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破右护法手腕的是一把剑。这把剑比一般的剑要细一些,剑身是从未曾见过的深蓝色,像是黑云背后深邃的夜空与万里之下神秘的海洋混合在一起,月光淌过细长的剑身,漾出一层一层水一样的波纹,最后停留在薄薄的剑刃上,被剑刃反射出璀璨的星芒,仿佛在上面镶嵌了无数颗细小的钻石。
剑柄呈现出玉一般乳白细腻的质地,而握着它的那一只手在月光下竟然比剑柄还要白上三分,是九天的冰霜揉了琅极山上第一捧初雪,再由天下第一的工匠一笔一划雕刻而成,束在手腕上黑色的衣袖衬得这只手更加如凝脂一般。
然而被这样一双美得不似活物的手稳稳地持着的剑,却是在江湖中消失已久,威力与双龙赤羽剑和太极迦蓝剑齐名的神剑之一,凤鸟莲华剑。
打断了右护法在傲祁背后的攻击之后,来者下一秒便加入了傲祁和亓牧朽的战局之中,并且从傲祁那接过了亓牧朽的招式,让傲祁有了片刻的缓息。
他的剑法并不凌厉,凤鸟莲华剑在那人手中是一瓣一瓣缓缓展开的幽蓝色的花瓣,当花瓣随风而起是便成了无数瓣、铺天盖地的,如云海雾浪一般轻柔地将人困绕,在沉迷时将人无知无觉地绞杀。
这才是真正的流花展云剑。
它是一场舞蹈,伴随着婉转清亮的鸣声,精妙绝伦,只不过这一场舞蹈价格略高,欣赏过后要付出的门票是对手的一颗心脏,因而演出的场数也不过几次。
得了空隙的傲祁对来者的出现并不惊讶:“你总算看够戏了。”
对方在对付亓牧朽的时候甚至还找到了一个不错的角度,对傲祁眨了眨眼,那张同傲祁一样的脸做出这样的动作也不显得诡异,反倒有了自己的味道。
亓牧朽眼中划过一抹厉光,和右护法迅速撤离到了安全的范围内,傲祁和淇奥也一齐停下手,并不急着追击。
亓牧朽打量着淇奥:“你的武功居然恢复了?”
“如你所见。” 淇奥惬意地挥了挥手中的剑,“其实在路上遇见你的时候一直都在慢慢恢复,完全恢复是我们二十岁生日那天,你不会看我昨天晚上没有出手,就以为我到昨天还是没有武功的吧?”
亓牧朽咬着牙没有说话,他是真的这么以为的,尤其是在经历过昨天晚上那一场火灾,哪怕是在那样凶险的一个现场,探子给他的报告依旧是,淇奥没有使出半点武功。一路上傲祁处处护着淇奥,不管情况多么危急从来没有让他出过手,好几次甚至是生死边缘,都是傲祁一个人全部扛了下来。他们所有的行动都是淇奥制定的,淇奥说自己要隐藏实力,不论他之后的棋布得再好,那也只是可能发生或者不可能发生的,但当即傲祁便把所有打打杀杀担了下来。
可是若说傲祁对淇奥的包容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淇奥对傲祁的信任何尝不是已经至狂妄了呢?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要求言听计从,另一个人对这个人不也是托付了性命的相信。
不只是对他的武功的极大信任,也是对人心的极大信任,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情居然是淇奥做出的选择,才显得尤为的难能可贵和不可思议。
亓牧朽瞬间明白了,抱着这样态度的两个人,他们在某些问题上闹翻与否丝毫不会影响到他们依旧可以毫不怀疑地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这件事。
只要他们没有拿到引迷魔踪的密令,一切都还有机会,就算傲祁用武林人的命打开了万煞宗,面对元气大损的武林人他想要翻盘也不是一件难事,再说他还有一手棋。面对傲祁和淇奥两人联手,亓牧朽根本不再去愚蠢地考虑能够赢的机率,当下便决定暂时离开。
他朝右护法使了一个眼色。
一阵风刮了过来,乌云已经遮住了一半的月亮,亓牧朽乘上了这阵风。
傲祁和淇奥两人移动的起始实际上比亓牧朽的还要快一弹指,硬是被中途冲出来的右护法拦住了去路,只不过是瞬间的阻碍却也让亓牧朽失去了踪迹。
掩护了亓牧朽成功离开后的右护法也准备找机会逃离。明明情况并没有刚才和亓牧朽两人缠斗傲祁那样凶险,但他从原来敢紧紧贴着傲祁到现在反而变成了一种拼命躲避的状态,就好像比之被傲祁两人活捉,他更愿意死在傲祁的剑下,然而傲祁两人想要抓住他简直和玩儿似的,他已经开始力不从心了。
月光以肉眼所见的速度被阴影一块一块吞噬,还有光的地方成为了最后一块小小的舞台。
右护法有些手忙脚乱地躲过傲祁伸向自己肩膀的手,想要朝没有光的地方飞去,以此来隐匿自己的行踪,傲祁和淇奥分别在他一前一右两个方向,他打算从左边,也就是淇奥的对立方向逃走。然而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容易,他根本逃不开两人的攻击,就好像被一张密密的网困在的原地,只能无意义地转圈,直到他们两方调换了一个位置。
他几乎全部曝光在了最后的一片月光下而那两个人大多数时间在看不清的影子里。
就在他被逼到快要绝望决定一死的时候,他突然抓住了一个机会——或者说这个机会更像是一条自己溜进他手里的鱼一样,无论如何他后退两步决定试一试。
措手不及地,他甚至还刚想抬脚往阴影里踏进一步,眼前劈过一道幽蓝色的闪电,他听到了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到耳朵里的一声“咔嚓”,是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他的视野因为失去了异物在四周的遮挡和压迫扩大了,明明应该在另一边的淇奥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没有了面具,最后的一缕月光刚好射进了他的瞳孔,足够照亮他的眉眼,也让他的瞳孔变得像针尖一样细。
极度的寂静和广阔使得傲祁的声音被扩大了几倍,震惊和不可置信也被扩大了几倍,鼓动着他的耳膜。
“空清?”
