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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犬马且辟易
作者:几炮
文案
大唐宪宗元和年间,藩镇雄踞一方,淮西之乱未平,宰相武元衡遇刺。
一个是官宦之后,阴差阳错做了唐门刺客;一个是望族名门,造化弄人成了山匪头子。
竹马竹马,家国天下与儿女私情,同生共死亦不离不弃。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铁汉柔情
搜索关键字:主角:崔宏,唐浩青 ┃ 配角:柳泌,唐晋北,唐尹成 ┃ 其它:明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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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打麦,麦打三三三,武了也!”
“仲英怎么不唱?”
“仲英不会罢。”
小孩子叽叽喳喳说话,叫仲英的那个终于忍不住开口,哇地一声哭腔:“我爹说这歌儿唱不得!我会唱!”
“骗人的罢,不会便不会,又不笑你……”
“我会唱!”
“仲英又要哭了。”
“不玩儿了,走罢,我娘要来喊了。”
“歌儿还唱不?”
“唱着回罢,走了。”
“打麦,麦打三三三……”
“……武了也。”
……
叫仲英的小孩儿立在原处,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抽噎道:“我爹说……说……唱不得……”
角落里走出来一个靛青衣服的男子来,道:“小孩儿。”
仲英回神,转头看他。
“叫仲英是么?”那人仿佛心不在焉,手里掂着个纸包。
小孩儿点点头,认出是金麟铺子里头,平日里吃不到的硬饧子。
“方才的歌儿你会唱么?”那人道,“唱来听听。”
小孩儿盯着纸包,吞了口口水道:“会……不……”
“怕什么,你爹说唱不得,我又不认识你爹,他不会晓得的。”那人笑眯眯道,“唱了,这纸包儿都归你了。”
“你说话算数?”
“算数。”
小孩儿这才小心翼翼张口。
“打麦,麦打三三三,武了也。”
男子道:“唱得响些。”
小孩儿怯怯看一眼纸包,大声道:“打麦,麦打三三三,武了也!”
那男子便点点头,蹲下来将纸包塞到小孩儿怀里,一手在小孩儿发顶摸一摸,起身走了。
嘴里还哼着:“打麦……麦打……三三三……武了也……”
小孩儿低头拆纸包,抬头再一瞧,那靛青衣服的听歌人却不见踪影了。
元和十年,六月初二。夜里暴雨方过,长安城里湿闷。
司天台监急奏,天相有异,有长星于太微,尾至轩辕。大不祥之兆。
淮西战事吃紧,已发兵八月有余,收效甚微。今日又有战报,说河阴仓院为乱党所焚,失钱帛三十余万缗匹,谷三万余斛,兵甲不计其数。
六月初三,天尚未大亮,昨夜大雨未落透,仍闷得很。
曲江池北,通化坊。
“昨夜去哪儿了?”唐尹成抬手碰一碰唐晋北,压着嗓子道,“酒肆里么?一夜都未见你同青哥儿人影……”
唐晋北瞥他一眼,同样压着声道:“你当都同你一般没个正形么?收些罢,人要到了。”
“未来得这么早罢……青哥儿都不知到未到昭国坊,他是自……自西门去?”唐尹成道,“我们二人,失不了手,你这副模样怎么比独一个的青哥儿都不稳些……”
忽而不知远近传来咴儿的一声鸟叫。
唐晋北低声笑道:“青哥儿得手了。”
“这么快?”唐尹成惊道。
“来了。”唐晋北眼神一变,肃穆道。
来人是刑部侍郎裴度,骑在马上,家仆在前牵马。
唐尹成一改先前不恭神色,双手一并,将千机匣展了,□□势张。
唐晋北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莫伤着头颅,取四肢便可。
是要提头颅复命去的。
唐尹成嘴角一勾,瞬时□□连天起,将晨起薄纱一气撕成万千散雾,第一支透入马颈,二三支手脚,余一支兴起,直插前面牵马家奴手臂。
唐晋北自檐上一跃而下,长刀自腰后取,冲那叫嚷的奴仆一笑道:“痛?”
单手挥刀一劈,便将那家奴中箭手臂砍落。
那家奴滚倒一侧连声哀嚎。
唐晋北正对跌下马来的裴度,一双武靴定定踩在脸前。
“何人……派你来?”
“你得罪的人太多,此时也想不起罢……”唐晋北道,说罢一刀挥下,人血温热,汩汩自地上延开。
唐晋北跃上屋脊,自唐尹成背上一拍道:“成了,快走!”
唐尹成低声急道:“你疯了?人头呢?你保他做什么!”
