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海和乐平听到我说再见,虽然一脸不耐烦地和我说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但还是好好地和我挥手。我最后才把视线落在程末身上,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微笑,然后跳下病床,拉着我的衣袖陪我走到了医院的正门。
“在病房里都没有发现外面竟然下过雨。”他指着地上小小的水凹,一边说一边朝我转过头来,漆黑的眸子闪闪亮亮的,就好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我突然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他好像也知道的心思,只是自顾自说了下去,“春天的第一场雨是很珍贵的,但等到黄梅天气的时候,却又恨不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下雨这么一回事。”
“不过北京是内陆,和环海的日本天气大概很不一样吧。”
“日本的春天雨水是很少的。”我给出了一个自认为比较中肯的意见后,就听到程末掩着嘴笑了,“据说世界各地的人,找不到话题的时候说的最多的就是天气,大哥哥还真是迟钝的可爱呢。”
对于迟钝这一点,出了围棋之外,我的确也没有任何反驳的依据。
于是我伸出手,拂去了落在少年肩上的花。
“风很大,你还是早点回病房吧。明天我会带着拉面来看你的。”
听到拉面少年的眼睛忽得亮了,看到他如常的反应,我的心也轻松了不少,小小地推了他一把,催他赶紧进去病房。
但他却只是站在原地不动,抬起头看着我,“今天是我送大哥哥,所以你先走吧。你走了我就进去。”
对于他这种奇怪的执拗,我有些无奈。在少年的催促下,我转身往前走,快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才听到少年对我喊了一句话。
他说的是什么呢?
风很大,我回过头,只看到少年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站在风里,似乎整个人都融进了背景里,再也寻觅不出。
别无可去的我,径直回到了旅店。时值七点,旅店老板夫妇正收拾着桌上的碗筷,看到我进门,很热情地同我打了招呼。把工作交给老板娘,老板从前台走出来,递给我一支烟。
“吃完饭来根烟,简直是人生一大乐事。”话音未落,老板娘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老板一脸无奈地噤声,对我指了指外面。
之后,我们一同坐在早上坐的石阶上抽了好些烟。其间老板说了好些话,有些是早上说过的,有些却没有。我一边听着他说话,一边看着黑暗中分不出形状的茶花,渐渐出了神。一直到他被老板娘叫进去,又过了好久,才拖着酸麻的脚步回到了房间。
“没有精神的时候,泡个澡就会精神很多。”
我想,这句话大多也是那个人说的。
我一边放着水,一边把换洗的衣物拿进了浴室。在拿手机的时候,我看到了放在包里的棋谱。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它拿起来,皱的不行的纸张上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下的棋。但不是进藤光,而是我,是我模仿那个人的棋风,下的几局指导棋。
为什么绪方会给我这些棋谱而不是我和进藤光对局的棋谱呢?如果真如他所说进藤光曾与我并称为棋坛双子星,那么给我他和我的对局棋谱不是更合理吗?
我不解地盯着这几张发皱的棋谱,心里隐约有些不安,又隐隐感觉踏实。不安的来由我无从可考,但仅从这几局棋来看,我和进藤光应该很熟悉,至少,我对他的棋路了若指掌。如果不是经常对局,或是经常研究的话,一定不可能连细微的习惯都模仿到。
一想到进藤光并不是我虚无缥缈的妄想,而是某个切实的存在,我的心便定了不少。我把棋谱和手机放进浴缸边的抽屉里,缓缓坐进了水里。水渐渐漫延开来的同时,一直被我忽略的疲惫也顺着发胀的头脑流至四肢百骸。
我躺在水里,感受着水微弱的浮力。突然想到,那个人,仅仅只是证明了他的存在,就让我安心如许这件事,对于我来说,是前所未有的。
对于这个新兴的认识,我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温热的水流过我的面颊,落到浴缸里,形成了不规则的涟漪。我拂开水面的泡沫,能看到池底的泄水口,看得久了,我甚至觉得能在那里看到水流形成的漩涡,正在把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带走……
我恍惚地沉入了水底,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浴缸的泄水口。但我既没有看到活塞也没有看到漩涡,只有窒息般的头痛,毫不留情地贯穿了我的大脑。
在那一瞬间我听到一个词——大海。
是什么意思呢?
