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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师道处去不得第二回。”崔宏道。.7

作者:几炮 当前章节:14540 字 更新时间:2026-7-3 22:50

唐浩青险些跌下马去,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将那清漆木匣掏出来细瞧。

“浩青?”崔宏叫道。

“崔宏。”唐浩青肃然道。

崔宏见他神色严正,便答应道:“什么?”

“我们这可是发了一笔横财啊……”唐浩青感慨道。

崔宏:“……”

唐浩青又道:“……你怎识得她的?”

“……方回中原的时候,去原乡寻你,正赶上兵乱民乱,未寻到你。”崔宏道,“碰上她给流民冲散,又给一伙不知哪里的匪人绑了要卖去……嗯,那地方。”

唐浩青自然是懂的:“你将她救下了?”

“嗯。”崔宏道,“不知怎地到长安来掌了间铺子。”

唐浩青叹一口气道:“……又是个苦命人。”

“苦么?”崔宏问道。

唐浩青转头看崔宏,再想到崔宏身世,便觉得旁人哪里有苦,全天下的苦都给崔宏一人吃了,便道:“……不苦不苦。走罢,唉。”

“嗯,走罢,唉。”崔宏也叹一口气。

到落日时分,二人二马,晃悠悠出了长安城,向淮西去了。

☆、三十三

一路向西去,唐浩青本事,两年便招了不少仇家,又道遮遮掩掩反而使人生疑,不如行君子路坦荡荡。

崔宏总随他意,铁匠铺外头看一眼便定一双刀,背着上路,也不管合不合手。

唐浩青仍在想给到何处给崔宏弄双好刀来,一双没有,一把也尚可,只是崔宏拿好东西不当事,若是再随手丢了……

罢了,先叫他破铜烂铁比划一阵。

二人过路一城便暂住,第二日一早启程,唐浩青吃腻汤汤水水,手里弹几个铜廿子换了胡饼来。

唐浩青递一个给崔宏,崔宏不做声吃了,再递第二个过去,崔宏道:“不吃了。”

唐浩青问道:“犯了水土了?”

崔宏道:“……早些年……吃了几年胡饼……不吃了,走罢,没吃饱带着路上吃。”

唐浩青抹一抹嘴道:“那再吃碗汤,饿着肚子怎同人动刀枪……”

待二人吃过了再牵马上路,路上见了只野狗,只对着唐浩青吠,给唐浩青拣了石子儿打跑了。

唐浩青道:“出了长安城,连个杀手刺客都未遇过,省得我一身绝学……”

“好哇!”

唐浩青话说一半,忽而眼前跳出一人来,大叫道。

“总算叫我寻着你!”那人道。

唐浩青看这人不在背地里使阴招,反倒站到面前叫喊一顿,不似寻常杀手作为。正走得无趣,便问道:“你是……”

“第一刀常来去!”那人道。

唐浩青心中不禁一凛。

果真,常来去道:“你二人合谋骗我家传宝刀,此仇不共戴天!好在老天开眼,今朝终是叫我寻到你二人!”

唐浩青沉吟片刻道:“常兄弟怕是弄错了罢。”

常来去冷笑一声道:“虽藏了身法,但我挨打时候将一拳一脚都熟记于心,绝不会断错,正是崔宏!”

说罢转向崔宏道:“亏我当你是个知交……”

唐浩青道:“这便对了,我二人未曾合谋,不都是崔宏自个儿抢的刀么。”

崔宏漠然道:“对,我自己抢的。”

常来去额角青筋暴起,怒道:“余话莫说!将宝刀还来!同我堂堂正正打一场!”

唐浩青心中咋舌道这常来去不愧是个武痴,便是这时候还想着要同崔宏比武。

便小声同崔宏道:“急着赶路,莫耽搁了……同他打要多少时候?”

崔宏看一眼常来去道:“原本半炷香,现下他身手比从前好一些……”

“一炷香?这可难办……”唐浩青道。

“不到半炷香。”崔宏道。

唐浩青道:“……怎还短些?”

崔宏道:“我身手也比从前好。”

唐浩青:“……”

唐浩青道:“这也不成,半炷香也懒得耽搁,不如我来……”

崔宏点头道:“好。”

二人商量定了,唐浩青转头向傻等着的常来去一抱手道:“常兄弟暂且息怒……不是要堂堂正正打一场么?不如这样……”

唐浩青松了马缰,轻巧翻身下马道:“我来同你打。”

常来去风度全失:“你算什么东西……”

“东西算不上……”唐浩青笑道,“不过胜你么,三招都不用。”

常来去恼羞成怒,道:“竖子口气不小,来!”

