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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寒若水 当前章节:14869 字 更新时间:2026-7-3 22:57

“我们快走吧。”少年变得焦急是突然的事,拉我走也是突然。我们快步离开那座桥,好几百米之后,他变得平静,也是突然的事。

我不知道是他看出了我的疑惑,还是仅仅只想打破我们俩之间沉默的氛围。他拉着我在路边的青石阶上坐了下来。

“提灯那是引魂去投土地庙的。”大概是看我仍不大理解,少年还同我解释了土地庙和土地神,“在我们这里有个习俗,人死了之后他的家人亲戚都会穿白衣孝服,提着灯笼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走去土地庙拜神。大约是怕天黑了,人死了之后看不分明,忘记了要去土地庙报道这回事吧。”

“做孤魂野鬼流落在外,总是可怜。”少年这么说的时候,看着我,却又不像在看我。良久他才别过头,掩饰地笑了,“虽然这些是迷信,不过人死了之后,还有人挂怀,肯为他提灯引路,怕他迷路。那么即使知道要死也会稍稍欣慰一些吧。”

我听他说了许久,这个时候才大概明白了过来。

但这个时候少年沉静的神色,却与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大相径庭。

我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甚至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少年。只记得他格外黑亮的眼睛,却没有注意到他露出在外的那双瘦削的手上,青青紫紫的——回想起来,才发现那是经常打针留下的痕迹。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不该说什么。

我回想起母亲离开的那一天,我半夜赶到机场,一个人等天亮时那种恍惚。真实与虚假,都混在一起,听不到声音,但到处都是声音;看不到颜色但到处都是颜色……

但我记得那个时候有双手,很温暖。

“你可以喝热可可吗?”

少年似乎很讶异我突然的提问,但是很快他眯着眼笑起来,点头。

“那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我在来时转角的路口,给少年买了热可可,点咖啡的时候,店员问我要不要加糖,我犹豫了一下,加了双份。

咖啡很甜,并不是我的口味。但我却意外习惯。少年抱着热可可,喝了大半杯,才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突然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不然护士小姐换班的时候会发现我不在。”他抱着杯子又冲我道了谢,走出十几米之后才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过头,“都忘了问你的名字,我叫程末,你呢,大哥哥?”

“塔矢亮。”

“你中文说这么好,还真有点不相信你是外国人呢。哈哈,那么下次见了!”

“等下……”

“嗯?”

“你下网络围棋吗?”那一瞬间连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但少年好像很困扰似得摸着后脑勺看了我好一阵,才摇摇头,“网络什么的我不擅长啦,要下棋的话,还是面对面有意思吧。我会到棋社找你的,那么再见啦!”

我冲他挥手道别,一个人走在回旅馆的路上。

道路已经很安静了,所以手机的铃声突然响起来的时候,就显得格外突兀。

我一点也不意外绪方会打电话给我,甚至隐隐猜到了他打电话来的目的——毕竟即使伪装得再好。数十年如一日地坚持围棋本身就暴露了他对围棋的执着。

“同我下棋的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棋路有些像本因坊秀策而已。如果你想问sai的话,我想应该不是他。”

电话那头的绪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想他或许是失望。

“好吧,但是小亮……”

“你是想问我他是不是认识sai对吗?如果我回答你的话,你会告诉我那些被撕掉的棋谱到底是谁的吗?”

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我听到他点燃打火机的声音,穿过线路。

“在很久以前,中国唐朝的时候就发现了所谓不变的恒星其实也是不断变化着的……”

“天狼星波浪起伏的路线,是因为它是双星系统。作为白矮星的伴星,早期的望远镜根本观测不到。”

“绪方先生,你到底在寓指什么呢?”

“恒星同人一样,都在不断地演化。现在的白矮星,或许从前也曾是光芒夺目,有如太阳一般的存在呢?”

恒星会演化,曾经光彩夺目也有可能变成鲜为人知。人同恒星一样。

但那么绚烂夺目的存在,怎么可能忘记呢?