我思考的同时,陷入了更深的痛苦,我想伸手捂住我的脑袋,可是手却无法动弹,眼也无法合拢。只能看着眼前的场景从一片黑暗渐渐变成——
我看到我自己,拉开了旅馆的窗帘,原本黑暗的房间一瞬间被阳光充斥。我眯着眼,扫视着四周。很清楚地看到正对着门的墙上被划出了一个巨大的棋盘,那刻痕很新,并不是我看到的发黄的样子。我还看到那面墙上大的夸张的签名,这时候,也没有被墙纸所掩盖。
我看到我自己带着过分温和的笑意,拉开了床上的被褥——那个我曾千万次想起又曾千万次忘却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金色的额发和缓缓睁开的琥珀色眼睛,只是那么一瞬间,我就回想起那个人曾在我面前展现过的所有神情。或喜或悲,或哀或怒,或狡黠或无奈……看着他睡眼惺忪地扒过被拉开的被子,我刚想要笑,就听到无比熟悉的话,响起。
“进藤光,你再不起床,早餐计划就从拉面变更成培根煎蛋。”
我的笑被凝固在喉头,我一动不动地看着曾经发生过的场景在我眼前再一次重演。
进藤光一边说,一边咯咯地笑起来,然后用力环住我的背脊跳了起来,“好期待啊……今天……和杨海他们……”
“去看大海……”
但进藤光的话还没说完,电话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他磨磨蹭蹭地挂在我脖子上好一阵,才不甘不愿地接通了电话,我听不到电话里说了什么,只能从他一落千丈的表情,看出来应该是有事发生。
果然他一挂掉电话就开始叹气,还不等我询问,就倒豆子一般把有人点名要他陪下指导棋这事说了出来。
“看来大海是去不成了……”进藤光瘪着脸,一脸无奈地揉了揉头,“所以塔矢,你去了不要像老头子那样躺在沙滩上,你要连我那份,双倍地去玩。”
想起绪方给我的那几张棋谱,我忽然有了个可怕的猜测。我惴惴不安地看着过去的自己在进藤光面前盘腿坐下,思考了好一会,才开口道:“这样吧,海边你和杨海他们去吧,指导棋就由我替你去下。”
听到我的话进藤光激动了一下,又萎靡了下来,“可是据说是很崇拜本因坊秀策的业余棋士诶。”
“那我就用你的棋路和他下指导棋……”
“你,用我的棋路?”一脸狐疑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好几圈,我笑着拂过他的乱发,“你以为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我这个和你复盘了十几年的人,更了解你的棋路嘛?”
他歪着脑袋想了好一阵才认同地点了点头,然后对我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那我就去玩啦,塔矢你要把这几局指导棋好好给我记录下来,我回来可是要检查的,要是被我发现你污了本因坊秀策的威名,就算你是塔矢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我伸出的手,穿过他离去的背影。在那一瞬间,被我放在抽屉的棋谱突然出现在我的手中,眼前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动起来,我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得到进藤光的死讯,然后发疯似的把刚写好的棋谱全部撕掉。
为什么要替进藤光去下指导棋呢?
为什么要模仿本因坊秀策的棋呢?
为什么明知道他是个笨蛋,还放他一个人,离开自己的视线呢?
为什么,我要下棋呢?
如果我不会下棋的话,进藤光也不会去,那么我也不会失去了……
可进藤光喜欢秀策,也喜欢围棋……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围棋……
我看着我自己,不吃不喝,只是终日埋首案前抄录着本因坊秀策的棋谱。期间杨海来过,乐平来过……很多人都来过,他们对我说了许多话,我都充耳不闻。
因为失去进藤光的世界对于我甚至围棋都不再有任何意义,即使有,也只是间接造成他离我而去的帮凶。
我不敢去参加他的葬礼,因为是我,才让他一个人孤独地陷入长眠。
我只是一味地抄写,几乎不停歇。等我终于抄完本因坊秀策的棋谱时,进藤光早已经下葬。地址听闻是杨海选的,面山靠海,风景很美。
我把所有的棋谱都烧给了进藤光,我想即使没有我的陪伴,他也能不那么寂寞。毕竟他曾是那么一个爱热闹的人。
在那之后我就放弃了围棋,终日只是往返于墓地和那附近的旅店。日出而起,日落而归,日子就这样过去,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我从来没有梦到过进藤光,一直到我停留在墓地的整整一个月,我才梦到他。
梦里只有声音,没有面容。我想他大概是不愿见我,或是见我烦了,只是不断地对我说让我不要放弃围棋,因为塔矢亮是个围棋白痴。
画面到了这里戛然而止,而后的记忆像是呼啸的火车一般窜过我的大脑,没有色彩,只剩下黑色的硝烟。
我没有什么再可以记起,周遭变成一片漆黑。
在黑暗中,我想了很多,其中最多的,就是为什么当时不选择随他而去呢?