唐浩青漫不经心取了千机匣抖开,摆开架势,单出一手,向常来去招一招手道:“来,我替崔大哥会会你。”

常来去仍使双刀,两手提刀便向唐浩青处疾走打去。

唐浩青瞬出□□十余,腾身一跃,于半空旋身一转轻松落地,口中数道:“一招。”

常来去招架十余□□,尽数击落后才得空转一步再去攻唐浩青。

唐浩青原处不动,各处空门大开,常来去当自己要得胜,喜上眉梢,一双刀手中唰唰一转,便要横砍去。

忽而啪地一声。

常来去浑身一震,便直直倒在地上。

崔宏自他身后现身,将刀柄一收,低头拿脚踢一踢给他打昏的常来去,抬头向唐浩青道:“走罢?”

唐浩青笑道:“两招。还省了一招。”

崔宏道:“嗯。”

唐浩青道:“这么说今后第一刀的名号归我了?”

崔宏道:“归你了。”

唐浩青便笑笑:“你怎都不分……我们这叫暗算,不算明面上的,唉,名号先不同他抢了。”

崔宏与唐浩青又跨上马,二人走了一会儿,崔宏忽而道:“我早先胜过他,第一刀名号已经归我了。”

唐浩青道:“怎还想这事……唔,也是。”

崔宏道:“你要不?给你。”

唐浩青道:“……免了,我又不使刀,要甚第一刀名号。”

崔宏便点点头。

唐浩青又道:“若常来去醒了,说我们不讲江湖道义,我们便……”

崔宏道:“再打他一回。”

唐浩青道:“……不好罢。”

崔宏道:“那我动手,你寻处歇着。”

唐浩青道:“倒不是哪个动手……算了,不提这个。”

到夜里寻人家歇下,唐浩青驻马还回头瞧一瞧,不见常来去赶上来,便同崔宏一道进院里去。

二人一路赶得急,自是困倦,皆是倒头就睡,仍挤在一处榻上,崔宏将唐浩青揽着,才安心闭眼。

睡到不知什么时辰,唐浩青听见声响,起身去瞧,方起身便给崔宏拉住,问道:“去哪儿?”

唐浩青便道:“听见动静,去瞧瞧。”

崔宏道:“我同你一道?”

唐浩青道:“……只在窗边看看。”

崔宏亦起身道:“一道去看看。”

也不知他去看个甚,唐浩青也不说他夜里目盲,随他去。

道窗边,唐浩青小心启了窗,只推半扇。

崔宏要开口,唐浩青将他嘴捂了,叫他噤声。

半扇窗一开,唐浩青探出头去抬头瞧,瞧见一片衣摆。

“什么人。”唐浩青一手银镖已无声息上走。

檐上人手忙脚乱将银镖躲了,翻身一个倒转,头朝下挂着,正对着唐浩青道:“……青哥儿手下留情啊!”

唐浩青眉头一皱,道:“尹成?”

唐尹成自檐上翻身跳进窗里,反身将窗关了,再转过身来见了唐浩青同崔宏二人,两眼瞥见二人两手交握,道:“师嫂也在啊……呵呵。”

崔宏拨开唐浩青仍捂在他嘴上的手道:“他才是……”

唐浩青再一把捂回去道:“甚师嫂,莫乱叫……你不是去从商?怎到这儿来了?”

唐尹成道:“这怎是乱叫……我来是为……”

唐浩青道:“当你师嫂面说,无妨。”

崔宏嘴里含糊不清叽里咕噜一句。

唐尹成问道:“师嫂说什么?”

唐浩青道:“莫管他……说你的便是。”

唐尹成哎一声,道:“晋北要去打仗,青哥儿晓得不?”

“……难不成裴相要做监军?”唐浩青惊道。

“哎,消息是如此说……李师道馈盐,诸军大合败兵退守唐州,圣上怕是急了眼,要派个女将军去……裴相自请赴阵督师。”唐尹成道,“晋北应当要跟去的。”

“可想法子不?”唐浩青道。

“青哥儿难为人么……”唐尹成无奈道,“你都想不出法子来,我有甚法子可想。”

“……将晋北打昏了绑起来?”唐浩青道。

“……当真的么?”唐尹成瞪大了两眼道。

唐浩青笑道:“自然不是。他要去便随他去。”

唐尹成道:“可沙场不比平日暗地里……”

唐浩青道:“晋北么……你劝得动不?”

