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宏那面静了一刻,脚步声便又响了,这回是真走了。
唐浩青又躺了一阵,坐起来将身上沙土拍一拍,到老者身旁去,随手将淬了毒的银针打进四穴,安心待到死透了再走近细瞧。
张乃自己得罪的人多了,不寻人家麻烦,反倒来找他们这些收钱办事的人晦气。
张乃或许是个绣花枕头,可这老头儿可不是,背心里给崔宏一根针结结实实□□去还可偷摸着喘这许久的气……针呢?
唐浩青手中一方漆黑小石滚过一周,石面上只贴了自己四根银针,崔宏先前若不是反刺了他膻中,这老怪物是怎么……唐浩青将人翻过来一瞧,果然,针孔仍是在的,崔宏将针收走了。
老怪物指甲里藏了毒,一双手两面皆是蜡黄,青筋暴起,只十指指尖带着指甲墨黑,同蘸了墨一般,细看右掌还挂着些皮肉。
……崔宏方才是受了伤,幸而这毒看来不难解,也不是立时毙命的东西。
名号心里有数,唐浩青将张乃钱财都搬了个大概,算下来给她留着吃粥的那点子铜钱不够她雇垂云客,老丈千里迢迢自江南赶来,杀他一个无名小卒,显是杀鸡用牛刀,张乃心里有气也不至于拿身家出气。
那么垂云客究竟是谁招来杀他的?还是自己仅是挡了道,老人家想顺手送一程。
崔宏一人来的?柳泌跟来了没有?这傻子不晓得寻处医伤没有……
骑上马思来想去,便不过河了,宁可绕路走。
沿路少遇城,唐浩青寻荒村野店里暂住,到房里将上身衣物除了,露出腰间血迹斑斑一方布面裹的伤处来。
唐浩青将裹伤布面除了,布囊里取出药来,口中咬一截方才捡来的木枝,药粉淋上时仍痛得闷叫,再将布面小心裹上了。
待到潞州再仔细包扎便是,路上也无个医馆药铺。
眼见着药瓶都见底,若是撑不到潞州,到时候或是要剜出块烂肉来。
窗外出了些响动,旁人听不出,唐浩青是听得出的,裹好了伤处将衣裳再穿妥当了,走到窗边去将窗启了道缝,再拿银针磨出个槽来,将一枚针小心卡住,布置过了再瞧一瞧,自顾自上榻睡去了。
到夜深,细针落地,极轻一声“嗒”。
唐浩青仍两眼闭着装睡。
崔宏摸到床铺旁,等了约一盏茶,这才大着胆子伸手,拿手背在唐浩青两颊上抚了抚,弯腰低头,二人近在咫尺,鼻息相交。
最终只亲了亲鼻尖作罢。
崔宏出去,唐浩青便睁眼,摸一摸鼻子,又闭眼睡了。
到天明,唐浩青一夜躺的拘谨,生怕压了伤处,幸而再看,血止得差不多了。
起身穿靴去捡针,昨夜压在窗上又落地的针也不见了。
本是要去潞州,唐浩青临时起意,要去长安寻陈吟。
当年陈吟往长安领命,是要即刻出兵,然而圣意难测,暂且按下了。
到现在仍是这副无人管看模样,三方为政,各自为营,长年累月这般僵持,阵前吃粮饷的同叛军便怕要一道把酒言欢了。
东西暂且不急,总之也不会长脚跑,寻吟姐要紧,怕去晚了便领兵走了。
何况他手里还有东西要送。
到第二日傍晚时候,唐浩青已走了一路,又困又伐,干粮嚼在嘴里又没味儿,苦着一张脸同马说话。
“哎,你晓得要去何处么?”
马自然是不理他的。
“我晓得。”唐浩青道,“我总是晓得要往何处,总料到要做何事。”
□□马匹打个响鼻,照样抬腿行路。
“料得多了也并非全是好事,还不如同尹成这般,如今出了堡竟做起商客,来来回回钱财拾不尽。”
唐浩青将马驱一驱,接着道:“张乃这般任意妄为,我看在她是个女子,收了人绢钱搬她家当,还给她留些过活,她还反倒恩将仇报,你看我是不是枉做好人?”
