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子弟嚣张跋扈的人多得是,也并非是庐州城里的个别现象。
扭头看向花满楼,“你呢?你从小也和现在一样吗?也是这样对谁都这么好,和谁都能说上话,从不见你生气也很难见到你在意什么事情,打小就这样?”
花满楼微微侧头,像是和公孙策对视一般,“小时候,因为练功性子好动,反而是眼盲之后安静了许多。”
简单的话一句话让公孙策有些心疼,伸手握住花满楼的手指,十指扣在一起,“你上次说,你和陆小凤从青衣楼里闯出,青衣楼是个什么地方?”
“江湖阻止,像是意外但偏偏是一场早就预谋好的算计。”花满楼道:“这件事情一度让我困扰,不过想明白后觉得,旁人的事终究是别人的,和自己并没有多大的干系。”
旁人的事情终究是旁人的不是自己的,到底这话没有错。
公孙策笑着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花满楼伸手,握住花满楼的手把他拉起来,谁知力道过大,花满楼偏偏没使劲,自己往后倒去,踉跄几步靠在树干上,整个人被花满楼圈在树干之间。
树枝一晃,水面荡起一圈涟漪。
公孙策见状,干脆放松身体靠着,抬头看着面上出现一抹局促的花满楼,带着狡黠的笑意,“花公子这般尴尬,难道是觉得有伤风化?莫不是觉得日后同我走在街上都要避开三尺才好?”
正有一些不知如何是好的花满楼闻言,对公孙策这般大胆的行径有些诧异,不过这样的公孙策偏偏让他觉得真是许多,仿佛公孙策这人就该这样。从小熟读四书五经,识大体懂礼德,可公孙策这人骨子里的叛逆和大胆却从未消失过。
“公孙公子这般,还真是有一些不习惯。”
“嘁。”
“不过意外的觉得……”花满楼俯身低头,公孙策一僵,“真是直率得让人不忍拒绝。”
觉出花满楼话里的意思,公孙策推开花满楼站直身体,看向湖面的涟漪,耳根发烫,“咳,今日不宜在这外面游荡,我们还是回去好了。”
“哦?”
公孙策撇撇嘴,“每次都让你得逞,这一次我可不傻,这次不去书院,我想去包拯家的医馆看看,包拯和包大娘走了,也不知道现在那里怎么样,说不定包大娘回来了。”
“伯父有让人照料那里,包大娘就算是回来也不至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倒也是,不过在庐州时我去包大娘那里次数不多,一来是和包拯不对盘,二是很少生病,后来展昭他哥的案子后,反倒是和包拯走得近一些,原本以为这案子后就算是没事,能安心看书复习备考,谁知道高丽王子的事情更麻烦,若不是八贤王来了,我和包拯还有我爹的脑袋怕是就丢了。”
高丽的事情让整个庐州成为高丽马蹄下的牺牲品,高丽驻扎在城外的军队竟然进城滥杀无辜,简直是丧尽天良。
“高丽如今算是收敛一些,更让人担忧的是辽国,虎视眈眈的盯着大宋。”
“能撑住一日是一日。”
燕云十六州一丢,如今大宋的边境是半点也不能再丢了,否则辽国进军大宋就同如入无人之地一般简单。即使现在离开朝堂,公孙策也还是心系大宋。
花满楼和公孙策并肩走在一起,道:“会的,有生之年大宋都能抵抗住辽国的入侵。”
“你怎么这般肯定?”
“因为大宋有你这样的忠臣良臣,自然是能够保住百年基业。”
公孙策闻言一笑,瞥见花满楼腰间的玉坠,再看向自己腰间的玉坠,面上的笑意更深——这大宋能够再支撑百年,也就再无担心,后世的事情谁能说得清。
街道上的人见到公孙策,纷纷侧目驻足看着他,公孙策诧异的扫了一圈,小声问,“我们俩是太招摇了吗?怎么他们都在看着我?真是奇怪。”
“公孙公子儒雅俊秀,自然是有姑娘家盯着你看。”
“你在吃醋?”
“恩。”
让花满楼的回答逗笑的公孙策摇头,对着旁边看自己得百姓一笑,没想到周围的人忽然就热闹的议论起来,让公孙策一怔,还没回过神,人群就涌上来了。
“公孙公子,你在京城的事情都传到庐州了,你真厉害啊!”
“就是就是!不过不知道公孙公子是否有心仪的对象,我手里可有好几家的姑娘托我问公孙大人了,这遇上公孙公子,不如直接问你,公孙公子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家也有一个未出阁的闺女,公子——”
“哎呀你抢什么,是我先去公孙公子府上的,先来后到你懂不懂?”
