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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寒若水 当前章节:14943 字 更新时间:2026-7-3 22:57

程末——这个与我只是萍水相逢的少年,却又为何如此在意我的过去。是我的过去曾经有过他的存在,还是他与被我遗忘的某些存在有着被我忽略了的联系呢?

但无论如何,少年指尖的珍而重之,少年眼神里的深切担忧,都不曾作假。能够受到少年这样忱挚而直接的关怀,我应当是感动的,但不知怎么的,心底却又生出些隐约地不安。大约是我和少年的羁绊,产生的太过突兀和非日常,所以我和他之间并没有如同父亲或者绪方那样盘踞深远的过去。如果有一天他消失不见,恐怕除了医院之外,我再也想不到更多与他有关联的地方。

大概是因为我长时间的静默,少年就凑上来,在我面前挥手。我陡然回神的时候,就看到少年放大的脸,还有他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的我的面容。作为男人我并不如绪方那样关注自己的外貌,乍一看到自己的脸,甚至觉得有些陌生——那种充满了犹豫、担忧与沉闷的眼神,一点都不像我。

因为塔矢亮是一个只知道下棋的围棋白痴才对。

想到这句话,我不由自主地微微笑了起来。伸手握住了少年在空中越摆越慢的手,“那么,程末你又期望我记起什么呢?”

少年被我的反问噎住了,有些愤愤然朝我瞪了一眼,抽回了被我握住的手,后退几步在我面前站定,别过脸的时候我分明听到一记轻微的哼声。

“大哥哥你就这样对待我这个后辈对前辈的深切关心啊,作为前辈,你好不容易在我心目中建立起来的温柔可靠形象已经岌岌可危了呢……明明是个天然黑啊……”

“果然不能轻信陌生人的话呢。”

少年鼓着脸瞧着我的方向,陌生人这三个字咬字咬得极重。我下意识地转过身,想要笑,笑容却僵硬地停留在起始的阶段。

因为我的身边只是一堵苍白的墙壁。

而并不是,那个人。

已经破损的东西,无论拥有怎样精巧的手艺,还是会留下修补的痕迹。我忽然想起一直摆在我书桌上的那个陈旧的棋盒,暗褐色的树木纹理之间是根本无从掩饰的浅黄色裂痕。这道裂痕很深,几乎使整个棋盒一分为二,即使经过修补也再不能承载棋子的重量。

它一直空摆在我的书桌上,我也有几次思索过把它挪作他用,但事到临头,却总是不了了之。 虽然我并不愿意承认,我竟然会因为一个失去共用的破旧棋盒而感到欣慰,但有一点我却不能再熟视无睹。

我记得这个棋盒,它同棋会所里其他的棋盒并无二致,但是我却记不起来为什么我会把棋盒拿回家里,甚至记不得这道新晋的伤痕究竟是如何产生,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留下这样一个毫无用处的东西。

“大哥哥,你如果累的话,就去那个床上休息下吧。昨晚你根本没怎么睡吧,早上也这么早就到这边来了。”

程末带着点试探意味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回过神,正看见少年偏着头睁着漆黑的眼,小心地向我伸出了手。

我摇头谢绝了他的好意,正打算振作精神先帮父亲把网络围棋的事办好。但一直沉默的父亲却忽然开了口。

“网络围棋的话,就改日再说吧。今晚,你也好好休息一下,明天还有关于建立棋院的细节讨论会议需要你出席。”

父亲深沉而严缓的声音在病房里响了起来,虽然不管是声调还是语气都没有一丝起伏,但我却隐约在声音里察觉到关怀。

我慢慢垂下注视着父亲的眼,对父亲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他说了一声谢谢父亲提醒。父亲只是如常地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离去。我点头转身,却看到边上一脸目瞪口呆的少年。

个性跳脱如少年,看到我与父亲的相处模式,这种表情大概也算得上合理反映吧。我眯起眼睛微微笑了起来,学着少年那样,在他眼前晃动着手掌。少年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大概因为不好意思他别过了头,掰着手指,眼睛不住地瞧着从口袋里露出来的折扇。

“那个……”

“我们走吧。”抢在少年的话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我又躬身对父亲道了别。少年站在我边上又愣了好几面才面红耳赤地朝着父亲鞠了一躬,道完别就以他最快的速度冲向门外。

“也是个爱害羞的孩子呢。”父亲看着程末跑远的方向,眼底带起些微怀恋的神色,他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身后不远处待机的电脑屏幕上。

我不解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并无异样的电脑,就听到父亲低声的问话: “小亮,你记起你的网络围棋账号了吧。”

说是问话却一如既往了然而笃定,不给我任何反驳的机会。

“是的,父亲。”

“那除了这个账号,你还记得什么吗?”

