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分轻重？当年跟着莫峥回教是我做过的最分轻重的事！”莫思远冷笑，“只是没想到方盟主你的脾气还似几年前……”
“咳咳。”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少侠忙清清嗓子。
“萧少侠。”莫思远瞬间转向他，目光炯炯地说：“你不是想知道教主在哪里吗？我这便告诉你。”
74.
盟主又重新坐下了，端起茶杯小酌了一口，看样子不打算再开口。少侠心里了然，怕是盟主也想知道教主的下落，只要莫思远肯说，那对谁说也是一样。想到这，少侠忙点点头。
莫思远瞥了盟主一眼，也是假咳两声，说道：“教主进宫了。”
盟主眼皮一跳，已经是想到了什么，但他没开口，依旧静静地听着，反正少侠会问的。
果然少侠脱口而出，“进宫？为什么？”
莫思远顿了片刻，才说：“萧少侠，再说下去的话可就真的是教中机密了。而且，教主曾再三嘱咐，切勿告诉少侠，我也做出了承诺。”
少侠怔住。
他不可能要求莫思远违背诺言，更何况，这是魔教的机密。
少侠突然觉得有些无措，他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那一场比试吗？可这种心情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随后的愤怒与惊讶，怀疑与担忧……太多杂乱的情绪占据了心神，让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来这里的初衷。
可是，初衷是什么，到底还重要吗？少侠握紧了手心里的小盒。
75.
有人进来附在莫思远耳边说了什么，他神色匆匆地出去了，屋内只剩少侠和盟主两人。
少侠还在梳理思绪，盟主却开了口：“萧丛，是前两次武林大会的第二名吧？”
少侠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点点头，说：“是。”
“好苗子啊。”盟主叹了声，恍然又是一副大家风范，丝毫不见刚才和莫思远争辩的失态。“武林大会的第二名，也可以说是名门正派中你们这一代的领军人物了，怎么会出现在魔教之地，还和这种魔教之人来往甚密？”盟主直言不讳地意有所指。
到底还是问了。少侠敛神，沉声说，“只因曾和这里的教主有约。”
“哦？”盟主很有兴趣的样子，“那么我能不能问一下，是怎样的约定？”
少侠说：“一场比武。”
“原来是比武……哈哈哈！”盟主突然笑了起来，“没想到你连这个都知道。这么说你还没有打过他？”
“什么意思？知道什么？”少侠狐疑地问，“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哦，看这样子你是并不知道了。”盟主笑道，“天下第一楚明光，天下第二萧丛，我可是看着你们打了两年，怎么，还没打够？非得赢过他才行？”
76.
天下第一？楚明光？
教主？？？
一个人？？？
少侠突然想到，这里的议事堂，就叫做明光堂。
可……少侠脑内立刻浮现出楚明光那张丑极的脸，然后是教主俊逸秀美的面容，再然后这两张脸重叠到了一起。少侠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
“怎么可能？？？”他无比愤怒地脱口而出。
盟主扬声，“思远快拿药来！萧少侠吐血了！”
“我没有！”少侠凌乱，顺手一抹嘴，咦？怎么湿湿的。
“擦擦口水。”盟主递过一块手帕，笑眯眯地说：“少侠今年多大了？有十八了吗？果真要比莫峥那小子可爱不少。说起来，今年的武林大会快要开始报名了，那小子未必会有心思参加，少侠若能一举将第一拿下，日后将这盟主之位传给你也算是名正言顺。”
“……”少侠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到底觉得不接过来的话属于拂了盟主的面子，于是赶紧接过来，低下头去轻轻擦了擦。
莫思远也进来了，狐疑地问，“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告辞！”少侠猛然站起来，低着头硬邦邦地朝外走。
“呃……”莫思远欲言又止。
少侠突然想起了什么，很快又停住了，回头瞪向莫思远，“你之前说与我有要事相商！事呢？？”
莫思远嘴角抽了抽，“嗯……”
少侠恶狠狠，“你说告诉我他在什么地方，他呢？？”
77.