“真是失败的三段论啊,绪方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提灯引魂是我曾经读某本书的时候,看到的某地的风俗。据说大人死后的魂魄先要到土地庙去报道,然后等候投胎的。提灯夜行,是怕魂魄迷路。但这风俗我真的记不清是哪本书上看到的了。不过提灯是肯定的,要不要呼那人的名字,记不大清,书名也忘了,我百度了下也没找到。所以细节纯属杜撰= =~不要当真。

☆、07.沉沦、沙与幻海(上)

旅店的床,蓬松而柔软,但我却早已习惯了从有些硌人的围棋桌沿看到透过窗户写上的晨光。

我睁开眼的时候,四周是纯然的黑。身体经历了一日的奔波,分明还很疲惫,精神却因为意外地转醒而活跃了起来。

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变得不可捉摸。我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我渐渐能看到窗帘的边缘和被窗帘所遮蔽的窗与墙。

我走下床,却没去开灯。拉开窗帘路灯的光就透进了屋子,我就着光看了一眼腕上表——正好是凌晨三点半。

距离我和乐平约好的时间还有4个小时30分钟。

而现在如何消磨这四个多小时,成了我如今唯一的目标。

深秋的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初初吹过脖颈是微寒,到心口再蔓延到四肢就是冰冷。我在黑暗中站的足够久,久到已经察觉不到手指的温度,甚至能预测到窗帘的去向——风起的时候,我能看到原本隐没在黑暗与墙纸下的棋盘的纹路。

原本残存的睡意完全褪去,我索性把窗与窗帘全部拉开。就着昏暗的光线,我盘腿对着墙坐下,靠着床头放着的柜子。空落落的手,凉的有些麻木。我漫无目的地任由自己视线停留在墙纸残损的缝隙,一直到视线都失去了焦点,我才做出了决定。

尽管我不知道这样的决定,是否真的存在现实的意义。

剥落的墙纸下,同我曾设想的棋盘如出一辙。但除了棋盘之外,也还有一些我不曾预想过的东西。比如我现在手里拿着的这个信封,和墙上那个拙劣到让人想流泪的签名。

——光。

我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好几遍,可真的要将其宣之于口之时,嗓子却干涩有如枯木,只能发出沉重的喘息。

和着风声,突然让我想起了昨夜的桥,还有那好像融进了风里的细碎的哭声。

麻木的手,不知怎么的又有了知觉,连同烫的生疼的眼,止不住地颤抖。我只能把注意力放到尚未打开的信封上,可那里面除了一把不知所属的钥匙之外,只有封面上写着一串意味不明的数字。

——551214。

我知道那数字的后四位,绝不是巧合。它与那些违和的记忆,暧昧的暗示,缺失的东西一定有着必然的联系。

而那个联系,我转过头,还能看到那墙上大的夸张的签名。我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滚烫的泪水顺着面颊落在信封上的声响,在黑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我从不认为流泪等同于怯懦,但自我有记忆的二十五年岁月里,我却只哭过两次。一次是送母亲去火化的回来后的晚上,还有一次就是今天。

或许黑夜与孤独比平日更能让人抛却固执的掩饰,如我,如父亲,如绪方。其实人活着大多相似,或一生碌碌无为不知其所往,或专心致志于目标不知老之将至。我不清楚我属于哪一种,但是却确信父亲与绪方,都是后者。

但当我看到父亲在旧居对着母亲的遗照暗自落泪的时候,原本坚定了的认知开始动摇。

或许我曾经所认定的事实都太过自以为是。

把钥匙和信封放进抽屉的时候,我拿起了那把搁置在床头的折扇,像少年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手心里敲出节奏。当我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就联想起绪方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还有墙上那个怎么忽略不了的签名。

我花了整个晚上的时间看那面墙,看那个签名。可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屋子里,我再去看那堵墙,却仍旧觉得陌生。黑暗中突如其来的情绪有如洪水,来势汹汹,去时无踪。只有眼底残存的干涩和起身时麻木的四肢,提醒着我昨夜的情绪,并非幻觉。

旅馆供应热水的时间还没到,我就用冷水洗了脸。换好衣服走到楼下的时候,旅店的老板正打着哈欠从偏门进到厅里。他看到我猛地一愣,显然是没想到有人会这么早就下来。

“这位客人,你要不再去楼上歇会儿?这会儿厨房师傅才刚来,早餐至少六点才得。”

“不了,睡不着就起了。”

“是啊,天亮了就睡不着了,不过起来也好,年轻人嘛,早起是个好习惯。”老板笑呵呵拍了拍我的肩膀,从兜里拿出一盒烟,自己抽出一根,又把烟盒递给我,我从烟盒里抽了一支烟,和老板两个人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老板一边抽着烟,一边笑呵呵地从昨天的新闻说到菜场里青菜的价钱,最后又说到了自己开的这家旅店。有时候说着说着,便前言不搭后语。不过他似乎也不在乎逻辑,即使我只是偶尔应声也显得格外高兴。

我们并排坐着抽完了大半包的烟,天从微微亮到大亮,似乎没有很大的变化。但我们所面对的那天街却从原本冰封的煞白,变成了流动的风景。我在旅店门口也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竹板敲击的声响,汉子粗犷的叫卖声,看到渐渐复苏的小摊与担子。