没想到父亲竟然也会这么问,我有些讶然地抬头看向父亲。即使遇上我的目光,父亲也没有丝毫地躲闪,但却斟酌着放缓了声音,又问了一遍:“除了这个账号,小亮你是不是记起了别的事情?”

在我三十年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有充当过倾听者的角色,他一直在我的世界里扮演着强者和需要我拼命追逐的角色。虽然我并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好,但如今这种陡然转变的情势却让我有些无从应对。

一方面感觉到父亲的担忧我很高兴,但另一方面也进一步证实了那些无从根源的违和感,并非是虚无的臆断。但一向不会干预我私事的父亲,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件事,如果是关心的话,为什么不是两年前,而是从现在这个有些奇怪的时间点?

在某些方面父亲和绪方是相似的——他们从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

但父亲,他是希望我想起什么,还是希望我想不起什么呢?

想起他之前两年的沉默,我思索了一番,刚想回答。原本关上的病房门却被猛地打开——程末笑嘻嘻地朝我扮了个鬼脸,嘴上却是埋怨的语气,“大哥哥你好慢啊,我都在外面等急了呢。”

从病床的方向看不到门口,程末应该是替我解围的吧。意识到这一点的我微微笑了起来,转过头对程末说很快。程末撇了撇嘴,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关上了房门。

“关于您之前问我的问题,我想既然我们都是棋士,那么总有一天我会用我的围棋来告诉您答案的。”

“总有一天吗,小亮你也学会给这种不确定的答案了呢”父亲听到这句话笑了起来,“小亮你帮我转告程末,我很期待他今晚和杨海的对局。”

这是父亲第二次说“也”,那么第一次给父亲这样不确定的答案的人是谁呢?是绪方、芦原,抑或者是那个曾与我并肩的……

进藤光?

我思考着走出了父亲的病房,立马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落在了我的肩上,我略微低下头就能看到此刻落在我肩膀上瘦削且带着青紫的手。透过衬衫还能感觉到那双手稍凉的温度。

耳边忽然响起某个活泼而轻快的声音,“都说是总有一天会告诉你了,你懂不懂什么叫总有一天,那是很远很远的以后嘛!”

我记得那是个温暖的午后,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我端坐的棋盘前,那时候我正在整理棋盘,而那个人在我身前不远处,拿着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手上敲出节奏。

“呐,塔矢,这样是不是很有气势?”

“我没有告诉他,这样的确更像一个厉害的棋士了。”等听到自己的声音,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把这句话说出了口。我转过头,看了一眼仍搭着我肩膀的少年,却见少年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大哥哥,自从我认识你之后,你变得越来越容易发呆了呐。当然,我知道你期待去下网络围棋啦。那么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出发?”我有点跟不上少年的思路。

“当然是去网吧嘛,我长这么大还没进去过,真心有点小激动呢!”程末一脸理所当然地朝我睨了一眼。他飞扬的眉梢、眼角和唇角似乎都被午后的阳光染上金黄的色彩,可我们正在背光的一面。

我定然是想多了,我这么告诉自己。

医院不论何时总是忙忙碌碌,我和程末一边穿过人群,一边向大门走去。在快出门时原本安静的医院,却忽然传出异常地哭喊声,一队穿着白色丧服的人,缓缓从我们身边经过。我看到走在第一位的人颤抖地捧着相框,一边哭一边反反复复念叨着某些变了调的话语。

一直到他们走远,语声模糊,我才恍然意识到他嘴里念叨的话语,究竟包含着怎样的深意。

被独自留下的感觉的确不好,很不好。

我忽然想起那个让我无法与面容联系起来的名字——进藤光。我慢慢地在心底默念起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一直到一开口就能熟稔地念出这个异常熟悉又异常陌生的名字,就好像在过去的两年里我从未停止过对这个名字的呼唤。

“进藤光,进藤,光。”

不自觉地用手按着突然加快速度的心脏,我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好似魔咒般的名字。我的视线仍在送葬的那行人去时的方向,但我渐渐地看不清周遭。周围的景象渐渐变得扭曲而模糊,最后变成了一片暗而深的蓝。

眼睛、鼻子、耳朵直至发梢的开始发麻,我明确自己应该在医院的门口,却忽然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景象——蔓延如某种怪异舞蹈的植物,还有不停跳动的彩色的光点……我突然感觉到寒冷,自上而下,由内而外……

但在那一瞬间我的手被另一双带着温度的手握住,我睁开眼忽然看到程末,他只是微微笑着摇着我的手,几乎像是在向我撒娇,“这个时候的风其实也算不上温暖呢,还是先去买杯热可可再去网吧吧,呐,好吗好吗?”