唐晋北道催促道:“快走!一会儿要被逮了!”
唐尹成回头看一眼地上躺着一动不动的裴度,再看一眼蹿得老远的唐晋北,恨道:“娘的,管不住你。”
说罢亦使了轻功飞鸢而走。
唐尹成最后一个到,从米铺里进,地窖通不知多少年余来的暗道,再上行至一间郊外别院空室里。
唐浩青一脚架着坐在窗边吃茶,唐晋北正站着,怕是不敢坐。
桌上摆着一只木匣子,人头大小,血腥气猛莽袭来,便是不说也晓得里头是什么。
青哥儿是不失手的。
唐尹成皱眉看一眼唐晋北,便上前同唐浩青笑道:“青哥儿这趟走得顺么?”
唐浩青茶杯一放,道:“唔,顺罢……不过你二人这形貌,看来是不顺了?”
唐尹成方要说话,给唐晋北抢了去:“倒未有不顺,不过是方将人杀了,差一刀取人头,恰好有人来了,情急只好先走……”
“尹成呢?怎么来得还晚些?”唐浩青道。
“哎……”唐尹成心里叫苦,还要想托辞,“我……我这,路上内急……”
唐晋北:“……”
唐浩青笑了笑,起身道:“那晋北回堡去领罚,我去送东西……尹成跟我走不?”
唐尹成道:“唉,我……我还是陪晋北回去领罚罢。”
唐浩青道:“也好,总归是生意做了一半,我去送东西也不知要不要送条命,还是一人走的好。”
唐尹成道:“青哥儿说的什么话,以你的身手哪里会……”
唐浩青反唇相讥道:“以你二人的身手哪里会漏一个人头?”
唐尹成便不说话了。
唐晋北还在一边站着,像根木头。
“你二人可明日走,唐巳打点好了。”唐浩青道,“现下两个变作一个,我去赶个早,看看哪里可通。”
“青哥儿。”唐晋北道,“我去送,我办的混事,我自己收。”
“收什么,叫我再赶一趟给你收尸么?”唐浩青笑道,“若是早料到,不若我一人赶两面,省得现下麻烦。”
唐晋北还要说什么,被唐浩青断了去:“总之再取裴度难比登天,你给我回堡老实请罚,尹成看着些,若没有半死不活便是罚轻了,待我回来都要问过的,莫当我好糊弄。”
说罢提了桌上木匣,拿布三四层地包了。
“还看得出人头么?”唐浩青问道。
“……闻得出。”唐尹成道。
“……算了,凑合了。”唐浩青无奈道。
便出门牵马走了。
“……晋北,这下是闯了大祸了。”唐尹成松了口气,到桌边坐下。
“嗯。”唐晋北应他一声,眼睛还盯着唐浩青骑马走的去向。
“青哥儿受你的气。”唐尹成道,“回堡怎么交代?”
“如实说罢……”唐晋北道,“还能怎么交代。”
“你给他安的那顶厚毡帽……也不想一想,这炎日里戴什么厚毡帽!”唐尹成道,“你这是什么遮掩,不如不掩。”
“那你说说怎么掩?”
“我说……我说个屁!”唐尹成气道,“这下我也要跟着受罚,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唐浩青过洛阳再往青州去,还未到洛阳,经山道走,路遇连天大雨土石崩塌,山路都堵了,只好问了另一道走,只说是有山匪,寻常人不可走,劝他还是等两天,待山路挖开了再走。
唐浩青心里好笑,面上也露笑意道:“劳烦老伯了,寻常人不可走,那想必我是可走的。”
那老伯双眼昏花,道:“你是哪里的大侠?”
唐浩青道:“无名号的,傍身功夫混口吃食。”
“噢。”老伯道,“前面山匪……多少你这样的……这样的会武的,去了,尸身往水道里一丢……唉……唉……可怜呐……”
唐浩青不置可否笑一笑,道一句:“谢过老伯。”
便驱马向前去了。
山道本作两条,一条人行,一条鬼走。
为何说鬼走呢?鄞泽山本是座好山,草木葱郁,连走兽飞禽都肥壮些,猎户在山底下安家就是一年到头吃穿不愁。可到前年不知何处来的一伙山匪,竟在这山上扎寨,专劫过路人,钱帛取了不说,命也要取。
虽是劫道的,也只取一道而立,要保命的便走另一道,好似这山两边当中划出条菩萨林一般。
便成了一条人道,一条鬼道。
今日不巧,人道给山石沙土埋了,唐浩青便要去走走这鬼道。
唐浩青一路快马加鞭,往此处却晓得规矩,只慢悠悠行路,口里哼长安城里小儿传唱的什么打麦麦打的歌儿,嘴里念到:“……武了也。”
便瞧一瞧马上系着裹了几层的匣子。
当真是唱不得的。
这曲儿唱了一遍,林中鱼贯而出十几人,个个手握利兵,打头的一个将刀一挎,道:“小兄弟去何处?”