老板急匆匆把烟撵灭藏好,我就看到老板娘提着水桶出来,我看着她用竹瓢舀水然后利落地洒下。忽然发现那沾满水珠的植株,是茶花。

嫩黄色的花蕊衬着鲜红的花瓣,配着泛了黄的树叶。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熟悉感。我最后吸了一口烟,转身进到厅里把烟蒂丢进了垃圾桶。我转过身,杨海也正巧进门,老板看着我和杨海,摸着腮帮子想了半天,忽然猛地拍了下大腿。

“诶,我就说你看着这么眼熟,刚才一时没想起来。这会儿看到杨先生我才想起来,两年前你也来我这住过,我还记得当时你们住在屋里的墙上划了棋盘,搞得一塌糊涂,后来我还特地找人贴了墙纸……当时除了你还有一个人,他的头发是两种颜色,叫什么来着?”

“光……”

“对对对,就叫这个名字!当时还房的时候,他的钥匙还找不见了,真是个冒冒失失的小伙子。”

☆、07.沉沦、沙和幻海(下)

后续的对话,因为旅客陆陆续续地下楼,不得不结束。我和杨海并排走出旅店,一直到路口都是沉默。来来往往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可我却并没有看到料想中应该是跳着脚冲我挥手的乐平。

我偏过头的时候能看到杨海敞开的风衣下略嫌明显的肚腩,按常理而言,这个时候我或许该笑或者保持缄默,但从方才开始,我却明显感觉到气氛的凝滞。我擅长保持沉默,却并不善于打破沉默。

但在长久的记忆里,我却从未觉得寂寥。

只是现在忽然想起才惊觉,那并非不全然不存在,只是如同某些人某些记忆一般,习惯了隐匿与埋藏。

我不知道这是否够得上逃避这个字眼,也不愿去深究。毕竟这世上有太多事,无所谓答案也不需要缘由。我停下脚步,杨海的侧影渐渐在繁杂的背景中变成背影,但我所看到的背影却过分瘦削,不像是方才那个杨海。

我停在原处,察觉我没跟上的杨海带着他的肚腩回转过身来。稀疏的黑色刘海,偏小的黑色风衣,还有里面的黑色毛衣,总带着几分似是而非的违和感——比如我刚才一瞬间的幻觉,就着阳光,竟以为杨海的头发该是夺目的金色。

四目相接的时间久了,总免不了尴尬。杨海先我一步别开头,把视线落在一边叫卖早茶的摊上,忽然提起了乐平:“其实本来应该是乐平来接你的,不过,你们的日本的棋手也真是任性,半夜打电话来说一大早定了到北京的航班,院长就让乐平去接了。说起来年轻就是好啊……放着本因坊战不管,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网络棋手……”

“是绪方?”

“哈哈,果然是师兄弟。”杨海这才笑了,大步穿过人群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塔矢门下果然都一样,不光是你师兄,就连本来今天要去复诊的塔矢老师都特意去了那家棋社。”

“只是为了一个并不确定的存在吗?”我低头瞧了瞧自己已经长了厚厚茧子的手指,“他并非虚无缥缈,一个棋士的存在,就在这里。”

“不管我们是有足够的幸运相遇,但他的下出的棋就是他的一切。”

“不管是你们所说的sai也好,还是光……即使我毫无印象,但是我确信他们定然真实存在过。因为你们还记得他们所下过棋,还在不停地追寻着他们的踪迹,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不是吗?”

我不知道是我说的太轻,还是周围的人声太嘈杂,站在我身侧的杨海忽而静了下来,他仍瞧着那人来人往的茶摊,我也就把视线落在了那处:我看到已经烧得发黑的铜壶,淌着汗水的人的面颊,还有茶摊上时聚时散的水汽。

当我把目光移开的时候,杨海忽然呢喃了什么,与其说是对我说,更像是呢喃。我并不打算寻根究底,但杨海的目光却落回了我的身上,我察觉得到这目光中蕴含着同绪方相似的感觉。

但这种忖度、猜测大多是不靠谱的。我记得自己曾对某人所说的第六感不予置评,也记得那个人跳着脚说些无意义的反驳与毫无作用的威胁。

恒星从光彩夺目,变得鲜为人知,需要多长时间?

