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雪还是纷纷洋洋的飘着,眼看着到了快中午的时候,客栈里来的人也越来越多。这边人刚起身准备离去,门口又站了一群新来的客人,忙得店小二脚不沾地,心里喜滋滋的想着生意兴隆自己能多拿些月钱,于是脸上笑得愈发的开心。
刚送走一批客人,大门口来了两人身材修长的年轻人,一个人披着画了竹报平安的深蓝斗篷,另一个是绣了联珠纹的一身水绿色,为了抵挡寒风他们低着头带着兜帽,这个让人无法看清他们的面貌。
那个深蓝斗篷的人先帮另一个把斗篷脱下来搭在自己臂膀上,等对方整理好了身上的衣服才把斗篷递回,又让对方帮自己解开斗篷的扣。直到两人放下帽子脱掉了斗篷,大家才看见那是两张一模一样、十分标致的脸,再仔细看他们的衣着打扮,方发现两人的衣袍颜色虽然朴素,衣服上隐隐的光华就说明了布料的华贵,腰间一龙一凤的两块玉佩也是水润透泽。
这个小村镇上少有见到过这么好看的人。
上一回淇奥和傲祁只在旅社里呆着,跑腿的事都是宁子云去做的多,因此镇上的人也还没见过他们。
店小二倒是对他们出众的相貌一直有印象,尽管已是时隔多日,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看见他们还有些惊讶,然后十分热忱的把他们招呼进店内:“两位客官,里面请!这段时间可没见着两位,上哪儿忙去了?”
店小二弯着腰躬着身,后面一句是站在他们面前凑过去说的,所以声音不是很响亮。
淇奥和傲祁先是环视了一周大堂,而后淇奥便温和的笑着地把准备好的说辞搬出来:“那天去周围转了转,不小心走到附近的树林里去了,今天早上才从里面出来找地方换了身衣服。那片林子长得真茂盛。”
这话着实吓着店小二了,他瞪圆了眼睛张大嘴,倒吸了一口气:“客官去亡命林里去了?哎哟客官真是福大命大,从那里面还能活着出来。”话是这么说的,身体依旧有些害怕的离得远了些。
淇奥只当做没看见,说了句“你去招呼别人吧,我们有朋友在这”就打发店被吓到的小二离开了。
☆、护法
店小二口中的那片亡命林的下面就是玄阳绝地阁所在的位置。
本来这只不过是一片寻常的森林,为了避免玄阳绝地阁被发现,花友让人在林里放了许多毒虫猛兽,也有阁里的人时常巡护,不小心闯进来的人都被杀害,因此才慢慢有了“亡命林”这一称呼。主阁所在的那一片天坑差不多是在森林的最深处,周围围绕着的都是高大茂密的树木,除非从空中俯视,不然真没人会想到这片森林下面已经是另一个奢华的世界。
傲祁俩人一进门就吸引了一大堆的目光,就在众人的注视下,傲祁和淇奥走到了那个灰色的角落,然后坐下来,熟稔的和那个“流浪汉”打招呼,三人说了几句话,那个流浪汉点点头,拿上包裹三人一齐起身向楼上走去。
默默围观的人目送他们上了楼梯,这才把视线收回来。
戈乌打开自己房间的门,侧身让傲祁他们先进去,自己在最后反身把门关上,然后招呼他们坐下给他们倒茶。
傲祁喝了一口茶以后把茶杯放下,表情严肃的问道:“现在可以说说你的手是怎么回事了。”
戈乌原本强撑着的爽朗笑容变得黯淡,他踟蹰地坐在凳子上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道:“大哥二哥还来找我实在让我有些意外。我把我知道的关于魔教的事情告诉给你们,你们就可以走了。不过在这之前我要提醒一句,教主绝对已经开始布置新的计划和安排。”
淇奥见戈乌此时的状态是从来没有过的颓废,赶紧拍了拍他的左肩,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和关心:“那些事我们现在不想听,你先和我们说说你的手。”
戈乌见实在拗不过他们两个人,只好把他被魔教召回以后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傲祁和淇奥。
“一开始我是奉教主之名来监视大哥的,”戈乌说着看了一眼傲祁,“不过后来大哥让我去找二哥,我觉得大哥第二次见到我就这么信任我看得起我,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托付给我,如果我再出卖大哥那就是禽兽做的事,那之后就没有再给教主说过什么大哥的行动,好几次魔教逼得紧了,我找一些不重要信息的搪塞过去。一次两次还好,多了就被发现不对劲了,所以那天魔教发一级信号把我召了回去。
“回去以后我就和教主说不想要继续监视大哥,但是这样的行为与魔教右护法的身份极其不符,如果我还是魔教右护法就一定要遵守他的命令。教主见我左右为难就把我关在水牢里逼我在两者之间选择一个,不过也正好是那段时间我想清楚了,不管是白道黑道还是正派魔教,选择于哪一方都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还不如一开始就跟随自己心里愿意跟随和付出忠诚的那个人。