马哪里会说话,便是真说了也不会当他是好人。
“好端端一匹骏马,给人骑着支使,你情愿不?”唐浩青问道。
“不情愿罢。”唐浩青自问自答,“都是不情愿的……”
“我是怕得很了,我没脸去见他,要叫他恨我的人本就是我自己,现下又怕他真的恨我,唉,若是拿块糖糕便可了事多好,人心呐,最难了。”唐浩青道,“哪怕他单记恨我一点,只一点我也不敢见他。”
“人心。”唐浩青再说一回,“难料啊。”
忽然马缰便被人拽住了,生生扼在原地不能行一步。
“我不记恨你。”崔宏道。
唐浩青:“……”
唐浩青慌慌张张下了马转头就跑,连机关翼都留在马背上,使了个江湖轻身功夫拔足狂奔。
崔宏当下便不管什么马了,松了马缰去追他。
唐浩青使的不是习来的本门功夫,给崔宏三两下追到,跑得气喘吁吁,转头看到崔宏还退了一步。
崔宏见他后退,便站在原处不动了,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了,便等唐浩青开口。
“……崔大哥。”唐浩青硬着头皮开口。
崔宏只静静看着他。
两年未见,崔宏穿的不知什么衣裳,兜帽罩在头上,似是瘦了些,本来极俊朗的一张脸面添了几分沧桑。
“我……”唐浩青不晓得有什么可说的,他早知道这一路崔宏跟着,却不拆穿,便是真不知有什么可说,便把心一横道,“你打我一顿罢。”
崔宏将双刀解了,随手丢在地上。
丢了刀打么?挨些腿脚也是该的,只挨拳脚便是崔宏对他客气了。
便把眼一闭道:“打罢,只管打重些,晓得你心里有气,这一顿打或许也难解气……”
话未说完,给崔宏一把抱到怀里,紧紧箍着,生怕他忽然生翅逃了一般。
“浩青。”崔宏道。
“……嗯。”唐浩青迟疑片刻,应一声。
“我不记恨你。”崔宏道。
唐浩青任他抱着,许久问道:“你伤好了么?”
崔宏不答,只道:“我自晋州跟了你一路,怕你不想见我。”
唐浩青道:“……我不敢见你。”
“你不想见我,我便不让你瞧见。”崔宏道,“便只……跟着你,到河边见你遇险才不得不……”
“给那老头儿抓出的伤医了么?”唐浩青问道。
“你莫再躲我,让我跟着便是,我晓得怎么隐匿身形,不叫你看见。”崔宏道。
“柳泌跟你来了没?”唐浩青问道。
“杀手生意莫做了,缺什么短什么,我给你送去,你自小怕疼,又挨不得饿,两年身上便添了这许多伤,我去叫柳泌弄些药来给你。”崔宏道。
唐浩青只觉自己说的话崔宏一句也未听,犹豫一时,便将手抬了,按到崔宏背脊上。
崔宏背脊宽厚和暖,唐浩青想着两年前自己目盲,给崔宏背过多少路,便将手再伸一伸,同崔宏一般抱紧了。
“我又要去一回长安。”唐浩青道。
崔宏未答。
“山长路远的,上回便遭了暗算。”唐浩青道,“不晓得下回如何。”
崔宏两手稍稍松了一些,当唐浩青要赶他了。
唐浩青便赶紧将两手再紧一紧,同崔宏贴在一处,道:“你那个……还肯同我一道走不?”
崔宏大喜过望。
唐浩青:“……轻点!要勒死了!”
崔宏闻言将双臂稍松些,仍将唐浩青紧紧箍在怀里,道:“肯,我同你一道走。”
唐浩青咳嗽几声,拍了拍崔宏背脊。
崔宏松了手看他,唐浩青便“哎”了一声,将崔宏脖颈压过来几分,唇舌相缠里将两载离愁别绪渺然情思悉数浸注,这一吻只将二人未出口难言之语全倾涌而出。
待二人相离,唐浩青喘着气拿手去抚崔宏眉眼,道:“记得我们打勾勾不?”
崔宏一愣,继而点一点头。
唐浩青便笑了,将崔宏一手拉起,二人小指头勾在一块,晃一晃,道:“宏哥哥不死,重禄也不死。”
☆、三十
二人寻客栈歇了一日,崔宏守着,唐浩青便心安理得睡到日上三竿,眼底下两个乌眼圈儿还未消。
未睡醒,给崔宏叫起来。
“什么事……有追兵来了?”唐浩青问道。
崔宏摇一摇头,示意他看窗外。
唐浩青一头雾水,探头去看。
“谁把老子的马放跑了!”唐浩青怒道。
崔宏道:“……昨日,你忘了?”
唐浩青静下来细想,昨日遇崔宏时自己扔下马便跑了,崔宏后来又赶上来追他,自然无人去顾那匹马,白跑走了二十贯还不自知,同崔宏二人便图方便使着轻功走。
自己一套机关翼还系在马屁股上,唐浩青欲哭无泪,只好自己可惜一番。
“外面什么?”唐浩青问道。
崔宏道:“昨日外头六棵树一头牛。”
唐浩青:“?”