恐怕一个人穷尽一生,也无法目睹其过程的亿万分之一。

“或许塔矢君你说的对,他们所下过的棋,就是他们作为棋士的全部。过于执着他们身份、所在,这样的执着似乎更应该称之为偏执。”

“希望等下遇到绪方先生的时候,杨海先生也能这么说。”

说不上释然,但对人说出自己的想法的确会让人轻松不少。接下来的路上我们没再说起围棋,因为滚烫的茶和早点容不得人们多余的思考与言语。

太阳渐渐走高之后,温度也随之攀升。杨海同我去了被砖墙围起来的一片荒地:除了杂草之外,从门里还能看到里面没有拆完的门与墙壁。门上的字写的潦草,我只看懂大概,之后听杨海介绍才知道,那个地方原本是一家私人的孤儿院,现在拆了将改建成少年公益棋院。

我不期然想起少年那时候所说的话。

忽然想到那些死了也无人挂怀,无人为其提灯哭泣的人。

又何止是凄凉?

我隐隐觉得心痛,却并不觉得是因为悲天悯人的原因。

但那样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接到乐平打来电话,我和杨海就赶去了昨日的棋社。到棋社门口的时候不觉得有异,但走到里面就看到围得满满的人,正叹息低语着散开。

“唉,失望失望啊……昨天的消息果然是假的……”

我穿过人群,就看到一地的烟蒂。那个熟悉而瘦削的背影正伏在地上,勉力伸着手,去捉落在墙边桌底的折扇。而端坐在另一边的绪方,撵灭一根烟,又顺势点上了下一根。

少年终于捡到了折扇,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一根根查看着扇骨,一直到确定没有损坏才站起身。我看到他对绪方弯腰道歉,他转身的时候,我能看到他晶亮的眼睛,泛了红。

“大哥哥,你来啦。”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里又闪过熟悉的光,我冲他点点头,走到了棋盘的边上,就看到那局还不到中盘就负了的棋局。白子的棋路很明显是绪方师兄,而黑子却完全看不出棋路,如初学者一般的棋力,同与我对局时所展现的实力,天差地别。

但少年看向我的时候,我却始终无法出言否定。

或许是他身上的那种让我觉得异常熟悉的感觉在作祟,看他垂头丧气,就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低着头很久,肩膀又有些颤抖,可他再次抬起头看向绪方的时候我却只能在他的眼神里看到坚定。

即使没有折扇,这一瞬间,他也像极了一个棋士。

“绪方先生,刚才对不起。但是,请你再和我下一局,这一局,我用我的人格担保,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氤氲的烟雾遮掩了绪方此刻的表情,但他很快掐灭了烟。只是静静他对面保持着鞠躬姿态的少年,然后面色复杂地,伸手抬了他根本不需要抬的眼镜。

“猜先吧。”

原先的那局棋仍保留着,他们换了一个棋盘猜先,但少年捉了棋子却迟迟没有松手,反而转头看向我,“大哥哥能看我下完这局棋吗?”

得到我肯定的答复之后,他才转过头。对着绪方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猜先,我想请绪方先生陪我继续下一局残棋。”

坐在少年对面的绪方似乎若有所思,但很快点了头。少年仍同初学者一般捉子,但很快在棋盘上摆出一局正下到一半的棋。虽然只是开局,但仅仅看布局的习惯,也能看出那局棋的白子,恐怕就是绪方。

看着少年摆出这局棋,绪方的的神情仍是没什么变化,但我却知道他很激动。因为只是少年摆棋的几分钟时间里,他推眼镜比平日高了数倍。

棋局,从一开始就呈现了胶着的态势。我从没见过绪方在开局就直接进行攻击,他的棋路一直同父亲一般厚重而精巧,这样不管不顾地开始,的确不像我记忆中的绪方精次。

但我也必须承认,我从不曾了解过我的这位师兄。

但他对于围棋一定有丝毫不逊于父亲的热爱。

那局棋一直从近午下到了傍晚,不知从何时开始吸引了第一个人,最后成了整个棋社的中心。这局棋的棋风同昨日又有所不同,比开局时更灵巧也比昨日终局时下得更谨慎。这种谨慎,在我看来,更像是一种尊重或者说认同。

人群散去的时候谈论的主题无一例外都是这局棋。

绪方最终以一目之差败给了少年。

少年站起身的时候,执着那把普通的折扇,额上还有来不及擦的汗水。他看了看我,又看向了绪方,忽然把脸凑到了绪方的耳边,耳语了什么。

绪方闻言,没有作声,他取下了眼镜用镜布擦拭了好一阵,才站起身,对少年伸出手。

少年有些讶然,下一秒却笑着握住了绪方伸出来的手。

“谢谢。”

“其实,我要对你说的也是谢谢。”

坦白而言,这么多年来我是第一次看到绪方不加掩饰地流露出高兴的情绪。他同杨海握了手之后,走到了我的身侧。从我的角度,正巧能看到棋社尽头,正在下棋的一群少年。

“小亮,你是否找到了你心中的答案?”