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在毫无知觉的面孔上流下,我一直在等它淌过脖颈,但在这时却有一双温热的手托住我的面庞,替我极其轻柔地擦去了泪水。原本失去的知觉在逐渐恢复,黑暗的世界开始变得有光,然后有色彩……
但我不敢睁开眼,一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发出叹息。
金色的额发还像记忆里一样可以辉映阳光,琥珀色的眼睛很大,水汪汪的,一看就是个爱哭鬼。
“不要哭。”嘶哑的嗓子里吐出的语句比鬼吼还要不如,但进藤光却弯着眉眼笑了,伸手抹掉落下的泪水,“还叫我不要哭,明明是你,哭成这样子,怎么还叫棋坛贵公子?”
他还穿着离我而去时那身初夏的装扮,站在我面前叉着腰一脸理直气壮地指责我:“都说了让你好好活,好好下棋,你一个都不听。非要折腾些有的没的,我都死了,你要代替我,活双份,不是和我一起死双份你这榆木脑袋怎么就是不懂呢?”
我只是看着他,不敢移开视线,不敢眨眼,因为我在害怕,害怕只是那么一秒的放松,他就会烟消云散,成为我梦境中的一片。
进藤光看着我这样,只能叹气,一边叹气还不忘数落我,把老年人的习性传染了他。
我只是看着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在半空中停住。他看着我许久,许久,眼里流露出很多复杂到不像进藤光的情绪,但最终他握住了我伸出去的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温热的体温和言语,我知道是进藤光,我听到他俏皮的声线,郑重的语气,还有近乎于誓言的话语。
“无论如何,你塔矢亮,从过去到现在抑或者是将来,都是进藤光最爱的人。我又怎么会恨你呢?”
“可你的死……”
“那只是意外,并不是塔矢的错。而且我也不后悔救了那个孩子。”
“一切只是意外而已,我一直都想告诉你的。”
“还有对于恋人说出告白的话语,你竟然都不给点回应,真不愧是我认定的围棋白痴啊。不要让我提醒第三次。当然,会不会有第三次……”
“我也爱你。”我拉着他的手,把他揽入怀中,“此生唯一,更甚于围棋。”
他听到我的话,狡黠地笑了起来,“真像是你会说的话,比起上次,总算有进步。”然后凑过来吻住了我的嘴唇。
湿热的液体在纠缠中落在了我的脸上,我刚想笑他还是个爱哭鬼的时候,面前就闪出了一道白光,进藤光清晰的身体在白光中逐渐变得透明,他看着我表情既像笑又像哭,可最终他还是笑了,很灿烂。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恐怕是离别。
我拼命地往前跑,想要握住他的手,可只能无数次地穿过他的身影。
“不要走,这一次,拜托你,不要走。”
面对我的请求,进藤光摇了摇头,笑嘻嘻地对我说我们已经人鬼殊途。对于他的话我只是语无伦次地否认,还有不死心地想要去握住他的手。
白光似乎更强了,强到我已经看不清进藤光的身影。我只能朝着他的方向,维持住拥抱他的姿势。然后我听到熟悉的笑声,还有近乎缥缈的话语。
“是我不该奢望和你再有交集的,这一次,你会有新的开始,不再有阴霾的开始……”
“神啊,如果今生不够的话,请允许我赌上我的来世,再来世,生生世世……”
我从水里探出头的时候,浴缸里的水已经冷了。贪婪地呼吸了好几口空气后,我低头看了眼有些异样的手竟然满是褶皱。
我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泡了多久,但年近三十的职业棋士在泡澡时差点被淹死这回事,还真不像是会发生在我塔矢亮身上的事。
我随便地冲了澡,穿上浴袍回到了起居室。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少了什么似的,浑身都不自在。但具体让我说少了什么,我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记得第一次下围棋,拿到头衔,到中国还有父亲的病。想到杨海和乐平还在医院替我,我决定早点睡,明天还可以早些去换班。但我躺在床上怎么都无法入睡,好像生怕自己忘记了什么极为重要的约定。
于是我从头又思考了一下明天要做的事。
去医院代替杨海和乐平,还有……?公益棋院的事已经谈妥,只能开工……还有什么呢?