唐浩青睁一双眼道:“我……去……青州。”
“青州路远啊。”那人道。
“是……是……”唐浩青垂首答。
“身上可带足了盘缠?”
“足……足……”唐浩青乖乖下了马,将包袱自马后解了,伸手取东西。
抬头时,便笑了一笑,顷息之间一手毒镖尽出,直冲向当先几人。
山匪竟也有些功夫,当首的躲过毒镖,怒道:“这小子有来路,杀!”
身后有几人中了毒镖的,被这霸道毒物当刻麻倒在地,面色发青。
十余人里还剩了不少,唐浩青千机匣在手,二手一拉一收,向后翻身跃一步,□□瞻瞬连发十数。
趁乱再一跃上了马,马缰一提,高头大马扬蹄嘶鸣一声,直冲出敌阵去。
本当是不过如此,走不出几丈,忽而□□骏马哀鸣,兀地凭空矮下去,唐浩青早一刻翻身下马,手里将那布包的木匣提了,心道一句好险。
一句未叹完,眼见面前寒光一闪,本是空无一人之处顿刻里露出人形来,双手持刀分作二道,一劈二斩破风呼啸而来。
唐浩青躲闪不及,想也不想持弩去抵,伤一处好过伤两处,治伤都方便些。
不想一刀都未抵。
双刀竟止了。
“重禄?”那人道。
唐浩青这才仔细看这人面貌,半刻里恍然道:“崔宏?”
被他唤作崔宏的人将双刀一并,向身后一收,冲正赶来的余匪道:“是我旧友,停手罢!”
也不顾唐浩青要说话,将手在他肩背上一揽道:“十余年不见,高了这许多……”
唐浩青讪讪道:“十余年不见,你也高了不少。”
“兄弟重逢……走罢,去我家喝一杯。”崔宏一手空出,摸了摸下巴笑道。
☆、二
唐浩青被崔宏揽着肩背,少有遇旧识时候,甩开又不当,告饶道:“此行有要紧事……下回吧,定当请你吃酒。”
崔宏将他揽得极近,道:“一杯水酒,有多少时候可耽误……走罢。”
说着便强拉着他向那班山野贼匪道:“回寨去,今日的生意且不做了。”
唐浩青马匹折了四脚,要赶路也赶不成,只好道:“那么我的马……”
“吃了酒,一会儿赔你一匹。”崔宏笑道。
“寨主,伤了的兄弟……”方才当先那人问道。
崔宏皱一皱眉,转头问唐浩青:“解药有么?”
唐浩青摇摇头。
不到半刻,崔宏眉头又展了,笑道:“也不妨,柳先生在,叫他看一看……”
那人便回话道:“你当柳先生是大罗神仙,能起死回生呢……这小哥儿使的唐门毒镖,独一份的,无解药便要折这五六个兄弟……”
崔宏沉声道:“赵赫。”
那人便噤声了。
“寨主?”唐浩青奇道。
“如今做了土寇了……嫌么?”崔宏仍将他揽着,说话间气息可闻,暧昧之极。
唐浩青不大自在,便挣了笑道:“这兄弟间有什么可嫌,不是要赔马匹么?走罢。”
崔宏给他挣脱,面上亦未有变,只笑道:“走罢。”
由山道上不多百十来步,便见边角了。
“叫飞雪寨。”崔宏回头道。
唐浩青点一点头,道:“还风雅得很。”
崔宏笑道:“柳先生起的。”
“前头便听你们提柳先生,寨里分旁做主的?”唐浩青问道。
“柳先生是江湖郎中……是个道士。”崔宏笑道,“见过他你便晓得了。”
唐浩青心道谁要见他,牵一匹马来他这便要走,日子要近伏,他捱得过,匣子里的货捱不过。
至于这崔宏……唐浩青走着山道,抬头看他一眼,却见崔宏正转头瞧他,便敷衍笑一笑,再低头看道旁。
不知一笔什么糊涂账,崔宏什么心思他不晓得,硬是要强留他喝一杯酒,虽是多年未见故交好友,却全是幼时交情。
唐浩青一头雾水给带上了寨子,寨前矮楼前立了个人。
那人一身蓝白平素绡道袍,蓄着长须,负手而立,看不出年岁。
“怎么回得早了?”那人道。
还未等崔宏回话,那人见着身旁立着的唐浩青,便道:“咦,今日不劫财,改劫色么?面相倒不错,是个福大命大的……”
“柳先生。”崔宏道,“遇了故人,少一日也无碍罢。”
“你是沈重禄?”那柳先生看一眼崔宏,向唐浩青道。
唐浩青心内一惊,难不成这道人真会算命?