对于这个问题,否定与肯定的答案恐怕都不能尽述。

“那么师兄你呢,你又是否找到了你的答案?”

绪方这回没有答话,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正一丝不苟整理棋子的少年,忽然有些明白他的心情。

“但是你的三段论我仍然无法认同,明亮的东西不管变得再晦暗也好,总会有人记得的,他曾经的光芒。即使,那个人不是我。”

“这么想得通,可不像小亮你的作风。”

“人是会变的。”

“但无论怎么变,固执地在一棵树上吊死这一点,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都不曾改变……小亮,你逃避得时间已经足够久,是时候了结了。”

了结,又是指什么呢?

毫无缘由地我想到了那堵墙上的签名,藏在信封里的钥匙和那串意味不明的数字。

“进藤光,曾经和你并称日本棋坛双子星的人。”绪方说这句话的时候,从身边的包里拿出一叠破损的棋谱,“我能说的就这么多。”

“乐平被院长叫回去了,那我去送绪方先生上飞机……”

彷如置身海底,我看到流水的漩涡。杨海的声音透过水传到我耳边只剩下模糊的词组。

进藤光。

它在我的心底不知被重复了多少次,可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将其宣之于口。

“光……进藤……光……”

而当我终于完整地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却看到站在我面前的少年,红着眼落了泪。

他对我说:“不要哭。”

落泪的分明是他,我又何曾哭泣呢?

☆、08. 莱顿弗洛斯特(上)

我看到漆黑的瞳仁,我听到棋社的角落,少年们激烈的讨论声,我知道自己正站在少年的面前——少年的名字我也很清楚。

程末。

就是那个自己落着泪却对我说不要哭的,奇怪的孩子。

但我知道,有那么一瞬间。仅仅只是一瞬间,我并不是在看那个少年,而是在那个少年的身上,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某个我万分熟悉的存在。

——金色的额发和琥珀般澄澈的眼眸。

然而下一秒,那漆黑的深渊便吞噬了我所有的臆想。因为我看到少年一边笑,一边用衣袖胡乱擦着泪水,因为一只手拿着折扇的缘故,整个人看起来手忙脚乱。我有些犹豫地伸出手,想揉一揉少年的头,可最后还是落在了他的肩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少年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澄澈的眼眸望着我,我甚至能看到他的眼眸里所倒映出来的我的样子。

“这么爱哭,可不像职业的棋士了。”

“可我本来就……”少年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他瞧着我,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好一阵才掩饰性地摸着后脑勺傻笑了起来,“该怎么说呢,我嘛,顶多算是兼职棋士啦。”

少年似乎在斟酌用词的准确性,一手捏着扇尾,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另一只手心里敲出节奏,“或许兼职什么的也不太确切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嘛……这也不是什么值得深究的问题吧。”

莫名地,我知道少年在紧张。

“所以就不要去想了,你的棋就是你的一切。从一开始你和我下的那盘棋开始,我就已经知道了,你不仅仅是你吧。”

耳边敲击折扇的声音骤停,周遭的嘈杂声便响了,彼起彼伏的人声随着黄昏的阳光如夜来的潮水。不知怎的,我听到了水声,眼前的少年也好像成了隔着水雾的镜像,变得模糊不堪。

而在一切模糊的影像之中,唯一清晰的就是少年那双漆黑的眼眸。这一回那双眼没有泪水的掩蔽,我看得很清楚。那里面所倒映的不仅仅是我,还有在夕阳下折射出暖橙色的光芒的金色的发。

“进藤光!”

将那个名字喊出口的一瞬间,其实我并没意识到自己说的究竟是什么。只是在那一刻,那一秒,那一瞬间,身体的本能做出的最基本的反应。心脏停滞,呼吸停止,人好像处在真空,除了那个影像之外的其他一切外物都从未存在。

我猛地回过头,却空无一人。

骤停的心跳急促地恢复了跳动,带动着肺、气管与耳鼻口舌,占用了我太多的精力。生理上精巧的构造仿佛多米诺骨牌,总是前呼后应。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少年眼里的担心还没有散去,我看到他眼底茫然的倒影,那除了那些我能读懂的东西之外,还有其他。