莫思远镇定，“教主进宫了。”
少侠也镇定了，“进宫所为何事？好，这个不能说是吧！那什么时候去的？这个也不能说！很好。那究竟何时回来？肯定也不能说吧！那他到底叫什么！今年多大了！为什么和武林盟主熟识！又是为什么当了魔教教主！为什么要一连两年参加武林大会！为什么要追着我不放！为什么现在又没影了！和你又是什么关系！这些统统都不能说对吧！”少侠刷地拔剑。
莫思远目瞪口呆，他背后的盟主一口茶喷了出来。
盟主决定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边朝外走边说：“像这样直白点多可爱。”
莫思远一边被少侠仗剑相逼，另一边又是盟主在说风凉话，也是气极，抬手便抛了个东西出去。少侠只见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快准狠地飞进了盟主的衣领，就听盟主斥了一声，施展轻功飞走了。
“你做了什么！”少侠大吃一惊，剑锋又指着莫思远抖了抖。
“难道我会害他吗！”莫思远也暴躁了。
少侠突然似乎明白了盟主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莫思远冷静下来，苦笑一声，“原来少侠想知道这些。”
少侠冷笑，“不是我想知道！是你们早就该说！你们把我当什么了？他到底把我当什么了！想起来便逗一逗的玩物吗？”
“怎么会。”莫思远不忍地闭上眼睛，“只是现在情况突然有变，只怕没有时间和少侠详细解释，教主他……”
少侠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78.
“少侠当真不能同去。”
“我是一定会去的，你拦不住我。”
“少侠万万不可，这是魔教内部的事。”
“我当是顺路的跟着你不就行了么？”
“少侠有所不知，此次所去并非寻常之地，我等魔教中人方便混入，但少侠没有蛊虫的保护，一定会暴露的。”
“那到底要我怎么办！你以为我会心安理得地待在这里干等吗！”
莫思远深吸一口气，沉声问：“好，那我最后再确认一下。少侠真的明白我们教主的心意？”
少侠一愣，偏过头去，“之前还不太明白，这次算是懂了。”
“那少侠呢？又是什么想法？”
“现在还能有什么想法，难道不应该是先把人救出来吗？”少侠濒临爆发的边缘。
“好。”莫思远向少侠伸出手，不多时一只通体亮红的八足蜘蛛从莫思远的袖口处爬了出来，快速地爬到了他的指尖。少侠忍住向后退的冲动，死死盯着这只虫子，不想看却又移不开眼睛。
“少侠把手伸出来吧。”
“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刚才的问题已经有答案了。”莫思远说，“少侠愿救教主，我作为一个外人不好多做阻拦，只是此次前去风险极大……”
“到底需要我做什么？有话快说。”少侠不耐烦。
莫思远便说得很快，“加入魔教。”
79.
“没有别的选择吗？”良久，少侠开口，声音有些失常。
他还在盯着莫思远的指尖。
“少侠大可留在这里等消息，我想，教主也是希望如此的。”莫思远温和下去。
少侠下不了这个决心。
固然，从认识教主，到发现魔教和武林盟主有所往来，少侠有过思考，已在心里确定了不能拿往日的眼光来看待现在的魔教。
但是，让他也成为魔教中的一员？
这种背叛师门之事，莫思远竟能如此轻松地说出来？
“不可能。”少侠咬牙收剑，转身而出，这次没有回头。
他的身后，莫思远怔怔地望了一会儿，突然狠狠跺了跺脚暗道一声弄巧成拙，想抽自己一下到底又是没舍得，最后冲早已侧立两旁的影卫一挥手，“出发！”
80.
深夜的皇城一片寂静，只有侍卫还在忠心耿耿地守护着这片城池。
站在犄角旮旯的两个侍卫精神上比较放松，为了避免犯困，两人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什么动静？”一个突然警惕道。
“什么？有人？”另一个也不敢怠慢，手扶着刀柄左看右看。他们这里极偏，平素根本没什么人来，但难保不会成为刺客的首选之处。
只是……如今甚是太平，自从他们在这里守卫的第一天起也没见过什么刺客……
两人紧张了一阵，却是从墙根那里传来一声软软的叫声，一个娇小的白影踏入了草木之中。
“还当是什么，原来是只猫儿。”第二个取笑第一个。
“什么猫啊，是只狗，小白狗。”第一个却十分奇怪。
“喂你什么眼神，什么狗啊，是猫好不好，喵喵的。”
“我听着是汪好吗？你才听错了吧？”
“绝对是猫……”
“明明是狗……”
墙的那头，几道黑影飞快地掠过。
“他们中了我的毛毛蛊。”一个人开口一笑，有点激动。
毛毛蛊，可使中蛊之人在短时间内（约一柱香的功夫）产生幻觉，会把看到的东西当作自己最喜欢的动物，对人体无害，本来只是这个影卫自己寻摸着玩的，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说起来，鼓励教众自己研究用蛊也是莫峥的意思，这件事甚至成为了教众的每日功课，那时教内什么稀奇古怪的蛊都有，很多连莫峥都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个原理，他也不太在意，只是给大家划定了底线，那就是不许存害人之心。这个影卫觉得自己是受了教主的恩惠，今天竟能为营救教主出力，不由得十分开心。
“干得漂亮。”莫思远给予肯定，马上开始布置人手，“两人一队分别向四个方向去找，切勿被人发现，切勿擅自用毒……你们，都没有藏私吧？”他神色突然一冷。
“不敢！”影卫忙摇头。
“很好，不要忘了我们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找到教主在哪儿！”
“……呃？不救出去吗？”影卫疑惑。
“还不是时候。”莫思远沉声。
81.