“你们都别吵了,公孙公子我这扇面上缺了一首题词,不如你给我提一首?”
……
公孙策被围在中间,左右为难的看向那边被挤出去的花满楼,满脸窘色,被挤得面色发红,求救的喊了一声,“花满楼,你这是见死不救啊……”
谁知道花满楼听到这话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反而抬脚离开,让公孙策惊愕的愣在原地。
半个时辰后,终于从百姓里脱身回到家里的公孙策一身狼狈,连衣裳都被人扯开,头发也松散,一副被人打劫过后的模样。刚进前厅就见到花满楼坐在那里喝茶,公孙策走上前一把抢过花满楼手里的杯子,喝光了水喘口气道:“你怎么说走就走,真是……真是!”
“庐州城里百姓热闹,花某不忍心打扰。”
“真没瞧出你是这般的小心眼,不过是几个媒婆想要牵线,我是那样三心二意的人吗?”公孙策坐下,抱怨一句,“不过怎么刚才张叔见到一脸奇怪,府上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花满楼没接话,只是示意公孙策看向旁边的案几。
旁边的案几上面放着一些画卷还有一些拜帖和几张画,公孙策不明白的走过去坐在那里,随手拿了一张画在手里看了一眼,顿时吃了一惊——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这些东西是谁送来的?”
“我回来的时候,张叔正在应付那些人,你回来前一盏茶才把那些人全部打发走。”花满楼说完面上依旧带着笑,公孙策窘迫的把东西放下,走到花满楼身边。
替花满楼重新倒了一杯茶,“这几日不出门了。”
闻言花满楼笑着道:“不必如此。”
“真的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说完花满楼把茶杯里的茶喝了,“刚才伯父回来见你不在,让张叔把这些都退回去,说是你已经定下亲事,全部回绝了。”
公孙策一怔,面上一红,知晓花满楼这是在有意逗他,撇撇嘴回到一边坐下,“看来我爹是向着你,真是偏心。”
“难道你想娶了她们中的任何一位?还是拿京城富商陆小姐?”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话一出口公孙策就后悔了,除了展昭那个多嘴的还会有谁知道这件事情?包拯也不会胡乱说,尽管平时不靠谱,但关键时刻还是懂的分寸,惟独展昭这个哎说漏嘴的。
“展昭果然不靠谱。”
花满楼但笑不语,公孙策却忽然笑了。
这般自由恣意的日子在几天前根本不敢想,幸好如今已经从那些事情里抽身,不管如何,能有一时平静也比一直在暴风中心要好。
张叔进来,犹豫着问道:“少爷,那些东西怎么处理?”
“总归是别人的画像和拜帖,换回去吧,扔了总显得无礼。”公孙策道:“张叔,日后要是有人再来,你就说我已经有了心上人,父母之命媒灼之言都有了,承蒙他们喜欢。”
“是,少爷。”
旁边的花满楼纵然看不见此刻公孙策的神情,却也知道公孙策的模样是如何,弯起唇角不说话,只是眼里多了几分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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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庐州待了有半月,公孙策和花满楼二人启程去江南,告别公孙真时,公孙策是真有一些不舍,和公孙真虽然不是日后不能再见,可莫名就有一种离别的愁绪,比以往去别的地方都还强烈。
往常公孙策可从不会有这种念头。
“策儿,万事都记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否则到时想要回头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公孙真的叮嘱只有这句话。
闻言公孙策看了一眼花满楼,笑着道:“爹,你担心这个做什么,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你别担心了。”
“不担心你我担心谁?好了好了,你们也该上路,我也该回衙门了。”
公孙真摆摆手,背着手转身和身边的捕快一块离开,公孙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公孙真走过这条街也没说出来。转身打算上马车,肩上忽然被人拍了两下,公孙策一怔,随后笑了。
又不是永别,怎么一副好似以后再也见不到的样子。
“我没事,只是看着我爹,发现他好像老了不少。”
“伯父的身子硬朗,去了江南也能适应,还有一身的才学,在那里开一个学堂也可以,江南人杰地灵,读书人更是不少,在那里,伯父不会觉得无趣的。”
“还有一个小魔头在等着他。”
花满楼挑眉,“他要是知道你这么说他,将来和你肯定不亲。”
公孙策默默鼻尖,觉得自己的话一点没错,因为对他来说,小孩,尤其是还不会走路刚会走路,也就是还不懂事的孩子都是一种无法理解的存在,头疼得很。
上了马车,车夫驾车缓缓出了庐州。公孙策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看着渐渐不见的庐州,放下帘子盯着花满楼道:“这次去江南,你可得好好的尽地主之谊,上次去,本是看病,却空惹一身的麻烦。”
“一定。”
不知不觉两人竟然认识了这么久,公孙策眼盲之事仿佛就在昨天一般,现在想来竟是过去了这么久。
“现在怎么样?”