“是,他便是重禄。”正要说话,崔宏抢先道,“回寨里说话罢,堵了一路的弟兄……”
三人站在门外,余下十多人还有几名伤患,哎哎哟哟叫唤,全在后头等。
柳先生惊道:“伤了这么多?我上回便说了,伤重的便莫要抬回来了,医病还需用药,这时候余得不多……”
“柳先生!”崔宏被他絮叨得登时头大如斗,“进去说话……”
“哎。”柳先生笑笑,将袖子一拢,转身进去了。
进了寨里,姓柳的道士正在堂里坐着,手边端一盏茶,见人崔宏同唐浩青进来便问道:“伤了几个?”
“六个罢。”崔宏答。
“怎么,见了旧情儿连兄弟生死都不顾了?”柳先生道,“往日未听过你说什么‘六个罢’,五个便是五个,六个便是六个……”
“一会儿赵赫来了问他罢,我未数。”崔宏笑道。
唐浩青被那道士叫出旧名姓仍未平心绪,此时再听他说什么小情儿,便蹙了眉头。
崔宏吩咐下去摆酒菜,要招呼唐浩青,令方尽了,唐浩青便开口了。
“崔……”唐浩青一时不知叫什么,囫囵略过,道,“不是说吃一杯酒么?”
“一杯怎够。”崔宏笑道,“这许多年不见……重禄,你小时宏哥哥来宏哥哥去的,现下生分了。”
“小时是小时的事了……”唐浩青笑道,心里还挂念手里木匣子,随口答,“现下叫唐浩青,崔……旧名莫要叫了。”
“叫崔大哥罢。”崔宏也不着意要他为难,笑道。
“你是唐门的人罢。”那道士忽然又开口道。
“是。”唐浩青道。
“你入了唐门?”崔宏问道。
“崔大哥不也成了明教高徒。”唐浩青笑道,“俱是说来话长罢?”
崔宏笑几声道:“是,各人皆有因缘。”
姓柳的道士问完一句话,不知何时走了,堂里来来回回几名寨里兄弟,只唐浩青与崔宏站着说话。
“坐下说罢。”崔宏道。
唐浩青也不推辞,思索片刻将匣子置于脚边,便坐下来。
“赵赫问你时你说要去青州……怎么?”崔宏问道。
唐浩青看他一眼,煞有介事道:“战乱之苦……唐门生意亦不景气,逃难去的。”
“不像逃难。”崔宏笑道。
“崔大哥好眼力。”唐浩青笑道,“实则是方成了一桩大宗,急着赶回堡里复命。”
“怎走的反路?”
“接了暗报,青州折了几名内堡弟子,正去收殓。”唐浩青喝一口茶,随口胡诌,对答如流。
“只你一人?”
“只我一人。”唐浩青答。
崔宏似是不疑有他,只道:“你入了唐门,沈夫人……”
“家慈健在,现在恭州安身。”唐浩青答道
崔宏便道:“改日去拜访。”
唐浩青笑一笑,也未应他,有几分意思便是莫要来了,招待不起。
也不知崔宏看出几分。
唐浩青一面喝茶,一面悄悄看崔宏神色。如今不比从前,无论儿时如何亲厚,始终分隔多年,二人际遇各有不同,不知现下崔宏可还是当日崔宏。
只是崔宏亦不是旧时孩童,喜怒哀乐俱在脸上,光凭神色连唐浩青都断不出什么来,只好悻悻作罢。
到酒菜摆了,赵赫不甘不愿过来道一句:“崔大寨主,摆了,带你小兄弟去入席罢。”
崔宏笑了笑,不理睬赵赫脾气,同唐浩青道:“走么?”