“大哥和二哥,你们没有因为我的身份怀疑我,没有想其他武林正派人士一样对我有偏见,甚至在自己陷入险境的时候还把自己托付给我照顾,不拘于身份的对立。我突然觉得那些注重正邪之争的人行为举止太过于小家子气,你们这样的胸襟,这样的宽宏大量才是一个武林人应该有的。
“所以我和教主说明了我的选择,教主他……也没强求,只不过说我作为教主的左右手右护法,要我赔他一条右手手臂。不过也好,就当用一条手臂换了我的自由。教主好要我发誓一旦脱离魔教终生不能再和魔教有什么关系,就算以后见到魔教之人也要当做不认识。
“我现在就算是半个废人,”戈乌苦笑看着自己的左手,“连吃饭穿衣束发都做不好,不知道还能不能有重拾银尖玉鱼竿的一天。教主把我赶出来以后只要我接触过的计划和安排也一定会重新布置,我恐怕真的……帮不上什么忙了。”
之后戈乌就不再说什么,曾经意气风发的魔教右护法低着头,看起来有些彷徨无措又有些迷茫。
当时贸然选择离开魔教,却没有想过傲祁这边是不是愿意接受自己,在接到傲祁的消息他就连夜赶来了,到了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的情况傲祁他们大概还不知晓。他知道傲祁他们是要做大事的人,以前的自己还能在傲祁他们需要的时候贡献一份能够并肩战斗的能力,而现在……
想到这戈乌心底越发悲凉。他给自己下了一个赌注,赌他这辈子第一次随心的选择是对的,赌他这一次冒险没有把命运托付错人。
傲祁和淇奥对视了一眼,在对方脸上都看了难以言说的复杂表情。他们没想到傲祁竟然歪打正着就以所谓“英雄惜英雄“的义气收服了戈乌,甚至换得了这样死心塌地的跟随。当然他们自己不知道这其实就是他们头顶上的主角光环在起作用。
然后淇奥站起身,给了戈乌一个拥抱,傲祁也是。
千言万语都包含在这一个拥抱里。
戈乌脸上重新恢复了光芒,回给傲祁和淇奥的是他那阳光爽朗的笑容,只不过这一次他笑着笑着突然就哭了。因此也就没有看见傲祁和淇奥的交换了一个掩藏在难过关怀下惬心快意的眼神。
等戈乌的情绪平静下来,淇奥才把他们的决定告诉给了戈乌听:“你和我们一起回玄阳绝地阁吧。”
戈乌想过在离开的这一段时间里傲祁他们会有新的进展,却从没有料到他们会和玄阳绝地阁关联上,而且看淇奥的样子这绝对不是玄阳绝地阁的什么小分支。怀着对传说中的玄阳绝地阁的好奇,决定跟随傲祁和淇奥的戈乌自然答应了淇奥的决定。
把戈乌带到玄阳绝地阁后傲祁和淇奥就去忙其他事去了,花友听闻傲祁他们带回一个人就赶热闹的跑来看,本来开始见是一个独臂人还有些鄙夷,后面一看他的武器表情就变得微微的诧异。
“你是魔教右护法戈乌?”不过花友诧异的表情只在脸上一闪而过,而后就变回对外高傲冷艳的形象。
戈乌已经收拾好了情绪,面对花友的怀疑他不在意的一笑:“以前是,只不过现在不是了。”
花友把视线转移到他断了的右臂上:“你的手臂断了,岂不是用不了这银尖玉鱼竿了,”没等戈乌说什么花友就摇摇头,“真可惜。”
路上过来的时候傲祁他们就把玄阳绝地阁花友的性情和戈乌说了,戈乌在魔教什么怪人没见过,对于花友这饱含挑衅意味的话语没多回应。
花友有些不耐地蹙了眉,他在原地走了两步,提高了音量继续说道:“也是,没了这银尖玉鱼竿的魔教右护法,自然算不上是什么右护法了。”
花友等了一会儿见戈乌根本就不搭理他,只一个人左手拿着银尖玉鱼竿有些生疏的比划,他有些恼怒地瞪了戈乌一眼,也“呵”了一声离开了。
花友最近在忙着帮傲祁他们调查“千面身”的资料,查来查去只查出一个他早就在江湖中销声匿迹的消息,气得想要在傲祁和淇奥面前邀功的花友,在“耳”的几个领首面前大发雷霆,黑着脸差点把情讯部砸了个稀巴烂,而后又增加了一倍的人手去继续调查千面身的踪迹。还好后来花友和淇奥说起这件事时,淇奥提了一句“千面身不是还有两个弟子么”,这一下点醒了花友,也把网铺得更开了。
到了晚饭的时候戈乌已经休息了一下午,晚饭之前还特意焚香沐浴,将那一身乌七八糟的衣服换下,头发也是让侍女束好的,恢复了原有气宇轩昂英姿焕发的样子。
饭桌上花友瞥了一眼戈乌后说了一句:“真是好皮囊。”也不知道是褒是贬,不过这样的花友倒是与他正常时态度怪癖、不可捉摸的行为处事没有出入。
在傲祁他们面前的那个花友才是真正的例外,当时真是吓坏了阁内一干人,若不是玄阳绝地阁规矩摆在那,而且花友面对其他下属还是和原来一般,恐怕他早就成了手下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吃过晚饭有事情要说,前段时间三个人的小聚这一回变成了四个人。花友说了一句“真是乏得很”就侧躺在塌上,拿着茶杯有一下没一下刮着杯中茶水上的茶沫,双眼似阖非阖。其实两耳把周围傲祁三人说的话完全听了进去。
虽然戈乌已经离开了魔教,但那毕竟是曾经自己卖命的地方,加之有离开前的毒誓,他做不出全盘托出这种事情,只是能保证淇奥问一句他说一句,说的都是真话。从另一方面讲,尽管戈乌身为魔教右护法,教主也依旧会提防着他,很多事情他只能知道自己的那一部分要做的事,甚至很多事情他都不甚了解,更别说有一些只有教主才知道的秘密。
这样大概聊了不到半个时辰,淇奥终于抛出他一直想问的一个问题:“教里面有什么人是会易容术和缩骨术的么?”