在一片黑暗中,空清慌乱逃脱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淇奥站在傲祁的身边,没有去追逐那只已经惊慌失措的猎物,而是牵住了傲祁的手。
万煞宗的新晋右护法是空清,这个世间上傲祁第一个完全相信、甚至能不隐瞒、在那个时候就选择告知他淇奥的存在的人,傲祁的震惊和不可置信都是真实的。
地面开始剧烈的晃动,一块块地塌陷下去,土块和石头掉入了无尽的深渊里,从远至近到最后只剩下傲祁他脚下这一小块,刚刚好能让他两脚站立在上面,围绕在他周围的全部都是看不到底的悬崖。
傲祁正想要喘一口气,忽然觉得脚下有些不对劲,他低头看去。
这仅存的最后一块地面,正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分崩离析。
从来,从来都不会有能够让自己完全安心和休息的一块地方。
傲祁看着脚下不断缩小的地面,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他还把眼睛睁地更大,似是不愿错过自己即将死亡前的每一秒。
弱时,他便从你手中抢走你的东西,变强了,恭维的人也并没有放下手中的冷箭,依旧觊觎着你任何一刻的疏漏。
这就是他在的这个世界,被所有人虎视眈眈,他永远都别想停止,也永远找不到一起前进互相搀扶的同伴。他的自私冷血多疑和遭遇到的背叛抛弃之间出现了一个死循环,他自己都已经记不清究竟哪一个是因,哪一个果。
他唯一确定的是,他不会有可以托付生命乃至一切的伙伴,不会有不弃不离心心相印的爱人,他有的只有他自己。
所以当最后一块站立的土地也粉碎了,傲祁只能无望地等待着自己掉入深渊。
在悬空下坠的感觉到来之前,他的手应激反应地往里握了一下,就是这一下,他感觉到他的手掌碰触到了一个微凉的,也是实际存在的物体,似乎要拉着他避免他掉下去。
那一缕微凉飞快地顺着他的掌心和血管移动然后钻进了他的心脏,带来了除弥漫的负面和黑化以外的一丝异样情绪。
傲祁眨动了一下眼睛。无底的悬崖的景象退潮一般消失在自己眼前,但他手里把他从那个幻想里拉出来的救命稻草一样的存在没有随之消失。
是淇奥的手。
第一时间的反应,傲祁用了全身的力气将淇奥的手紧紧反握在自己手里。
只有自己么?只有自己那又如何。哪怕是被如此用力的握着,淇奥的手传递出来的温度还是比傲祁的温度低一点,也正是因为如此,它的存在感才会更加的明显和突出,这让傲祁心里感到了满意。他根本不需要再有别人,也如他所说的,于他而言没有人有和淇奥相提并论的资格。
淇奥在握住傲祁的手后,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安抚之类的举动,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傲祁,在能够确认傲祁已经没有问题以后,他才侧过头对着一个方向说道:“幽魔使,你可以出来了。”
然后两人一齐看向提着灯笼一步一步走来的幽魔使。
“我是带你们回去的。”幽魔使在离两人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站定,淡定地迎向两人的目光,无辜得像是一个不小心路过的路人,“不是回引迷魔踪,是回到万煞宗外。我也回不去那里。”他顿了顿,把对面的两个人打量了一番,继续自言自语道:“我也只是一个听信的人,杀了我没用。至于那些人,只要是没死的,我们都给你一起送到门口去,如何?”