唐浩青道:“崔大哥客气……走罢。”
便去入席了。
柳先生早便在桌边坐好,见他二人过来,便笑吟吟打招呼:“浩青来同我坐。”
叫得如族内亲眷,唐浩青打了个冷颤。
崔宏漠然道:“同你坐什么,浩青同我一处坐。”
唐浩青莫名其妙,到底还是与崔宏熟识些,便照他说法与他同坐。
柳先生道:“这么紧着……真是……”
见崔宏要开口,便改了口称一句:“无量寿佛……吃菜吃菜。”
崔宏见他老实闭嘴,也满意地将要说的话咽回肚子里。
唐浩青无多少食欲,举了筷子茫然看一桌子山珍野味,无从下箸。
崔宏见他不吃,便夹了许多菜,俱堆到他碗碟里,道:“不知你唐门吃穿用度如何……既来了崔大哥栖身处,总要尽尽地主之谊,不合胃口再叫人换菜来。”
唐浩青是提着木匣到饭桌边的,想着脚底下还有个人头,天又闷热,胃口哪里能好。只是崔宏又是夹菜又是倒酒,大献殷勤,唐浩青只好当作心意收。
柳先生看在眼里,只在远些地方笑一笑,自己倒一两杯酒喝。
“柳先生叫什么?”唐浩青喝了几杯,不胜酒力,便寻个话说。
崔宏看也不看,又给唐浩青倒一杯酒,道:“叫柳泌。”
“是纯阳弟子?”唐浩青看一看酒杯,端起来,趁崔宏未看他时向身后一甩,将酒倒尽了摆回桌上。
“这倒不知,未听他说过。”崔宏道。
“柳先生会武?”唐浩青又问。
崔宏道:“不会,怎问这许多……难不成你对那柳老道……”
唐浩青伸手护住自己酒杯道:“……不喝了……无事问问罢了。”
崔宏给唐浩青倒酒时便是你一杯我一杯,唐浩青喝多少,他自己也喝多少。此时唐浩青面上都泛红,崔宏却半点儿看不出喝过酒。
唐浩青说过不喝了,崔宏也不迫他,自己再倒一杯酒喝,喝过了一手握着酒杯,看着唐浩青道:“同小时候一个模样……”
说罢便伸手摸了一把唐浩青面颊。
唐浩青被他突如其来这么摸了一把,虽都是男人没什么便宜可占,却也愣了一愣。
喝醉了?唐浩青心道。
口里却还是笑说:“小时候事情,崔大哥还记得清么?”
崔宏便笑一笑:“怎么记不得……成日地粘在一块儿,你娘给你糕点,总要省着给我带来,有一回路上摔了,糕点全烂在地上,见到我时哭得要断气,我还同你说是土地公公吃去,叫你莫哭。”
唐浩青都要记不得这回事,崔宏却记得清楚。
再细想一想,确是想不起了,便甩到脑后,抬头正对着崔宏一双眼。
崔宏双眼较之常人稍淡,如一双鹰眸,鼻梁高挺,唇薄如刀。
小时听过三姑六婆夸他二人都是俊俏小儿郎,糕饼果子却只敢与唐浩青,崔宏常是没份的,要小浩青将自己一份匀他才尝得着味。
不料这崔宏大了愈发英俊,山野里做土匪却做出一股朗朗男儿落拓之气来,唐浩青忽生出一股妒意。
妒自己不如他俊么?
不至于,长到这个岁数,多少女儿家送过秋波,唐浩青心中有数。
只不过是……自己也是醉了罢。唐浩青眯了眯眼看崔宏,心道。
“看什么?”崔宏笑道,拇指又在他面上抹了一下,“崔大哥不好……给你倒酒,灌多了?”
唐浩青闭一闭眼,再睁,笑道:“是有些多了,正要问你何处可歇一歇。”
崔宏道:“房里歇去罢,明日再走。”
唐浩青瞥一眼地上木匣,心里算一算,点了点头。
崔宏随意唤了个人来,窸窸窣窣讲了两三句,那人便示意唐浩青跟他走,是要领路。
便将浩青带去一间房,唐浩青方一踏进门,那人便走了。
外头看来其貌不扬,里头布置倒还差强人意,唐浩青将门掩了,吃了酒困乏得很了,寻了床铺便脱了靴躺下,和衣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时候听见有人推门进来,唐浩青于唐家堡许多年,立时便醒了。
推门进来的人脚步极轻,似是怕惊醒了他。
唐浩青便仍背身侧睡着不动,待他如何动作。
谁知这人竟是摸上了铺来,自后将唐浩青抱着,唐浩青正要将人挣开,那人口里轻声道:“嘘……重禄,宏哥哥寻了你好几年……”
唐浩青便不动了。
“终是寻到了……寻到了便好啊……”
崔宏半句如叹息,温热气息扑在唐浩青后颈耳畔,再过一会儿,崔宏吐息绵长,竟是睡过去了。
真醉了罢。唐浩青想。
唐浩青正还困倦,便不管这一句如何,也不挣了,又闭眼入梦去。
☆、三
到晨起时候,唐浩青动一动,要起身,崔宏早便醒了,一夜过去仍抱着不撒手,唐浩青无法,开口道:“松些罢,捆犯人么?”