戈乌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才摇摇头:“教中无一人知晓这两种技艺。”教中练习五花八门各种奇奇怪怪武功的人并不少,但大家都会选择那些能见人血夺人命的功夫,对于这种玩闹似的江湖技艺还真没人看得上。
戈乌刚说完这句话就见傲祁和淇奥的脸色一僵,他正感到奇怪想要询问淇奥究竟出了什么事,耳边哐当一声,转头看去是花友把茶杯砸到了塌边的扶手上,翻了一个身坐起来。
砸了茶杯的花友就没有接下去的动作了,脸色变换了好几种才慢慢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他抚平袖子上的折痕。
“该让他们加快进度了。”一边说着花友一边站起身大步向登云梯走去,一阵风穿过被卷起的“天上雪”吹了进来,烛火被吹灭了小半,花友迎着风一步一步向前,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袖和长长的后摆,绾色的衣袍在风中翻腾卷起,在剩余的摇摆着的烛火映衬下仿若舞蹈的火焰。
☆、千面
一人匆匆走过画廊,从奇形怪状的假山中穿行出,又踏上积了雪的九九八十一阶的石梯,一步步登上山顶。山顶上寒风呼啸而过,远望天地云山皆是一白,朵朵冰霜覆在树枝上,状如介胄,似霜蝶玲珑、似冰羽剔透,随风而动落花漫天。
那人低头单膝跪地手呈黑底白字煞字印信封,视线里出现了一片鸦青色宝相花纹。手上一轻,他听见面前的人问道:“消息可靠么?”
“可靠。”他十分肯定地说。
“好,让他往那边去吧。”面前的人说完这句话,又背过身去,“传令下去可以行动了。”
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领到命令就急忙退下了。
眼前是辽阔苍穹山野茫然,风吹霜雪起,天地就被罩上了白茫茫了布幔。手持着信封抵在唇间,掩住了笑容里的阴毒和期待:“我们终于要见面了。”这一句模糊的话刚从他的双唇之间吐出,很快被寒风带散。
这两天雪停了,太阳终于从云中露出了小半个脸,洁白的冰雪在阳光的照耀下更加的晶莹,光华璀璨流金溢彩,已经融化了的雪变成水很快渗进地下,或是流进小溪里,载着零零碎碎的几团小雪块欢快地向前远去。
花友转到自己的眼前的时候,淇奥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是一片粉红绿叶的春花还是一个人,那一片春光灿烂瞬间就来到了自己面前。
傲祁、淇奥和戈乌三个人正在研究事情,突然闯进来穿成这样的一个大活人,着实被吓了一跳,不过傲祁和淇奥已经习惯了所以很快反应过来,倒是戈乌被吓得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看着花友一边说话一边往傲祁和淇奥身上倒,一会儿搭肩一会儿扯袖子的。
“你们真坏,商量事也不叫上我。”花友故作娇俏的嘟着嘴,站在傲祁身后那双手就从傲祁的肩上滑到胸口,眼睛却是看向的淇奥。
傲祁坐在那屹然不动神情自然的喝了一口茶才开口:“‘千面身’的事情查得如何了?这边还用不上你。”
花友听了傲祁的话笑了一声,那笑声进到心里居然又酥又麻,戈乌连忙收回注意屏气凝神,接着听那花友接着说:“千面身的资料我这儿是没有,但是……”边说他还伸出手掌在他自己眼前翻来覆去地欣赏,脸上是得意着等人夸赏的小表情,“我找到了他两个徒弟中的一个,千面。”
“花友,”淇奥向花友招招手,花友就软着身子从傲祁背后飘到了淇奥身边,“还有几日能见到?”
花友见淇奥任由着自己扯他的袖子边玩就知道淇奥对他这件事做的还挺满意,他自己也就高兴了,赶紧地趁热打铁:“最快明早最晚后天就能见到人了,淇奥你什么时候陪我去比试比试?”被淇奥提过一次以后花友就不再说那些奇奇怪怪形容暧昧的话了,但是他那种勾引似的语气实在改不了,淇奥也就不再强求。
花友话音刚落傲祁就从椅子里站起来,牵过淇奥的手向登云梯走去:“到了药浴的时间,我们该走了。”
淇奥让傲祁拉着他,转过身向后挥手,还给花友指了一条供他可以玩耍好十几日的路子:“花友,戈乌最近在练习用左手使他的银尖玉鱼竿,你可以让他陪你练练手,对他也是有帮助的。”
花友有些气馁的看着傲祁和淇奥两个人走远的身影,直到登云梯的门关上才把视线转移到一旁老神在在的戈乌身上。
一手搭在胸前一手撑着下巴,花友状似研究地从头到脚认真地打量了一番戈乌,又伸手拿过他身边的银尖玉鱼竿放在手里掂了掂,十分怀疑地嘲讽道:“就你,够我玩的么?”