“上次的薛神医说,你的眼睛可以回去再检查一下。”
“放心,什么都没有,我自己就是半个大夫,这些事情,总不至于不知道。”
花满楼笑着从一边把棋盘拿出来,“你岂止是半个大夫,你这的医术虽算不上神医可也足够开一家医馆来谋生了。”说完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公孙策拿过白子,跟着放了一枚棋子,“你倒是给我找了一个好出路,潜心学习医术的话,说不定我还能成为一代名医。”
“能不能成为一代名医我是不知道,不过眼下这局棋,你第一步似乎就走错了。”花满楼笑着说完,公孙策低头看了一眼,果然开局就开错了。
微微皱着眉,收敛玩笑的心思,又下了一步,“难怪旁人总是说看不出你是个眼盲的人,你这般还能和我下棋,这耳力真是比寻常人好了很多师尊快吃药。”
“眼瞎了的确是有不少事情不能做,可有心要做,也并非不可能。”花满楼说完落下一子,“只是也有遗憾。”
“遗憾什么?”
公孙策落下一子抬头看着花满楼,奇怪道:“很少听你说起自己遗憾的事情,还以为你什么都能看得开,看来你也有藏着的心事,你娘的是一件,现在,多了一件。”
“不能看到你是什么模样,总是觉得有一些遗憾的。”花满楼倒也不避讳,直接说了出来。
和卓风从花圃逃走时,那会儿卓风问过他,他和公孙策这样,他连公孙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看不到,不会有遗憾吗?放在心上的人,一直并肩而立的人,却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模样,不觉有一些遗憾吗?
卓风的话让花满楼第一次有了想要看见别人的念头,从前和几位好友在一起,从来都是凭着对方的习惯和行径来判定是谁,从未出过错,对公孙策也是这样,只是脚步声也能知道是公孙策,可这一次,忽然想知道公孙策这人,到底是什么样。
闻言公孙策正打算落子的动作停住,抬眼看着花满楼,半晌才开口道:“一个鼻子一张嘴一双眼睛,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公孙公子平时也是这样安慰人?”
被识破的公孙策也不计较,只是接着道:“你若是想看到,改日我送一幅画给你,你就知道了。”
花满楼点头,继续下棋。
谁知公孙策却忽然没了心思,一下分了神,不过一会儿,这局棋的胜负已定,只好悻悻收手,“你赢了。”
“一局胜负而已。”
盯着花满楼,公孙策忽然直起身越过棋盘,逼近花满楼道:“还有一个办法,这样你能知道我长什么样吗?”说完拉着花满楼的手放到自己脸上,“能看到吗?”
花满楼的指尖顺着公孙策眉目一一滑过,公孙策就一直笑着看花满楼,“这样,能知道的。”
花满楼放下手,笑道:“的确只是一个鼻子一张嘴一双眼睛,没有什么特别的。”
公孙策俯身低头,额头抵着花满楼的额头,“七童,你这般就很好。”
对于如何安慰别人这件事情,公孙策实在是不擅长,但是还好,花满楼从来都能知道他想说什么。花满楼拉着公孙策在自己身边坐下,一时忘记棋盘的存在,棋子散落在车内,顿时打破了刚才旖旎的气氛。
扫了一眼散落的棋子,公孙策打了一哈欠靠着车壁,“这棋子真是不识时务。”
“回江南不急,沿途有一些小镇,可以停留几日。”
公孙策闻言连忙摆手道:“总觉得这样留下来肯定会遇上麻烦,我们还是在野外休息吧,要是又遇上什么案子,我管不住自己不去插手,可插手了惹来的麻烦又得收拾,太麻烦。”
“恩。”
夜里果然没有去附近的镇上找客栈休息,不过这荒郊野外的幸好有一户猎户家住在附近,主人都很客气,让他们在这里休息一晚,车夫早早的就去休息,花满楼和公孙策还陪着主人家坐在堂屋里说话。
公孙策有一些困,不自觉的就靠着花满楼的肩,悄悄打了一个哈欠。花满楼放在桌下的手捏了捏花满楼的手,对着热心的男主人道:“大哥,多谢你们收留,这些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男主人一看是一锭银子,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这可使不得,粗茶淡饭而已,哪里能花这么多钱,这银子我们不能收,你们过路在这里住一晚又不碍事,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吃的也只是多几副筷子,哪能讹诈你们这么多银子丝丝入味。”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不收下,我们住在这里也不安心。”
公孙策迷迷糊糊的跟着开口,“大哥你就说下吧,你不收下,他肯定会觉得心里不安的,刚才我看大嫂好像是要生了,就当是我们给孩子的见面礼,只是萍水相逢但是也算是我们有缘才能遇上这事情,你们——”
话还没说完,隔壁屋里忽然传来一声痛呼,面前的男主人直接跑了出去,“阿秀,阿秀你怎么了?”