没有等到两人的回答,反倒是被两人看得怵得慌,幽魔使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转身带路,他知道这就算他们俩人答应了,一定会跟上来的。
和清晨同时降临到琅极山的是纷纷扬扬的雪花,在乌云上堆积了那么久之后,终于趁着被一个晚上的狂风刮开的一道口子拥挤着飘落下来。
接二连三被落到脸颊、鼻尖或是眼睑上的雪花惊醒的弟子们惶恐的环视着四周。他们刚刚经历了一个长长的梦,他们梦见自己千辛万苦攻入了万煞宗,却迟迟找不到正确的道路,被无奈的困在原地然后昏沉沉地睡去,等他们醒来,他们发现自己只不过是在万煞宗的门口睡着了而已。
“张师弟不见了!”有人突然尖叫了一声。
“林师兄也是!“
“有谁看到小师妹了么?”
接二连三的,身边人的消失让他们反应过来那并不只是一场梦,毕竟那不是几个人而已。
叫嚷和哭闹声被从另一方走来的诸位掌门一齐呵斥打断:“哭什么哭,休整了一个晚上也够了,现在准备回营地。”仔细看去才发现这群人里其实不尽是掌门,其中一些是在门派里颇有威严的长老和大弟子,已经自然而然地开始代替折损在万煞宗里的掌门的身份和位置,也没有人有异议。
各门派弟子组织好后结队离去,门派如今的领导人朝他们自己的那一群掌门长老打声招呼,又朝这一群人站在最后面的方向一拱手,随后便随着自己的门派的队伍离开。
直到最后一个门派离去,领导人中的站得最为隐蔽的那个人成为了这片空地上剩余的唯一一个。
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找了块大石头准备坐下来。
静女三人不知道从哪突然冒了出来阻止了他的动作,在原地搬出凳子铺好毛毯,给他加了一件棉被似厚的斗篷,还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暖炉,然后站在椅子后打上伞。
他就在这样还算舒适的环境下一直坐到雪掩了脚面,才看到一个人影从万煞宗里出来。
他立刻站了起来。
从万煞宗里走出来的人倒一点都没受伤,手里提着一把剑,一路走来踏过的雪都化成了水,走到门外等候的人面前,这人才剥落了冷静自持的面具,微微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淇奥,”他伸手去拉对方的手,认真地说道,“没有成功。”
扮演了一个早晨独孤傲祁,并且借着幻梦丹素的药性成功安抚说服了各门派领导人的淇奥对于傲祁带来的消息一点都不意外:“万煞宗单凭这一个引迷魔踪就可煞万名武林人士,是以固若金汤易守难攻,你能毫发无损地出来就知足吧。”说着淇奥抽出一只手拍了拍傲祁的脸,他的手里还带着温度,傲祁的脸却被北风吹得冰冷,这种稀奇的反差让淇奥弯了眼,语气也愈发的轻松,“不要急,引迷魔踪的密令自然有人会送到你的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没有人记得空清
这条线埋太久了估计好多人都忘记他了吧23333
☆、哦?
从万煞宗下来,短短两日的时间,对于江湖里的各名门正派来说,似乎有什么在悄悄发生着变化,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那些失去了掌门的门派,很快有新的暂时的领导者顶替上来成为了他们的主心骨,而那些从万煞宗里活下来的掌门甚至长老,也许是因为万煞宗里某种不知名的毒素侵入,他们的身体机能都迅速的退化,这是比失去武功更可怕的一件事情,就算你的体内内力依旧雄厚,武功依旧高明,却已经没有一个能够支撑起这一些的身体了,无一例外的,他们不得不开始考虑掌门之位的继承人。
这之间要做的种种事情,傲祁都被请去帮忙、协调、处理、安排,因而这两天时间傲祁几乎脚不落地,却也颇如鱼得水。
而淇奥,最近的日子过得十分清闲。一般的时候他都是呆在帐篷里练字,午饭过后趁着一天温度略高的时候出门散散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生活滋润得不得了。
今日亦是如此。
相比于每天都有各种应酬和活动需要参加的傲祁,淇奥是可以天天睡到自然醒的,然而能不能真的顺利地睡到自然发生这要取决于傲祁。
掰手指一算属于他们两人的时间竟然马上就要满五年了,时间快得他们都没有反应过来,一般像他们这样除去少数情况几乎天天见面的人根本不会察觉到对方的变化,更何况他们俩就像是照镜子一样,如果不是突然想到这件事算了算,这四年将近五年过的真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如今忽然想起,将十七岁时第一面眼中的对方同现在对方的面容和身影慢慢重合对比,又像是做梦一样。
但有些事情是从来都没有变过的,就算有也许只是在基础上不改变原则的小小调整。
不过影响到淇奥睡眠的不是这一个,而是另一个可以被概括为“暖饱思□□”的行为。
暖,傲祁和淇奥的这一间帐篷应该是所有帐篷里最暖和的,这是为了让淇奥有时候披着一件不厚的外裳就在帐篷里溜达而准备的,他们的被子里就更舒服了,不是太多的火炉围绕蒸出来的那种闷热干燥,而是仿佛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刚刚拿进屋铺上床的云,留着最为熨帖适合的温度,既软又暖,整个人都要陷进去不愿出来一般,这个恒温的提供者是傲祁。