“小时候便这么抱你……”说着强健双臂还收一收。
唐浩青给他箍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暗地里使了点内劲,把他双手震开。
崔宏便笑着放手,任由他翻身下床去。
唐浩青这才想起余事来,瞪了眼道:“我带上山来的木匣呢?”
崔宏道:“什么木匣?”
唐浩青上前一步抓了崔宏衣领,将他生生自铺上拖起来怒道:“东西在哪儿?”
崔宏随他揪着衣领,不紧不慢道:“什么匣子,没见过那东西……”
唐浩青嘴角动了动,显是要说话,却还是什么也没说,将崔宏衣领松了狠狠一推,高大山匪头子背脊撞在床板上呯地一声。
“丢了要紧东西?”崔宏仍躺着问道。
唐浩青咬牙切齿道:“要命东西。”
“唉……”崔宏叹了口气,“一身酒气……先去沐浴,再从长计议罢?”
唐浩青问道:“你藏起来了?”
崔宏漠然道:“没有。”
心知问了也是白问,唐浩青气都不知往何处撒,只好自认倒霉,一肚子火全发在门扇上,一脚踹开出去了。
方出了门去,见柳泌在空地上舞剑,一招一式全是……全是没头没尾,无门无派。倒是自得其乐,还哼几句早时小曲。
见了唐浩青便奇道:“浩青?怎从那混子屋里出来?”
唐浩青略一皱眉,柳泌收了剑道:“崔宏性子太急……唉,伤着没有?”
“什么伤……”唐浩青给他说得不知南北,索性直开口道,“柳先生可有见我随身带着那木匣?”
“你随我来,我给你取些药去……什么木匣,未见过,来来来……怎么一身酒气,先带你去洗洗罢。”柳泌一张嘴说话不停,伸手就去拉唐浩青。
师门里规矩少与人近身,昨夜被崔宏抱着睡了一夜犯过忌,唐浩青不动声色抽了手,柳泌抓了个空,仍是好气度,笑道:“唉……那你随我来。”
“柳先生,那木匣子关我性命……”
“什么性命不性命,我么……同阎王爷抢命几回,你管放心。”柳泌心不在焉道。
唐浩青哭笑不得,柳泌又伸了手来拉,唐浩青要躲,被他拂尘抵了抵,未躲开,便被拽着胳膊拖去寨子后头山腰小塘处。
崔宏才穿了鞋走出门来,未见唐浩青,左右看一看,见地上几道凌乱步法余痕,一看便是柳泌那不伦不类剑法,便晓得是人是被柳泌带走,也不急,到堂里等二人回来。
柳泌带唐浩青到水塘,怀里还掏出几粒澡豆来抛给唐浩青。
唐浩青接了澡豆,水旁站了一会儿。
“咦?”柳泌见他不动,问一字,一副了然模样道,“哦……怕羞么?我转过身去,你们昨夜……算了算了,我不多说,只是那处碰水小心些,一会儿给你弄些药去用……哎,这个崔宏,真是……”
唐浩青听他念念叨叨,一个头两个大,差不多是晓得他误会,脱了衣服下塘去,从山上下来的水,凉得颤了颤,开口道:“柳先生想多了罢,崔宏并未……那个我。”
柳泌转身道:“他没有那个你?那你方才这般……”
唐浩青窘道:“还是我那木匣……”
柳泌断他话语道:“崔宏本是性急的,挂念你这许多年……如今见了,同榻而眠竟也不那个你,想必对你也是真心……”
唐浩青道:“那若是他那个我就不是真心?”
柳泌道:“非也,俱是真心,那个不那个都是真心。”
唐浩青:“……”
柳泌看了他一眼道:“……旧疤都可消,回头给你弄些外敷的……”
唐浩青道:“崔宏是断袖?”
柳泌惊道:“他还未同你说?”
唐浩青摇头。
柳泌正正颜色道:“先说一句,我非是他派来与你当说客的……”
唐浩青道:“那你方才那个不那个的?”
柳泌道:“唉,贫道论一理……那个便是那个,光说那个怎算是说客呢,若我是说客,早便帮他那个你了……”
崔宏道:“你们说甚这个那个?”