我点头同意后,少年仍牵着我的手。我和他一前一后错开了一到两步的距离,正好能看到他和我牵着的手在空中荡来荡去。我好像局外人一般漠然看着那双牵着的手,忽然觉得这种场景似曾相识。

程末是第一次去街角的那家店,看餐牌的时候漆黑的眼睛一闪一闪带着好奇与雀跃,也只有这时候,我才从心认为他只不过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我和他大概都算得上是无聊的人,看餐牌到最后还是点了两杯平凡无奇的热可可。虽然我的第一选择是咖啡,但不知怎么的,我就是知道,少年会反驳我这个决定,并且我一定会被少年反驳成功。

捧着有些烫手的热可可,我把视线放去周遭,午后的阳光把远处的山头映出翠色,明明已经是晚春,可山上的花却似乎忘了时节,仍只是由着绿叶,漫山遍野。

伴随着吞咽,那些沉默、思索、迷茫和怅然都流进了胃肠,沉甸甸的,就好像心也被沉到了那里。

到网吧之后,程末显得很兴奋,他兴致勃勃地办了手续,然后在网吧里逛了一整圈才找了位置坐下。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坐在我的身边,虽然他坐得也不远,就在我目光所及之处。

我看着他打开了跟前的电脑之后,又打开了旁边另一台电脑,然后熟练地打开了网页。于是我也打开了网络围棋的页面。看着登录框里那个我不知道写过多少次的名字,我的心情有些复杂。

我想了想跟着页面的提示进了对局室,很快就收到了弹窗消息说sin申请和我对局。

Sin?

我回头,果然看到程末正看着我微笑。

明明就在一间屋子里,却隔着电脑屏幕下棋的感觉有些微妙。但我还是接受了sin的对局申请,一旦开始下棋的的心思就完全投入到了棋局之中。这一次程末的棋并不像我和他第一局棋那样意有所指,反而轻灵飘逸,快而不乱。

越下我越觉得程末的棋除了像本因坊秀策之外,还有更深的原因让我觉得异常熟悉。但不仅仅是我熟悉他,他甚至比我自己更熟悉我自己的想法。棋局到了终盘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有些疲惫地看着页面上跳出来的“YOU LOST”的字样,正想去叫程末。但从下午开始就时不时响起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我伸手点开屏保,查看了近百条未读的消息。其中有绪方有杨海有乐平也有和谷甚至还有许多不熟悉的号码……

可他们无一例外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SAI在消失了那么多年后重新出现了,追踪IP地址之后发现登陆地点在中国。他们都问我SAI究竟是谁。然而,我却连自己究竟是谁都开始有些模糊。

我把目光重新落在正锤着腰打着哈欠向我走来的程末。

SIN和我对局的时候,SAI同时出现。直觉告诉我,这并非巧合。

TBC

☆、12.无所遁形(上)

“没想到,一动不动地坐着下棋也是个体力活啊。”程末一边嘟囔着小声抱怨,左手绕过过耳的头发到脖子后面揉捏,右手则伸到了腰际不住地捶打。他在距离我不到1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我能清晰地看到他抱怨时眼角和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弧度。

虽然在抱怨,但实际上,程末应该是高兴吧。

我这么想着,站起身绕到了少年的身后按住了少年手。少年因为惊诧一瞬间僵直了身体,让我想笑,但最终还是没有笑,只是用我对待围棋一般的认真把少年的手放回了他的身侧,然后自然而然地拂开他的发尾,食指和大拇指微微发力,在风池穴上轻轻地揉捏。

“一开始的时候会有点麻,但是按这里的话对提神舒缓脖颈疲劳很有效。”我轻轻地在程末耳边解说着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知晓的知识,虽然疑惑,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减缓。大约是因为想起少年为我按摩时那种微凉的触感,我的心情不由自主地变得郑重。

如同少年所给予我的那份没有来由的珍而重之一般,我对这个认识刚满三天的少年,也施与了我所能给出的全部的温柔与郑重。

少年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自己捶着腰,嘴里的嘟囔声一直没有停,却说得很含糊,连我也听不分明。或许他只是自言自语,我告诫自己不要多加干涉,但毫无缘由地,我觉得少年的嘟囔声很重要,甚至重于那个所有人都在追寻的sai。