唐尹成叹气道:“劝不动。”

“那便由他去。”唐浩青道,“以他身手怕不会这么容易死。”

“但青哥儿你也晓得一年前你二人皆受了重伤……”唐尹成急道。

唐浩青拼命使眼色,奈何唐尹成情急未瞧着。

崔宏一把将唐浩青手抓开,向唐尹成问道:“什么重伤?”

唐尹成啊一声,道:“青哥儿还未同你讲么?”

再去看唐浩青,唐浩青面色铁青。

唐尹成便晓得自己多口舌说错了话。

崔宏仍是问:“什么重伤?”

唐尹成干笑道:“什么重伤,我怎不晓得,师嫂说甚……”

崔宏道:“什么重伤?”

唐尹成道:“……师兄……师嫂……早些歇息,我先走了……”

便忙不迭抬脚自窗口开溜了。

留了个烂摊子给唐浩青收拾。

唐浩青心里将唐尹成当成个机关玄门,拆了不下百遍。

“什么重伤?”崔宏便再问唐浩青。

唐浩青苦不堪言,晓得自己不答,崔宏不会善罢甘休,便道:“……也不是重伤,尹成这小子信口雌黄惯了……”

崔宏道:“你又给李师道捉了么?”

唐浩青道:“……我送上门去的。”

再赶着崔宏开口前道:“自是有把握才去的。”

崔宏道:“两年前你叫柳泌将我带回鄞泽山,是做了赴死打算?”

唐浩青辩不出来,只好道:“……现下不是未死么……”

崔宏便不吭声了。

唐浩青道:“……我本是布局引李师道追兵,给尹成晋北寻了作替的……师父走前叫我照顾他二人,我不敢违师父遗命。”

“你呢?”崔宏问道。

唐浩青将崔宏手握紧些,道:“本想是在李师道面前露过面,逃不了一死,索性做局做全数,一真二假,也免得给人断破。”

崔宏道:“嗯。”

唐浩青道:“……我……”

崔宏道:“总之你死了,我也同你一道。”

唐浩青道:“这怎么好一道……那日我一人敌数十人,缠斗正酣,晋北和尹成两个小子却来搅局,英雄也未逞成。”

崔宏道:“李师道如何肯放你们了?”

唐浩青道:“他怎会放我们,想得倒好。他将我三人困在屋里放了把火。”

“我同晋北伤重,本以为是脱身不易,不想给尹成一人全拖了出来,屋里留了替死的和先前杀的死士尸身,李师道怕是以为我三人已死……”

崔宏将唐浩青揽到胸前抱住,道:“伤在何处?”

唐浩青笑道:“……这哪里还记得,刀枪无眼……”

崔宏便应一声:“嗯。”

唐浩青道:“这下你也晓得了,睡罢?”

崔宏仍是嗯一声,便给唐浩青牵着往榻上走,不过是临上榻前摸了一摸悬在床帏旁一双刀,一双夜里瞧不见的鹰眸微微一眯,迸出几星杀意来。

☆、三十四

三方皆重蔡州,偏偏坐守蔡州的是个吴元济。

李师道手段,早先派刘晏平私去蔡州探吴元济虚实,得报便是说……

唐浩青心里打定主意,甫一入城,便要领着崔宏去瞧一瞧吴元济模样,到时若迫不得已要下手,也好寻些。

各处打听来,吴元济兵马几万暴于外,自己却终日躲藏,安居于内,终日与妻妾嬉戏。

“好色?”唐浩青问道。

“唉……可不能乱说。”那人道,“莫瞎打听了,多的我也不晓得。”

唐浩青便再拍了一匹绢到案上,架了一脚道:“唔,你瞧一眼我身后这位好手,说呢,绢钱拿去,若不说……便问他背上那对刀。”

茶铺里伙计消息灵通,近吴元济屯军大营,领兵的来说几句成事,也不至于防他,晓得嘴巴要紧。

那人嘿嘿一笑道:“割了我这张嘴也说不出多的来。”

唐浩青心里清楚问不出事来,做样还是要做做,回头同崔宏对看一眼,崔宏点一点头,提了刀前,随手这么一劈。

二人自里屋走出来,唐浩青伸手挠挠头道:“近路抄不成了,便走原路罢?”

崔宏道:“怎么走?”