“荣哥,我、我好像要生了!”
公孙策一个激灵醒过来,旁边的花满楼连忙扶住他,免得从凳子上掉下去,“过去看看,现在去请产婆根本来不及,只能去请村子里其余的人。”
闻言公孙策点头跟着出去,“荣大哥,你先别着急,我是大夫我替大嫂看着,附近村子有接生婆吗,有的话,请她过来,银子不是问题,能来就好。”
“好好好,我这就去!麻烦你了!”
“你快去,这里交给我。”公孙策坐在旁边,看了一眼阿秀,见她满头大汗,连忙道:“嫂子,你是不是羊水破了?”
阿秀面色苍白,咬着牙道:“恩,好像是破了……”
“花满楼,你过来这里看着,我去烧水。”
“要做些什么?”
“注意她别从床上掉下来,我一会儿就回来了。”公孙策交代一句就跑了出去,来到院子里的厨房,见到灶台里还有火星,不由得庆幸还好没有灭掉火,这样火生起来比较快。
打水烧着,往灶台里扔了柴火,公孙策把手洗干净,又去找了几块干净的布才跑回到房间里。
见花满楼局促的站在那里,楞了一下失笑出声,“好了,你出去外面等着吧,你又不是大夫,我在这里就好了,待会儿荣大哥回来,你让他把剪刀还有酒拿来,多拿一盏灯进来,待会儿有用。”
“你帮别人接过生?”
“没有,但是书上学过。”
花满楼挑眉往外走,刚到院子里就撞上一个人匆忙跑回来的荣大哥,闷头冲进房间里,“怎么办,接生婆不在,其余的人,家里男人不放心过来。”
公孙策闻言皱起眉,但也不能怪别人,深更半夜的,又不是亲戚好友,来是有心,不来也不能怪别人。
“……这样的话,只能我自己来了,荣大哥,你待会儿在这里给我搭一把手,现在你去把热水端来,还有剪刀和酒,一盏灯,蜡烛也行,再准备一点能喝下去的吃的。”
“我……我这就去,拜托你了!”
花满楼站在一边,低声道:“真的可以吗?”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可以,放心,不会有事的。”公孙策看着镇定,但额角也出了汗,生怕自己会出错。
但是他不能露出紧张,否则阿秀更会担心,“嫂子,我是大夫,你相信我,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待会儿你按照我说的做就好。”公孙策放柔声音安抚阿秀的情绪。
阿秀闻言抬眼看着公孙策,见公孙策镇定的样子,艰难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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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策看着躺在床上疼得满头大汗,而且大腹便便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才敢下手,“嫂子,我是大夫,所以……冒犯了。”
外面的花满楼听到房间里面传来的痛呼声,不由自主的捏紧手里的扇子。
阿秀阵痛得厉害,一声声痛呼喊出口,公孙策只觉得脑袋都有些发疼,不敢有片刻的松懈,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羊水破了,不能耽误,嫂子你深吸一口气再用力。”
荣大哥站在旁边,抱着阿秀的上身,阿秀嘴里咬着布条,满头大汗,人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公孙公子,阿秀、阿秀会不会——”
公孙策闻言猛地抬头,眼神犀利,荣大哥的话没说完,“你要是真的心疼嫂子,就好好安抚她,让她能够用力,母子会平安的,产道已经开了,只要孩子头出来就不会有事。”
“我、我知道了!”荣大哥让公孙策的眼神给震住,连忙安抚阿秀,“阿秀,不会有事的,来,吸气,咱们吸气之后再用力,孩子的头就出来了。”
一脑门的汗,公孙策大气都不敢出,耳边什么都听不到一样,只能按着仿佛来接生。见到孩子头出来的瞬间,公孙策眼睛一亮,“头出来了,出来了,再加把劲,荣大哥,你别让嫂子脱力,跟她说话。”
“好,我知道了。”
公孙策伸手小心翼翼的拖着孩子的头,不敢使劲,瞧着婴儿的脸,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终于生了。
“花公子,天亮了。”
“准备一下,中午上路。”
车夫点头应声,转头去收拾东西。
院子里的花满楼忽然听到一声鸡鸣,算着时辰也快天亮,正打算进屋,刚走了两步就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停在那里一下放松。过了一会儿,花满楼听到有人出来的脚步声,一笑上前把人搂着,“累着了?”