虽然作为一名棋士,追寻神之一手永远是我们穷极一生也仅能逼近毫厘的目标,但是现在的我却对sai这个存在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趣。其实,早从两年前开始,我就隐隐失去了原本对围棋的热衷。

即使不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甚至遍寻到底也得不出什么失却的结论。但我十分肯定自己一定失去了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因为不论是绪方有意或是无意的提醒还是和谷陡然变化的态度,还有伊角欲言又止的样子,都能让我肯定自己的推论。

但我是一个棋士,更是一个职业棋士。

我记得自己在成为职业棋士的那一天父亲在和室里同我下的那局棋。日暮的光穿过窗棂落在我和父亲之间的棋盘上,堪堪照亮了终局。我看得见棋盘,看得到胜负,但那束黄昏的光照却模糊了父亲的脸,让我只能听到他平静如常的嗓音。

他对我说:在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一个棋士去追寻神之一手,包括死亡。但在那之后他又对我说了一句,我曾在桑原本因坊那里听过许多次的话——围棋是两个人下的。

那么是不是追寻神之一手的路上也并非仅是孤独呢?

我没有开口问,因为父亲起身离开时的身影,恰巧投照在我的脚边,一如我多年所见,沉默而寂寥。

那一刻我觉得父亲其实是艳羡着我的,因为我并不是一个人。

但——记忆如流水般倾泻而去,我逆流而上,拼命在其中追寻探问。可除了那些细碎的惶惑,就只剩下围棋,黑与白。

“塔矢你的按摩手法真的日渐精进啊,当然还是赶不上我苦练而来的精湛手艺啦……”

有几分吊儿郎当的声音突然穿过我的脑海,我茫然地回过神,却没看到意料中的景象,听到意料中的言辞,反而身处黑暗。我把目光落在唯一一处透出光芒的缝隙,然后就听到了脚步声,再之后,伴随着窗帘被拉开的声响,整个空间都被镀上金色的光芒。

明度的骤变让我暂时失去了视力,我只能听到自己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房间内回响。

“进藤光,你再不起床,早餐计划就从拉面变更成培根煎蛋。”

“诶……等下……别动我的拉面,别的都好商量……”

“你也不想想到底是谁昨晚非要和我争那步棋,一直到快三点……”

“我刚才说的到现在还在有效期内,如果你不想……”

还没等我的话说完,青年声音便在我的耳边响了起来,“很快很快,我就起来了,所以塔矢大人一定一定要保证今天的拉面是加量版,嗯,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要叉烧多一点。”带着点鼻音和倦意,没有来由地让我心头一暖,伴着落入怀抱的体温,我侧过头就能看到青年的黑色短发还有鬓边的金发。

“都年近三十了还是一点正形都没有……”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我却听得出这其中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贬义。

“因为我和塔矢在一起,所有的老年特征,全部被你表现去了,我才毫无办法啊。”

青年一边说,一边咯咯地笑起来,然后用力环住我的背脊跳了起来,“好期待啊……今天……和杨海他们……”

青年究竟在期待什么呢?我努力地靠近他们,那个发出声响的地点。但声音却随着我的努力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现在我只能看到少年略长的发,只是纯净的黑色,没有记忆里那抹跳脱的金色。

我缓缓地抽回手,思忖着方才看到的情境,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种熟悉的感觉却在慢慢消退,等到少年回过头来看我的时候,就只剩下空荡。

我茫然地看着少年漆黑的眼眸,少年像是无所察觉似的,有些兴奋地瞧着我,一脸不可置信地偏着脑袋对我说脖子一点都不痛了。

“其实大哥哥你也很能干嘛,除了围棋之外,这算是你的第二个优点吧,我记下了。”少年弯着眉眼笑了起来,给原本苍白的脸色染上些许色彩,我看着少年,却忽然觉得我并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某些潜藏在他眼底的,未知的存在。

“你……”

“我?”少年指着自己,有些讶然地看了我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似的咧开嘴笑了,“如果要问我第一个优点是什么的话……我想现在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想我会不再介意……等到那个时候如果你还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

少年的笑意隐隐带着寂寥。我一时间不知怎么接话,就转头看向了门外——暮色渐染的街道不知何时多了如许行人,在我意识到变化的那一瞬间起,那些低语声、笑声、叫卖声也瞬间消融,穿过狭长的弄堂最终落入我的耳中。

但没有一丝声响是为我而来,也没有一个人为我来去匆忙……

到了此时时刻,我才有种真切的,身处异乡的惶惑。但那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即使待在生我养我的故乡,我也许久不曾有过归属感了。