戈乌转头看向花友的眼睛,谦虚地对他一笑,然后突然伸出左手。
花友刚一眨眼只觉得手中一空,那戈乌动作快得竟然闪电般,在他完全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从他手中拿回了鱼竿,而这和他们俩人第一次见面只不过间隔了不到二十日的时间。
花友知道戈乌和淇奥谈过一次心,也知道戈乌现在除了傲祁和淇奥需要他的时候,其余时间都呆在自己房间里练习左手练到深夜,但他完全没有意料到戈乌的学习和适应能力居然如此厉害,他对左手的运用完全摆脱了生疏的练习的阶段,不但吃饭穿衣自己都能打理地得井井有条,就连他这个武器在他手中也像是从昏睡中醒了一般,开始有了些原来的模样,和停留在花友记忆里的生疏天差地别。
花友手放回自己的下巴上,摸着下巴对着戈乌露出了玩味和感兴趣的笑容:“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
戈乌朝花友微微点头,回以他一个从容的笑容。
花友安排下去的事情的确办得很快,第二日上午,就得到了人已经被请来,可以马上安排见面的消息。
茶舍屋内,傲祁和淇奥两人正执子对弈,一人手边一杯清茶几种干果。
两人下棋的风格虽然看起来完全不同,但都是下一步能想到后面十步的人,而且对对方太过熟悉很容易就能猜测到接下来的步骤,所以下了一上午前两局都是平局,他们又不厌其烦地开了第三局。
淇奥在等傲祁下的时候看了看门口,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把手中的棋子丢进棋盒里,端起茶抿了一口润润嗓子,指尖点着棋盘的一块空处:“下在这,手中胜券能多出三子。”
傲祁将黑子放在淇奥手点的地方,这一回棋局没有再僵持多久,很快就分出了胜负,淇奥也没有输得太惨,不多不少刚刚好三子。
“好好好,算我欠你一次。”虽然是输了,淇奥的话里可一点都没有熟了的低落,反而还带着笑意。对于淇奥偶尔在自己面前这种幼稚的恶作剧似的行为,傲祁也只是觉得好笑,反正他赢了自然有赢了的奖品,对他来说没什么不好的。
淇奥这边话音刚落,就听得外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小心翼翼的走进来,和门的时候也尽量不发出声响,他大概只往里面走进了几步就没有继续向前,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拘谨又害怕的声音:“请问是哪位邀我前来?”想必刚刚那一阵安静是在观察房间。
淇奥收敛了脸上肆意的神情,拿起一旁的折扇刷的展开,再将他那一出拿手好戏摆上脸面:“那我就出去了。”
傲祁正收拾着棋子,听到淇奥的话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将视线移到淇奥身上,点点头,等淇奥出了门才继续手中的事,耳朵却是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从暗阁里出来淇奥将门合上,门与墙壁完全贴合,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这一堵墙上会有一个门。又向外走了几步,停在原地仔细听了听,听见堂内那人有些不顺的气息,淇奥感到有些好笑。
沈轻衣原本是被人威胁来到这里的,见面之前还不出面提前迎候,摆明了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这一系列的事情都令他十分的忿忿不平,心里想着待会来人不管问什么一律说不知道,也不准备给那人好脸色看。
正在那一个人越想越是觉得受到了侮辱,也就越发愤懑时,一声雨后青竹般清朗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
“还劳沈先生久等,在下千玥山庄独孤家人士。”
话音未落,一人持着折扇自兰花屏风后踱步而出。
他一身月白色素软缎锦袍,衬得眼如漆点眉如墨画,更妙的是他眉宇间的那一抹自在风流又给他添了十分的光彩,饶是沈轻衣这个描画过许许多多张脸的人也不由得发出一声赞叹,他端起得体的笑容朝在房内只稍等片刻的沈轻衣恭恭敬敬地一揖,让沈轻衣一时看直了眼,直到淇奥含着笑叫了好几声沈轻衣的名字后,沈轻衣这才回过神来,装作回礼的时候又偷瞄了淇奥好几眼,淇奥权当是没看见。
在沈轻衣失神的时候,淇奥已经看清楚了这个千面身的唯二徒弟“千面”沈轻衣到底是何许人也。
沈轻衣中等身材身穿布衣,表情很平和,一张脸长得十分普通,丢在人群堆里都找不到人的那种,但恰恰这种相貌是最适合学习易容术的,像易容术这样主要在脸面上的特殊技艺,原本的底子越是不出众也就越容易对它进行塑造。如果硬是要说出一点什么来,那就是沈轻衣看起来还算儒雅,只不过这儒雅总有一种隐隐发酸发臭的感觉,眉宇间又尽是掩不住的沧桑和疲惫,和所有碌碌无为生活艰辛的普通男人一样,被肩上的担子和时间消磨了岁月,也消磨了激情。