夜色越来越浓重，终于，莫思远收到了毛毛蛊的主人的暗号：发现教主踪迹！
莫思远马上秘传其他人，大家一起向着毛毛蛊所提示的密道迅速寻去。
一路上，莫思远小心谨慎，不时碾碎一只虫衣沿途洒落，跟在他身旁的影卫也是同样。
只是一路有惊无险，几人先先后后地均是来到了密道入口。
“确定？”莫思远问着，心里却已经知道不用问了，同为魔教中人，他也感受到了体内的异动，这是同门遇险的信号，距离越近感觉越明显。
“不会有错，教主就在下面！”影卫笃定，已经忍不住想要下去了，只是在等莫思远点头。
莫思远却愈发谨慎，皱了眉头说：“这一路来得畅通无阻，总觉得有些蹊跷……”
“属下倒觉得这也正常。”影卫道，“一来他们忙着篡位大计，二来我们也不是吃素的，这一路也消灭了不少障碍……”
莫思远鄙视之，“你这脑子，也就做做毛毛蛊了……”
影卫委屈。
莫思远说：“一来忙着篡位的是王爷，对付我们的却是莫无道，你以为他把教主抓了就会高枕无忧吗？他且盯着我们呢！二来……”
莫思远突然收了声。
82.
四下寂静，静到瘆人。
那人来得无声无息，莫思远却突地向前一扑，吐出一口鲜血。
这时，那人已经出现在了莫思远的身后，摇着头，说：“思远，真是好久不见。”
“师父身子骨还硬朗着呢？”莫思远站直身子，声音不见起伏。他知道，身后那人——莫无道，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哈！哈！哈！”莫无道发出三声大笑，不见手上有所动作，连莫思远在内的八名影卫却同时又是一扑，面现痛苦之色。
“啧啧啧，这就是当今日月教的水平？”莫无道笑得也很是瘆人，“这就是你和莫峥的追求？不光养出了一群废物，自己也成了废物！”他手一挥，八人竟是齐刷刷地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到了墙上！
“想弃暗投明，可光明大道你们走得通么？”莫无道不屑地拿脚推了推莫思远的身子，哼了一声，“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眼底闪着寒光，莫无道转身，无声无息地离开。而那八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动也动不得，想要说话也开不了口，却是漂浮在半空中，跟在了莫无道的身后。
83.
八人被关在了地牢。莫无道早已离开，那股束缚的力道也慢慢化解，几人却谁都没有开口。
“试试看能不能出去。”过了好久，莫思远才小声说。
可放去探路的蛊虫竟是全死了。
“……果然么。”莫思远示意几人不要再做无用功，自己屏息凝神，却是打坐起来。
“这……”影卫几人面面相觑。
我不在便一切听坛主的，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就学坛主做什么。
——教主曾经的交代。
于是几个影卫也就地一坐，闭着眼睛开始休憩。
莫思远暗暗舒了口气。
眼下的一切尚且都在莫峥的预料之中，只是要防着隔墙有耳，却不能对这几位详细说明。莫思远只能默默算着时间，算着外面的支援，和地牢更深处的，莫峥的准备。
天，就快亮了。
84.