公孙策靠在花满楼肩头,没有说话,浑身的肌肉紧绷了几个时辰,现在整个人放松下来,脱力了一般,连站住的力气都没有。公孙策的呼吸扑在花满楼颈上,花满楼扶着公孙策,有些心疼,把人抱起来往房间走,“你睡两个时辰,我们再上路。”
闻言公孙策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从未觉得这么累过,从心到身体都仿佛经过一场大难一样。
回到房间里,公孙策已经睡着。花满楼笑着把人放下,拉好被子,转身时发现自己的衣服被公孙策拽着,不由得失笑坐下,“我出去让车夫帮荣大哥再烧一些水,总不能让他一个人照顾荣大嫂。”
“恩……”
有些心疼的伸手贴着公孙策的脸,过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院子里,“阿大,你烧点水,还有看看这附近村里谁家有照顾过刚出生孩子经验愿意来这里的人,这是银子,拿着好办事些,麻烦你走一趟了仙妻,过来抱!。”
“花公子吩咐就是,不麻烦。”
“恩,若是把人请来的话,顺道把午饭也给做了。”
“好我记下了。”阿大往花满楼身后的房间看了一眼,笑着道:“花公子还是去照顾公孙公子吧,这一夜接生他都没合过眼,怕还是第一次给人接生,肯定累坏了,之前往里面送水的时候,我看公孙公子整个人都是懵的,估计只想着帮人接生,别的都顾不上。”
闻言花满楼一愣,笑着道:“恩。”
“这是厨房里的馒头,早上总得吃点东西,我这就去。”
“劳烦了。”
拿着馒头回房间,花满楼在床边坐下,正想着要不要把公孙策叫醒,让他吃点东西再睡觉,却没想到手被人握住,“醒了?睡不着吗?”
公孙策摇头,“一闭眼就是昨夜的事,刚才还不觉得,现在想来真是惊险得很,鲁莽的决定,要是我出了错,岂不是害了别人一家,我……”
等到这会儿公孙策才算是彻底的回过神来,从昨夜荣大哥说找不到接生婆,也没人愿意来的时候,公孙策就一直没回过神,就连接生的时候都记得孩子平安出生就好,整个人都紧张,大气不敢出。刚才一出那间屋子栽倒花满楼怀里,放松下来浑身都酸疼,眼皮很重,睁眼里的力气都没有。
花满楼反握住公孙策手,“你这样是帮了一家人,你并没有什么错,不过……刚才你栽在我怀里,吓了一跳。”
“抱歉,太累,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要吃点东西吗?”
“现在没胃口,对了,你刚才出去做什么?”
“还以为你松手应了一声是听见了,原来你什么都没听见。”花满楼指腹磨蹭着公孙策的手心,“让阿大去村里跑一趟,我们都是大男人,总不好照顾荣大嫂,请一个能照顾她的人过来。”
“这样也好。”
接生已经是公孙策硬着头皮上了,哪里还敢去照顾荣大嫂,即使内心坦荡荡可别人丈夫在面前,如何也轮不到他去照顾,况且的确是有一些不方便。
知道公孙策还没彻底从接生的事情里出来,花满楼问,“见到孩子的那瞬间,想什么?”