我分明感觉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可仔细思索了好几遍都没有结论。
我仍旧无法入睡,辗转反侧了好些时候,正准备放弃,伸手去床头柜摸台灯的时候,却摸到了一件细长的物体。我把它拿到手里细细地抚摸,发现它是一把折扇,扇尾还垂着小小的流苏,落在掌心里酥酥麻麻。
顷刻之间,倦意袭来。等我再次醒来,天已经大亮。那把半夜抓住的扇子仍握在我的手里,我仔细看了,只是普通的空白宫扇,不过配上紫色的流苏,看起来很是顺眼。
我把窗帘拉开,露出其后的墙壁。雪白的墙壁衬着晨光,一尘不染。
☆、12.无所遁形(下)
已经下了一整夜的雨,仍在继续。我不经意地往外望去——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窗,那些原本熟悉的场景,却被扭曲成某些无法辨认的模样。
“光怪陆离。”
我的心头猛然浮起这个有些拗口的字眼,在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念出了声,而且发音之准确,超过我对自己中文水平的认知。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便得比过去擅长中文呢?
我笑着驳回了这个仅凭一个成语提出的假设,转而伸出手推开了窗。不知怎么的,我突然就想要看看热闹的街市,那些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人,也想要听一听,那些摊贩们经年不变,带着些嘈杂的叫卖声。
或许是因为雨,或许是因为时间。原本正对着旅馆的水果摊,还牢牢覆着防雨的油布。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或撑着五颜六色的伞,或穿着雨披骑上自行车,一路鸣着清脆的铃声,自小路穿过。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不为别的,只是觉得看着这些平凡而普通的东西,自己那颗空荡而无处安放的心就会平静,而后被一点点填满。虽然我知道自己并不缺少什么,也并没有失落什么,但那种无法排遣的违和感和憾拫感,却从我醒来就翻滚着无法平息。
雨仍不见变小,但天却比先前亮了许多。我探出墙外准备关窗的时候,旅店的老板正巧从前台走出来,一边低头掐灭了烟,一边拿着件东西小跑到花圃的边缘,冲着那颗茂盛的桂树,不住地招手。
我仔细地看了几眼,才看到那绿叶掩盖下的人影,正是旅店的老板娘。听到老板的呼声,她很快从树丛中钻了出来,不仅是盘起的头发,甚至是衣裤都已经完全湿透。看到她这幅样子,老板倒像是习以为常,抖开手里拿着的东西——我这才发现这是一条毛巾,轻柔地裹住了老板娘的头发,然后为她擦去即将淌到脖颈的雨水。
我缓缓关上了窗,像怕惊扰一幅未完的画。
匆匆洗漱完毕后,我翻出了行李箱中带来的衣服。清一色的西装衬衫和同色调领带一如记忆。但当我翻开衬衫和西装之后,却像进入了某个陌生人的领域。
我看到浅驼色的针织衫,牛仔裤和休闲鞋,被放在中间,在这之下,又尽是那些在我看来并不不同的西装。
三十年来,我几乎没有为穿衣这件事而烦恼过。但不知为何,当我伸手拿起衬衫的时候,视线总是不自觉地看向那件浅驼色的针织衫,似乎那件针织衫的柔软能通过视线传递给我一般。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惯常的衣物,把折扇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对着镜子打好领带。临走到楼下,正碰上穿着睡袍匆匆走过的旅店老板。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略微顿住了脚步,有些迟疑地看了我一眼,“今天穿得很正式啊。”
我笑着冲他点点头,他似乎急于去做些什么也就没再多问,蹬着急促的脚步,就消失在门的另一头。
出门的时候,我很幸运,正巧遇到路过的的士。的士的司机四十出头,胡子拉渣,却意外是个善谈的人物。在听我说完目的地之后,他就同我数落起那里的伙食,在我以为我听完了这一辈子的形容词后,他猛地调转了车头,然后对我说起,有家不错的日式拉面店,还说可以停在路口等我买好再上车。
我哭笑不得地接受了大叔的好意。在踏进拉面店的那一瞬间,我隐约想起自己似乎有个约定。但最终在点餐员的询问中,不了了之。
杨海,乐平,父亲和我自己。我总共点了四份餐。在等待的时候,我无事可做,只能一遍遍研究着餐牌,在看到某一个写着新字的菜品时,我停住了视线。然后做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举动——又追加了一份,甚至不知道为谁而买的早餐。
还没进门,就听到此起彼伏的鼾声。我刻意放轻了动作进门,果然看到杨海和乐平一人一边,睡得正熟。我转过头,父亲正端坐在床上,正想问安,就看到他对我比划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我点点头,刚把东西小心地在支开的桌上放下,安在房间一角的扩音器却忽然响了起来,召集某个姓张的医生,去往二楼的病房。
202不远,正好同父亲所在的224在同一层楼。
听到广播后,杨海像是神经反射一般从床上跳了起来,确认了父亲没事,才以极其缓慢的动作坐回了床上,低着头,好一会儿,才抬眼看我,“呀,塔矢君早啊……”一边说还一边伸出脚,十分粗暴地踢向了乐平躺着的折叠椅。
原本蜷缩着身子的乐平,听到巨响,猛地就从椅子上跳下来,闭着眼就冲到了父亲的床边,伸手去按急救的按钮,却扑了个空。
这时候他紧闭的眼睛才露出了一条缝,看到是我,又松了口气般露出脱力的表情:“亮哥……抱歉啊,我太困了……”
对比他们两方才如此迅速敏捷的反应和现在一滩烂泥的模样,我真是无从应对。于是我转过头去看父亲,却看到总是一脸严肃的父亲,眼里带着还未散去的笑意。
“杨海君、乐平君,小亮带来了你们昨晚念起的拉面。”
低沉而毫无起伏的话语,却像魔咒一般,叫醒了前一刻还想长睡不醒的两人。
我突然意识到父亲也已经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个除围棋之外一概不理的父亲了。
我们围着窄小的桌子吃完了面,收拾桌子的时候,杨海看到单独放置在柜上的那份,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只是问我棋院难道还有谁要过来?