崔宏:“今日剩了四棵树,牛换做了羊。”
唐浩青道:“莫非这是……”
崔宏道:“嗯,我们先走,不晓得走不走得成,到夜里方见人去伐树,抡这么大的斧子……”
崔宏边说边比划,唐浩青道:“好了好了……”
唐浩青心思明白,无非是店家要做没本买卖,两人看来算是可宰的羊,崔宏一双刀又给他丢了,虽不算是普通人家,可这身上煞气亦不是随便一个便看得出的,便成了金科玉律里登的头等好羊羔。
唐浩青打着呵欠收拾了行装,二人极为默契地交换一吻,便给崔宏带着自窗里出去。
虽说是做这一行,少动一回手便少一回,身上可备器物有限,打了这个没那个,损人不利己。
到路上唐浩青再看一看崔宏胸口伤处,毒是早解过了,未有先前皮开肉绽可怖模样,只怕要留几道疤。
崔宏弯刀不在,唐浩青便想着如何给他弄双好刀来。
一想便想到那双昆师,长叹一口气。
崔洪问道:“怎了?”
唐浩青道:“无事,想你甚时候能改东西随处丢的毛病……”
崔宏便不答了。
一路舟车劳顿到长安,唐浩青算作陈吟幼弟,到住处外遇了陈吟几个亲信,几个五大三粗汉子,皆是营里呆惯了,听唐浩青说阿姊陈吟,便当亲兄弟一般,前呼后拥将唐浩青迎入府去。
唐浩青平生顶怕兵,躲了一步给崔宏挡在身后,这才松一口气。
踏到院里,唐浩青小声同崔宏说:“一会儿你先替我挡挡。”
崔宏问道:“挡什么?”
唐浩青深吸一口气道:“……这便来了。”
陈吟手提一杆长枪,一身戎装披挂带甲,声若洪钟道:“小兔崽子人呢!”
崔宏不为所动,将唐浩青挡在身后。
陈吟秀眉一挑道:“你让开。”
崔宏漠然道:“不让。”
陈吟道:“那我便一枪连你也挑了。”
崔宏一听,亦挑一挑眉,将唐浩青再推一推,推后两步,自己赤手空拳摆开架势,向陈吟招一招手道:“来,试试。”
唐浩青:“……”
陈吟大笑道:“你这点功夫,给我练手都不配。”
崔宏听了面色一沉道:“试试。”
陈吟将枪一扔,亦赤手空拳扎了个马步,道:“来,姐姐教你两招。”
唐浩青道:“闹的什么,见面便过招?”
陈吟瞥他一眼道:“你知道什么,这小子要进我……要进你沈家门,我这关总得过一过。”
唐浩青面色一时颇为精彩。
“什么进沈家门……”
“谢过吟姐。”崔宏朗声道。
“瞎叫个甚。”陈吟不悦道,“许你叫了么。来,先过两招。”
唐浩青:“崔……那个吟姐,你这一身,要出城去么?”
陈吟止了势,重又站定道:“来得正巧,明日要带兵打仗去了,你跟去不,后营里混吃喝,见势不好便逃,不叫你上阵。”
唐浩青笑道:“我自小……”
陈吟道:“晓得你自小怕兵,得了,今日在我这处住一夜,现无事罢?吃过了饭同崔宏出去逛逛。”
崔宏面无表情道:“不过招了?”
陈吟道:“不过了,谁稀得同你们这帮毛孩子过招。”
崔宏便又道:“谢吟姐。”
陈吟道:“仔细看着点我这小弟,莫让他成日再乱跑给自己寻倒霉……”
唐浩青:“我甚时候给……”
崔宏应道:“嗯。”
唐浩青便看崔宏一眼,见崔宏也正看他,便不辩了,转头再去看陈吟。
陈吟道:“伤眼。走罢,正堂里有饭吃,多两副杯盘碗筷。”
吃过饭,陈吟有事出去,唐浩青不容易得了个身份,拿着陈吟令牌牵……领着崔宏去街上随处乱逛,崔宏只跟他并肩走,二人时不时凑近说几句话。
“给阿娘带支钗儿去?”唐浩青道。
崔宏应道:“好。”
唐浩青摸摸钱袋,囊中羞涩,做杀手糊口来去几趟,还不如卖米易帛来得稳当,挑来挑去未选着中意的。
便拉着崔宏问:“哎,你说长安里哪处卖钗儿的最有名气?”