一番客套的寒暄之后淇奥请沈轻衣坐下,随后自己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里,折扇轻摇言笑晏晏:“久闻‘千面’沈轻衣大名,今日得以一见,在下万分荣幸。”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逼人说成了请人来,把对方顿时捧高了好几个台阶。
然而沈轻衣在听到淇奥的话以后却没有露出诸如喜悦和自豪的表情,甚至有一丝挣扎和低迷,这一切都落进了淇奥的眼里。
从花友告诉他们的消息上来看,这个传承了他师父的易容之术、本应该在江湖名闻录里占据一席之地的沈轻衣,在出师并以后没有选择进入江湖成就一番事业,而是和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子成亲,并在第二年就生下了一个孩子,过上了平静和安详的普通人的生活。
然而,好景不长。
退出江湖的沈轻衣也并没有过上寻常百姓的幸福生活,还没有享受太久孩子诞生带来的喜悦,悲伤就已经接踵而至。先是他那未满一岁的儿子莫名的生病夭折,随后是他的妻子无故发疯,最后就连他自己也患上了头痛,每到一个月的中旬,就像有小鬼拿着铁锤一下一下的在他的太阳穴位置敲打。一日一日他的身体也渐渐衰弱下去,原本家里还有些家产,被病魔消耗得一干二净,到现在只剩下一间小书馆和他人寄来的银两来维持生活。
这就是为什么“千面身”的传承弟子“千面”现在会是一副失意落魄讨生活的普通男人样。
只不过,花友搜寻出的消息里并没有提到沈轻衣和师门有什么矛盾,当初出师也是因为他已经学到了“千面身”的所有技艺,属于正常出师,为何现在提到他作为“千面”的身份他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怕往回想,越想疑点越多。
沈轻衣当时为何不出江湖,为何一出师就选择急急忙忙和人成亲,为何在之后遭遇那么多依然不愿意以“千面”的身份在江湖上闯出一片天,他在师门到底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会让他视这个荣耀的身份为秽物。
看来在师门中一定是发生过什么,这件事对沈轻衣影响极大,甚至成为了沈轻衣的一个人生转折点。
淇奥敛去眼底的谋算,看起来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沈轻衣痛苦的表情,继续带着礼貌的微笑,刚刚好是一个介于疏远和熟稔之间的距离,近一步则有逾矩之嫌,退一步又会少许多可以提起的话题。
在聊天中,淇奥毫无痕迹的将话题转移到关于易容之术上,又在两人的交谈中学到了不少关于易容的技法,而沈轻衣原本不自然的表情也渐渐回到了原来的样子,甚至还有几分畅快之意。
充满了憧憬和夸奖的谈话告一段落,淇奥抿了一口茶,手中折扇一合,感慨道:“江湖传闻‘千面身’老前辈将全身技艺教与自己手下两名弟子,而后归隐山林。在下小时候从书中见过易容术和缩骨术,便十分感兴趣,对‘千面身’老前辈一直敬仰已久,可惜已无缘拜会,如今能与沈兄一叙,也算是如愿以偿了。”说到这,淇奥停顿了一会儿,见沈轻衣脸上不可抑制的浮现出了得意的神情,他状似无意的开口道,“可惜这一次未能见到‘千身’。”说罢还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敏锐的发觉沈轻衣在听到“千身”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掺杂了厌恶和嗤笑的复杂表情。
☆、竹马
太阳西移,带走正午撒下的一点点温热,壶中的茶已经换了两次,舒展开来的茶叶躺在杯底,香味和水润已不如开始时那么令人舒心。
起身将沈轻衣送到房门口,淇奥礼貌的微笑着目送他离开,当沈轻衣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淇奥原本暖意的目光沉了下来,他收敛了嘴角的笑意,语气也是无比的冰冷:“把他用过的茶杯扔了。”这间茶坊是玄阳绝地阁的房产,是离玄阳绝地阁最近的一个消息分散点,自然现在淇奥他们也有处置它的权力。
背后无声无息的出现了一个人,将沈轻衣用过的茶具收拾起来又消失了。
傲祁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第一次见淇奥这么明显的表现出对一个人的憎恶,扶着他的肩将他转向面对自己:“怎么了?”他虽然在暗阁,但是因为房间设置的原因加上对淇奥的放心,所以后面两人的谈话他并没有完全注意去听,只要防着没有打斗的声音即可。
“沈轻衣。”淇奥说出这三个字时噙着的是完全鄙夷厌恶的笑,连淇奥都能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情绪,可见他与沈轻衣刚刚那一场交谈中发生了多么不美妙的事情。
沈轻衣四岁时家乡遭受旱灾,家里人除了他无一人存活,后因缘巧合遇到了“千面身”,不知怎么的合了“千面身”的眼缘,从此便跟着“千面身”学习易容技术。
在他六岁时“千面身”又带回来了一个比他小三岁娃娃,名叫扈江离,这个娃娃的父亲在他出生后就病死了,母亲随后改嫁,把他寄养在老人家里,老人过世以后他无依无靠,就这样被“千面身”捡了过去。