我摇头只说是一不小心买多了,提着面不等杨海追问就走出了病房。我不习惯杨海那过分熟稔的态度,即使主观上我也觉得他和乐平与我并不陌生。
但一切都很违和。
我提着面条,漫无目的地直走,一直到无路可走才停下来,靠着窗,打量着窗外的情形。
雨稍停了,在我右手侧的病房门被打开,从里面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医生,他身后跟着的护士一直低着头,于是我注意了她的胸牌上写着的名字——钟小惠。莫名地熟悉感,袭上心头。
我走上前,叫了护士的名字。看到我她似乎惊了一下,但很快抬起头,微笑着问我有什么需要。
但我的注意力只停留在她那双红的发肿的眼睛上。
我依稀听到小惠又重复了好几遍问题,我茫然地把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病房的门牌号,忽然问道:“202的病人怎么样了?”
声音嘶哑得甚至不像是我发出来的声音。于是我又重新问了一遍。
但小惠只是红着眼摇头,眼看又要哭出来,在一旁一直没出声的医生终于看不下去了,低声质问我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追问病人的状况。
“大哥哥是来看我的,因为他答应了要给我买新口味的拉面。”
一道虚弱但清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转过头,就看到一个大约十一二岁,穿着病号服的少年。像是回应我视线一般,他把目光投向了我,那一刻,我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墨色的深潭。
我很确定我和少年应该是初次见面,但那双眼睛和那双眼睛的主人,都给予我无法解释的熟悉感。
我只能摆出公式化的微笑,感谢他为我解围。看到我的举动,少年没有说什么,但原本充盈其中的喜悦却散了,我感觉到他在审视我,目光复杂,充斥着不解和惊讶。
“你……”
“不知道我是谁?”
我沉默地点头后,少年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他的沉默比先前更久,但打破得也更干脆。
突然地转身离开,一边念叨着什么,一边在整个二层开始奔跑。甚至从玻璃窗外,查看了每一间病房的状况。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影,我忍不住走到他的身边,陪着他继续那些不知何意的行为。
一直到整幢大楼都走了一遍,少年才脱力似的蹲坐到地上。
“骗人吧……”
“骗人的吧……”
“说好了要教我下围棋的……”
捕捉到围棋这个敏感的词汇,我的目光深了深,不自觉地把目光探向少年的手——光滑细腻,没有一点痕迹。
这个结果,让我觉得失落。虽然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手没有任何下围棋造成的茧子才更正常才对,但我就是觉得不对。
“起来吧。”虽然还有疑虑,但放任病人坐在冰冷的地上这种事,我绝做不出来。
我向少年伸出手,少年抬起头,看了我好一阵,才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过来,然后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也很瘦削。
他起身站好,伸手拂了拂衣摆,弯着眉眼对我笑了起来,“我叫程末,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我叫塔矢亮,请多多指教。”
“没想到大哥哥竟然是外国人啊,中文说的这么好,我真是没有想到呢。”少年的话里也带着他那雨一样湿润的笑意,让我的心不自觉的抽紧,“好多人,都这么说……不过,你刚才是在找什么呢?”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他看着我的目光不像在思考,倒像是审查这个问题本身的可信度。
但这种审视并没有持续很久,就结束了。少年把目光落向窗外,忽然问我:“大哥哥,你听说过一个叫进藤光的人吗?”
