韩炼!”
韩炼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便放下手中扇火的蒲扇。回头便看见了已经别了一个冬天的师兄。
“师兄。你怎么?”韩炼看见了跟在身后的程丞,突然没了话。他没有想到师兄有断袖之癖,但毕竟这个人是师兄,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你一个人么?”
“是啊。”
看到韩炼明显严重睡眠不足的状况,吕清弦有些担心。
“朝廷没有派人来么?瘟疫这么严重,至少要拨些太医来吧。”
吕清弦放下身上的老妪,走上前去查看韩炼开的方子。用药实在霸道,说是毒都不为过。
“那些混吃等死的御医会到这地方来?师兄你别逗了好嘛。”
韩炼凑到老妪的身边为她诊脉,发现这老妪虽然气若游丝,却是五内显得健康。
“你是不是喂了她续命丹!”
“你用药怎么可以这么霸道!”
两个人同时质问着对方,都是一脸的不理解。
“师兄!这个病,不是你想的那样。病从口入,初期症状都是上吐下泻,中期开始高烧不退五内郁结,晚期则是气若游丝回天乏术。你喂这续命丹实在是浪费。”
吕清弦看着韩炼,突然有些不认识他,这是他的师弟么?说出浪费这样的话。似乎是看懂了吕清弦的眼神,韩炼叹了口气。
“师兄你要知道,这里疫情严重,医者又少,我们只能尽可能救可以救的人。药材乏匮,一般只以救孩子和青壮年为主。”
吕清弦被韩炼的话气得发抖。“你说啊!你继续说!”
“我,我只是,尽可能救更多的人。虽然看起来有些残忍,但是我没有办法。老人本就已逾天年了,救不了还用这样稀世的丹药,我自然觉得浪费。”
吕清弦想,或许是自己太过天真了。韩炼那倔强而坚定的表情,让他实在是反驳不了。韩炼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呢?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现实、冷酷、理智的一个人?
吕清弦叹了一口气,把方子拿到韩炼的面前。
“那你为何用药如此霸道?”
韩炼接过药方,无力地靠着墙角坐下去。
“师兄你有所不知,这病古怪,传染极快,怕是两个人通过接触就可能沾染上。病源先从口入,伤及肠胃。所以初期会有上吐下泻之状。我开这药方是想他们把病源尽可能吐出来,虽然看似霸道,但是这是最快救他们的方法了。”
听了韩炼的话,吕清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自信自己救一个人的医术绝对比韩炼高超,但是他从来没有像韩炼这样,批量制药,批量救人。他忽然懂了为什么这小子几年前从外回万花谷之后一直致力于伤痛的研究。
对于救不了人来说,减轻痛苦是给予他们在世上最后的尊重。
这一点,吕清弦从来没有想过。他没有遇见过救不了的人,他从来拼尽医术也要把遇见的病患救下,从来不计成本。所以他纵使没有救过很多人,却拥有了很多朋友。韩炼,比他高尚,因为韩炼救的人太多,他并不会记得,被他救的人村野莽夫之辈,不会记得他。这样仅仅为了贯彻自己信念,而不在乎声望不在乎回报的医者,恐怕天下只有他韩炼一个。
“我来帮你的忙。”
吕清弦坐到一旁的桌子上,开始挑拣药材。
“程丞!过来!熬药!”
程丞终于听到吕清弦吩咐他了,看见吕清弦满脸的愁容,程丞自然是能够帮到更多就做更多了。
“我能干什么?药材的话,我还是认得的。”
吕清弦这时候发现了五毒这个门派的好处了,毒与医本只在一念之间,若是五毒不再用毒了,也会是一个济世救人的门派啊。
“照着这个方子,上山采药吧。”
荆蒙接过方子转身,瞥见了蹲在墙角睡着的韩炼。
万花的袍子脏的像是裹了泥一般,一张脸憔悴苍白,即使是睡着了也难掩俊秀的容貌。荆蒙环顾四周,这几个帐篷,这附近数十个患者都是这个人在救,恍然有些感叹他的坚强。
荆蒙没有见过这样理智的善良,突然到墙边抱起蜷缩的韩炼,把他放到一旁的草垛上。脱下自己的袍子盖到他的身上。
“要是你倒了,谁救人啊。”
荆蒙轻笑一声,转身化蝶飞远。
☆、是不是我添了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