崔宏道:“嗯,带你去?”
唐浩青问道:“你竟当真晓得么?”
崔宏点一点头,将他七拐八拐领到一处拐角小铺。
门扉紧闭,唐浩青向里望一望,未点灯烛,密不透光,一片乌黑。
“……这便是名气最响的……”
“嘘。”崔宏将他手拉了,推门进去。
唐浩青便噤声,跟他走进去。
二人未走几步,身后木门忽而啪地一声合上了。
唐浩青伸手去摸腰间暗器,给崔宏按住,道:“不是……”
面前不知何时走出来一名女子,手中掌一盏油灯,骂道:“这铺子还开不开了,本就在这墙隅僻地里头,不见光不见人,连日里来大风,门一开就给吹得闭了户,点了灯未亮多少时候便吹熄了!”
唐浩青轻声问道:“她在同谁说话?”
崔宏道:“不知。”
“崔宏?”那女子见他二人,先问了一句,将四处灯点了,好歹亮堂一些,再到案桌旁坐定,问道,“二位客官要打首饰还是兵器?”
唐浩青惊道:“还打兵器?”
那女子道:“咳……小本买卖。”
说罢起身进里屋去了。
唐浩青这才瞧出她姿态窈窕,风姿绰约来,想到方才那女子认得崔宏,心下稍有些不快。
待女子再出来,手里抬一把大刀,掂两下呯地立到地上,道:“小兄弟试试合用么。”
“金三娘。”崔宏道,“不打兵器,打支钗儿。”
唤作金三娘的女子翻一翻眼道:“早讲,害老娘白费气力。”
便将刀随手抬到一边架上,道:“打什么钗儿?”
崔宏道:“新样。”
金三娘甩出一沓薄绢来,俱画着图样,言语里似娇非嗔,道:“自己选去。”
崔宏将图纸取了给唐浩青看。
唐浩青颇有些意兴阑珊,一看这图样却俱是别有匠心,同寻常俗饰皆有不同。
正要开口叹时,那金三娘忽又说话了。
“早先我爹雕的簪花儿可全是送到宫里的……”金三娘道,“长安城里这等手艺寻不出第二家,虽比不得我阿耶,也是万中无一了。”
唐浩青肃然起敬,点一点头,细细选起图样来。
唐浩青选了支桃花坠儿,金三娘问道:“得了中意的?”
唐浩青便答一句。
金三娘步履婀娜,香粉扑鼻,到唐浩青手里接了选中的图样,细瞧一瞧,笑道:“年纪不大,倒是会挑。”
唐浩青问道:“有讲究?”
金三娘答道:“自然有的,此簪名金崐点珠桃花簪,模样讨巧,又是个好意头。”
“那便有劳金三娘了。”唐浩青道,“不知这钗钱如何……”
金三娘娇笑道:“不收你钗儿钱,你同崔宏一道来,还收你绢钱便是我不是了。”
“这怎么使得?”唐浩青道。
“模样长得俊俏,怎还是个刻面儿的……那便看着给罢。”金三娘低头细看图样,随口道。
这店子里头东西细致,唐浩青料想价钱应当不菲,便将自己钱袋解了,足足三十贯铜钱,俱落在案桌上。
金三娘头也不抬,道:“放那儿罢,明日便可取了。”
“明日?……”唐浩青还要说什么,给崔宏拉着出了铺面。
“你二人旧相识么?”走出十几步,唐浩青终于憋不住了。
“嗯。”崔宏只淡淡应一声。
唐浩青心里五味杂陈,应一句:“哦。”
崔宏听出不对来,问道:“你吃味了?”
唐浩青道:“……啊?”
崔宏道:“我旧日里帮过她一个小忙,这才识得的。旁的便无了。”
唐浩青道:“她模样生得好看,又是个女…是个姑娘家,看来也对你有那点意思,不动心么?”
崔宏摇摇头道:“她好看么?未留意……”
“好看。”唐浩青道,“哎,不如你跟她成亲,生个白胖儿子,抱在手里劫道……”
崔宏蹙眉道:“你要我跟她成亲?”
唐浩青道:“哎,说说罢了……”
崔宏哦一声,不再说话。
唐浩青看崔宏脸色,觉出自己许是说错话,便去勾他小指,道:“说笑嘛,做什么当真。”
崔宏看一看他,仍是一个哦字。
唐浩青道:“崔宏?崔大哥?”