“虽然这个名字很熟悉,但可能是因为普通的缘故……”我的记忆里,从没有过一个叫进藤光的人。
“那么大哥哥玩网络围棋吗?”
我仍旧摇头。
“你听说过一个叫sai的人吗?”
“那么,你确定今天是我们俩第一次见面吗?”
我只能不断地给出否定的答案。
我感觉到少年的目光在询问中不断地变化,在问完我最后一个问题后,他思索了下突然转头朝着病房喊了一声:“沈大叔,你还记得前天你说过的那个网络棋神吗?叫什么来着,我突然想不起来了。”
“什么网络棋神?我业余五段竟然没听说过?!”涉及到专业尊严,里面的声音陡然拔高,“程末你是病糊涂了吧,我只记得我和你说过最近日本棋坛前五冠王塔矢行洋和现在的双冠王塔矢亮啊……”
听完沈大叔的话,少年低声道了谢。但下一秒,他又不死心地跑到病房门口,问了一个连我都觉得出乎意料的问题。
“沈大叔,你记得日本前任本因坊是谁吗?”
里面传来的回答毫不犹豫,“昨天社清春刚打败伊角慎一郎,拿下了本因坊头衔。当然,你要考我再前任那我也知道,是现在的绪方十段,再前任就是那位桑原老师了。”
“那么……现在日本棋坛,谁最厉害呢?”
“如果要说未来的发展的话,自然还是双冠王塔矢亮嘛,还有他的师兄同样是塔矢门下的绪方精次也是个厉害的角色。除了塔矢门下,森下门下也不错,尤其是伊角慎一郎,有点我们中国围棋的味道。”
说到围棋就开始一发不可收拾的沈岩仍在继续,程末静静听完后,很认真地对沈岩道完谢,就托着下巴陷入了深思,偶尔还夹杂着小声的呢喃。
“真不知道该说他残忍呢,还是温柔啊……”
他是指谁呢?是方才沈岩提到过的人,还是没提到的呢?我想大多是后者。
因为程末抬起头的时候,眼底浓郁的悲伤连我也看得出来——但他的眉眼嘴角却缓缓上扬,五官拼凑成一幅笑的模样。
“完全没想到大哥哥是日本棋坛的名人呢!我一直很想学围棋,能不能请大哥哥陪我下一局呢?”
没有一丝一毫惊讶成分的惊叹句啊……
我笑着答应了他的请求。
在棋盘两边相对而坐时,我看到少年放在桌上的折扇,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口袋。少年察觉到我的动作,也把目光投过来,我便把扇子拿了出来,递给了少年。
少年接过折扇看了很久,都没有打开。只是在把折扇还给我的时候,突然对我说:“我想给这局棋,下个赌注。”
“如果大哥哥输给我的话,请把这把折扇送给我好吗?”
一旁的沈岩听到程末的话,吃惊地叫了起来。我看着终于流露出一丝笑意的少年,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他的提议,“但只有你有赌注的话,也不行。我想……如果你输了的话,不如真的陪我去吃一次那家店新出的拉面怎么样?”
“这样的不平等条约都答应的话,可是会败坏我程末的名声的。”少年把手支在棋盘上,眨着黑色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然后突然转身把放在床头柜上的折扇,摆到了我的折扇的一边,“如果我赢了,就请大哥哥和我交换折扇吧。这样,就可以了。”
猜先的结果是少年执黑先行。
对于这个结果他似乎很高兴,舒了一口气,伸手用并不熟练的拈子手势把黑子落在了角的位置。
左上角小目。
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一个少年的棋力,怀有非同寻常的期待,所以我没有手下留情,在布局结束之后,很快吃掉了程末在左上囤积的兵力。从棋盘上被取走的黑子陆陆续续落满了我的身侧。
不到中局,他便败了。
少年并没有如他所言那般,拥有战胜我的实力。不管从他的动作也好,还是走棋的思路也好,他都十足是个初学者。唯一让我有点在意的,仅仅只剩下他给我的熟悉感,还有就是开局时,他所用的古老的定式。
那种定式,我在家里的藏书中见过,是本因坊秀策的路数。
不过少年先前也问过本因坊,知道本因坊秀策的定式也并不奇怪。
我看向仍端坐在我对面的少年,少年也看向我,摸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围棋果然很难啊……看来想要赢过大哥哥,真的只可能在梦里了吧。”
看少年的反应,他对自己会输棋根本毫不意外。但他又为什么要和我提出赌局呢?是为了激起我的兴趣还是——我伸手拿起那把垂着紫色流苏的折扇,“为什么会想要它呢?”我一边说一边把这把折扇在少年的面前轻轻打开,露出一片空白的扇面,“只是一把便利店也能买到的折扇而已。”
“能让大哥哥穿着西装也寸步不离的带着,它本身就已经不普通了。”少年笑着也伸手打开了属于他的那把折扇,“你看,也是一片空白。”
我越来越搞不清楚少年的意图。又或者说,我觉得方才的那局棋不是结束而只是开端,甚至,可能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起,我的所有思想动作就都已经被少年尽收眼底。刚才的一切只不过是在少年的计算和推演下,一步步进行的开局。
我和他都是这局棋里的一子,终究逃不过终局和离散的命运。