唐浩青:“……”
柳泌:“……”
崔宏不等他们开口问便道:“堂里等你们许久,想到自己也未沐浴。”
唐浩青脱得赤条条与崔宏四目相对,又想到自己才与柳泌说那个这个的,塘底石头长了苔,只觉得险些站不稳。
崔宏也不看他神色,三下五除二将衣物除了,也跳下塘来。
二人当真坦诚相对,唐浩青看一眼,崔宏肩背结实,筋骨壮健,比穿衣时候更蛮壮几分。
崔宏见他看自己,便笑一笑:“便多看看。”
唐浩青移了眼道:“也无甚好看的……我同师兄弟同吃同住沐浴也一同,见过多少,不差这一看。”
崔宏神色一肃问:“你师兄弟……那个你了不曾?”
唐浩青:“……”
柳泌笑得打跌,被崔宏拍水甩了一身,正要跳脚发怒,见崔宏瞄了瞄岸边双刀,便识趣将广袖一收,怒道:“瞎屡生!亏老子……”
话未说完又被拍了一身水,气哼哼地走了。
崔宏道:“总来妨事,没眼色。”
唐浩青无奈,草草抹一边便去取了自己衣服要穿,未防备时却被崔宏一把又拉下水。
“又做什么!”唐浩青怒道。
崔宏道:“沐浴怎么急得……我……崔大哥给你搓搓背。”
唐浩青给他弄得恼不起来,只好随意寻一处平石作浴床坐了,让崔宏给他搓背。
崔宏不比他,东西带得齐全,布巾沾了水,稍使点儿力气便给唐浩青搓起背来。
力道拿捏得好,不轻不重,唐浩青自成人未有人给他搓过背,舒爽得微微眯了眼,崔宏藏他东西暂且也不管了,道:“这十余年作混,全给人搓背去了不成?”
崔宏笑道:“什么话……崔大哥哪里肯给人搓背,小时候同你一起洗澡时候便是这么搓,全忘了?”
唐浩青随口应一句:“嗯。”
下一刻崔宏鼻息便到耳边:“当真忘了?”
唐浩青一惊,反身避开了,站起来去穿衣服,边道:“崔大寨主,莫为难我,将我东西还了,好让我去交差。”
崔宏仍站在塘里,面色阴晴不显,似在沉思。
片刻后忽而笑道:“重禄,你我多年不见……唐家堡有甚好,将沈夫人接来,便住在我这寨子里安心养老……”
“阿娘年岁高了,跋山涉水,多有不便。”唐浩青随口答。
“沈夫人算来不过……算了,你不肯便罢了。”崔宏道,“那在寨里多留几日罢。”
“说了是急去复命。”唐浩青实在不耐,将面色沉了。
“匣子我开过了。”崔宏道。
唐浩青心中一紧。
“谁的人头?”崔宏问,“复谁的命?”
唐浩青冷哼道:“问许多做什么?于唐门门下,做的自然是唐门的人头生意。”
崔宏道:“是个做官的罢。”
唐浩青不耐烦道:“与你有何干系?”
“柳泌瞧了,说他额前隆起耸而厚,天仓左右丰而贵,是做大官的人。”崔宏道。
唐浩青咋舌:“……你们还给死人看相?”
“柳泌见了脸面必要断一断……你杀了哪个大官?”崔宏问道。
唐浩青道:“晓得我不会同你说,你何来的这一问。”
崔宏便道:“前几日有兄弟下山去,听来是……”
唐浩青已穿戴好,漫不经心理着袖口。
崔宏察得出杀意,便叹了口气,慢慢地道:“怀贤梦南国,兴尽水漫漫。”
唐浩青道:“知道了还问我,怕我不下手杀你?”
崔宏道:“重禄,我怎会害你?”
唐浩青道:“你这便是在害我了,可知我晚去一日性命便少十分?”
崔宏便道:“唐门在替吴元济卖命?”
唐浩青不答。
崔宏又道:“吴少阳之子……名不正言不顺做个淮西使,父亲死了不发丧,遣兵焚县戮城,不忠不孝……怎跟唐门搭上的。”
唐浩青扯了嘴角笑一笑:“这么聪明,怎不去做皇帝。”
崔宏道:“重禄,你莫掺这是非……留在此处,与我……作伴,逍遥度日罢。”
唐浩青道:“你猜对前一半,唐门暗地里拿人头宗子吃饭,做生意向来不讲什么忠孝,只不过非是为吴元济卖命,知道我不会说,莫要问了。”
崔宏方才结结巴巴说话,唐浩青听懂他意思,若是早些年这番话还尚可说一说,可这门要紧生意做到半途,此时他决计不可脱身而走,他走了,莫说晋北尹成,长幼数十乃至上百都不知可否保住命来。
崔宏还想说什么,唐浩青先开口道:“好意心领,望崔寨主将我物归还,改日得了闲,定当上山来仍讨一杯水酒喝。”
崔宏不语。
唐浩青心里急得很,不知人头藏在何处,又不能明抢,只得待崔宏开口。
本是山腰小塘,却是活水,长水潺潺而来,凉意沁人。
崔宏在塘中站了许久,似是被水刷得静了些,方才开口笑道:“好,明日罢,明日定将东西还你。”
唐浩青松一口气,道:“那便谢过崔大哥。”
崔宏却伸一只手道:“不可无缘无故,总要出些罢?”