“千面身”的真名已无证可考,江湖上只留下他的名号“千面身”。之所以被称做这个名号,是因为他身怀的两种绝技,分别是取名为“千面”的易容术和取名为“千身”的缩骨术。
所谓“千面”,薄薄一张皮众人随我心。
易容可选择范围非常大,男女美丑老幼皆有涉及,千面身之所以能把这么一个不受人关注的技艺发展成为让他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标志,不单是因为他自己所制作出来的面皮十分逼真,薄如蝉翼,戴在脸上能够与皮肤完全贴合,并能根据不同的脸型进行调整,更重要的是他许多的易容依靠的不是面皮,而是自己的一双手,在自己脸上刻画描绘,短短时间就能变成另一个人,更加自然也更具有迷惑性。
为了让这样奇妙的技艺能够完整的传承下去,千面身对于弟子在学习的时候要求极为严格。他曾经说过,他的易容术的所有精巧不能只精巧在一张脸上,必须脸上什么样人就是什么样,敷上了怎样的人皮就要有那样的人样子,贵公子的脸就要翩翩而行,老人的脸就要弯腰驼背。
也就是说,除了每日练习最基础的脸面上的功夫,专攻易容术,沈轻衣当时还要去大街上观察揣摩不同的人。为了更好的扮演别人,他也会从师父那里学会了一点缩骨术。虽然做不到“千面身”那样能毫无破绽的变成另一个人,略懂皮毛已经足够糊弄世间人。
“千面”真正算起来何止一千张脸,然而“千身”却不是指真正的一千种身体形状,毕竟这世间人再怎么分,也就是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了。
除去幼童那样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变装,剩下的就是老人和各种高矮不同的青年人,但是如果真要说起来,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最大的掩饰莫过于变作女子。女子,这看起来简简单单二字,也可以幻化出数种可能,舞女的妩媚,闺秀的端庄,婢女的温顺……每种女子的形态不一样,这样的不一样甚至要细致到喝茶时手指翘起的高度,行走时步距的远近,所以称一声“千身”,并不为过。
缩骨术并不比易容术简单,特别是要结合女子的形态练习,而且还有千面身这么一个强迫完美的师父。为了让扈江离更好的体会到女子的感觉,以便他今后能够在使用缩骨术时化身成为女子举止更加自然真实,千面身将扈江离带到身边以后除了教他简单的易容术,就把他当做女孩养,描红画眉、茶艺女红,吃穿住用样样照女孩子的习惯安排,身姿行止也无一不按女孩子要求,将女子的形貌刻在扈江离内心的深处。
扈江离从小身边除了师父就是师兄,三岁之前的记忆早就模糊在远去的岁月长河里。师父神出鬼没,除了在教导缩骨术时其余时间都找不见人影,就算在教导时也是冷言冷语,从来没有给过好脸色看。扈江离除了被要求精通缩骨术,同时也要练习武功,稍有不如千面身意的就是一顿鞭打,所幸扈江离悟性高,只要能潜心学习,不同门派的武功在短短半个月也能学点形状出来。
因此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对他最好的就是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师兄。
“我与他从小一起长大,师父将我们俩留在一个长满了残飞坠的小院子里,不准许我们出去,也不让外人进来。从小就是我照顾他,教他认字读书,与他抵足而眠。”
扈江离长到七岁的时候,曾经大闹一场。那时候他的心里萌发了性别概念,对于师父要求他的女子装扮十分厌恶,为了表示反抗一把火烧了一屋子的裙衫钗环,结果被赶来的千面身用藤条抽得满身是血,扔进了院子里的小黑屋。
那时候,是沈轻衣偷偷找到关锁扈江离的小黑屋,抱着昏迷后将将醒来的扈江离,边哭边劝说他。
“离儿你疼不疼,看师父抽打你师兄心都要碎了。在师兄眼里,你装扮起来是最漂亮的小姑娘,一点都不奇怪,你好好学习‘千身’,这样以后才能和师兄一起闯荡江湖。”
就是沈轻衣的这一句话,第二日扈江离不顾身上的伤,在千面身房前跪了整整一天祈求千面身的原谅。
从青梅竹马到日久生情,这中间看似难以逾越的沟壑只要抬脚就能跨过去,扈江离喜欢上沈轻衣,这件事就像是春天花开秋天落叶,水一定会向下流走,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一样自然。
一天一天,扈江离变得身姿柔美眼波婉转,包裹在轻纱绸布的裙衫里袅袅娉娉,他的温婉和娴美是从给骨子里头散发出来的。这样的扈江离是千面身所满意的,于是他终于允许了扈江离不再只做女子的打扮,但是这一份女子的特性已经融在了扈江离的血液里,就连换回男装时的他也是行步顾影、步态摇曳。
“当时他在模仿女子上已经是十成十的相像了,就连师父都不一定能比得上他,他若是女子一定是赏心悦目,但是,他是一个男人,身为男人扭扭捏捏实在不像话,但我当时想着他学的技艺,也就没有和他说。”