我的脑海里倏然闪过这样的念头,虽然不切实际,荒诞不羁,但正是因为它无从可解才让我花费了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它。
我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折扇,温暖的扇骨贴着皮肤没来由地就让我觉得安心,而这把折扇分明就普通得除了普通,再无更多可形容。
少年的目光,一直笼罩着我。不是最一开始探询的目光,也不是那时悲伤的目光,却让我隔着距离和衣物都觉得湿凉。
“如果你有什么话想说的话,尽管说。如果你能说出让我信服的理由,我也可以把这把折扇给你。”
少年听到我的话,目光闪动了一下,低下头捶着腿,站起身,走到了窗边,半俯下身子,探出头去。
“雨终于停了。”他的声音似乎比方才高兴了些,抽回身子,在离窗不远地地方站定,静静看着某个不知名的焦点,“大哥哥,你知道被全世界遗忘的感觉吗?”
少年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神情。但他提出这个问题的语气就好像刚才说雨停了一样寻常。
没等我的答复他又接着说了下去,“我只是知道他存在着,因为我还记得,他的名字,他的笑,他的泪,他说话时的语气……我知道这不是妄想,即使你们那样认为,我也坚信自己的记忆……因为这是他存在于世上的,最后一点明证。”
少年的话到这里顿了一下,“起风了。”我顺着他伸手的方向,果然看到风,还有隐藏在风里,少年身躯轻微的颤抖。
“但我随时都会死,可能是明天,后天或者大后天,也可能是这一秒,下一秒或是下一分钟……”
听着少年不咸不淡地谈论自己的死期,我突然很想反驳什么,但即使张着嘴,我也找不到除了主语之外任何的词汇。
我只能静默地听取着少年的独白。
“我并不怕死亡,甚至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期待死亡的降临。因为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灵魂,呐,大哥哥你相信灵魂吗?”
“灵魂吗?”我重复了一遍少年的词,“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有或者没有,大概都一样吧。那据我我知,目前的科学技术还没有证明过灵魂的存在。”
听到我的回答,少年吃吃地笑了起来,“不愧是围棋白痴啊……这种答案,还真像是大哥哥你的风格呢。你这么有趣,都让我突然有点不想死了……”
“好了好了,玩笑话说完了,我要言归正传了。”少年转过身,笑嘻嘻地小跑到我跟前坐下。我看着他寻常的笑容,忽然觉得刚才那些话,说不定真的只是玩笑也说不准。但我知道不是。
“我想说的是一个故事,大哥哥……你知道什么叫地缚灵吗?”
“从字面意思看,大概就是被困在一定区域内的灵魂吧。”我斟酌着给出了答案。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程末点了点头,漆黑的眸子忽然看向我,目光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被决绝所湮没。
“我见过一个地缚灵,很特别……”
“他并不是被限制在固定的区域内,而是被限制在另一个人的方圆十米内。另一个人因为失去那个灵,而忘记了同那个灵曾有的一切交集。但他还是不自觉地去寻找他失去的记忆……可他不知道,其实他从来都没有失去过……或许是因为眷念或许是因为担心,那个灵无法进入轮回,只能孤独地看着另一个被留下的人挣扎着生存……”
“一直到灵遇到一个能看到他,甚至能和他交流的存在,也就是我。他恳求我替他去见活下来的那个人,希望他能不要再追寻过去,看到更多……可一旦交际再次产生,自我保护而成的虚伪记忆,也就分崩离析……这么放任不管的话,那些记忆,真实的,总有一天会被记起吧。”
“可是事情却并不如我所想的那般简单,我不知道我与那人分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少年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原本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抵在我的心口处。我记得他的手很凉,那种凉意穿过衣衫直戳戳地蹿进我心里,溜进我的血肉。
等待他开口的时候,心沉得发痛,我一边想着或许我正听的是自己的故事,一边想要笑,却终究失去了笑的意图。
少年凉薄的声音,响了起来:“即使牺牲所有的灵魂之力,失去轮回转世的机会也要消除自己的存在,擅自做出这种决定,我不知道到底是对还是错。可是他想要活下来的人更好的活下去的那种心情,我明白……”
“但我偶尔也不想要只做一个旁观者,而想要去改写这个我正在读的故事呢。”少年俏皮地笑起来,落在我心头的手指用力敲了敲,“那么大哥哥你呢?如果你是被留下的那个人,你会想要记起,还是永远地失去那个人的存在呢?”