“脑袋一片空白,拿着剪刀把脐带剪了。”公孙策苦笑,不敢想象当时自己的表情,但现在一想,竟是有一种满足感,觉得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是因为他的帮助才来到这个人世,“现在只觉得,荒唐至极。”
“行医者,倒是不避讳这些。”
“旁人怕是避讳,否则接生也不会有专门的接生婆,女子行医者又少,自然成了这样。”
“人言可畏。”
一些流言能把人给害死,想到待会儿请来的人,若是知晓是公孙策接生的,怕是心里不免有别的想法,花满楼道:“不免让荣大嫂在此地难做人,等阿大回来,我们就走吧。”
公孙策闻言点头,“恩。”
正说着话,公孙策迷迷糊糊的答应几句,门被人敲响,花满楼应声,“进来吧,他没睡着。”
荣大哥推门而入,见到两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我是个粗人,但是多谢两位相救啊,要不是公孙公子精通医术,阿秀和孩子怕是就保不住了,阿秀让我给两位恩公磕头,大恩大德,这辈子都不敢忘农女大当家。”
花满楼一听连忙把人给扶起来,“荣大哥收留我们,这般做太客气了。”
“花满楼说的对,荣大哥你可别磕头了,否则我这就要下来给你磕头了,医者父母心,荣大嫂那样,我们若是不救才是泯灭良心,你还是赶紧去照顾她,收拾一下,让她能舒服些。”
公孙策担心床铺还没整理,提醒了一句。
荣大哥连连点头,“知道知道,刚才已经收拾干净,阿秀躺着在逗孩子,不过孩子刚出生,眼睛还没睁开,不过头发和他娘一样,长得好。对了,花公子还不知道吧,是个大胖小子。”
“恭喜,喜获麟儿。”
“我这就回去,你们在这里多住几晚,我们夫妻得好好谢谢你们。”
花满楼道:“不打扰,我们还要赶回家中,等车夫回来就走。”
“啊?难道你们——不过既然两位这样说,我也不敢耽误你们,这就给你们收拾一点干粮,路上拿着吃。”
公孙策和花满楼只能由着他去,在屋内聊了一会儿,公孙策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儿,醒来时车夫也刚好回来,带来一个妇人,年纪比阿秀年长,看起来倒是和蔼可亲。
一进院子见到从房里出来的花满楼和公孙策,楞了一下笑着对他们点头后往屋里走,“妹子是叫阿秀对吧?孩子刚出生,我来瞧瞧。”
“这位大姐是……”
“你们家客人请来照顾你的,你们可真是好福气,遇上出手阔绰的借宿客人。”
公孙策和花满楼上了马车,看着荣大哥道:“你赶紧收拾一下,给荣大嫂弄一些吃的,我们这就上路了。”
“多谢两位!”
公孙策点头,然后把帘子放下,阿大驾着车从院子里出去。荣大哥在院子里看着马车远走,走到他们俩住的房间去收拾床铺,刚进门就瞥见桌上的一锭银子,七尺男儿眼角也有一些泛红。
靠着花满楼的肩,公孙策闭着眼睛道:“那锭银子还不会一直放在那里吧?”
“我们走了,他总是要去收拾被褥的。”
“这也倒是。”
“让阿大驾车慢一些,你好好休息一下。”
“恩。”
花满楼掀开帘子让阿大驾车慢些,让公孙策靠在肩头,“到了落脚的地方我叫醒你。”
山间的官道上马车缓缓走着,夏日晴空万里,草长莺飞。车帘不是被吹起,若有若无的香味飘进马车内,公孙策不适的揉了揉鼻子,脑袋整个都往花满楼肩窝里凑。
花满楼伸手拿了东西把车帘固定住,搂着公孙策的背靠着车壁也闭上眼睛。
“待会儿去附近的城镇找个客栈落脚。”
“噫,公孙公子不是说——”
“他需要好好睡一觉。”
阿大闻言不敢再问,只是应声道:“好嘞,知道了。”
☆、92|〡〡〡家〡发〡表
公孙策睁眼,看了一眼四周,精神十足的伸了个懒腰,“住客栈果然是舒服一些。”
“现在不担心可能会有麻烦了?”在一边坐着的花满楼道:“还以为你打算一觉睡到明早。”
走到花满楼旁边坐下,胳膊撑在桌上:“你说的到了这里叫我,我可是信了你的话才会一直安心的睡,中途倒是迷迷糊糊的有醒过来,可惜太困,挣扎一起就继续睡了。”
花满楼点头,“我让小二送水和吃的上来。”
“恩。”
小二把东西都送进房间,“两位客官你们要是还缺点什么就只管告诉我,我肯定马上给你们送上来,不打扰你们吃饭,我现先下去了。”
拿着筷子,公孙策真是饿了,吃饭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一些,尽管还看得出斯文的样子,“从昨晚上到现在基本什么都吃,累得睡着的时候还不觉得,休息好了肚子里空空的,跟饿了三天一样。”
花满楼但笑不语,只是替他把菜都挪了一下位置,离他近一些。
公孙策见状咬着筷子抬眼看他,“你吃过了?”