崔宏不支声。
唐浩青看看左右无人,忽将崔宏手指松了,退几步跟到他身后。
崔宏正要回头看,唐浩青忽然嘿一声,一跃跳到他背上,崔宏忙伸手将他架稳了。
唐浩青于是空出两手来,捏一捏崔宏耳朵,笑眯眯凑到他耳边叫:“唉,莫气了,宏哥哥。”
崔宏耳根便又红了,道:“……回去么?”
唐浩青趴在崔宏背上想一会儿,道:“先不回去,还不是时候。”
崔宏便应一声:“嗯。”
唐浩青伸长脖子凑过去看崔宏脸色,道:“不气了?”
崔宏道:“没气。”
唐浩青便笑道:“没气便好,唔,放我下来,一会儿到人多处……”
崔宏背着他便走,漠然道:“不放。”
唐浩青:“?”
“崔……”唐浩青话说一半路遇买粥大娘,见崔宏背着唐浩青,便问一句:“这娃儿腿脚不便罢……你二人是兄弟?”
唐浩青忙道:“是是,我双腿生来有疾,亏得大哥照应……”
大娘道:“哎,可怜,你大哥真是个好……”
崔宏道:“他腿没事,不是兄弟。”
大娘:“……哦,不是兄弟啊,那是……”
唐浩青:“……”
崔宏道:“是……”
唐浩青道:“是师兄弟!”
大娘:“哦,唉,又是舞刀弄棍的,我儿也是,成天要做什么大侠,一去便数年不回,真是……”
唐浩青悄悄拍一拍崔宏右臂,二人便趁大娘说话时溜了。
回府时恰赶上摆座,陈吟笑他们会寻时候,饿不死,唐浩青便同她耍两句嘴皮子。
待吃过饭,二人回房去。
方将门掩了,唐浩青同崔宏道:“我去瞧瞧吟姐……去去就回。”
崔宏道:“方见过。”
“姐弟俩说说体己话……”
“我同你一道去。”崔宏道。
“吟姐府上,我还能逃了不成?”唐浩青道。
“能。”崔宏道。
唐浩青晓得崔宏心思,只得道:“……那一道去,一会儿莫出声响,小心着。”
崔宏点一点头,便跟着唐浩青出门去。
便给唐浩青带着,一路鬼鬼祟祟向陈吟院里走了。
☆、三十一
唐浩青拉着崔宏到陈吟院外,院里陈吟正说事,唐浩青便想了个法子,自己趴到墙上去,露半个脑袋,拿草叶挡了偷听。
崔宏比划一下。
唐浩青便再跳下来,将他一道拉来,二人都趴在院墙上,还分几枝给崔宏挡挡。
瞧不见,便只听。
陈吟正同林化成说话,日里都未见林化成,想是方才到的,回府便匆匆赶来同陈吟说事了。
“淮西战事悬而未定,打探来什么没有?”陈吟问道。
林化成道:“路上捉了三个探子,齿缝里藏了毒,只字未吐。”
“瞧出谁派的人没有?”陈吟问道。
林化成将一块儿军牌摆到桌上,道:“吴元济的人。”
“出来做探子还带着军牌……”陈吟道。
“是啊。”林化成道,“怕人瞧不出来。”
“吴元济兵霸淮西,与河北诸镇勾结,相持已是数年,年前派了李愬田弘正二人……”
“是三人,还有个阿跌光颜。”林化成道。
“突厥人。”陈吟道,“战报上读胜一回拜一回,前一份来说时曲大败吴元济叛军,待过这一封,便是兵败时曲,你说这蹊跷不蹊跷?”
“突厥人怎了。”林化成道,“我也不是汉人。”
“提这作甚,现圣人忽想起我这长安城里养的闲人了,化成,你说说这算好事坏事?”陈吟道。
“要我说便是坏事。”林化成道,“李愬乃西平郡王李晟第八子,有谋略,善骑射;田弘正为相州刺史田廷玠之子,率六州之地归顺朝廷,受命魏博节度使,就连你顶瞧不起的阿跌光颜……”
“我哪是这个意思。”陈吟笑道。
“阿跌光颜之父袭鸡田州刺史,其兄阿跌光进……”
“这些我都晓得,如何便是坏事了?”陈吟问道。
“唯你无显赫出身,无祖荫相护。”林化成道,“这些便罢了……”
“这些便罢了?”陈吟面上不善道。
林化成一愣,便止了话低头道:“下走逾矩。”
陈吟笑道:“亏得你还记得起来谁主谁客。”
“你是不是要说,这些便罢,我还是个女子?”陈吟道。
“我率军攻打叛将杨惠琳……多少年了?”陈吟问道。
林化成闭一闭眼,道:“杨惠琳拥兵抗命,将军披甲出阵,单枪匹马只身掠阵取敌首,传首京师,至今已十载有余。”
陈吟道:“是个女子又如何?”