唐浩青将手里一只少林刺转一转,沉思片刻道:“投军罢。”

屋外人方走了,屋里那人眼前落下几丝断发来,飘飘荡荡,正落到面前那匹薄绢上。

刀法如神取也微毫,留这人一命,还是要叫他闭嘴的。

李愬大军压境,吴元济仍闭户不出,意欲诈降归顺朝廷,而后再叛,东山再起。

一计不成,不知还有哪一计。

圣上任裴公为相,要以裴度一人破二贼,裴相之言,誓不与贼共存,现如今诏为彰义军节度使,不日便要随军至郾城。

唐浩青与崔宏寻了处客栈暂且落脚,再议投军之事。

接连几日赶路,身上能搓出几斤老泥,唐浩青洗个热水澡,浑身清爽不少,一头扎到铺上倒头便要睡。

一闭眼便犯旧疾,将吴李二人勾结之情俱细致理来,前时方觉一处蹊跷,到这时却又寻不着了。

唐浩青乏极,偏又给自己搅合得睡意全无。

“崔大哥?”唐浩青仰面倒在床上叫道。

“嗯?”崔宏正沐浴,二人之间无甚避讳,便当面泡在木桶里,水汽氤氲,蒸得瞧不清崔宏脸孔。

唐浩青问道:“吟姐可有说传书去何处?”

崔宏道:“没有。”

唐浩青道:“总不见得要送去吟姐跟前罢。”

崔宏道:“你自己要来……”

“为社稷,不许我报效朝廷么?”唐浩青嘲道,“不过说来……你是山匪,自然不讲。”

崔宏道:“嗯,做不了旁事,只会使刀。”

唐浩青笑道:“使刀便足了……诶,上回垂云客,你哪来的针?”

“垂云客?”崔宏问道。

“就是那江边老头……险些给他勒死那个。”唐浩青道。

“哦。”崔宏应一声。

“哪里来的针?”唐浩青问道。

“你给的那根。”崔宏道。

唐浩青愣一愣,想了许久才想起是上回李师道处失手被擒,偷梁换柱之时给崔宏拿去防路有不测的。

“这一枚针你竟留了……”

“两年。”崔宏道。

唐浩青一挺身坐起来,虽雾气迷蒙,也晓得崔宏两眼盯着自己。

“哎。”唐浩青应一句,“你留我一件东西,我也留你一件,倒也……”

“你留了什么?”崔宏问道。

唐浩青将袖口里掖着的布条扯出来,细布早便洇了,瞧不出颜色来,怎看都是块破布。

崔宏道:“什么?”

晓得他看不真切,唐浩青索性起身,拎着破布到崔宏眼前去。

走到木桶前,崔宏哗啦一声自水中站起来,伸手接了唐浩青手里拿块破布条。

“……这是……”崔宏皱眉道。

“认不出罢。”唐浩青得意道,“记性也不见得……”

话未说完,下瞥见瞧见什么,忽而住了嘴。

崔宏见他话说一半断了,抬头去瞧他,见他盯着那处,便道:“看什么,你不是也有?”

唐浩青皱皱眉道:“崔宏,你说这世上秘药千万,可有将这处收小些的……”

崔宏便笑道:“很大?”

唐浩青抬头看崔宏两眼,点一点头。

二人给未散雾气围着,相近不过咫尺,崔宏便伸手将唐浩青揽了,正是出其不意,将唐浩青拉得躬身,半身几要全探入木桶里,二人唇舌相胶,唐浩青给崔宏吻得喘不过气来,探手去搂他肩背。

崔宏将他稍松些,低声道:“……你摸摸,还能大些。”

唐浩青却勾背低头一扭,自崔宏长手里脱身,笑一笑道:“……困了。”

便又倒回榻上去,将被衾掀一掀,蒙头睡了。

崔宏给他晾在木桶里,哦一声,将身上水珠擦一擦,也挤上榻去了。

到第二日,二人歇也歇得足了,唐浩青同崔宏便一道去投军。

吴元济粮草啬用,壮年男子躲都不及,今日却来两个犯傻的,说甚要投军,记名的暗自好笑,草草报了便叫人带他二人去住处。

领人的不耐烦,走到一间,同唐浩青道:“喏,到了,进去。”

唐浩青这时仍好脾气,便笑着谢一句,掀了门上布帘钻进屋里去。

崔宏跟在他身后正要进去,给那人一把拦住。

“叫你进去了么?”那人道,“你住处还未到,跟我走。”

崔宏漠然道:“他住哪儿我便住哪儿。”

那人道:“军中岂容你说了算?胆子倒不小!”