“如果是我,如果那个灵还能被揪到一丝一毫的痕迹,我会把他抓出来,狠狠地和他打一架。”这些话语自然而然地从我口中流淌出来,我感觉到眼睛在渐渐发酸,发烫,但还不及我伸出手,泪水就落在了我的膝头。
没入黑色的西装中,看不出痕迹。
“会做出这种决定的傻瓜,用言语绝对是说不通的吧。”我一边闭上眼,一边伸出手掩住了眼睛,“只是下意识觉得,打一架,可能会有用。”
我覆在眼上的手被一双冰凉的物体所触碰,那是程末的手。
我缓慢地离开黑暗,睁开眼就看到他静静地坐在我跟前,冲我伸出了右手的小指。我愣在那里半天都没动作,他才又晃了晃手指,“约定。”
约定什么呢?
在我伸出手勾住他的手指摇晃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前提。
“违法的事可不行喔。”
程末笑着把手的弧度晃得更大。
“所以约定好了喔,要记起来。因为就算死者的力量再强大,也敌不过生者的祈愿。只要你想要记起的意念足够强,就一定可以记起来的。”
“不过你不好好遵守约定的话,我就会把他存在的最后痕迹一起带进另一个世界。到时候即使你想要打他,也做不到了。”
“但你究竟,想要我……记起什么呢?”
听到我的问话,少年笑了:“答案,就在大哥哥你心里不是吗?你只是不愿正视而已。”
“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也该退场了。那么大哥哥,你的判断呢?我究竟说服了你,还是?”剩下的话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等着我的回复。
“即使要退场,也不要悄无声息。”我把折扇放进他的手里,然后在他惊讶的目光中,阖上他的手指,“因为你说的,被留下的人也有选择的权利。”
“这样不管是活下来的人,还是被留下的人就都不会觉得孤单了。”
“我想……听大哥哥你再叫一次我的名字好吗?”平和的语调中,不知怎么的我觉到了少年的颤抖,就好像某个阴雨的天气,我回头所看到过的景象。
“程末。”我用尽我所能给出的所有虔诚和郑重呼唤了他的名字,然后在下一瞬间少年冲上来紧紧拥抱住我,然后把他的那把折扇塞给我,推我离开了病房。
“谢谢你,大哥哥。这对于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隔着门我隐约听到少年的话语,模糊得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化不开的悲伤还在调里沉沦。
在那之后,我又去找过程末。但202的病房已经空了,我问了许多人,只知道沈岩是病愈出院,但程末的去向却无从可知。甚至连他的护士小惠,都只知道他似乎是病情突然恶化去了别的医院治疗。
或许仍在北京,或许已在别国,或许如他所言他已经去了另一个不再会孤独的世界。
我默然地打开他给我的那把折扇,突然发现在折扇的背面贴着一个被折的极小的纸张。
随着纸张被缓缓打开,我发现这是一张棋谱。而和我下这一局棋的人,毫无疑问,我知道——
我知道。
我应该知道。
我也必须知道。
因为我说过,你的棋就是你的一切。既然我还记得你的围棋,我怎么会忘记你呢?
“进藤光。”
“笨蛋。”
我毫无形象地蹲坐在地上捂着脸流泪,我想起自己嘲笑那个人爱哭,想起那个笨蛋为了我这个白痴放弃生生世世,宁愿被世界遗忘……
“笨蛋啊……你以为我这样会过的开心吗?我都说过了,你是我这辈子唯一重于围棋的人,你明明知道我是棋坛贵公子,总是招蜂引蝶,怎么可以不看着我呢?”
“即使我一辈子都看不到你也好,至少你还存在……”
可是现在,除了我脑海里那些零碎的记忆,我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关于进藤光这个人存活于世的痕迹。
在父亲出院后,我也收到了拜托绪方打听的消息,原本病危的程末,一度失去心跳,最后却奇迹般恢复了生命的迹象。后面绪方似乎还有话想说,可最后他只是告诉我,让我不要随便失去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