饱,早上刚醒过来肯定不会是肚子里面的饱,对于他们来说这个“饱”是整个棋局下完坐等对方落入陷阱那种心理上的满足和从容,剩下的事情都是一些只需要稍微处理就可以解决的小事,这样的心满意足会让人变得慵懒而放松。
贴合的身体四肢和交缠的呼吸体温,大把的自由时间,以及二十出头的年龄。
淇奥闭着眼睛任由傲祁帮他把手上和脸上,甚至不小心溅到嘴角的黏黏糊糊的东西洗掉,整个过程手指都不曾抬一下。
“要先吃点东西么?”把淇奥抱回换干净的床上时,傲祁问道。
淇奥半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帐篷外典型的灰蒙蒙的冬天清晨的天空,从被子里抽出右手摸了摸傲祁的头,在晨光中绽开了一个暧昧不清的笑。
“滚。”
被拉着进行了一场并没有什么意义的比赛,并且最后的结果还是不相上下本来就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了,更别说嘴里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的残留,没有完全散去——其实对于这件事他们倒不是抗拒,相比于生理上的快感,这项活动所带给他们的心理上的愉快反而让他们还有些乐此不疲——但这显然不是一个适合吃东西的时候。
傲祁挑了挑眉,从淇奥的动作里读出了这段话,不过他本来就是故意打趣。帮淇奥掖好被子后傲祁走到门外,给守在那的静女又不厌其烦的嘱咐了一遍才往拂衣派掌门的住所走去。
拂衣派掌门在万煞宗里属于受伤比较严重的那一类,从万煞宗下来后就动作频频,开始布置准备些事情,昨日派人来了三次说今日有要事相商,想请傲祁过去一趟。
淇奥在一个时辰以后才从被窝里晃晃悠悠爬出来,洗漱完毕后静女端着小米海鲜粥走过来:“公子今日还是在屋内练字?”
淇奥点点头。
桌上铺好雪白的宣纸,淇奥提笔思考了片刻在纸上写下一句话,字迹同傲祁的如出一辙。子夜晨煜和静女都见过他写的字,不论是狂草还是小楷,只要不是刻意为之傲祁和淇奥下笔写出来的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像与不像,而是毫无二致,这是如何临摹和模仿都不可能达到的程度。
单是这一手的字,如果是有心人,就足够他在外面掀起滔天巨浪了。
而淇奥还有那样的一张脸。
他的眼睛里沉着的是破开了湖面冰婉婉流淌的湖水,任何看进他的眼里的人,都会觉得自己真的倒映入了他的整个世界,从此相信他柔和了线条的眉眼和上扬的嘴角是因为自己,他手中花与剑是为了自己,他无论如何畔道离经唯一不会的背叛自己。他所思所想所作所为,为红颜知己、为生死之交、为武林众人、为天下苍生,独独不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这样的人无法不给予他最大的信任。当溺死在他眼里的湖底时,心里也许还在忧心如何报答他照顾自己家人的这份恩情。
静女偷偷收回打量淇奥侧脸的目光,心里暗自叹了口气。她方才的想法并不准确,就算淇奥换一张脸,对这些事情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这一晃神的功夫,再次看向纸上时,淇奥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种笔迹。
淇奥的手腕端得十分平稳,每一笔他都写得很慢,眼神专注的看着纸上,就好像再也没有什么比他写完这一个字更加重要。虽然是白天,光线也不会像夏天那样充足刺眼,淇奥挽起的袖边露出了一小节手腕,随着笔尖的轨迹悬在纸上移动着,青色的曲线在薄而近乎透明的一层冰雪下缓缓蜿蜒,让人根本无法从那一小片上移开视线。
他写的都是些最简单的字,方方正正横平竖直,一个个像是小方块放在那儿,和平常的恣意潇洒完全两样。
写了一阵,淇奥放下笔随手拿起一张问静女:“我觉得这张写得最好,你看呢?”
纸上是淇奥刚写的一个“止”,桌上乱七八糟地还摆着好几张一样的“止”和 “行”,以及一些“天”、“地”、“日”、“月”“、人”此类字,静女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他们其中的差别,站在那不点头也不摇头,面无表情的迎着淇奥期冀的目光。
淇奥被静女的反应逗得笑出了声,边笑边挥手把静女打发走:“吃了午饭我想去原来的村子里转转,你去把我的帽子拿来。”
前两日下的雪到这个时候只剩下零星几点,附在歪倒坍塌的焦黑木梁上,被路过的脚步一震,完整而毫无瑕疵的一块白色瞬间粉碎,从木梁的空隙间掉落到已经被泥土染混的雪水里,很快地和污浊的雪水融为了一体。
淇奥沿着村庄最中间的一条路走,路两旁的房子全部都被烧尽,剩下些断壁残垣和孤零零的木架,倒是那些救了他们命的水缸还在,缸底沉淀了那个晚上飘落下来的木头和墙壁的残渣,连带着水也开始散发出一股异味。淇奥嫌弃地穿过一排排房子,一直走到以前那个老人家的房子处才停下来,从这里是可以看到整个村庄的全貌的。
入目的尽是残存的断墙和倒塌的木柱,偶尔有几根仅剩的房梁能依稀能看出原来房屋的构架,整个村庄一眼看去残缺不全,一派萧瑟之景。
这样的场景他们都曾见过,哪怕是高楼重起栏雕砌玉,都无法把既已发生的掩盖掉。
淇奥站的地方恰好是一个风口,晨煜和子夜正忙着帮淇奥挡风,突然听到淇奥开口问道:“你们知道重生狱主最后是怎么死的么?”