崔宏一双刀来前同唐浩青一道藏了,听他如此说话回手去摸刀,未摸见。

崔宏本就板着脸,现下两眼森然冷意,那人见他一副要动手模样,不自觉后退一步道:“做什么,还想动手不成?军中规矩,由不得你胡闹,小心我……”

说话间额角已冷汗直冒,看崔宏身量,动起手来不知吃多少亏。

唐浩青见崔宏许久未进来,便又撩了布帘出来,看这情景便了然三分,忙赔不是道:“……管事息怒,我这兄弟有些……呃,不太晓事。”

便拿手指指脑袋:“这处有时转不过弯来,打小的毛病。”

那人给唐浩青打了圆场,咳嗽一声道:“罢了!这回便先饶了他……随我走。”

崔宏原处不动。

唐浩青悄悄拍他一记,道:“走。”

崔宏又开口道:“我同你一道。”

唐浩青无计可施,腰间钱袋解了,悄悄递到管事手里:“……我俩自小……呃,相依为命,他离了我不成,请管事通融通融。”

那人掂一掂钱袋,问道:“只这些?”

唐浩青只好赔笑道:“现来浮世连天,若是还能拿出多的来,哪至于投军……”

管事皮笑肉不笑扯一扯嘴角,稍昂一昂头,活像只趾高气昂的雄鸡,便算是给他俩行方便了。

唐浩青看在眼里甚是可笑,也不敢露到面上,道声谢便急忙拉了崔宏进屋去了。

进了门崔宏便皱眉,军中无房舍,数人同榻,唐浩青一张笑面迎人,两句话便是兄弟,再给崔宏一张冷脸解释几句,旁人几句嘀咕只当未听见便好。

“先交些兄弟,回头便有好处。”唐浩青到角落小声同崔宏道,“小心些,便是有不妥也且压了,要摘个人头何其容易,待事成随手摘了便是。”

崔宏便点一点头,不开口了。

唐浩青晓得他还憋着气,又不好如何哄,便道:“那条布带,记得不,我瞎眼时候你……”

崔宏转头瞧他,眼里几分讶异。

“我来打探,你莫坏了事。”唐浩青道。

崔宏在点点头,脸上怒气已消了几成。

唐浩青暗自长出一口气。

军中事,自然是问军中人的好,唐浩青模样讨喜,熟稔一两个,便先问:“不知这军中如何个操练法?可是吴……那个,亲自练兵?”

“吴……”刚认的兄弟叫方任,长得矮胖敦实,小心翼翼向门帘下瞧一瞧道,“他哪里会练兵,不晓得同那个妻妾行乐呢,都是董将军练兵排阵。”

唐浩青哦一声,问道:“董将军……可是董重质?”

“还能有谁?前些时候还有个吴将军,朝廷派来的那个叫李愬的,军压文城栅,将两位栅将生擒了,兄弟们都在说……那个……”

唐浩青眉头挑一挑,问道:“那个?”

方任吞口一口水道:“我这同你说了,可千万莫往外说啊。”

唐浩青道:“都是一道上阵的兄弟了,怎会往外说?”

方任便道:“前些日来了个游方道士,街市上叫演卦无有不遵,便给正主听到名声,请到府里去算成败。”

唐浩青问道:“结果如何?”

“那道士胆儿大得很,平素里不论是相面还是演卦的都说正主是个天子相,不止要做这土皇帝,更要做这大唐皇帝的,可这道士竟道……”

“道的甚?”唐浩青追问道。

方任又四周全瞧了一圈,才敢开口,小声道:“说天子平乱,淮西必得之地,二处皆立,无有不败之理。”

“……那道士呢?”唐浩青亦压了声问道。

那方任将声压得更低,自喉咙里压出气来道:“吴……那个,大怒,要将他千刀万剐扔去喂狗,谁知那道士给关在牢里还气定神闲,问人讨茶吃。本以为是个疯道士,不想第二日凭空不见了,牢里剩一身道袍一副镣铐。”

唐浩青猜到多少,故作惊疑道:“这……”

“现下兄弟们都说是这是仙人下凡指点来了……这下得罪了仙人,可有得受……”方任道。

唐浩青焦急道:“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正发愁呢,也出不得营去,偷着摸出去给人见了便要斩头……唉,你亦是投错了去处啊。”

唐浩青面露愁色道:“本是为了吃饱肚子才来投军……不想还性命堪忧,我兄弟二人也是走了背字……”

方任探头看看不远处地上坐着的崔宏,便道:“那大个子是你兄弟?你二人长得不像么……”

唐浩青道:“唉,我阿娘同他阿娘……不是一个。”

方任道:“唉,便只盼哪日可回家去,同妻儿再聚……”

“方兄弟哪里人?”唐浩青道。

“沔州。”方任道。

“那可真是相隔万里……”唐浩青道。

“是啊……”方任道。

唐浩青叹一口气,方任也叹一口气。

崔宏也叹一口气。

唐浩青吓得一震,道:“……你过来做什么?”