“恩。”
“那就好,要是你陪着我饿,我倒是觉得不好。”公孙策一点也不喜欢那些什么陪着你受罪,要一块饿着,你不醒来我也不吃东西的做法。真要出事,不吃东西你也挨不到那人醒来,要是对方醒来了你再病倒,真是无聊得很。
夏天的夜里也不凉快,房间的窗户开着,公孙策觉得有些闷,走到窗户边上,楞了一下——这地方怎么还有那么多的花灯,最近是有什么事情吗?
“怎么外面有那么多的花灯,是有什么事情吗?”
“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公孙策心里跟着念了一遍,忽然回过神来是什么意思,眼睛一亮,看着花满楼道:“既然是七夕,不知道花公子愿不愿意陪着我在这里多留一日,反正江南在那里也不会,留在这里赏灯好像比赶路要强得多。”
花满楼闻言挑眉,似乎对公孙策近日的主动和直白有些意外,“自然是好。”
“那就早些休息,明日上街上游玩,也不知道这地方的活动和庐州有什么不同,不过我看那花灯的阵仗,整个城的一条街都被照亮,就算是夜里在街上走,怕也和百日一样。”
伸手把窗户开得更大一些,凉风袭来,房里的燥热好似散去了不少,公孙策走回到花满楼旁边,瞥见花满楼扇柄上有一道裂口,伸手把扇子拿了过来,“你扇子借我一用,明日还你。”
“恩?”
“我睡了一整天现在是睡不着了,不过我看你肯定是困了,你不用陪着我,我得好好研究你这扇子是怎么回事,刀枪不入的,改日我也做一把。”公孙策把花满楼推到床边,把他按在床上浅笑着看他,“昨夜我帮荣大嫂接生没睡,你也在外面站了一夜陪着,别人不心疼我心疼,我是睡了一觉,现在轮到你了。”
“……恩。”花满楼笑着闭上眼,刚一闭眼,眼皮上传来温热的感觉,不由得圈住公孙策的腰。
正打算起身离开的公孙策察觉到腰上的力道,耳根发烫,“今夜不宜同塌而眠。”说完连忙撑着床沿起身,“心静自然凉,虽然是夏日,但是这火还是得压压。”
拿着扇子回到桌边坐下,回头瞄了一眼花满楼,又走到窗户边把窗户给放下来一些,这才悄悄打开门去问小二要些东西——好好的一把扇子,有一条裂口,可惜了。
挪了一盏灯在桌上,公孙策凑近扇柄,小心翼翼的把那道裂口给补上。
这么细致的事情公孙策不常做,况且花满楼对着扇子那么熟悉,就没见他换过,肯定是一丁点的差别都能摸出来。扇柄还不是扇面,不常摸到,要做到花满楼察觉不到就得小心翼翼。
花满楼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伸手摸了床边没人,先是一惊,想了一番不由得坐起来下床,竖着耳朵听房里的动静,“阿策?”
浅浅的呼吸声传来,花满楼无奈摇头,走上前刚打算叫醒公孙策,谁知公孙策猛地坐起来,后脑磕在他下巴上,两人同时痛呼一声,公孙策彻底清醒,“你怎么醒了?走路还没声音?”
花满楼伸手摸了摸公孙策后脑,没摸到鼓起的包放下心,“时辰不早,明日还有别的事。”
“恩,反正我也弄完了。”
“恩?”
“啊……没什么,对了,扇子给你,我看了,不过就是一把普通的扇子,没什么特别的。”公孙策拿起桌上的扇子塞进花满楼手里,“可困死了。”
公孙策一边伸懒腰一边偷瞄花满楼的表情,见到花满楼脸上的诧异,得意一笑——果然是没看出来。
刚一躺下,旁边的位置也跟陷下一些,“不过是把扇子,但你这般一弄,倒是不能再给别人,也不能再换了。”
闻言公孙策撇嘴,翻身和花满楼面对面,“真是瞒不过你。”
花满楼倾身拉着公孙策纠缠一番,呼吸交织在一起,两人渐渐身体发热,何时衣服褪去也不知道,公孙策脸贴着枕头,背后覆上来的身体比自己更烫。半阖着眼睛,反手勾住花满楼的脖子,有些难耐的仰起脖子,“七童……”
紧紧贴在一起的身体,花满楼即使在这种时候也照顾着公孙策,埋头在他颈上落下细细碎碎的吻,手游走在他身上。
情〡欲退去,公孙策裹着被子闷头就睡,呼吸声还是很浅。
七夕一年一次,民间对于牛郎织女的故事仿佛很是喜欢,提到的时候大多是惋惜,只怪那王母太过心狠,造了一条银河把两人给隔开,本是夫妻恩爱和谐到老,现在却只能每年七月初七鹊桥相会。
“这灯会看起来好像很有意思。”公孙策走在街上,看着满目的花灯,各式各样,花样颜色各有不同,看花了眼,见到不远处一个男子把一盏灯送给了一家小姐,有了心思,走到旁边买了一盏灯,递给花满楼:“不知花公子愿不愿意收下这盏灯。”
手掌碰到花灯,花满楼把灯接到手里,“你送的东西,不能不要。”
想到花满楼给的玉坠,公孙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没有给花满楼送过东西,这普通的东西自然是不行,可他娘留下给未来媳妇的是一副镯子,那镯子给花满楼带着也太不像话,哪有男人戴玉镯的。
即便是给了花满楼,花满楼也是收着放好。
不过这般一看,倒是得把那东西从他爹那里给拿过来,不管花满楼戴还是不戴,总归是算作互相交换了定情之物。
花满楼提着灯和公孙策沿着街道走着,没听到公孙策说话,知道他在想事情,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伯父把伯母生前留下的东西给我了,我放在包袱里。”
“啊?”