晨煜看看不说话的另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不是说被主人一剑刺死了?”
淇奥拢了拢大氅,他的目光看向了远方,声音被风吹去了温度,余下的是过分的平静和淡漠,仿佛在阐述一个毫不相关的故事一般:“那把剑穿透了重生狱主的喉咙,但是他的心脏还是跳动的,身体也能感受到疼痛,一直苟延残喘到傲祁杀死了异魔使之后,才被傲祁用火彻底烧死的。”
身体表层被撒了一层粉末,火焰并不猛烈,也不会熄灭。那种被火舌一寸一寸舔过皮肤,直到熔化血肉,白骨成灰,绝望恐惧恨不得早一刻死去,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半点声音的感觉,想必哪怕重生狱主死后,这种感觉也依旧会被灵魂所记住。
心脏上被刻上的伤痕,千玥山庄冲天的大火是对傲祁不自量力的嘲笑和鄙视,所有的一切傲祁都会一点一点的还回去。
淇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三人僵硬的表情,反而莞尔,再开口时变回了往常的温和自然:“这村庄也没什么好看的,回去了。”
四人依原路返回,没有人注意到在淇奥刚刚站着的地方,一小块不过黄豆大小的地方,露出了异于土地的深灰色光滑质感,从并不明显凸起的弧面只能勉强猜测这是一颗被埋入土里的小圆球。
傲祁回到帐篷的时候不算太晚,踏进帐篷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桌上堆的满满的纸,有些还飘到了地上,淇奥整个人正趴在桌子上,睡得连傲祁进来的声音都没有听到,几乎要被桌上的纸给埋起来。
傲祁随手拿了几张看,他手上的每一张上字迹的风格都是迥然不同的,至于其他的,傲祁走到桌前扫了一眼,他看到了至少十几种不同的字体,有些只写了一张纸,有一些一开始临摹的还不是很相像,因而就会多写几张纸,在顺手了以后便因为没了挑战性觉得无趣果断换成了另一种字体。
全部看下来居然没有一张完完整整的作品。
纸堆成的小山随着淇奥抬头的动作拱了拱,然后哗啦啦的从他的头上肩膀上纷纷滑下。从纸堆里迷迷糊糊醒过来的傲祁看了一眼把他吵醒的“罪魁祸首”,打了一个哈欠又把头埋到两臂之间:“你回来了。”
傲祁“嗯”了一声就没话说了,沉默了许久后他再次开口:“你要是无聊明天去琅极山玩玩?”
淇奥兴致缺缺,连张嘴说话这么一个动作似乎都懒得去做,发出的声音也含含糊糊的:“去干什么?看一群弟子在万煞宗的门口喊‘缩头乌龟’么?”这两日每天都有两三个门派的人去到万煞宗门前,在门口大喊万煞宗和亓牧朽是缩头乌龟不是男人,只知道躲在万煞宗里不敢出来正面一站,连喊了两日亓牧朽依旧呆在万煞宗里屹然不动,压根不在乎名声上的这点吃亏。
反正这两日各门派吃的都是千玥山庄的粮,亓牧朽也就放心地开启了拉锯战,并且笃定自己会取得最后的胜利。
傲祁被淇奥一句话噎了回去,在桌旁站了半天,他想说说拂衣派今日找他说的事情,或者说说过两日的大会如何安排,亦或是更遥远的今后的一些事情,但是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他知道现在的淇奥会给他怎么样的回答。
哦?
是么?
你问我?