他掩饰性地与我错开视线,急急忙忙地转身到了我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我看着他的背影飞快地消失在墙后,视线却仍莫名地停留在那面该是新近修葺过的白色墙面上。那只是纯粹的白,除了白之外没有破旧的墙纸、用钥匙划出来粗糙的棋盘也没有那个人毫无格调的签名。

但我的目光却无法离开那里,就好像那面墙并不是墙,而是一个支点,而我也不再是我,成了摇摇欲坠屋塔。我无法自已地想起那个名字,想起那抹颜色,想起那个多次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却挽留不住的声音。

冷寂的黑夜里,一个人焦灼地等待。

“喝一点热可可吧。”

茫然中手心接触到温度,就好像那时、那刻,那个人的手。我下意识伸手去抓——瘦削而冰冷,还带着青紫的痕迹。

少年手里的杯子还冒着热气——是昨晚我曾买给他的热可可。他看着我的目光单纯却又复杂,至少,至少于我而言,是一种无法解读的过分在意。

只不过是萍水相逢,但不论是他对于我还是过对于他,这一份在意,都实在是不同于寻常。

“谢谢。”

“虽然咖啡可能大哥哥更喜欢一些,不过,午餐都没吃的话,还是喝一点热可可比较好呢。”

刚煮好的可可其实很烫手,少年把杯子放在一旁的桌上就开始拼命地甩手——但注意到我的目光,那动作就缓了,转而拿出折扇有一下每一下地敲出节奏。似乎一紧张,少年总会做这个动作。

热可可仍旧是记忆里甜腻得过分的味道,但那柔滑而又温暖的味道通过食道进入胃里,却不像咖啡那么凶猛。一夜未睡的困意这时候才渐渐袭上心头,于是我也在少年的对面坐下,两个人也不下棋,只是安静地喝着杯里的热可可。

这种安逸和宁静,即使是在日本的旧居,我也久不曾体验了。

“程末,你认识一个叫进藤光的人吗?”

少年眼里一闪而过的疑惑,绝不是作假。但热可可的温度和如流水般袭来的困意让我的思路变得缓慢而滞阻,我又喝了一口热可可,“或许我应该这么说,进藤光应该是一个有着金色额发,黑色尾发,可能还是一个很喜欢喝热可可的人。”

少年端着杯子的手在空中停了下来,他看着我,偏着头思考了好一阵,才摇了摇已经只剩小半的杯子,“那么,大哥哥你呢?你喜欢热可可吗?”

少年的目光澄澈而直接没有任何掩饰的企图,这让我困倦头脑更加混沌,甚至又产生了早前一般的幻觉。

——金色的额发和黑色的尾发,还有如琥珀一般的眸子,正氤氲着难掩的雾气。

“不要哭。”被我握住的手,猛地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少年放下了杯子,看着我,手悬在空中似乎想伸过来,最终还是落回了桌边,搭在那把折扇上。

“嗯,不要哭。”漆黑的眸子因为微笑的缘故,弯出了弧度,后来他又把那句话重复了好两次,声音低如呢喃,不像对我说,却也不像是自语。

天终于黑了,街上原本熙攘的人群也逐渐消散在黑暗中。我透过窗看到的街已经模糊不堪,但真正走出门,却能看到不远处的住宅区正在一点一点被点亮。少年出门的时候,正巧棋社关了墙上的壁灯,换成了顶上的大灯。

发白的光照在人身上,在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即使不回头,我也知道少年此刻就站在我身后。

“在想什么?”

“当然是在想怎么和大哥哥道别啊。”少年三步并作两步跳到我的身边,语气跳跃又轻快,“毕竟快到傍晚查房的时间了嘛,再不回去又会被小惠念个不停了。”

我这时候才想起来少年恐怕是个以医院为家的病人,看到他对着我露出明朗的笑,我一时有些语塞,便只能沉默。

但是不道别也不合礼数。

“那么,明天见。”

“嗯,明天见!”少年的语气一下子变得高兴起来,在我面前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才神秘兮兮地在我身边停下来,但他说话时的语气却又好像刚才那片刻的欢乐都成了我的臆想。

“塔矢君,如果睡不着的话,还是下围棋比较好。不管是复盘也好,网络围棋也好,抽那么多烟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等下……”

“这是对大哥哥不追问的回礼喔,明天见!”少年背对着我挥手,周遭亮起的路灯也被我忽略,只有沉沉的无措感,压在心头,无从解去。

作者有话要说:  错过亮君生日,跪着反省ing!!!