突然隐约传来打斗的声音，莫思远眼皮一跳，厉喝一声，“摆阵！”
几人反应极快，一个多嘴的都没有，迅速各自施法，很快摆出了教主研究多年的阵法，噬魔阵。
“你以为你们逃得出去吗！”莫无道突然出现，像上次一样无声无息。
“不试试怎么知道！”莫思远手指飞快一抖，一条通体碧绿的长蛇簌簌游出，摇摆着躯体冲莫无道吐着信子。
“呵。”莫无道冷笑一记，“思远啊思远，别忘了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他发出短促尖锐的哨声，长蛇骤然沿着头颅断成了两半！
莫思远口中涌上一股咸腥，学蛊之人，但凡听命的蛊物都牵扯着他的一份灵气，此时这毒蛇骤然死掉，相当于杀掉了莫思远的若干生命。但他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手臂一挥，万虫出阵！
莫无道不退反进，头微微一偏，又是一声刺耳的短哨，万虫阵渐渐乱了起来，无头无脑地杀向了彼此。
斗法！这是真正的斗法！影卫们不合时宜地激动起来，当年就是这样的斗法，教主赢了莫无道！那么今天，面对早已走火入魔的莫无道，莫思远能赢么？
85.
“我一个人，当然不行。”莫思远唇角上扬，定定地看着莫无道，“但我并不是……”
嘭！
一声巨响淹没了莫思远接下来的话，不远处的矮墙轰然倒塌，方明义手持长剑一身鲜血地杀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赫然是萧丛少侠！
少侠看到满地虫尸险些昏厥，却硬是忍住了，他矫健地跃入莫无道身后的一群弟子之中，飞舞的长剑闪着冰冷的寒光。
他知道，若是贸然对莫无道出手，等同于给莫思远添乱。
但他可以尽可能多地解决莫无道带来的这些帮手！
少侠紧绷着唇，动作愈发快了起来。
解决一个，再解决一个，再解决一个……等把这些都解决掉，就能去救莫峥了……
少侠已经一身是伤，不知名的虫子爬到了他的身上，毫不留情地咬下细密的伤口，他不知道那些可怖的玩意儿有没有毒，但现在不是介怀这个的时候……少侠眼有些花，他使劲挤了挤眼睛，准确地一剑刺入身前人的胸膛。
杀人了，但他一点也不后悔！
86.
方明义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比少侠更靠近危险的中心，他在干扰莫无道。
武林盟主的身手自不用怀疑，但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魔，更是来自四面八方千千万万的危机四伏。
莫思远膝盖发软，体内的蛊虫疯了一般上下窜动，他快坚持不住了。
少侠的动作趋于麻木，他挥着剑，又解决掉一个，但是怎么感觉人越来越多了？
莫无道露出快意的笑容，突然向前一抬手……
“来了！”
莫思远猛地抬头，同时身形向左后方骤移，准确地落在了刚刚被某个影卫让出的位子。而此时此刻，他刚才的位置上竟是多了一个人！
……莫峥！！
少侠在心里大叫了一声，手起剑落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脸上多了两行温热的液体。是血，一定是又多了一道伤口吧。他想。
而莫思远的泪水却是毫不矜持地喷出，这里才是他习惯的位置，只要有右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在。
方明义转身去帮少侠了，两人协力杀出了一条血路。
87.
“噬魔阵？”莫无道玩味地说，“世间最邪恶的阵法。想不到啊想不到。”
莫峥一句话都没说，莫思远甚至怀疑他到底听见没有。
莫峥站在阵法的中心，他微低着头，双手在身前两侧似是托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感受着最合适的契机。突然，他沉着而迅疾地吐出两个字，“阵起！”
莫无道的脸上还挂着嘲弄的笑容，对噬魔阵他早有研究，怎会输给自己曾经的弟子？这么想着，莫无道懒懒施法，却突然脸色大变，一贯灵活的手指竟是动弹不得！
“这……这不是噬魔阵！”他被无形的毒索缠缚着，跌跌撞撞地倒在了地上，面容因震惊而可怖地扭曲。
“它的确是噬魔阵。”莫峥说，“只是，它已经不是你的那个邪恶的噬魔阵，而是以毒攻毒的噬魔阵。”
“你……”莫无道还想做些什么，都被莫峥轻挥着手驱散了。
“师父。”莫峥走到他的身边，没有蹲下，音调平静地说，“用毒并不等同于伤天害理，你永远不明白这一点。”
“不仅不明白，”莫思远走了过来，嘴角还挂着血，“竟然还想杀我们？但凡你肯念一点师徒情谊……”
“你二人……你二人起了异心，自当诛之！！”莫无道眼底浸上血色，莫思远偏过头去。
“异心？”莫思远激动地声音都变了调，“是你从来没把我们当成真正的弟子！”
莫无道面容狰狞，“看看魔教在你们手中，变成了什么样子！”
“残害纯良并不应该是魔教的传统，蛊术和毒术才是。”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你又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对魔教指手画脚！”莫无道不知怎么又放出一只蜘蛛，被莫思远一掌拍飞。
莫峥抬头望去，看到萧丛也正在看着他。
88.