微笑着,风轻云淡地,真正从心底都不关心地,说出这样与不说没有任何差别的,只是一个表示自己听到了的回应。
当晚寅时一刻,帐篷的门被什么东西打中,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声,那声音仿若一把小锤子,不轻不重地砸在人的心脏上。
傲祁睁开眼,准确来说他一直都没有睡,他也知道淇奥没有睡着,两个人就这样躺在床上,但谁都没有起身去看看帐篷外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大结局
☆、盟主
修葺一新的千玥山庄,每一片瓦每一栋梁都彰显着它的宏伟庄严、美轮美奂,拥有它的主人,是武林中如今人人崇拜尊敬的独孤傲祁,因此这一座山庄也不再仅仅是一座山庄而已,它代表着掌控了整个武林的权势和地位,它的雕梁画栋,它的殿堂楼阁,它的高台厚榭,都只是主人身份的一个象征。
还未到过年,千玥山庄就已经张灯结彩、宾客满堂,络绎不绝前来的武林人士将这里的气氛渲染得异常热闹和辉煌。寻常的练武场里用巨木筑起了暗红色的擂台,两旁旌旗烈烈,随风发出噼噼啪啪破开空气的声音,木架上摆放的十八般兵器每一件的利刃上都闪着寒光,立在擂台的侧面像是耀武扬威,挺直站立守卫的士兵。
在这一个擂台上,刚刚结束了一个上午的精彩绝伦的比武,尽管上场的多是青枝绿叶的弟子辈,他们的武术造诣已得多位江湖前辈的首肯,短短几年的时间,那些曾经只会跟在掌门和长老身后附和的少年们,已经逐渐成长为了能够担起江湖的一个力量。
黄了的树叶会有青绿的嫩芽将它们顶替,自然的规律是如此,江湖亦是如此,一代一代都是这样过来的。
然而这一场擂台比武的主角从来不是任何一个门派的弟子,这一点所有人的心知肚明,却也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尤其是在最后他们亲眼所见了一套“流花展云剑”之后。
独孤傲祁手下的“流花展云剑”同他们往常看到的有些许的不一样,招式似乎是相同的,但其中却看不见一分一毫如云似水的以柔克刚。双龙赤羽剑化作了一道正在流转燃烧的火焰,在傲祁的手中发出朝阳般赤与金的光芒,伴着龙吟,他出的每一剑都带着势不可挡毁天灭地的气势,如万钧的雷霆、如坚不可摧的山石、如狂风下卷起的烈火吞噬了万顷的田地、奔腾而下的洪流或者穿透万成积云的虹光,他的力量足以让这个天地为他臣服。
直到傲祁停下了手中的剑许久之后,在场的人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但他们的手指胸腔乃至心脏依旧在发麻。
这短短半个月,傲祁的武功又精进了多少,没有人敢再去妄自猜测。
而这对于一早就有了的结果产生的影响,除了从根本上驱除了一切可能的反对和质疑,更为所有人的心里扣上了一层坚固的顺从与折服。
武林盟主的仪式顺理成章地在武林大会的第二日举行,地点没有变,还是在千玥山庄里,那个前一日还充满了刀光剑影的擂台在一夜之内就变成了一个颇为华美大气的高台。
往常武林盟主需通过了北方三堂与五大门派的推选和肯定,也就等于得到了整个江湖的认可和支持,而此次这一切都已经颠倒了过来,武林盟主这四个字的称呼在所有人心中都已经按在了独孤傲祁的头上,加之连向来神秘而恐怖的玄阳绝地阁和琉沙星月楼都派人送来了贺礼,现在不过是走一个流程罢了。
北方三堂和五大门派派出的都是掌门或者即将登位的首席弟子,就连以苏茶身体不适为而由未能参与武林大会的拂衣派,也是派了身份尊贵仅次于掌门的大长老前来,还特地在刚来的时候就找到傲祁,就苏茶的这件事向傲祁表示了说明和抱歉。
接受了以北方三堂与五大门派为代表的祝贺,傲祁登上了高台,根据以往的惯例,作为新任的武林盟主他需要发表一番讲话。
“武林盟主一位,我独孤傲祁实在是愧不敢当,承蒙各位前辈的厚爱与信任……”
高台中央的傲祁一身玄衣,细腰长腿。他只是那么站着,身上却像是被镀上了一层光彩,这层光彩混合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华蓬勃向上和超乎他这个年龄足以镇住整个武林的凛然正色,赤子之心与侠之大者碰撞出的火花让人目不转睛。
往常所见到的傲祁,都会被他极为强大的气势震慑住,再也顾不上其他,今日却有不少江湖中的女子看着如苍苍青松站立在台中的傲祁,竟发现他的五官也是如熠熠骄阳一般,凤表龙姿,于之他的气势带给人的印象相得益彰。
是了,其中的一些女侠想起了,她们早已有过一次为“独孤傲祁”情不自禁怦然心动的经历,只不过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一个千玥山庄的四公子,少年翩翩,在这个江湖里多一个少一个并没有任何差别。
而在一个半月前,也就是这一个男子,手握引迷魔踪的密令,率领浩浩荡荡的武林众人踏平了万煞宗,至此除了他没有任何一个人再有胜任武林盟主的资格。