一个问题的终结往往伴随着另一个问题的产生。我环顾四周,毫无疑问带着明显的中国色彩,还有一个我认识的人,程末,毫无疑问是中国人。可我却到现在没有得到过任何与他有关的人的讯息——除了沈岩和少年曾提到的护士小惠。

我把视线落回原处,少年见到我回头,似乎有些期待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两只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像是无处安放似的,在空中晃荡了许久,最终紧紧握在了一起。

“我们认识有三天了吧。”看出了少年的紧张,我故作轻快地开口,虽然从少年的表情来看,我的尝试并没有起到多少实际的功用。但少年还是笑了,垂着头掰了好一会的手指,才很确定地告诉我是48个小时差10分钟,也就是2870分钟,172200秒。

“虽然只是48个小时还不到的时间,但电视剧的话,已经够从开头演到结尾了吧。”

“所以,这也算不上是一段很短的时间了呢。”少年一边盘着手指计算,一边低声地又说了一句什么话,但那句话太轻,我并没能听到。

或许少年并不是说给我听的。

但我仍尝试着想要了解他,斟酌着开口问道:“所以……你的结论是?”

“结论当然是大哥哥你已经成为了我程末众多的好朋友之中的一个啊!”

“可歌可泣吧!”

说完这句话,少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我很熟悉的手机自带的原始铃声响了起来,声音很近,就当我准备低头找手机的时候,我看到少年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周围就恢复了寂静。

“手机提示响的刚刚好呢,和杨海大叔的约定,可能不能不遵守喔。”少年急于给出解释的态度让我觉得有些奇怪,大约是怕我追问,说完以去wc的由头,背对我挥着手跑远。

虽然这个时间点的确距离和杨海的约定很近,但直觉告诉我事情并不是程末所说的那么简单。那通电话究竟是谁打来的呢?

难道是程末所代替的那个人?

进藤光?

“程末。”在说出这个名字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从未以这种方式称呼过向我小跑而来的少年。

但听到我这么称呼他的少年,很明显地流露出混杂着惊讶和高兴的情绪,然后用一种询问的视线看着我。我被他这么看着不由地出言询问,少年看着我,思忖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还是喜欢大哥哥叫我名字。”

“因为大哥哥的声音很温柔,被你呼唤过的名字,也好像能感染到幸福。”

把幸福说得像病毒一样会感染,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个少年了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点头答应了少年。之后因为少年和杨海约定的时间将近,少年和我打了招呼就回到了他的电脑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两台并排的电脑屏幕正反射着陡然打开的顶灯的光,而少年一本正经地挺直着背脊端坐在电脑前。

我忽然感到很安心。回到自己的座位打算在少年对局的时候观战,但才停下不久的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

只是一次就让我难以忘怀的座机号码。是医院打来的电话。

挂掉电话后,我再也无心去关心棋局或者sai。我转过头看向那个仍旧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少年,看着他飞快而又准确地在屏幕上落下一子又一子。忽然难以想象生命,竟会是如此飘忽不定的东西。

也难以接受,程末所说的48小时差10分钟,竟然随时可能成为少年在这世上最后的时光。

但护士小惠同我说过的话,还历历在耳。

在接下来的3个小时零17分钟35秒内,我都只是沉默地看着少年,不,程末下棋时的背影。我不太清楚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是任由一种不想失去的情绪,疯狂地滋长然后占据了我整个身体和心灵。

没有理智或者非理智的较量。在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在害怕,自己并非无所畏惧。我害怕失去,害怕面对死亡,尤其是我无法不去关注的人。

“因为你一直没失去过什么,我才会傻得以为你会无所畏惧呢。”冰冷的手被一双带着温度的手紧紧握住,然后某个叹息似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响了起来,“喝一点热可可吧。还有……”

那个声音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即使失去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最重要的是珍惜现在,更何况我会在你身边……额,当然还有围棋。”

“你从不是孤身一人。”

手被握得愈发紧,但我却意外地感到安心和释然。虽然被这个吊儿郎当的人用显而易见的事实安慰了,着实让我难以开口道谢,但我不由地想对他微笑。

“我知道。”

“你个围棋白痴,假装知道个什么劲……哼……关键时刻,还是要本大爷主持大局,下次采访的时候,必须得让天野先生把我的名字放在你的前面,凭什么每次你的名字都顺理成章地摆在我前边啊。”

“那是棋力的差距……笨蛋”

“什么,笨蛋?你个围棋白痴竟然说我笨蛋……”