方明义走过去，一把将莫思远抱在怀里，冷笑指责，“真是长本事了！”
莫思远不甘示弱，“盟主来得太不是时候，差点坏了我的计划！”
莫峥咳一声，问道：“王爷那边呢？”
方明义道，“闻人长老带着碎雪派的人去了，还有皇城的侍卫，据说已经拿下了。”
“那就好。”莫峥随意一点头，他本就无意参与这皇位的纠纷，说到底他也并不是纯粹的正义之士，谁做皇帝与他何干？结果那想逼宫的王爷竟然请到了他的师父莫无道，莫峥领会了其中的算计，无奈之下只能出手相助。而今莫无道已除，王爷也被控制，那就……
“该走了。”莫峥向萧丛走去。
白日的市坊热热闹闹，街头百姓并不会知道就在几个时辰之前，皇城中解决了一起王爷勾结魔教余党逼宫篡位的大案。
之后几日，武林盟主方明义，魔教代教主莫思远，还有其他各大教派的头把交椅，留在宫中面见了太后和年幼的皇帝，领取奖赏后便也纷纷离去。
而莫峥，问题解决的当日就先一步回到了魔教。
89.
侍女早早就把小院打扫了出来，还贴心地撒了一地花瓣。
少侠十分板正地躺在床上，紧张地盯着床帏。教主小心翼翼地为他解开衣襟，一见这满身的伤口便皱紧了眉头。
“萧丛！”教主怒了。
“怎么了。”少侠还是有点紧张，不知道用什么态度面对这人才最妥当。
“为什么不让思远帮你种蛊！害怕虫子闭上眼睛不看不就好了么？那蛊能挡住同类法术的施害，起码能在魔教斗法的时候护你周全！”教主气极，手上的动作却愈发温柔，取了干净帕子为少侠擦拭，又唤侍女送来了药霜。
少侠奇怪了，“种蛊？他没有提过。”
教主手下动作停了停，很快捻着只红色的小蜘蛛在少侠眼前一晃，“这个。”
“这个蜘蛛？！”少侠大怒，“他说是要让我加入魔教的！”
教主很快也反应过来，不禁斥了一句，“这莫思远真是多事。”
少侠偏过脸去不再说话，身上的伤口又痛又痒，让他好不难受，只能暗暗咬牙忍着。
“好了萧丛，萧丛萧丛……”教主一边抹着药膏一边胡乱叫着少侠的名字，也不在意少侠是否理他。
“干嘛。”少侠烦不胜烦，斜了他一眼。
教主立刻送上如春天般温暖的笑容。
90.
对于教主帮自己上完药之后也上床躺下的行为，少侠表示十分……紧张。
“半年不见，萧丛终于学会不躲着我了。”教主甚是欣慰。
少侠哼了一声，虽说心里已然是软了一处，可总觉得还有些事情尚待解决，不能就这么从了他。
到底是什么事呢……
教主凑过来亲亲他的脸颊，“可你还不肯住在这里么，这叫我如何是好。”
少侠灵光一现，转脸怒视教主，“你便是楚明光。”
教主似是想了想，然后坦然承认，“对。”
“你……！”少侠猛地坐起来俯视教主，“你是楚明光！”
教主说，“是。”
少侠觉得教主的态度不对，明明他骗人在先，怎能如此坦然？然而回想一下相识以来的种种，却又好像算不上什么过错，因缘巧合罢了。
闷了许久，少侠咬牙蹦出一句，“扮就扮好了，为什么要化得那么丑！”
没等教主回答，少侠又是灵光一现，脱口而出，“莫非那才是你的真容？！”
饶是教主心思伶俐反应机敏，这当下也有点呆滞。
“难道真的是！”少侠大惊失色。
“如果真的是呢？”教主突然来了兴致。
少侠马上知道他又在调笑，遂换上恶狠狠的表情瞪着他，“那倒是很有英雄气概！”
教主失笑，把愤愤不平的少侠拉到自己身边躺好，见他一脸不情愿却也不挣脱，心下大悦，得寸进尺地搂入怀中，软语哄着双双睡去了。
第五部分：洞房花烛，天下第一
91.