“如今,万煞宗虽已除,然仍有少数居心不良的狂徒依小故而酿巨祸,搅浑水引事端,还希望各位在将来同心协力,共同维护武林的安稳太平。”傲祁结束了他以武林盟主身份的第一次讲话,在一阵阵的喝彩和掌声中他没有马上下去,而是微微抬手示意,直到台下再次安静下来,他接着开口道,“借今天的这一次机会,我想向各位介绍一个人。”
“我的同胞弟弟,”傲祁微微侧身看向台下,“独孤淇奥。”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傲祁看向同一个方向。
通往高台最低的一阶台阶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听到自己的名字才从高台的阴影里走出来登上台阶,然后漫步走到傲祁的身边,朝众人一拱手,他身上的服饰同傲祁的款式一模一样,只是颜色稍稍不同,是一种暗沉近乎于黑的红,加上这样阴沉的天气,不仔细去看根本不会察觉到它真正的颜色。
然而就在淇奥站定的须臾间,一道冬日的光从云层中射出打在站在高台的两人身上。
此刻衣服的精妙才呈现了出来。
那暗红色在阳光下被照亮了许多,颜色虽然没有变化,也是如此更衬得穿着它的人肌白如玉。一束阳光正好穿过风中被吹起的衣和袖的一角,众目睽睽之下那一片暗红色眼看着变幻成了极烈极正的火红,正如在阳光下傲祁那件玄色衣服的领口袖边隐隐显出的流金的繁丽花纹。
明明是同一张脸,平日看起来一派的正气凛然,让人不去敢想会有穿这种颜色的时候,今日猛然一见,这样的颜色不但没有预想中的诡异,竟衬得淇奥眉目间隐隐有一种美艳不可方物的感觉。
同独孤傲祁站在一起,他这个从没人见过的弟弟居然并没有唯唯诺诺、低眉丧脸、被傲祁盖过所有的光芒,他只是往那一站,还未做什么就将人们的目光分过去了一半。
听着台下众人或是因为自己的相貌或是因为衣服而发出的惊叹声,淇奥带着笑,将他此刻身份应有的清和平允展现得淋漓尽致,微微垂下眼。
台下越是人声鼎沸,他心脏传出来的沉静就越是明显。他感觉不到任何面对这样场景时应有的心情澎湃对激荡昂扬,更进一步说,他没有半点他以为会在这个时候享受到高兴满足的成就感。
他现在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空虚,以及充斥在身体的每一处——包括心脏和大脑——的无趣。
就像是治好了白羽上的毒还有能够完美地模仿另一种字迹后那样的感受,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花费了他更多的精力和时间,甚至几乎把他自己都要玩进去而得到不一样的结果。
淇奥屏气凝神,尝试着从傲祁那里获得一些其他的情绪。
然而很快地,带着惊讶他停止了这一个尝试。
他从傲祁那里感受不到任何情绪,他曾经以为这时的傲祁起码会有微微一点的欣喜或者大仇得报的快感,但傲祁就像是一块没有心的石头。谈笑风生也好,发扬蹈励也好,傲祁心中一点波动都没有,他拿着的就是他的东西,一块死物,视如敝屣,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厌恶,自然也不会因此有什么情绪。
他用余光看了一眼傲祁。
那个在众人眼里义薄云天豪气仗义的笑,嘴角刻着的明明是残忍的纹路,这是对着整个江湖的。
只要站在了权力的巅峰,不管是“流花展云剑”还是突然冒出来的“弟弟”,是非黑白不过是自己一句话的事,千玥山庄的人全部都死了,江湖中就算还有知晓实情的人又如何,他们不会在下面多说一句,即便有,整个江湖,包括那些曾经质疑污蔑他的,也不会去相信除傲祁所说之外的任何“事实”。
这就是一个规定的制定者,而非适应者。
草长莺飞三月天,又是一年的绿草绒绒百卉含英的时节,太阳驱散了空气里的那些阴冷潮湿,然后将一朵朵花一片片嫩叶吻醒,空气中苏醒着渐渐有了生机的气息散播到每一个角落,千玥山庄里被精心布置过的美景自然也不意外。
唯一不同的是,冬天的寂静也被锁在了千玥山庄内,除了偶尔有上门拜访的客人,千玥山庄内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那些柔和美好的景色被孤单地置放在那,任由其李白桃红。
自武林盟主大会结束之后,这几个月里江湖里一派祥和,偶有一些门派掌门人的更换只需派去礼物即可,但新任的武林盟主傲祁一天都没有休息过,近日一些曾经暗藏在水底的动荡眼看着渐渐变得明显,傲祁在这上面耗费了不少精力。
今日也是如此,傲祁一边从正厅目不转睛地赶往书房,一边听庄宁报告近来的一些事宜然后吩咐下去:“拂衣派那边的贺礼你先去准备,转告他们若我有空定会亲自去祝贺。”
紧跟着傲祁脚步的庄宁意外地没有立即应声,而是出现了短暂了暂停。他见傲祁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异样,斟酌了一会儿开口说道:“礼物和口信方面,公子刚刚已经着手让人去办了。”
傲祁的脚步停了下来。