“以为你平时会看到。”
“我是觉得有一个眼熟的盒子,可是这随便打开还是不好,问你怕问到你不愿意提的事情,只好搁在心里,谁知道——”谁知道他爹比他还痛快,直接把这能算成传家之物的东西给了花满楼。
公孙策觉得他真是小看了他爹。
悻悻的撇撇嘴,对于花满楼能知道他心事这件事公孙策已经觉得没什么,“我爹可真是向着你,之前我还觉得是自己冤枉他,现在看来——”
见花满楼脸上出现一抹难得有的不知所措,像是担心他因为公孙真的做法不高兴,公孙策转了话锋道:“他能这样接受你,我比谁都高兴。”
原本以为公孙真不接受也在情理中,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却没想到公孙真接纳了花满楼。
默契一笑,不再提这件事情。
来到人头攒动的戏台前,戏台上正在唱一出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戏,公孙策低声和旁边的花满楼说着这戏的打扮,真有一些像那天上的仙女,扮作织女那人长得也好看。
“啊——!”
“死人了,死人了!”
低头理了一下衣袖的公孙策猛地抬头看向戏台,刚才还和织女站在一处的牛郎倒在戏台上,织女吓得退了几步,没站稳跌坐在一边,脸色发白的指着牛郎,“有,有鬼啊!”
本来就拥挤的地方一下慌乱,人群混乱,挤来挤去,公孙策花满楼被挤散,公孙策看着隔了几个人的花满楼,想了想花满楼能照顾自己,便朝着戏台挤去。
绝对不是意外,肯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到了戏台边上,公孙策跳上戏台蹲在死者旁边,看向那边的织女,“你刚才看到什么?没有看到的东西不要胡说,否则引起大家胡乱猜测对破案一点帮助都没有。”
“不、不!他就是被鬼杀了,刚才我看了,他脸色发青,有鬼影出现,肯定是的,一定是的!这戏台以前救死过人,肯定是以前死的那个人看我们在这里占了他的地方才、才杀人的!”
公孙策皱眉,检查了一下死者的几个致命地方,发现竟然真的没有伤口,眉头皱得更厉害——不肯能真是什么鬼怪,当初千鲤湖的案子也都在传是女鬼作案,最后查出来根本不是什么女鬼,凶手杀人,作案手法再高明也一定会有破绽。
花满楼上了戏台站在公孙策旁边,“有线索吗?”
“没有伤口。”
没有伤口,没有中毒的迹象,到底是怎么把人杀了?
☆、93|〡〡〡家〡发〡表
一个人死,没有伤口,没有中毒迹象,怎么可能?
公孙策站起来,看了一眼闻讯赶来的衙差,瞥见带头的捕头,楞了一下退开在一边,正打算离开时被人叫住。
“这位可是庐州来的公孙策公子?”
公孙策回头奇怪的看着捕头——这捕头面生的很,从前也没见过,怎么可能会认识他?“在下正是公孙策,不知道大人有什么吩咐,这人死了,我只是恰巧路过想要检查一下尸体,不过既然大人来了,也不好再插手。”
捕头听公孙策承认自己的身份,眼睛一亮,立即道:“公孙大人!这件案子有你在肯定能迅速破案,公孙大人属下会全力配合大人调查此案,查出真凶!”
捕头的话让公孙策不解——他不是辞官了吗?怎么这捕头还一口一个大人的。
“我想你是记错了,我已经不是朝廷官员,只是恰好去江南的路上途径这里,没料到会遇上命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