“我……嗯,饿了。”崔宏面无表情道。

说是肚饿,两眼却直盯着方任,看得方任心里发毛,便赶紧起身道:“我……去收拾收拾东西。”

便赶紧走开去了。

唐浩青:“……”

崔宏道:“问到什么?”

唐浩青道:“都是些没用的……罢了,来日方长,不急这一刻。”

崔宏便嗯一声,伸手去摸他袖口里系的布条。

“唉,军中人多,别给人瞧出我们……”

“嗯。”崔宏摸着布条,手里摩挲一会儿便放下,怀里掏出个饼来给唐浩青。

“你不是饿了?”唐浩青问。

崔宏道:“又不饿了。”

唐浩青无语一阵,便干脆埋头吃饼了。

☆、三十五

唐浩青同崔宏入营暂归团练使手下,混吃混喝两日,才好歹盘问了骑射地方,要归去越骑,谁知到了伍中还道缺马匹。

“派人来作甚,人能当马用么?”管事的门前一站,手一挥道,“哪儿来的,滚回去。”

崔宏正要上前,给唐浩青暗出一手拦了。

“再回去问问罢。”唐浩青道。

可再回转去,团练使派的点人已不见踪影。

唐浩青无奈道:“……等着罢,兴许去茅房了。”

崔宏心不在焉嗯一句,问道:“回去等?”

唐浩青道:“原处等罢,吴元济军中连个小官吏都张扬跋扈,这吴元济虽凶残狠毒,治军却无纲纪……”

唐浩青抬眼一看,道:“诶,正来了。”

也不见得愿意多理睬二人,随手笔下一改,归去步伍里。

便是最不嫌人多的一处。

操练时点兵,崔宏同唐浩青挨在一处站,幸而这军中亦不计军容,由他俩蒙混过去。

到练兵过了,崔宏大个子,早给人相中去蹴鞠,场上少一员猛将,崔宏这样的人一站,定是可将对面震住的,只是面露煞气,不敢上前同他说话,看他同唐浩青二人看来兄弟感情甚笃,便先与唐浩青商量。

唐浩青回头看看崔宏,便擅作主张替他应了,转头问崔宏。

崔宏道:“不会。”

唐浩青道:“看也不是难事……反正闲来无事,不如当讨个乐子。”

崔宏道:“你想去么?”

唐浩青会错意,便笑道:“唔,那我同你一道。”

崔宏便点点头道:“好。”

唐浩青与崔宏暂属十丁,什长点派了他二人去阵,伙长只瞧一眼,嘴里嘟囔一句不知什么话,方才绷着张脸登时笑逐颜开,手伸出来,见崔宏愣一愣,便转而去拍唐浩青肩背,道什么这回少说讨二十个铜廿回来。

唐浩青不晓得他说的什么,便但笑不语,装作听懂模样。

蹴鞠算进练兵,每队三伙,两两相争,自什长到队正,俱是营内开局坐庄,自管下的赢面多少算过,也不肯亏了,有身强力健的必然要拉来讨个彩。

崔宏今朝便是给他们进三取五的头名。

唐浩青瞥眼间瞧伙长看崔宏眼神,便如瞧一株摇钱树,十个五个铜子也是一笔横财。

崔宏将手伸到身后,偷偷捏一把唐浩青的手,再悄无声息收回手。

唐浩青侧身站他身后,一时起了玩心,将他一只手又拉过来,正好崔宏身躯挡着,将他手拉着,在他手心里挠一挠。

崔宏轻声道:“你不怕给人瞧出来?”

唐浩青道:“这时又无人盯着。”

正说话方任不知哪儿冒出来,一拍唐浩青的肩道:“唐兄弟要去阵?”

二人忙悄然将手松了,唐浩青呵呵笑道:“是啊,难得伙长赏识……”

方任唏嘘道:“你们身强力健,说不准这一场来便是什长了……唉。”

唐浩青惊道:“怎么蹴鞠还可换个官做?”

方任道:“怎么不能,营里论成败,算进去的,哎呀,你这大个子兄弟,保准有个……嗯,怕是再过几阵,伙长都有说。”

唐浩青便笑道:“他么……单个子大,又不懂蹴鞠。”

方任道:“懂不懂不论……你瞧对面那个没有?”