☆、08. 莱顿弗洛斯特(下)

夹杂在人声中的手机铃声,近却遥远。若不是因为它坚持不懈地响了一遍又一遍,我几乎都无法确信,这遥远又陌生的手机铃声竟是属于自己的。

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在黑底的屏幕上跳动着,伴随着单调的系统自带的铃声,亘古、绵长,就好像某种魔咒的吟唱。这不是我第一次接到陌生的电话,可上一次给我带来的却是母亲离去的消息。

即使人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要走向死亡,即使只有神之一手才是一名棋士毕生追求的目标,但那也无碍一个人拥有牵挂。即使是这么简单的道理,愚笨如我,也是在母亲走后才忽然领悟。

或许是父亲暗自落泪的样子点醒了我,又或许是从别的什么细枝末节的地方发现。我按下接听键,遥远的声音从不知何处传达到我的耳膜的同时,脑海里忽然响起一声带着几分压抑的笑声,声音从小变大,最后成了哈哈大笑的时候,我已完全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声音。

我只听到一把带着阳光温度的声音,如利剑一般穿过我的脑海。

“塔矢你这么笨,又怎么会明白呢?是啊,毕竟你是个大笨蛋嘛……”

原本的问句到最后成了带着叹息意味的自言自语。言语贫瘠如我,当时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呢?我记不起交谈的缘由,交谈的对象,却莫名地记得结果。

扯起公式化的微笑,避而不答。现在想来,那个总是在我脑海出现,却怎么也不肯现身的人,或许是厌倦了我这种消极处事的态度也说不定。

“和你这种态度嚣张又无聊的笨蛋做朋友的,除了本大爷之外,也不会再有别人……你啊,要是不好好珍惜我这个可能是你这辈子唯一的朋友,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仍在响,穿透那个人的声音,混在人声中渐渐变成了一串冗长的杂音,又渐渐与人声分离,最后成了毫无意义地推销电话。我挂断了电话,才发现自己已经从热闹的街市走到了清冷的小巷。

巷子里没有灯,声音就格外清晰。我在里面走得久了,渐渐也能看得分明。暗红色的砖和泥还有偶尔支出墙外的窗下还放着竹编的箩筐,巷子拐弯的地方一边种着一棵的银杏,被缚了铁丝,晾着带水的衣物。

晚来的风,吹着有些寒凉。我一路走,一路看着与街市截然不同的小巷,似乎想到什么,但最终却什么也没办法宣之于口。扣上领口最后一颗扣子,我在这条巷子的尽头拐了弯进了另一条巷子,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我看到熟悉的窗台透出的灯光时,终告结束。

那是乐平带着我和杨海来过的巷子。

寻常的窗户,用木棍支着。我从窗里点着的灯下,看到一个伛偻着背的老妇正伏在灶头上看火。她打开竹罩的那一瞬间,洁白的水汽弥漫了整个屋子,连人影都模糊得只剩下轮廓。鬼使神差地,我拿出了钱,买下了整整一袋芙蓉糕。

给钱的时候,张婆婆还笑眯眯地送了我一块简单用油纸包住的桂花糕。

她说的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我没能听懂。但从她的神情动作之中,也猜得大半。

我一个人走到了巷子的尽头,回过头却不见一人。

恍恍惚惚地,我觉得,现实并不应该如此。

比如我并不应该是一个人,抱着糕点走路的人不应该是我,而此刻应该有一个人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含含糊糊地在我身边说着毫无营养的话题。

但现实却没有给我更多的时间去思考这些无解的问题——因为电话又响了。

陌生的固定电话却不像上一次那样冒出推销的话语,却是乐平。

“亮哥,你快来第一医院,塔矢老师他……他的心脏病又发作了,现在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其实上午就想告诉你的,可是那时候塔矢老师不让我说,可现在情况突然变严重了,你还是快来吧……亮哥你听到了吗?亮哥?”

我明确地了解到了乐平说的话的全部意义,也深刻地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赶去医院,但是当乐平在电话里反复地问我的时候,我却连回答他一个语气词都做不到。只能愣愣地看着散落到地上打着滚的芙蓉糕,不断蜿蜒上升的雾气。

我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但当我意识到时候,电话已经被挂断,身体已经无意识地在奔跑。我跑到大路,招手打到车,告诉司机目的地到达到仿若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当我见到乐平,和他一言不发地坐在手术室门口等待的那几个小时,却好像过去了整个世纪。

杨海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拿了咖啡递给乐平,然后走到我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烟递到我跟前才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我忘了医院禁烟。”

“多谢。”

“其实都是我不好,应该中午的时候就告诉亮哥的……可塔矢老师执意不肯让我告诉你们,说是不想打扰你们对局。”

