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变暖,对于疾病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传播的速度越来越快,早期逃出城的瘟疫患者因为病无所投,又渐渐折返回来。不仅是因为洛道的周边开始聚集一些行善治病的大夫,也是因为人们即使是死也想死在自己的家乡。
韩炼的这个据点算是投医者最多的,虽说洛道各个城门附近都有医者在行医,但由于听说了这城西门这儿的大夫救人还分文不取,渐渐地越来越多的病患聚集起来。
自从吕清弦一行来了之后,韩炼倒也是觉得压力减轻了不少。现在城西门之外,分设四个帐篷,疑似病患,初期病患,中期病患,和不治之者分别居住,以防互相交叉感染。四个人分别管理一个,负责早晚的巡视和查看。
韩炼负责诊断开方,吕清弦负责捣药,程丞负责熬药,荆蒙负责采药。看似各司其职,但是毕竟程丞是个绝对的外行。
“程丞!这份药!你是不是熬过头了!”
吕清弦看着程丞在数十个药罐之间打转,虽然心疼少年的辛苦,但还是忍不住训斥。
“我···我忘记了。”
“你还记得这是哪个帐篷的药么!”
看着一脸抱歉的程丞,再看一眼命在旦夕的病人,吕清弦的心头漫起一股无名的火。
“忘···忘记了。”
吕清弦拿起药罐,闻了一闻已经快熬干的药。这不闻还好,一闻就更出事了。
“程丞!我不是说过四个帐篷的药罐不能混用么!四个方子都不一样,残渣的药若是相克会害死人的你懂不懂!”
程丞从未见过吕清弦发这么大的脾气,这两日,吕清弦若不是低头拣药捣药就是训斥他,程丞有些委屈,毕竟自己什么都不会,吕清弦不但不疼惜他还一直给他脸色看。
吕清弦失望地拿过程丞手中的布和蒲扇,一个一个检查药罐。
“死假发···”
程丞站在一旁,难受地说不出话来。
“还愣着干什么,荆蒙日日挑水回来不容易,赶紧帮病患换头上的毛巾去!”
程丞低着头向远处的帐篷走去。他感觉到在这个运作的机制里,是自己一直在拖后腿,荆蒙虽然嘴上不说,可是每天都担下更多的工作,还有吕清弦也是,每天都在帮他收拾烂摊子。四个人里,每天做事做少的就是自己了。
程丞有些不喜欢这个生活模式,在西域的时候,无论是打猎还是杀马匪自己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虽说养骆驼养羊的技术不如师姐,但也算是一把好手。在西域打武者擂台时,自己很少有输的时候,那才是自己喜欢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辗转于病患和药材之间。
直到夜色完全掩盖了天光,程丞才算把所有的布都给换了,帮着吕清弦帮所有人喂了药。一个人睡在树旁,吕清弦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这几天吕清弦和韩炼都熬夜改进药方,尽可能地根据不同病患的体质,更便捷地修改方子。两个人通宵达旦,两日没有合过眼。
夜半时分,荆蒙梦魇醒来,发现两个万花还没睡,便支起身子,朝他们的案前走去,一口气吹熄了蜡烛。
“荆蒙!”
“你干什么!”
韩炼和吕清弦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给吓蒙了。天色太暗,两个人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摸索着把方子压在案上。
“睡觉吧,日日都要靠你们俩呢,你们别累坏了。”
荆蒙摸索着走回草垛躺下,没一会儿便发现另一具温热的身体躺到了身边,荆蒙安心地笑了一下,便失去了意识。
程丞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荆蒙已经如同往常,和采药的背篓一起消失了。吕清弦和韩炼已经开始熬今日的第一批药了。
“死假发,你怎么不叫醒我啊!”
程丞走到吕清弦的身边,有些尴尬又有些埋怨,他不喜欢这样一直被三个人迁就照顾着的感觉。
“你每天都那么累,我哪里舍得叫醒你。”
听了吕清弦的话,程丞心里虽然暖暖的,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吕清弦的照顾和体谅渐渐变成了一种负担,让程丞的心里过意不去。他想靠自己出份力,更想自己能一天一天进步、成长起来,成为能让吕清弦不再费心的人。
“死假发···你是不是嫌我麻烦了?”
本来感谢吕清弦体谅的话,程丞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的时候变了味道。
吕清弦到没有多想什么,揽过程丞的腰,摁下程丞的脑袋,侧过脸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吻。吕清弦是真的有些心疼他的少年了,这几天他训斥了程丞这么多次,其实每次都很后悔自己的态度太过严肃了,但是为了病人又不得不给程丞敲警钟。吕清弦想,过了这阵子一定好好宠程丞。
“死假发,你忙你的去吧,这里我来。”
程丞看见韩炼撇过脸瞧他们俩,难得的害羞了。推开吕清弦便一脸认真的开始给药炉和药罐分类。
几天的劳碌过去,渐渐恢复的人越来越多,虽说每天都有人因为病重而离世,好歹传染是控制住了,每天因不治而亡的人都在减少。
程丞第一次为救人这件事提供自己的力量,自然是兴奋地不得了。这一日的傍晚,难得可以早些收工,和吕清弦一起靠在树下,程丞的心情很好。
“死假发,我们会不会赶不上扬州的琼花了?”
吕清弦揉了揉程丞的头发笑了,他的少年还是这么可爱,就算情势窘迫还想着赏花。
“恩,等我们到的可能全都谢了吧。”
“哈?”
程丞的语气里满是惋惜,“烟花三月下扬州”已是三月了,春暖花开的时节啊。
“一地落花,也很美。”
“对啊!落花遍地一定很美!”
两个人相拥着,享受着难得的夕阳,难得的安静黄昏。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有人把两个人全都摇醒了。吕清弦和程丞睁开眼,发现帐篷里灯火点着,正是荆蒙摇醒了他们。
“吕清弦,赶紧来看看,出事了。”
两个人赶到第二个帐篷的时候,发现几个人都口吐白沫,其中有一个已经断了气。
吕清弦震惊地为帐篷里病患一个个开始诊脉。不对!药是错的!
“程丞!药碗呢!”
“洗了呀。”
程丞看着吕清弦着急的样子,心也不自觉地悬了起来。他明显感觉到事情似乎严重了。
“药罐呢!”
没等程丞开口,吕清弦便推开少年,自己冲过去检查了。
药的分量有问题。
“程丞!你是不是拿药的时候洒出来了?”
程丞被吕清弦问得懵了,自己这几天都有乖乖的,没添什么麻烦啊。
“没有···”
看到程丞无辜的表情,吕清弦烦躁地不再问他。程丞没有做错,那又是哪里出了问题!
“死假发,你信我···我没有。”
吕清弦不得不重新开药方,忙得焦头烂额,哪里有时间管程丞。
“死假发,我真的没有···”
“走开!”
吕清弦的咆哮吓到了程丞,他从没见过吕清弦这么愤怒的样子。程丞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才会导致有病患断了气,他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地方不仅帮不上忙,甚至还有些添乱。
夜深了,挑灯重新诊断写方子的吕清弦,一个个检查病患的韩炼,重新熬药的荆蒙,都没发现,少年消失在浓重的雾气里。
☆、这就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