唐浩青疑道:“未瞧见,怎了?”

“对面那个,喏,就那个,人高马大的,叫董大壮,瞧来比你兄弟还高壮几分,到时去阵且小心他,这人专使阴手段,小心着些。”

“甚阴手段?”唐浩青问道。

“我不好明说……便这么同你讲罢,有弟兄去阵时还是好好的一个活人……”

后半句便是方任不说,唐浩青也晓得了,便道:“谢方兄弟提点。”

方任道:“唉,我也不过白提醒着,你二人便避着他些。”

唐浩青笑道:“避甚,伤不着。”

心里想的是论使阴,哪个还比得过他。

方任却慌张道:“千万不可逞一时英勇啊!”

唐浩青转头看看那肥头大耳的董大壮,漫不经心道:“方兄弟便放一万个心吧。”

到真临上阵,唐浩青与崔宏站在一道,两眼一眯,小声同崔宏道:“你去缠住那个最大个儿的……”

崔宏点一点头,随便瞧一眼,并不把那董大壮放在眼里。

唐浩青转头瞧崔宏微低头的脸侧,堪堪忍住去亲他的念头,这便先抢上前去了。

吴元济营中归团练,大多是乡里田间征来,唐浩青哪会将这些个田舍奴放在眼里,恃仗自己是宗派弟子,身法藏着少露些,脚下自比他人轻快,唐门弟子大多练出一副身窄骨小的颀长身板,不算蛮力,胜在灵活。

左右一走间,鞠球已到脚下。

唐浩青足尖一挑,圆鞠一弹,再给他跃起半空里一脚倒钩,正稳妥穿出风流眼里。

头一份功便如此轻松得了,唐浩青挑一挑眉,想这度球也不过如此。

边上瞧热闹的俱叫好,唐浩青再一回将球得了,抽空瞧一眼崔宏。

见那董大壮正给崔宏挡得满头是汗,左右走不出,伸拳头要打崔宏,崔宏面上不动,稍稍一避便躲开去了。

再抬脚要踢,反给崔宏绊了个跟头。

唐浩青忍不住要笑,先将球赶了,再轻松过风流眼一遭。

心里便想这么来便全是自己出风头,叫崔宏挡着那人也不是法子,方才失策,应当叫崔宏索性动手……再一想,崔宏动了手势必要露马脚,幸而未出这馊主意。

唐浩青便趁人不注意拣了小石子,在手里捂了片刻,趁乱出手,把个小石片直打向董大壮后颈。

董大壮轰然倒地,眼冒金星给人抬下场去了。

唐浩青使过阴招,心情舒爽,向崔宏眨一眨眼,便将脚下圆球向崔宏那处踢。

崔宏会意,接了球,便一路过关斩将,直度球入眼,只是眨眼间的工夫。

场上交争竞逐,驰突喧阗,俱是唐浩青与崔宏度球而走,崔宏略地以丸走,乍有唐浩青凌空以月圆,二人默契十足,仿若只二人便可当全阵。

董大壮在营中或是于这蹴鞠一道少有威名,这一回他着了道给人抬走,自然是唐浩青这面势如破竹,大胜而归。

至下了阵来,唐浩青面带春风,得意地拿胳膊肘撞一撞崔宏道:“哎,这回怕是要做个小官。”

崔宏应一声,道:“你喜欢做官?”

唐浩青笑道:“这世上还有人不喜为官的?不过吴元济营中的官还是省了,做一做给吟姐捞些……”

“唐兄弟啊!”唐浩青话未说完,给方任一巴掌自背脊拍得一步踉跄。

“……方兄弟手劲了得。”唐浩青止步回头道。

方任喜道:“看不出你竟是个好手哇!”

唐浩青谦道:“哪里哪里,头回玩这玩意儿……没踢过。”

方任瞪了眼道:“头回么?便这般了得了?”