少侠的伤势好了大半，便趁着教主熟睡之时逃下了山。
就着山脚的溪涧洗了把脸，少侠用力甩掉手上的水珠，长长出了口气。
少侠竟然找到了几日之前雇的那匹快马，少侠一笑，跃上马背疾驰而去。
市集很是热闹，一扫先前荒凉悲凄的境况。
少侠来到了一家药铺。
“哟，来了。”柜台后面的人冲他打招呼。
“你怎么在这里？！”少侠大惊，那人赫然是莫思远！难怪这些天没在日月教看到他。
“这里是我家的铺子，我当然可以在这里。”莫思远低头拨拉算盘。
“你们……开药铺？你是郎中么？”少侠惊奇。
莫思远送走了一位抓药的村民，把手头的工作交给其他人，自己带着少侠向后院走去。
“我们也要赚银子啊。”莫思远说，“不然你以为魔教上下那么多人都吃什么？”
少侠不语，他以前真的没有考虑过这种问题。
“还有以前，你以为他们一个个都是嗜血如狂的杀人魔吗？不也是为了养家糊口，要知道当一个有名气的杀手可是比沿街卖药赚的多呢！当然那种做法并不值得称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凡事有果必有因。”莫思远拍了拍少侠的肩。
92.
“那你们现在？”少侠没有打开肩上的手。
“现在啊，早就不那么干了。”莫思远说，“一看莫峥又没和你说。我们现在做的可是正经生意，都有上面的批号的。”说着他左掏掏右掏掏，“我拿给你看。”
少侠拦住他，“不必了，我自然相信。只是纵然如此，在旁人心里魔教依旧是……”他想起这一路走来，有些百姓在讨论那场蛊灾，言辞间依旧将矛头指向了魔教。少侠已经知道了那不过是莫无道嫁祸莫峥的伎俩，可这其中的关系寻常百姓又哪里明白呢？
“旁人心里么？那不重要。”莫思远敛去眼底一抹黯然，笑道，“只要我问心无愧便可。”
“问心无愧……我懂了。”少侠说。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十分有气度。有没有兴趣加入魔教呀？”
少侠顿时想起了先前被这人捉弄的悲愤，威胁地冲他亮了亮剑。
“说起来，你们……你和莫峥，到底为什么会加入魔教的？为什么又和方明义方盟主关系甚密？”少侠忍不住问。
莫思远奇怪地问，“你怎么不去问他？”
少侠说的坦然，“感觉还是和你说话比较轻松。”
“哈哈哈……莫峥啊莫峥，弄巧成拙了吧。”莫思远笑得弯了腰，笑够了才直起身来，向少侠伸出手，“那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少侠笑着握住了他的手。
“不过这些问题的答案啊，还是让他告诉你吧。”莫思远眨了眨眼。
“好吧……那我再问一个。”少侠嘴角挂起狡黠的笑，“怎么不见方盟主，没和你一起吗？”
莫思远一愣，旋即翻了个白眼，“他到底也是武林盟主，难道还要跟我在这照方子抓药么？早回去了，今年的武林大会还要他操办呢。”
是了，武林大会。
93.
时隔一年，少侠再次站在了武林大会的擂台上。
武林大会报名者众多，萧丛找寻不到楚明光那张过目难忘的脸，也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察觉到熟悉的气息。
到底来了吗？少侠压下这个念头，只是想着，只要到了最后一关就能见到他了，到时候再一教高下，分个胜负！
抱着这样的念头，少侠一路过关斩将，终于来到了倒数第二关。
在他面前的是名陌生的年轻后生，样貌并不出众，一脸和气的笑容，武器是一把锐利的短刀，却被他懒散地握在手里，一副很没精气神的样子。
少侠虽不轻敌，但也没太放在心上，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击败下一个对手，拿到天下第一。
比赛开始！
欢呼声，叫好声，感叹声，点评声……围观者一片交头接耳，前辈们捻着须时时点头，方明义端坐主位，皱起了眉。
少侠输了。
有人在宣布本场比赛的结果，更多的人在为胜利者鼓掌，少侠茫然地看向周围，看到方明义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少侠黯然走下了擂台。
他没有去看接下来的比试，却又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竟在场地外的巷口呆立了许久。
输了？
这次甚至连第二名都不是了吗？
94.