“大哥哥从刚才开始,我发现你就一个劲地在傻笑诶。”等我回过神来时候,程末就在距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托着下巴一脸若有所思地瞧着我傻笑。虽然我想回敬他傻笑的人并不是我一个,但一想起不久之前的那通电话,我的心便沉了下去,艰涩地不知如何开口。

“时间已经很晚了……”

“我知道我该回医院了。”

“不是这件事,其实,我只是想问你,回医院的路上,还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喝一杯热可可。”

听到这句话,少年的眼底闪过一丝犹疑,但他很快笑着肯定了我的提议。我们一前一后,走在之前走过的道路上,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程末提议我在路口等待,而他去买热可可。

像是知道我不会拒绝一般,程末说完后很快朝着转角的饮品店跑去。我站在少年曾站的地方能看到我和他走过的那座桥,那片静如明镜的水,还有那曾经走过穿着白衣提着灯盏悲泣的人的河岸。

我想起程末异乎年龄的沉静,想起他说过人死了之后,有人挂怀,也会觉得欣慰。

然后,我没有等到程末微笑着给我带来热可可,只听到依稀传来的女生的惊叫,还有重物落地发出的声响。

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了我的心。我迟疑了片刻,才开始拼尽全力地奔跑。因为我失去过两次了,不想再体验失去的感觉了……

在看到程末面色惨白地躺在地上的时候,我比我想象中冷静。有条不紊地拨打急救电话,送他上救护车,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坐在急救室门口等待,直到得到他平安无事的消息,疲惫感才陡然蔓延了四肢百骸。

但我一直待在少年的身边,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确信少年希望在自己睁开眼的时候,有人陪伴。

在天将近大亮的时候,少年漆黑的眼眸缓缓睁开。他看到我,想要扯出一个苦笑,却因为带着呼吸机而咳嗽了起来。我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又不敢伸手去触碰他。只能叫来小惠,给他确认身体状况。

我想起棋院会议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其实那也是因为杨海的电话。

在我准备回绝的时候,少年突然握住了我的小指,我看到他眼里的恳求,最终还是答应了与会。

在听到我答应之后,少年放开了我的手,像是如释重负一般弯起眼睛,没有笑。隔着呼吸机,视线的焦点时而在我,时而又不在我,然后他十分艰难地说了一句话。

“现在,只要你想知道的,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我从这句话里感觉到离别和深切的悲伤,所以我只是摇着头握住他的手,“你会没事的,那些问题我想到总有一天,再知道也没关系。”

“因为最重要的是珍惜现在,过去的事,如果我该想起,那么即使你不告诉我,我也会记起来的。”

他听完我的话,表情既悲伤又高兴,最终只是无可奈何地对我说了一句:“大哥哥,你的第一大优点和第一大缺点,都一样,太温柔。”

“温柔地,让人怎么舍得离你而去呢?”

☆、12.无所遁形(中)

12.无所遁形(中)

程末的那句话,像某种不详的阴云一般,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在我走下出租车的时候,原本阴翳的天,开始下起了稀疏的雨。我是从医院直接打车到棋院,自然没有带伞,正当我打算加快脚步的时候,乐平跳脱的声音远远地穿过阴雨到了我耳边。

我往棋院方向看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人,但我听到有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快得像极了主人的性子。前后只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乐平就已经冲出了棋院,一边跑,一边甩着伞柄把折拢的伞面打开,在他跑到我身边堪堪站定的时候,伞刚好被撑开。

一瞬间,雨水击打在伞面的声音络绎不绝。我看到雨滴从伞面被弹开,最后落到地上,消失不见……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和绪方先生谈论过的恒星演变的定律,突然发现那样的论断也并非错得离谱,甚至于雨,甚至于人,最终都逃不过湮没的结局。

我和乐平并肩走向棋院,其间我扯起公式化的微笑向乐平问好。乐平却停下了脚步,收起了惯常的兴高采烈,一脸犹豫地看着我。

脚步声一旦停下,雨声就开始蔓延。乐平的话混在雨声里,听起来也不像平时的乐平了,我甚至怀疑自己错把杨海当成了乐平。

“亮哥,别笑了。连我这么神经大条都看得出你根本不开心,就更不用说别人了。”

说完这句话,他低着头思考了好一阵,才像是决定了什么一般合住手,但因为撑着伞,最终他只是把两只手都握在了伞柄上。

“你别看杨海大叔年纪一大把还爱装酷耍帅,可他到现在还是光棍。”注意到我惊讶的目光,乐平裂开嘴颇有些阴险地笑了起来,刚想继续说下去,穿着一身正装,外面还加套黑色过膝长风衣的杨海就出现在棋院大门。看到杨海乐平有些扫兴地小声嘟囔了一句,朝杨海挥了挥手,然后我们加快脚步走到了杨海的身边。