在扈江离的意识中,他从来不觉得喜欢上师兄是一段禁忌的男男之恋,身虽为男儿郎,心已是女娇娘,他对沈轻衣的喜欢是从女性的内心中生长出的对男性爱恋。
他带着这份欢喜一步步靠近沈轻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害怕每近一寸亲密下一刻就是沈轻衣的拒绝和远离,又不甘心维持着和沈轻衣原来的关系。
那一段时间扈江离为沈轻衣煮饭铺床,缝衣洗被,坐在门口等待着出去的沈轻衣回来,在见到沈轻衣时欢欣雀跃,就像一个妻子对待丈夫那样,而沈轻衣并没有拒绝他的行为,还摸着他的脸笑着说“离儿长大了,也会照顾师兄了”,甚至在他几次暧昧的示好时也没有表现出反感,对待他依旧是宠溺的、关心的。这让扈江离心中的希望之火越来越热烈和明亮,为了他的师兄扈江离的心都要燃烧成灰。
这样的希望促使着扈江离在沈轻衣出师的那天早上,和沈轻衣说出了埋藏在心中多年的话。
“那一日的情形,现在回想起依旧历历在目。”
沈轻衣说起之前的事情,语气里都是掩饰不住的鄙夷和嫌弃,像是不得已从淤泥里将回忆一段段挖出来,原本该是共同美好的时光在他嘴里变成了午夜的噩梦。然而,当他喝了一口茶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人仿佛瞬间堕入一个虚无的幻境,沉迷其中不能自拔,就连他的语气也变得复杂,在厌恶中又有情不自禁的怀念,这种怀念稍稍一冒头又被更沉重的厌恶压下去,反复几次,最后变成了一滩死寂,泯灭了所有感情。
“我出师的时候是六月,那时候天气已经开始热了,扈江离来找我的时候穿着他自己用女子衣裙改造的嫩绿外裳,他皮肤白,穿这种颜色很好看,让人看着也觉得很清凉。”
“六月的时候残飞坠花开,他走过来身后带起一片白色的花绒,扈江离当时练习如何笑就练了三个月,他的笑很好看,像从云端里走出的仙子。”
“他走到我面前,中间有一段我怎么都记不起来,脑袋里全都是模模糊糊的影子,能记起的就是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师兄,我喜欢你。”扈江离天没亮早早就起了床,原本想要为自己抹上最好的胭脂,为自己细细的描眉,但是后来他想起师兄似乎不喜自己做女子装扮,最后便坐在烛火下彷徨等到天亮。
但当他站在沈轻衣面前,明眸皓齿,轻眉浅笑,将心中的惊涛骇浪掩于一片绚烂的飞花之下。
沈轻衣起初只是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他结结巴巴的回应着扈江离的告白:“你是我师弟。”
“当初师兄说要陪我一起闯荡江湖,我一直都记在心里。我日夜练功,如今已是能够匹配得上‘千面’的‘千身’了,只要师兄你愿意,我甘心从此放弃男儿身,以女子打扮陪伴师兄左右,师兄也就不必担心江湖中会对师兄的名誉造成损害。”
除了接受和拥抱,扈江离不是没想过会得到沈轻衣的拒绝。如果真的是这样的结果,他也已经做好了平静接受的准备,退出他和师兄的空间,让师兄喜欢的人给他幸福。
但是,他没有想到居然在师兄脸上会看见如此明显厌恶和恶心。
沈轻衣跌跌撞撞地连退几步,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吃人的怪物,然后没有给与扈江离任何一句话就慌张的逃离开,避之若浼,与他交谈也变成了玷污自己的事情。
这个早晨成为了沈轻衣的噩梦,他最后连什么时候离开都没有告诉扈江离,将扈江离给他缝的几件衣裳全部烧掉后,趁着夜色中匆忙逃走,留下一无所知的扈江离一个人呆呆坐在他的房间里好几个昼夜,直到眼泪流干心如死灰,终于认清自己被师兄厌弃的事实。
离开后的沈轻衣并没有像他们小时候定下的约定那样步入江湖,为了切断和扈江离联系,甚至拒绝承认自己“千面”的身份,匆匆忙忙和一个姑娘结了婚。
“那扈江离实在恶心,在我大喜之日竟然出现在我喜宴上。”于是沈轻衣将扈江离带来的贺礼全部砸在扈江离那带着祝贺的笑容的脸上。
“后来他偶尔会经过我家,只不过我妻子仍然会觉得他行为举止有些怪异。”于是沈轻衣在扈江离下一次到来的时候指着他鼻子大骂一通,将他和他的礼品扔出门外,从此沈家的大门永远向他关闭。
“我儿子满月的时候他又来了,当时我看在我们多年师兄弟的情分上,让他抱了抱我的孩子,他当时还看着孩子笑,说孩子长得像我妻子。结果,孩子没到一岁就病死了。孩子死后,我妻子受不了打击就疯了,我也突然犯上了头痛。”于是,沈轻衣将一切罪过怪罪于再一次踏入自己家的扈江离,视他为带来家中灾祸不祥之人。
淇奥打断了沈轻衣对于扈江离带着憎恨和反感的情绪激动的描述:“这么说来,沈兄也就无法得知扈江离如今身在何处。”行为举止可以模仿女子,虽然专攻缩骨术也知晓易容术,悟性好能仿造出流花展云剑的伤痕,这一条一条特点使得淇奥心中对罪犯的答案越发清晰。
只可惜,沈轻衣似乎极为讨厌扈江离,甚至连“千面”这个身份也愿意放弃,只为了他扈江离完全决裂。
对于这种已经没有了价值的人,也就没有必要继续和他交谈下去了。淇奥刚想着如何结束这场对话,突然听见沈轻衣语气随意平常却又十分肯定地说了一句:“他最近往大漠那边去了。”
对于沈轻衣如此快速而又笃定的回答,淇奥很是惊诧,连语调也上扬了几分:“沈兄又是如何知晓?”