林化成道:“是我多言。”
“不怪你多言。”陈吟笑道,“现而今不叫女子遮面目,便算是好了。”
“吴元济军中可有人?”陈吟问道,“晓得他下一步往何处?”
林化成道:“派去了,消息却无。”
“这三人里最难对付便是李师道,现下牵一发而动全身,李师道定是给吴元济下一注定心丸,将军中我们安插的探子都寻出来。”陈吟道,“军中未有隐匿的高手,是难事,不知还有谁可派。”
林化成道:“将军……”
“你想着什么人了?”陈吟问道。
“军中不可用,江湖中人可用。”林化成道。
“哦?江湖中人收钱办事,怕不稳当,若是对面价高,反将这面和盘托出……”
“便选个信得过的江湖人。”林化成道。
“什么江湖人信得过?”陈吟虽明白几分,却还未点破。
“唐浩青。”林化成道,“他本是唐门中人……”
“不可。”陈吟道。
“事关国运……”
“此事艰险万分,怎可叫重禄去……”陈吟道,“我如何同沈娘子交代?”
“陈……将军。”林化成道,“唐门众人善刺杀,善匿迹,以唐浩青之能,全身而退不是难事。”
“……不成。”陈吟道,“……你容我再想想。”
“将军……”林化成又开口。
“你先回去歇下罢。”陈吟道,“……容我想想。”
唐浩青将她二人说话听了个完全,转头看看崔宏,崔宏面色不动,看不出个好歹来,便拉一拉他,示意回去了。
再悄悄摸回房里,唐浩青随手将灯烛熄了,到榻上去睡。
等一会儿,崔宏果然沉默地挤上榻来了。
唐浩青闭眼再睁眼,辗转许久未睡过去,崔宏那面却是一片寂静,沉静吐息外无旁的声响。
“崔宏?”
未有应声。
“崔大哥?”
仍是未应声。
唐浩青眼珠子转一转,翻身抬一脚跨过崔宏,俯下身去,近半身贴在崔宏身上,低头到崔宏双唇亲一亲。
崔宏仍在装睡,唐浩青想一想,伸手去摸崔宏腰带。
左拉右扯,腰带眼看着松了,崔宏终于不作假了,伸手一把将唐浩青手腕捉住,沉声不自然道:“做什么?”
“你猜我做什么?”唐浩青道。
【都是河蟹……】
唐浩青全然没了气力,后头仍胀痛,由着歇够了的崔宏去弄水来给他清理。
待清爽了,崔宏将被面翻了个身,二人凑合盖着。
唐浩青一丝不挂,崔宏寻水回来又脱个精光,二人肌肤相亲贴在一处,唐浩青给崔宏圈在怀里,崔宏一双臂膀强健,唐浩青也懒得动,便靠在他胸膛上睡。
这一通折腾,到二人闭眼后许久,唐浩青忽而又出声道:“崔大哥?”
崔宏应道:“嗯。”
“我想去淮西。”唐浩青道。
崔宏沉默许久,知道是今日听陈吟同林化成交谈之事。
唐浩青不知自己这一步是对是错,怕崔宏当自己是拿这事作筹,要误会……可说到底,自己确是存了几分这样心思。
便又忐忑问道:“崔大哥?”
崔宏轻轻拍一拍他,道:“嗯,去罢,我同你一道。”
唐浩青心中大石落地,便不由笑了,也学崔宏嗯一声,道:“睡罢……明日一道去同吟姐说。”
☆、三十二
到第二日唐浩青一早便醒,哼哼唧唧躺到中午,这才起身。
陈吟过了午饭回府,说是今日便走,消息又压一压,要再等。
唐浩青正好趁此机会同陈吟说话,陈吟到院里练武,唐浩青在一旁站着看,演过一套便狗腿地叫好。
陈吟瞥他一眼,道:“有屁快放。”
崔宏在一旁站着,唐浩青看一看他,这才开口道:“吟姐,淮西缺人手不……”
陈吟:“……”
唐浩青:“……”
二人相顾无言一阵,陈吟尴尬开口:“昨夜的……你都听见了?”
唐浩青面色一整道:“什么昨夜,听见什么,没有的事……”
陈吟道:“依吟姐的意思……不会叫你去。”
唐浩青道:“哎,为家国……”
“装甚忠义。”陈吟嗤之以鼻道。
唐浩青便笑道:“话不能这么说,自古以来大奸似忠大伪似真,吟姐怎知我是不是个大奸之人……”
“你是大奸还是大恶我不管,沈娘子当年便有所托……”
“吟姐,穷急之所,可以用亲。”唐浩青道,“我未猜错,便是近几日了……”
陈吟思索片刻,道:“还是不成,崔宏怎由着他来,你放得下心?”
