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看着老者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渐渐地体温也开始变凉。心有不甘却又无能为力,吕清弦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状况,想救却无力回天,他给老者搭脉的时候就知道八成救不了的,可是当一个人真的在自己面前去世的时候,他的手依然颤抖地什么都干不了。
“死假发···老商人好像是因为我死的。”
程丞淡如凉水的话,若有若无,吕清弦听进耳里,甚至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震惊地看向程丞。吕清弦的震惊不仅是程丞和老者有关系,而是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程丞,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程丞沉着脸坐到地上,面对着吕清弦竟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从老商人那里买了一张地图。”
程丞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地图,吕清弦看着程丞的动作突然明白了程丞为何离开他也能认得路了。
吕清弦接过地图仔细地瞧了瞧,正反面都没有放过,并无异样。除了地图上有些细小的穿孔以外什么都没有,正常的地图一张。
“老商人死前提及的地图和明教,我觉得该是我手上的这张吧。”
吕清弦不敢苟同程丞说的话,但是又不敢不把程丞的话当回事。从老商人的话来说确实应该和程丞手上的这张地图有关,却又没有确凿的证据。
“一张普通的地图,有什么好争抢的。”
吕清弦翻来覆去地查验实在是摸不着头脑,低声的自喃却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死假发!可能!这是武后流落在外的军事地图!”
程丞恍然想起了在长安时陆项风说的话,还有在纯阳宫那个小道士的言辞,若是他们说的事情是确有其事的话,那么这张地图很有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那张地图,更有可能这就是老商人被人害死的原因。
吕清弦手一抖惊得把地图撂在了地上。这张地图是军事地图?那么传闻安禄山重金的悬赏也就不是空穴来风了,那么安禄山是真的有心要反?那么,李唐江山将何去何从;那么,天下苍生又将何去何从。
吕清弦镇静地思考了一会儿,将地图从地上拾起来。这张地图无论是真是假都是一场祸事,老商人已经过世了,无人再知晓程丞是得到这张地图的人,那么留着不如让它消失。
“程丞,我们应该烧了它。”
吕清弦的话让程丞惊讶地说不出话来,烧了?吕清弦不知道,程丞却明白这张地图是怎么得来的,好不容易抓到那只小猫,悉心地饲养,好不容易等到老商人又到西域,费劲心思逃过了师父师姐才得到了这张地图跑出来,现在吕清弦竟然随随便便地说烧了?
“不行!不能烧!”
程丞护犊子一般从吕清弦的手中夺过地图,眼睛中是不曾有过的怒气。
吕清弦从未见过这样的程丞,难道这孩子和那些见利忘义的人一样,想着用地图去换取重金,去换得名利富贵么?
“程丞!你别想着拿着这地图去邀赏,就算它现在身值万金,这也是一个祸害!”
程丞听着吕清弦的话,突然脑子清明了,思路也打开了。身值万金!那么镇上的人再也不用受马贼的欺负了,可以去买上好的铁器兵刃,可以去换上好的果蔬,可以去换水,可以去布料好一点的衣服,可以去雇工修缮房子了。西域的风大,每夜都有泥沙吹进屋子里,若是有钱修缮,就不用再担心了!
“不!它身值万金!怎么能烧掉!你知不知道万金可以做多少事情!”
程丞将地图塞进怀中,那样的紧张的表情让吕清弦觉得有些陌生,更加觉得有些不可理喻。他淡淡地笑了一下,果然程丞只是一个西域人,不救毫不相关的人,眼中也满是金钱利益,道义凉薄、责任全无。他该怎样说才能让程丞明白,这样的地图对于百姓是百害而无一利的呢。
“你收着吧,我不管了。不过,也许你手上的并不是真正的地图。我倒是更加期望这张地图只是普通的地图。”
吕清弦无力地站起来,抱起床上老者的尸身,背到背上向屋外走去。
“死假发···你去哪里?”
程丞觉得自己刚刚的语气是有些强硬了,这会儿不由地放软,有点向吕清弦示弱的意思。
“老者仙去,客于他乡,全无亲友,难道我们不该把他安葬吗?”
吕清弦的声音冷冷的,被着老者出了门。程丞明白,自然跟着吕清弦一起。来到遇见老商人的那片树林,两个人合力刨了一个大坑,将老商人的尸身放进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竟然都有一些颤抖。
“死假发,我不是第一次为人下葬。”
吕清弦看着程丞的一脸悲痛,突然一种莫名的心痛漫上心头,刚刚的怒气顿时消散。吕清弦发现,可能原则对于自己来说不再重要了。因为无论什么事情,他都会容忍程丞,程丞有一种神气的力量让他放弃过去的那些想法。就算再危险,再不符合过去的观念,他也无法拒绝程丞。只要程丞露出受伤的表情,他就会不管不顾,宁可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他疗伤。
没有理会沾着泥土的双手,吕清弦把程丞抱进怀里。
“我娘亲,我的娘亲···”
吕清弦知道程丞一定是想起了难过的事情,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话,他想这样告诉程丞,无论程丞选择怎样艰险的路,他都会陪着他走完。
直到傍晚,两个人才总算让老人好好地入了土。他们俩谁都不知道老人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他家住何处,何时的生人,一块简易的牌都不能为他竖立。
“死假发,我觉得这样走了好可怜。世上一遭,连名字都没留下。”
吕清弦搂着程丞的肩瘫坐在地上,抬头望天才发现新月初上。
“世上多少人都是这样。本来就是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一世一遭,不过活个快活罢了。老人这辈子已经享尽欢愉了。”
程丞不解地看着吕清弦,不知他是怎么得知老商人这辈子过得欢愉的。
吕清弦说话不紧不慢,为程丞解释。
“我未见过,上了如此年纪的老人肌肉精干,想必他走了许多路、见了很多人、去了许多地方、看过许多美景吧。”
程丞认可地点了点头。
“他的肾脏衰竭,但并不是自然老化,想必他总是醉心风月场所,是个风流的老人。”
程丞听了吕清弦的话,忍不住捂嘴笑了。老商人也是可怜,人都去了,私生活还要被吕清弦扒出来。
“肝脏不好,想必是嗜酒之徒,尝过美酒千万,这一辈子值了。”
“他还是个老商人,一定见过大风大浪,也深入过村野乡间。他的一生虽无人为他铭记,他自己一定觉得很有意思吧,否则他早就弃了这个行当,娶妻生子安享晚年了。死假发,你说对不对?”
吕清弦摸了摸程丞的头,一弯笑容浮现。或许这在一个人的坟前,这样的表情有些惊世骇俗。但是若是一个人活得精彩,纵使一生孤独飘零、死后还有陌生人为他下葬祭奠,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死假发,就算无人送葬,无人为我下葬,就算无人祭奠,无人为我缅怀,这一辈子我能和你一起度过就值得了。”
吕清弦听了程丞的话,既觉得悲凉又觉得感动。
“程丞,若是你要留着地图,把它放在我这儿吧。既然那些恶人知道是明教人身上有地图,定然不会怀疑到我身上。”
程丞窝进吕清弦的怀里,感谢这个人的理解,更感动这个人的体谅。
“我们俩明明一道,为什么不会怀疑到你身上啊?”
“在小人的眼中,谁也不会将重要东西轻易托付于人。自私的人眼中,天下人都是唯利是图。”
晚风袭来,空气里有了些许暑气。夏天就要来了,程丞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分明的四季变化,他开始有些热爱中原了,热爱这个多面而复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