温暖的阳光刚好透过窗户铺撒在坐塌上,不会灼伤皮肤,反而让刚好被阳光照射到的脚背享受到了极为舒适的温度。天还没亮就回到山庄的淇奥在补够了一个充足的觉之后喉咙里发出了猫一样心满意足的咕噜声,他伸了一个懒腰,揉揉眼然后抱着膝盖仰身躺在坐塌上,看着他所熟悉的天花板。
傲祁成为了武林盟主的第二天他就离开了,根据他和傲祁双方妥协后最终定下的协议,他可以离开,但是他在外时会有傲祁的人跟着,照顾他的日常生活,把他的所在的地点所做的事□□无巨细的报告回给傲祁,并且隔一段时间或者傲祁如果有需要,他必须回到千玥山庄一趟。
这是他离开后第一次回来,并且,没有提前告知傲祁,为了隐瞒傲祁他还颇费了一番心思。
他转了个身侧躺着,目光自然而然放到了书桌上,书桌上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是万煞宗的密令。淇奥走到桌前拿起它有点哭笑不得。
拿到密令的傲祁的确率领了一众武林青年顺利地进入了万煞宗,这一众武林青年大多是同傲祁一起杀入过玉允坛的,也算得上是配合默契了,而傲祁更是第一个冲到了万煞宗的正厅。
所以真相其实是大部分的武林人所不知道的。傲祁他们并没有经历什么生死搏斗,也许是因为发现自己的密令被偷走了,最后一张底牌被掀开,亓牧朽人间蒸发了。
没有了神秘诡测的引迷魔踪,他依旧设置了一层又一层的人墙阻挡傲祁的道路,可是当傲祁好不容易冲到了正厅时,展现在它面前的是一个风格阴森诡异却也空空荡荡的房间,亓牧朽留给了傲祁一座空荡荡的巨大建筑,最有价值的他自己早已逃之夭夭。
傲祁他们将万煞宗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一根头发丝。
实际上人间蒸发的不只是魔教教主。那些被他们斩杀的万煞宗教众里并没有魔教的“右护法”,这一点没有人注意到,也没有人知道。
但是他们俩是一清二楚。
淇奥在那时候回来的路上随口问了一句傲祁要不要去找空清。
傲祁说“不需要”的时候比丢了一文钱更不在意,话题一转倒是问起淇奥桌上“钱已付清”的纸条是什么。
“有一笔货刚把款收回来。”淇奥慢条斯理地给两人倒了一杯茶。
收回思绪,淇奥抬头朝刚刚走到卧室书房门口的傲祁打了个招呼:“久违了。”
傲祁站在原地像是呆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走到淇奥身边拿下他手中的纸扔到一旁:“拂衣派那边到时候要去么?”语气自然地就像是在接着讨论昨夜没有讨论完的话题。
淇奥冷笑了一声,朝傲祁伸出两只手,看着他并没有答话。
傲祁了然,帮淇奥把袖边卷好,然后叉着手靠在一旁看淇奥把笔墨放回位置后开始漫不经心地一本一本地整理账本,他的侧脸被阳光照亮,做这件事时脸上还是傲祁见过许多次的散漫表情,一切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一室的安逸,几乎是冲进来的庄宁见到同时看向自己的两人,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尽量先平静下来:“庄主,公子,出大事了。”
兴朔四年春,昭熹帝薨,终年六十五。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完结了,也算了却我一个心愿
有一些事情我最终还是选择没有把他们点破,比如和淇奥频频联系的神秘人,比如空清的一些事。这算是一些伏笔吧,但真要说起来其实文里也有说到过,能够猜出来
番外现在只计划了一篇,内容就是傲祁和淇奥至今没有做的那件事,会放在cp
这篇文越发到后面,我的想法越多,也许有一天有时间会把这些想法补充进去
实际上这篇文按我一开始的计划是很长的,这只是三分之一。但按我的黑历史,以及这篇文大改推翻两次小改无数次边发边改的习惯,我决定存全文再发,至于这个期限,我还是不要乱说坑人了……
不管怎样,感谢一直陪我到最后的小伙伴们,大家有缘再见
番外 年夜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和火药的味道,搅乱了千玥山庄庄内浸满了寒冬时分的冷清。在山庄高耸的院墙外,火花流星一朵朵绽开在深蓝色幕布上,将天空照得一阵红一阵黄,光亮晃晃闪闪,刹时光华无限,又不过是瞬间便归于沉寂。
从夜幕刚落下时,热闹便随着起起落落的烟花的升空不断地酝酿蒸腾,直到午夜时分,都能听见沸腾时噼噼啪啪的声音,把四周的寒冷和城内鼎沸的人声搅成了一锅热粥。
不管如何,这一天都会是一整年里最欢腾的一天。
它是属于相聚和重逢的。
无论距离多么遥远,这一天都是所有人归巢最好的理由,那些欢声笑语,美味佳肴,再辛苦也会有一天的放松,都是人们给自己一年的奖励。“然而,不论多么开心和兴奋,到了一定时间,大人都会催促孩子们回到房间睡觉,然后耷着眼守着火盆,说话时都像是梦间的呓语,将黑夜让给本该占有它的安静和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