唐浩青疑道:“出什么?”
崔宏笑道:“看你脸色……怕什么,怕我那个你么?”
唐浩青:“……”
崔宏又笑一笑道:“搓背罢。”
唐浩青道:“我搓背贵得很。”
崔宏道:“一千文一回罢,差人给你换去……”
唐浩青笑道:“免了,带不了这许多。”
说罢将踩到石台上,也不湿衣裳,崔宏走过来靠在石台边,唐浩青便蹲在这石台上给他搓背。
崔宏道:“给你师兄弟搓过没?”
唐浩青道:“没有。”
崔宏便颇为安心,答一句:“哦。”
唐浩青手指细致,力道却控不好,搓得便是皮糙肉厚如崔宏背后都要破皮,崔宏也不说,反倒一副享受模样,任他拿自己后背出气。
山野林间雀鸟吱喳两声,阒寂无人,二人又不说话,许久崔宏才又吐出一字:“你……”
“寨主!”赵赫声音传来,将崔宏方要出口的话打散了。
“寨主!柳先生叫我离远些喊你们——”赵赫大叫道,“柳先生叫你们二人莫要那个了!吃早饭罢!”
崔宏:“……”
唐浩青甩一甩手站起来道:“走罢。”
崔宏黑着一张脸自水中起身,去穿了衣服,跟唐浩青一道走。
路上见了赵赫,赵赫道:“柳先生说吃过饭再那个也来得及。”
唐浩青奇道:“……你寨中都这么说话?”
崔宏道:“怎么说话?”
赵赫道:“寨主,那个到底是哪个?”
唐浩青忙道:“无事,无事了。”
崔宏笑了笑,向唐浩青那处稍靠过去一些,把赵赫伶仃落在一边。
☆、四
吃过饭柳泌便叫崔宏去一旁,揣着袖子同他嘀嘀咕咕,唐浩青懒得管他们说什么,现下却是困在这寨子里走不了,便随处逛去了。
崔宏一面听柳泌说话,一面还两眼盯着唐浩青,见他走开去了便叫一句:“缺什么便着人替你寻,寨里头兄弟都晓得你是贵客。”
唐浩青摆摆手道知道了,便出去了。
柳泌看看崔宏,再看一看唐浩青方才出去那道门,笑道:“何苦,若是他没那个心思,白骨觅汁么。”
崔宏转头看他一眼笑道:“他有的。”
“笃定了?”柳泌问道。
“柳泌。”崔宏道。
“寨主有何吩咐?”柳泌笑笑,躬一礼道。
“你若敢打他主意,我就要你的命。”崔宏道。
柳泌便笑道:“哎,不敢不敢。”
本就不是什么大寨,唐浩青来回走一趟,所见只有几人拉拉扯扯打的不知什么拳,软绵绵不伤及皮肉脏腑,打着打着便勾肩搭背去找厨娘领酒吃。
唐浩青看一会儿,待他们去吃酒,便又走开。
其中一个叫住他问:“一道吃酒去么?”
唐浩青道:“不吃了。”
那几人便嘻嘻哈哈走了。
寨子里来外人都不生厌,唐浩青挑一挑眉,无事可做,去池边寻虾蟆。
正是晨起沐浴那处,浅池里还有几尾小鱼,唐浩青出手快,随手便捞一条,鱼在手里扭几下,挣一挣便滑脱了,索性蹲在池边出神。
“咳。”柳泌咳一声。
唐浩青无动于衷。
无奈,柳泌只得大声呼一句:“福生无量天尊。”
唐浩青这才转头道:“怎么柳先生又要沐浴么?”
柳泌道:“清早给那匪汉劈头盖脸浇一通,还沐什么浴。”
唐浩青便道一句:“哦。”
柳泌笑道:“还忧心你要命活计?崔宏寻法子收着呢,烂不了。”
唐浩青看他一眼道:“柳先生晓得藏在何处?”
柳泌答:“欸,我是崔宏亲信么……”
“那么可否……”
“不晓得。”柳泌将话讲了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