“这么说的话,帮你瞒着塔矢君的我,也有错。”

“不是你们的错。”真的开口说话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得厉害,我接过杨海递给我的咖啡勉强喝了一口,但那滚烫的液体,就好像陷入沙漠,毫无功用,“父亲,他会没事的。”

“嗯,塔矢老师一定会没事的。”

说完这句话,大家似乎都无以为继,也就顺理成章地继续静默。久未休息的头在隐隐作痛,我茫然地盯着手术室上的灯,忽然想起母亲走的时候,是父亲一个人在手术室门口等了彻夜。我不知道他得知结果的那一瞬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可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只是穿着白衣,神情如常地看着我,叫我的名字。

“小亮,来见母亲最后一面吧。”

白布之下的母亲,面容平静,就同我记忆里任何一个画面一样。仿佛下一秒她就会睁开眼唤我和父亲,离开棋室去客厅吃饭。

天将将亮的时候,手术室的灯熄灭了。

我记得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对我们说没事,但那之后的事就成了一片空白。我只觉得整个人成了烧红的镍球,在一瞬间被投入到冰冷的水里。

虽然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但我还记得自己颤抖得几乎无法站立的手和脚,还有构成完整言语的头脑和唇舌。

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但却知道,唯一的也是最为关键的那一点。

——我已经无法再忍受失去了。

我听到无可奈何的叹息声,周遭先是纯粹的白,然后渐渐开始有了声音和颜色。我看到远处逐渐出现的远山和绿水,水上的船和渔夫,还有一个人。

穿着一身T恤和短裤,手里却握着和整个人格格不入的折扇。紫色的流苏从扇尾垂下来,落在那个人的手心,他转过身的时候,折扇就移到了另一只手,在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出节奏。

金色的额发,琥珀色的双眸。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却又都在意料之外。

他抬起头看向我的时候,我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但他的目光只在我的身上停留了一瞬间,然后就别过了头。

“做鬼都做出幻觉来了,我一定是有病。”

他虽嘟囔着却又转过头,淡淡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却好像火焰一般焦灼。

“进藤光……你……是进藤光,对吧?”

听到我开口说话的那一瞬间,原本泰然自若的人却猛地怔住了。他猛地从地上起来,跑到我的跟前,拿那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眸死死看着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得到了答案。根本不需要任何言语或世俗的证据,我知道,那个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就是进藤光。

就是那个曾经陪我下过无数局棋,在明子离世那天晚上半夜赶到飞机场,握着我的手递给我热可可的那个进藤光。

“塔矢……你是塔矢?”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颤抖,但下一秒却又笑了,一边笑琥珀色的眼眸里一边落下泪水。他伸出手去擦,却越擦越乱,弄得整个脸都花得不成样子。

“我可不是进藤光,也不认识什么塔矢亮啦。我不管你是谁啦,随随便便过来套近乎,赶紧哪来的回哪去吧。”说完他就摆摆手,示意我离开。

可正如绪方所说,在一棵树上吊死才是他所认识的塔矢亮。

而且面对这个在我面前落泪的人,我根本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即使他摆出一脸敌意,对我说你什么都不要说也好。

我也还是有话,无论如何都想要说出口。

“进藤光……”

“进藤光……”

“阿光……”

“即使我什么都没办法想起来也好,不管你承认不承认,什么都好……只是……”

“不要哭……”

我伸出手,看到他错愕地愣在哪里,很想笑却连在他面前扯出公式化的笑容都做不到。我只能看着自己的手,穿过他流泪的眼眸,最后落在那把带着紫色流苏的折扇上……

“但我记得你的棋,这就是你曾经存在过的最好的证明……我不会忘记的……”

对面的人似乎笑了,模糊的视线中,我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似乎说了什么,可我却不能再听到更多……

我陷入了真正的空白。

☆、09.不完全论证法(上)

纯白色的屋顶和四壁就好像海,表面的纯粹之下,暗潮汹涌。

我睁开眼的时候,周遭就是这样一片海。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疑惑。但昨晚那漫长而无奈的焦虑感、得知结果的脱力感和莫名而来的失落感很快就像浪潮一般,将我并不清晰的意识淹没。我躺在床上看着那片空白许久——一直到视线里出现光怪的漩涡,才想起父亲的病,医生白色大褂的一角,还有……

还有什么呢?

我努力在一片混沌中寻找那个似有若无的存在。可到最后,除了那些毫无依据的失落,我什么都没能得到。

我仍旧躺在床上,周遭仍旧是固有的白。但从我试着开始回想的时候,那片白却变得像真空一样让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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