“怎么脸色这么差?”杨海拍着我的肩,担忧地打量着我,“刚医院打电话过来,塔矢老师的身体状况非常好,静养几天就能出院了。所以你也不要过于担心了,不然到时候塔矢老师出来你再进去,我可没时间照顾你啊。”

他们没有一个人提到程末。因为萍水相逢,也因为没有人会把一个少年和死亡这个词眼联系起来,在接到那个电话之前的我,也不曾。我甚至无法相信,在四天之前,这个少年正孤独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因为他那双漆黑的眼眸,湿润而温暖,我从未在其中见过一分一毫的阴霾。

“塔矢君,你是不是身体不大舒服?”感觉到肩膀在被人轻轻地摇晃,我听到是杨海,“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

在应该工作的时间总是陷入混乱的记忆和沉思,这不像我。

我努力排除那些不该有的杂念,向杨海笑了笑,忽然想起了这两个人昨晚差点打爆了我的手机,但今天遇到我,却只字未提的那件事。

“所以,你们找到那个神秘的sai了吗?”

倒是没想到我会先挑起这个话题,杨海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只是追踪到他的账号在棋院附近的一家网吧登陆。但我们查到具体位置的时候,他已经下线了。”

“网吧?”

“棋院附近就一家网吧啦……”乐平懊恼地揉着头,“我偶尔还去那里打过游戏呢,网速可棒。可惜我昨天为什么没有去那里啊!”

棋院附近只有一家网吧,我缓慢地思考着——也就是说,sai当时和我在同一个地方?我记得我和程末去网吧的时候,人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但那时候sai并没有上线,sai上线是在我和程末到了网吧之后,也就是说sai很可能认识我或者程末,抑或者让程末向我问好的人,就是sai?

分明是顺理成章得出的推论,但我却并不觉得这就是真相。

因为在我混乱而真假参半的记忆里从始至终,没有出现过sai,有的只是进藤光,那个遮遮掩掩,不肯露出全貌的小气鬼。

为了避免追问,我并没有说出自己也在网吧的事实。但自我提起sai,一路上的话题就一直围绕着对他真实身份提出的假设。一直到进入会议室,才停歇下来。

我坐在院长左手边第二个位置。杨海在我对面,而乐平则坐在了离我最远的对角位置。我刚一落座,才安静下来的乐平就忽得激动起来,交替朝我和杨海指手画脚,挥舞着手机。

我掏出手机,果然看到一条未读简讯。

“我们一直觉得程末的年纪不可能是十多年前出现的sai,但如果昨晚的sai并不是十几年前的那个sai呢?那么sin有没有可能就是sai呢?高手同时和两个人对弈的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我陡然想起那两台打开的电脑。

但sin在和杨海对局的时候,我一直看着程末,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另一台电脑分毫。

消失了十多年的Sai为什么要选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和sin一起在网上出现?要说是为了下棋的话,这个理由未免太过牵强,甚至连我都说服不了。要说他的出现究竟改变了什么的话,唯一的改变大概就是对程末身份的猜测。

但太过刻意的巧合就如同顺理成章的推论一般,引人生疑。

鼓掌的声音次第从周遭响起,我把手机调成振动之后,放回了口袋,随着众人鼓掌。在掌声中,我看到一个年近六旬,留着稀疏的中山头的老者缓缓走上了讲台。中国棋院的院长我应该是第一次见,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种错觉——他的头发不该那么稀疏,也没有那么花白。

冗长而华丽的发言稿,一向是中国会议的传统。虽然乐平在进门前千叮万嘱让我不要相信发言稿里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向我传授了不少会议偷懒的秘技,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去消化那些对我来说有些复杂的词句,借以忘却那些让我不断假设与推翻的未解之谜。

不知道时间究竟过了多久,比先前更加热烈地掌声突然响起。我随波逐流地跟着众人鼓掌,然后就看到所有人里,鼓掌鼓得最起劲的反而是从一开始就神游太虚的乐平,其次就是杨海。

要说这两个人不是臭味相投,恐怕也没人信服。

在院长的示意下,我把公益棋院的方案分发给了在座的各位,代替提出这个设想的父亲,对这个方案的细节进行讲解。我站在讲台上,拂着手里这份已经泛黄打卷的文件,心里忽然涌出莫名的熟悉感。明明只看过一次的设计案,我却十分流畅地讲解完毕,甚至解答了与会者提出的疑异。

因为这个方案设计的非常详细,甚至考虑到了之前拆除的孤儿院里孤儿的去向问题。所以细节的商讨没有耗费多久,就落下帷幕。我在惯例的掌声和视线的瞩目中,走下讲台,就好像过去无数次接受采访那样,并无不同。

但我发现会议结束后,杨海看我的眼神明显有了不同。复杂的情绪中,只有特别明显地担忧我看得分明。但他不会像乐平一样明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问我接下来的去向。

“亮哥接下来当然和我一起去那家网吧蹲点啊!也许sai真的会出现啊,到时候我一定要亲手把他捉出来,然后让他和我好好下一局棋!”