墙头传来轻响，一个白色的身影落在少侠的面前。
少侠抬头，看到了一张精致又熟悉的面具。
“你报名了吗？”少侠问。
“当然。”教主点头。
“等最后一场再突然出现？”
“不一定。”
“什么意思？”
“化装很麻烦的，所以我要看一下你的状态再决定。”
“什么叫看我的状态，”少侠本就心头不快，这下更恼火了，“你是打定了主意要我输，还是想故意放水让我赢？”
教主没有开口。
“那你知道我这一场会输？”少侠又问。
“怎么会。”教主说，“所以我很早就来了。”
“难道我会输那么早吗？”少侠笑得很难看。
“不是啊。”教主指了指房顶，“在这里，可以看到你比武时的样子。”
少侠有些脸热，讷讷地说：“我输了。”
“一定要拿第一吗？”教主问他。
少侠点头。
“为什么？它很重要？”
“因为……”少侠迷茫了，为什么要争第一？这还需要理由吗？参加武林大会的目的不难道就是为了天下第一的名号吗？
“先回去。”教主揽住少侠的腰。
95.
“师父算是我远方的表亲。八岁的时候父母双亡，我便被他带上了日月峰，不久他又在荒郊捡来了思远，从此我们便和另外几个孩子一起，跟着师父学习。”
回程的马车内，教主抓着少侠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闲闲地说起了过去的事。
“师父不轻易收徒，只因思远和我在这方面都有些天赋才入了他的眼，这其中我比较幸运，免了不少苛责，思远却因孤僻胆小，偶尔迟钝，吃了师父不少皮肉之苦。但无论如何，我二人对毒蛊之术兴趣渐浓，学得很快，师父多数时候还是满意的。”
“起初只是学着养蛊炼蛊，学着如何让毒物听话，日子过得算是风平浪静。结果15岁那年，师父说我们到了试炼的年纪，分别下派一个任务。”
“什么？”少侠不由得紧张起来。
“暗杀。”教主闭上眼睛，“我的目标是当时的武林盟主，思远的目标是那年的武林大会第一名方明义。”
“方盟主！”少侠惊讶。
教主点头，“对。领命之后一同下山，心中一半是对这任务的抗拒，另一半却是对身边同伴的猜忌。因为我和他都不想杀人，也都没想到师父竟会让弟子去杀人……但却不确定对方是怎么想的。”
少侠感到手心竟沁出了汗。
“下山之后我们分头行事，却不约而同地拖延，眼看便到了师父定下的期限。”
96.
杀？还是不杀？
莫峥纠结此事已有月余，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试炼，只是一场试炼而已，为什么竟要杀人这么严重？其他师兄呢？莫峥突然意识到，师父经常提起许多师兄，但他们却仅仅是活在师父的提及中，从未出现在日月峰上过。想到这里，莫峥突然一个激灵。
或许，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完成的任务？
莫峥把自己隐没在树叶之中，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入了魔教以来，他们也只是跟着师父闷在房内潜心炼蛊，却一直没有实战的机会——师父没提过，他们也没想到过。就是这样水平都不好估量的两个人，去暗杀可以说代表了现今武林最高水平的两个人？莫峥不敢保证自己能做到万无一失，事实上，因为抵触心态，他甚至还没有用心地计划一下。
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有什么目的吗？
他想到了莫思远，每次反应慢了一拍的时候就会被师父喂下不同的药，然后惩罚他自己炼出解药。有一次他躲在书房翻书，无意间听到了什么……
“……再不长进就拿你来养毒！只是可惜了这幅皮囊……”
这句话猛然跳入莫峥的思绪中，以前并未在意过的言语，此时却让他冷汗直流。
他见过师父用来养蛊的“容器”，以前都只当是特意做成人形的外壳，难道说……
或许，这只是一个考验。败了，说明实力不够，要么被当场捉拿，要么有幸逃回去……然后呢？被师父用来……养蛊吗？那些下落不明的师兄，难道就是师父房内那一排整齐的“容器”？？？
而若是真的成功了，就会成为师父的竞争者，莫峥知道教主之位是如何传承的，残酷到极致的斗法，一个踏着另一个的尸体。
97.