崔宏道:“我同他一道去。”
陈吟长叹一声,将□□一抛,道:“你晓得此去是……”
唐浩青答:“晓得,不过是入营打探,哪是什么难事,吟姐是不晓得,我旧日里接那些点案,哪桩不是偷偷摸摸暗地里买卖,一个错身便要千刀万剐的。”
“千刀万剐?”陈吟未发话,崔宏反倒先开口,“甚时候?”
唐浩青哭笑不得:“打什么岔……早些时候,未遇着你。”
崔宏吸一口气,又要说话。
“行了。”陈吟道,“要吵嘴要对嘴儿都回房去,省得在我眼前……”
“吟姐,我这可就动身去淮西了啊?”唐浩青道。
“不用你去。”陈吟道,“我插了探子。”
“你那些探子。”唐浩青笑道,“比得过我么?”
陈吟将指头一撮,道:“正当自己是个人物?”
唐浩青道:“说得好些,若是这回立了功,不正是个人物了么?”
“做探子,哪里给你功劳。”陈吟道,“论功行赏时候也轮不着。”
“赔本买卖?”唐浩青道。
“赔身家性命。”陈吟定定道。
“那我也去定了。”唐浩青笑道,“吟姐且接着信吧,且比你那些探子十个都顶用。”
崔宏一言不发,给唐浩青拿肘顶了顶,道:“也说两句。”
崔宏便伸出二指来,道:“二十个。”
陈吟:“?”
唐浩青道:“他是说……那个,加个他,比二十个探子都顶用。”
陈吟给唐浩青搅得头更大,道:“什么十个二十个,你当是吃蒸饼呢?说不用你去便是不……”
唐浩青道:“吟姐拦不住我,两脚长在我自己身上……当是知会一声,讨吟姐声夸么。”
陈吟怒道:“你道吟姐管不了你了?”
唐浩青伸一指挠挠鼻侧,道:“……那个……管么……”
便趁势向崔宏使眼色,崔宏得了指示,一把扛起唐浩青,抢在陈吟大怒拔了枪要打前拔腿逃了。
说是逃,却也只是到院外。唐浩青给崔宏扛着,压着肚腹,便伸手拍拍他背脊道:“唉,放下。”
崔宏便将他放落了地。
唐浩青两脚踩地浑身通畅,便道:“吟姐不许,如何是好。”
“……不去?”崔宏试探地问一句。
唐浩青道:“你这不是白问……”
崔宏道:“她不许你不也照样去。”
唐浩青叹气道:“说是一回事,做另一回,倒真怕吟姐急起来。”
崔宏想一想道:“你等着我。”
唐浩青问道:“又等?”
崔宏已经没影了。
唐浩青便撩一撩衣摆,随处坐了。
陈吟正端了茶杯歇口气,崔宏又不知甚时候摸回来。
“又怎么?”陈吟皱眉道,“浩青呢?”
“院外等着。”崔宏面无表情道,“我来讨东西。”
“讨甚东西?”陈吟问道。
“浩青要去淮西。”崔宏道,“给他讨个护身符,有不?”
陈吟道:“没有,讨甚,不许他去。”
崔宏便道:“吟姐说的是,他要去拦不住,不留神便找不见人……”
陈吟闻言顿一顿:“……叫甚吟姐,准你叫了么?”
崔宏道:“一家人……”
陈吟道:“倒会攀关系,你怎晓得的?”
“晓得什么?”崔宏问道。
陈吟哑然:“还当你是来讨……罢了,你拿去,浩青带在身边我不放心,还是你先收着,到要紧时候了再给他。”
说罢自怀里取出个不起眼的木块儿来给崔宏。
崔宏握到手里,问道:“什么?”
“宝贝。”陈吟道,“小心着莫弄坏了。”
崔宏便哦一声,塞进怀里,再往院外走了。
连声谢都未说。
幸而陈吟不讲究这套,便也叹口气,自己将方才那杯茶吃了。
到院外,眼睛四处瞧,未见唐浩青。
“这儿。”唐浩青坐在墙角边上,招呼道。
崔宏便也过去蹲下,同唐浩青面对面。
唐浩青问道:“干什么去了?”
崔宏沉默一刻,道:“你吟姐应了。”
唐浩青喜出望外,道:“应了?”