沈轻衣儒雅地“呵呵”一笑,只不过这一次淇奥从这笑里看见了一种微妙的快意和兴奋:“毕竟是疼爱了多年的师弟,现在他一个人在江湖之中,江湖多险恶,总担心他会出事,所以时常与他有些信件往来,只简单说些将近日身边发生的事,免得离得远了关系就冷淡了。呵呵,他还像小时候一样,天冷加衣按时吃饭,都要我在信中一一提过。”
淇奥瞬间就明白了为何身在江湖中的扈江离会知道沈轻衣何时成亲,知道他儿子何时满月,知道他现在家中窘迫并每月寄来银两给沈轻衣养家糊口了。
沈轻衣的脸上还是那样谦逊和气的笑,他在回忆小时候时的温柔,在说到扈江离表白时的迷惘,在描述家中困境时的悲痛,如今在淇奥的眼里通通变成了虚伪和道貌岸然,这样的虚伪让淇奥第一次觉得有些恶心,听到的这些酸腐之话顺着喉咙钻进了他的胃里,不停地发胀溃烂,散发出一股恶臭盘旋在淇奥的嗓子处,令人作呕,那具身体里是烂肉是肮脏是恶心的虫和秽物,所以就连沾染过的空气也变得污浊。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世上最黑暗的秽物,”将沈轻衣的故事告诉给傲祁后,淇奥已经冷静下来,他淡淡的评价了一句,“今天才知道,那些为自己披上光线的绸缎的腐烂身体,在踩着别人的身体踏进光明中后,对黑暗中的那具身体一边无比厌恶一边还要摆出施舍与拯救的模样向对方伸出手,这才是最肮脏最恶心的事情。”
傲祁拍了拍淇奥的背:“但是黑暗中的尸体在看到对方高高在上的手后还是愿意追逐,也不尽然是一个人的错。”
两人沉默地对望了一会儿,随后片刻不停地离开了茶坊,就此不再提这一件事。这一天所看到的听到的都被他们统统扔掉,从这里往大漠走,中间路途遥远,各方面都要打点好,所以要及早做好准备。
☆、前行
马车从外面看只是比一般的马车要略大,行驶在路上并不会引人注意,打开车门才会发现里面内有乾坤,被布置得奢华至极。
马车车壁的夹层里是用于制作武器的精钢,再把无相真石熔入其中,密闭性和隔音性都大大提高。马车里被拉门和纱幔分为两层。外层床铺箱柜一应俱全,箱柜里的东西大至为三种,一部分箱柜里放置了衣鞋裤袜,一部分箱柜则是各种碗碟餐具,剩下的箱柜里生活用具应有尽有。箱柜整齐的沿着车壁排列,木床平常是靠在车壁上的,到了晚上要休息的时候可以放下来,组成了一个很是舒适的小房间,现在是断臂的戈乌住在这一层。
如果说外层是用舒适来形容,那么内层的摆设就一定要说是享受了。宽大的榻上铺着由丝线棉绒和蓝梨鸟的羽毛混织而成的垫子,针法细密,层层叠叠铺了三四层,看起来并不厚但质感十分软和,平常坐的时候在垫子上面加上羊毛毯,到了晚上想睡觉了把羊毛毯翻过来另一面就是冬暖夏凉的碧烟布。榻上还摆放着大小不一的抱枕,榻的两旁也是各种小柜子垒在一起,不过里面放的都是一些平常吃喝的小东西,还有就是各种书。
这辆马车是花友一边双目含泪一边送给傲祁他们的,本来一开始准备的不是这一辆,是另一辆更大更豪华的白玉车,走在路上比挂一个“我很有钱快来抢劫我”的效果还要好。幸亏淇奥脑袋还清醒,记得他们是背负着罪名去抓真正的罪犯的,这才劝下花友换成现在这辆马车。
这一回他们没有再雇车夫,而是由暗卫负责驾驶,两个人一班,白天两个时辰一班,晚上一个时辰一班,轮流着驾驶日夜不休,行驶十天至半个月会在附近的城镇里休息一次,这样一来到达大漠的时间大大缩短。沈轻衣那日走后淇奥就没有再去和他有交集,让花友客客气气的把人护送回去,沈轻衣临走前托人给了淇奥一个盒子,打开后里面是各种各样的面皮,现在都用在了暗卫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