莫峥不想杀人，也不想被做成容器，甚至他也从未想过要争夺那个教主之位。可是现在，事态发展却容不得他选择，除非破釜沉舟。
他去找了莫思远。
令莫峥气结的是，莫思远竟早早变节，不知何时已打定了不再回教的主意，而且跟那天下第一方明义已是称兄道弟起来！
莫峥知道莫思远定没有想那么多，许是单纯因为受不了师父的严酷对待才萌生退意，可这是想退就退这么容易的吗？将自己的分析如此这般一说，莫思远也犹豫了。
最后还是莫峥想出了主意，诈死，之后师父的态度可以说明一切。
98.
“我们逼出了种在体内的蛊。”莫峥说，握紧了少侠的手。
少侠心头震动，他虽不清楚这到底是怎样的景况，却也可以想象得到，那蛊必定是孩童时期便种在体内的，早已与血肉融为一体，硬生生地逼出来，究竟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只有这样，师父才会相信我们是真的死了。”莫峥缓缓地舒了口气，“果然，后来方明义打听到，日月教里只有师父发了场火，指责我二人学艺不精，又怒斥他和盟主心狠手辣，此后竟没了下文。”
“没了内蛊，身体变得十分羸弱，方明义便提出教我们武功。后来的事你也应该想到，我们随他学了一身功夫，也成了彼此的心腹知己，四年后，山下突然毒虫肆虐，不知师父在搞什么名堂，我选择了回教。”
“为什么？”少侠忍不住问，“你原本已算是和魔教断了联系，此后只要改头换面那莫无道必定认不出你，又是何必回去？跟随武林正派一起讨伐魔教不好么？”
“方明义也这么说。”教主答，“但我的想法有所不同。我毕竟在日月峰上住了七余年，于我，那里不只是有师父，更有一些教众、伙伴、侍女，而我知道，他们中的大多数并不知道师父每日在盘算着什么，只是对他盲目信从，或者说，对教主这个身份的一种盲目信从。”
“所以……”少侠隐约猜到了他的想法。
“他们是无辜的，不应该受到师父的牵连。可是，改变那么多人的想法实在太难了，对不对？”教主轻轻笑了笑。
“所以你选择了做那个让他们信从的人。”少侠说，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对，我做的好不好？”教主把自己埋入少侠的肩窝。
“可……”少侠不自然地抱住他的背，“可是，想办法让他们看到莫无道的罪行，不就可以了吗？”
这次，过了好久教主才开口。
“那该多伤心啊。”他说。
99.
“思远明白了我的想法，担心我一个人敌不过师父，于是也要跟着回去。”教主靠着少侠的肩膀，无比惬意，“那时我才知道他们二人早已……啧啧，当时方明义的表情着实好看。”
少侠忍不住想象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不该笑。
“那你现在呢？”少侠偏头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教主，“你想当这个教主吗？”
“我也说不好。”教主想了想，说，“原本我的追求只是可以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后来接下了这个位子，不得不负起很多责任，心里的追求也随之变化，里面包括了更多东西，比如我们欺骗了师父，他一定怀恨在心，我必须保证身边人以及自己的安全；比如教中那么多人，我也要保证改变之后的日月教能让他们满意舒适甚至感到幸福。没办法啊，”他叹息，“大家都那么需要我，即便不喜欢也只能做下去呀。”
“……喂。”少侠哭笑不得地推了他一把，“离我远点。”
“难得你能让我靠一会儿，才没多久就要赶人。”教主没动。
“好吧，暂且准你靠着。”少侠望向车外，日月峰已经快到了。
“不过，我的追求和方明义，和那些武林正道终究会有所不同，所以我也没什么立场去指导你。但你要知道，你要做天下第一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头衔之下究竟还有什么。”
少侠抚着教主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扯到了自己，但他已经开始思考。
教主突然一把将他拽到怀里，“好累啊，”他说，“难得像个教书先生一样说了这么多话。快让我抱抱。”
100.
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少侠却前所未有地紧张。
两人并肩趴在卧榻上，教主拉开床头的暗格，向少侠详细介绍那一排软膏的妙用。
教主将床笫之事说得无比正直，少侠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你都用过吗？”少侠问。
“怎么会，都是没有开封的。”教主说。
“那你怎么如此清楚。”少侠狐疑。
“因为都是我研制的嘛。”教主笑。
少侠感到一阵窒息，“你堂堂……魔教教主，整日闷在房内研究这些玩意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