崔宏点点头,想一想添油加醋道:“叫我看管好你,一日三餐不短,夜里要睡好,叫你莫自己乱跑……”
唐浩青笑道:“都胡言乱语些什么……吟姐说甚?”
崔宏道:“没说甚。”
唐浩青便道:“那一会儿便要动身了。”
崔宏嗯一声。
唐浩青坐着,今日正逢好时节,日头也好,碧空如洗,抬头看一看,给照得眼晕,唐浩青再将头低回来眯着眼看崔宏,崔宏亦瞧着他,一张面目糊得瞧不清。
“还是武人来得痛快。”唐浩青道,“幸而吟姐当年未叫我去搦管濡墨的……”
“生生死死,痛快。”崔宏点点头道。
唐浩青微有些惆怅,二人头抵到一处,这么靠一会儿,给崔宏拉起来回房去收拾了。
打点齐了便走。
崔宏问他:“不去同陈吟道别?”
唐浩青想想道:“不去了,省得伤心。”
崔宏便道:“好。”
唐浩青给陈吟留了只镯儿,昨日出去时挑的。虽晓得她沙场出入戴着不便,怕是暂且用不上,但道理女儿家,用不上也是欢喜的。
连张条儿都未留便走了。
二人先去金三娘铺子里取昨日才下定的钗儿。
铺子里头仍是一片昏暗,崔宏推了门进去,金三娘执灯烛出来,又将灯一一点上。
“怎这时候才来。”金三娘笑道,“喏,那边柜儿上,自己取去。”
唐浩青便顺着她所指处去取。
拿白松木刷一层清漆的木匣子装着,便躺在隔木边上。
唐浩青开了匣子,一支桃花钗盛在软牙绒里,钗头坠下几朵栩栩如生的桃花来,几蕊连垂,真算是一钗尽□□。
金三娘道:“老手艺,瞧着还过眼不?”
唐浩青将木匣合了道:“谢娘子,我阿娘看了定会欢喜。”
金三娘道:“原是给母亲带的礼,还当你给哪个姑娘家作添头。”
唐浩青笑道:“娘子说笑,哪来什么姑娘家。”
“生这么张面目,还能没个相好?”金三娘道。
唐浩青未应对这阵仗,只好道:“……唔,这个么……”
崔宏闷声道:“有的。”
唐浩青:“……”
金三娘便娇笑道:“看么,还不认。”
崔宏道:“同我相好。”
这下轮到金三娘:“……”
金三娘似个了不得人,道:“那也是个相好,哎,不成想崔大寨主不近女色……”
崔宏道:“近女色又如何?”
“还想当个寨主夫人呢。”金三娘作势翻个腕,拉长了声道,“哎……无趣。”
唐浩青给她直白得说不出话,再开口安抚似也不妥。
崔宏漠然道:“你也去找个相好。”
金三娘道:“不找啦,我说着玩儿呢,良人早没,讲了要给他守一辈子寡呢。”
说得轻巧,红妆掩面,唐浩青见她眼里神色,便知不是假话。
金三娘这等风韵,再嫁又有何难,怕是真伉俪情深,交颈难舍。
“要去淮西么?”金三娘道。
唐浩青惊道:“你怎……”
金三娘笑道:“我阿耶给宫中送首饰,给将军打兵刃,不单是个匠人,还是个神算。有幸习得皮毛。”
唐浩青背后发竦,这金三娘说话虚虚实实,倒怕她真能瞧出什么来。
“怕甚,天下能演会算之人多了去了,我郎君金龙战死沙场,你二人如今为平乱而去。”金三娘道,“便愿二位随军得胜而归,能保大唐安康。”
金三娘一番话道来,微微躬身行一礼。
唐浩青张张嘴,舌头打结,那点小聪明俱是油嘴滑舌,这时应对便难了。
到底,还是开口道:“这钗儿钱……”
金三娘笑道:“不是给过了么,走罢,今日关铺子啦。”
二人给金三娘推出门去,便听身后木扇啪地一声合了。
面面相觑一阵,唐浩青道:“……金三娘也是个……”
未想出什么好话来夸,索性不说了。
崔宏也和景,应一声嗯,便道:“走罢。”
二人上了马,唐浩青问道:“这钗儿细致,一夜间……铺里当真只有金三娘一人么?”
“嗯。”崔宏道,“莫小看她手里一把雕刀,你给多少钗儿钱?”
“……整三十贯呢。”
崔宏面色一瞬变得有些古怪。
“怎么?”唐浩青奇道。
“……没什么……”崔宏道。
唐浩青狐疑看他,崔宏只好道:“……她平日一支素钗儿,要不下四匹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