乐平充满信心地握着拳,上来拽住了我的手臂,我对上杨海的视线,只能无奈地相视而笑。

“真是搞不清楚你小子这毫无根据的自信到底是什么地方来的啊。”杨海一边说,一边把猝不及防的乐平拽到了他的身边,颇为无奈地照着他头上来了好几个爆栗,“你以为抓犯人啊,还蹲点呢。你知道sai长啥样嘛。”

揉着脑袋退开几步的乐平瞪了杨海好几眼,挥舞着手脚,却没有切实地反击,只是娴熟地给出一记白眼,照例进行言语攻击:“切,反正肯定不是杨海大叔这幅中年发福的挫样就是了。”

“你……”

最终乐平还是被气急败坏的杨海拖着去了网吧蹲点。看着他们一边吵嚷一边远去的身影,我很怀念,因为或许,我和进藤光也有过那样毫无城府毫无拘束的简单生活。

仅仅是主观上的,我也想这么认为。

即使我忘记了与他相关的一切,即使每每想起与他相关的细枝末节都会让我觉得异常沉痛,但我还是不愿忘记他的吧。不然,也解释不通为什么在我偶尔得到又失去的那些记忆中,所有的一切都是关于他。

甚至我来中国的缘由,都是他。

我找寻不到任何他存在于世的痕迹,但仍不由自主地成为围绕太阳运转的众多繁星中的一颗。

即使彼时的太阳已经成了白矮星,黯淡到失去群星的环绕也好,我也不会想要离开他。

这恐怕是习惯造成的惯性,但我知道那意味着更多。

因为直觉,因为绪方的插手,和谷的缄默,父亲的异常。

但现在并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我撑起杨海临别时递给我的伞,伸手拦住过路的的士。

我单纯地觉得程末会想要有人陪他走过生命最后的那段时光,即使我和他只认识了那么短暂的几天。

达到医院之后,我还是决定先去探望父亲。因为程末的事我已经一整天都没去过父亲的病房,即使医生通过电话告诉我父亲的状况已经很稳定,但母亲去世之前,我也总是在电话里听到她毫无异样的声音,同我说她在北京的见闻。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屋子里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我未曾想到的。比如说应该在网吧蹲点的杨海和乐平,还有……此刻应该躺在病房里的程末。

“哟!见到我们这么讲义气也不用过分惊讶嘛。”看到我愣在门口杨海笑着冲我打了招呼,一把抓住了想向我冲来的乐平,“这里有我们在就行,今天白天看你脸色差到可以刷墙壁,你今晚还是给我老老实实回旅馆去,洗个澡睡觉,明天来和我们换班。”

我张了张嘴刚想要反驳什么,就听到乐平说:“我和杨海大叔好歹是两个人,就算他不靠谱,有我在你也可以完全安心了。”

话音未落,就被杨海一手拍在了背脊上。

“是啊,别看乐平这幅样子,紧急时刻的确也是个靠谱的男人了。”

刻意地把男人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分明就是挑衅。可的确也有明知是挑衅也会不顾一切往前冲的人在——就比如说,此刻被杨海用体重优势完全压制住的乐平,用怨愤的表情说出截然相反的话语。

“父亲?”我转头看了眼坐在病床上一言未发的父亲。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冲我招了招手。我顺着他的目光走到床边坐下,程末就坐在父亲身后的空床上,微笑着看着我。被他们俩同时注视的感觉,让我莫名地有些手足无措。所以我只好像过去那么多年一样,沉默,等待父亲先开口。

“今天会议的事,你做的很好。”父亲说话的时候,握住了我的手,仅仅只是一下。我却仍旧同第一次和父亲对局后那样,眼睛又热又酸。但那个时候是悔恨,现在可能是高兴。

“所以回去休息吧,我这边有杨海和乐平。”

“那么父亲,我明天再来看您。”事情没有了转圜的余地,所以我也没再多言,只是一一同他们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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