唐浩青笑道:“方兄弟过誉。”

方任道:“待你做了什长……不不不,伙长,乃至队正,千万莫忘了兄弟我啊……”

唐浩青呵呵笑道:“一定一定。”

正同方任说话,那面伙长便点了唐浩青崔宏二人的假名姓。

果真是要给他二人安排名头了。

伙长这回赚得满钵,笑得合不拢嘴,将他二人视作大功臣,手一扬便定了唐浩青做个什长。

手下定的什长五人,本是缺一位,便是唐浩青正好顶上,再无一个空来,于是到了崔宏这面便犯了难,又不可多排一人,哪来的十丁叫他管。

崔宏道:“我不做官。”

唐浩青:“……”

什长哪里算是个官,也不过是个小卒,崔宏只听唐浩青说是官,便也不去辨真假,只当是真。

伙长本是犯难,听他这么说便也正好,不说官不官,便道:“好好,你二人今日算是立了一功……”

唐浩青没心思听他滔滔不绝,心道这功倒是好立,这下怕是不须真上阵杀那个啥,便可取军中要职了。

到回了住处,同榻民兵几人便来同唐浩青寒暄,讨好之意瞎子都瞧得出。

唐浩青便只笑面敷衍几句。

“那日你一进来我便瞧出你不是寻常人!”一人道。

唐浩青笑道:“呵呵,过奖过奖。”

“是啊唐兄弟真是人中龙凤啊!”另一人道。

唐浩青笑道:“呵呵,谬赞谬赞。”

唐浩青口干舌燥,只想弄口喝的,正想法子脱身去寻水喝,崔宏便递了随身的水囊来。

唐浩青正喝水,忽听一人道:“也不知何时可回涪州去……”

不禁抬头多问一句道:“你也是涪州人士?”

那人转头道:“是啊,涪州……”

唐浩青听了乡音,感慨万千,问道:“怎来此处投军?”

那人道:“涪州民乱那年逃出来的……唉……那年真是……”

后头的话唐浩青全未听进去,民乱二字一出,唐浩青便出了神似的,将手中水囊捏得咯吱作响。

崔宏将手放到他背脊上轻抚一把,叫道:“浩青?”

唐浩青这才回神道:“嗯?”

崔宏道:“怎么,方才说甚?”

唐浩青再转眼看,同他说话那人已不知走去哪里,便同崔宏笑道:“不都是那些虚话,未说旁的。”

崔宏显然不信,唐浩青不愿说也不迫他,只嗯一声,将他手里捏空了的水囊拿走,再去倒水。

到夜里二人窝在一处睡,小心提防着人家两眼,崔宏倒也睡得规矩,不搂不抱,便只这么躺在一处。

唐浩青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起身悄悄摸出去,寻了没人地方坐下,将脖子上挂的一枚玉坠子扯出来,胸口捂久了,握在手里温热。

崔宏道:“浩青?”

唐浩青抬头瞧他,笑道:“晓得你会跟出来。”

崔宏嗯一声,到他身边坐下,虽瞧不见,两眼仍盯着他,面上不表,眼里给唐浩青瞧出几分担忧来。

唐浩青道:“崔大哥,你寻我时去过涪州罢。”

崔宏点一点头,道:“去过。”

唐浩青道:“晓得那里出过民乱不?”

崔宏又点一点头:“你同你阿娘是在民乱时……”

唐浩青道:“是,民乱时逃去恭州的。”

崔宏便未说话,只将唐浩青一只手拉了,二人十指相扣,拇指于唐浩青虎口轻轻摩挲。

唐浩青道:“本也不说是逃,只是阿娘怕殃及……你晓得我爹甚时候没的么?”

崔宏摇一摇头。

唐浩青道:“你下落不明后不多久罢,忽得了急病,一夜便走了。”

崔宏沉默片刻,道:“你阿耶是个好官。”

唐浩青笑道:“怎还同小时说话一个模样。自然是知道他是好官,可惜好人也未有好报,正值英年便……”

崔宏道:“后来怎出涪州去了?”

唐浩青道:“那会儿我已记事明白,民乱时候说是天灾,暴民将我阿耶的坟刨了,尸身拖出来砍头……”

唐浩青声音微微发颤,崔宏便将他手再握紧一些。

唐浩青道:“我阿娘同我给人推搡着眼睁睁瞧阿耶尸身给人斩首……阿娘要捂我眼睛,给人拉开了。看完了才许走,人都散了,我哭得厉害,阿娘一滴泪都不掉,坐在地上将我抱在怀里,叫我莫哭了。”

“阿娘怕那些暴民再对我们孤儿寡母不利,当夜便给吟姐送了信去,连夜收拾东西逃了。”唐浩青道,“这便是我为何去了恭州。”

崔宏伸手将唐浩青揽到怀里,一言不发。

便正同小时唐浩青哭了,或是面上带委屈时候哄他一般,一言不发,只轻轻拍他背脊。

“重禄。”崔宏沉稳声音自耳边传来,“待这回事了,我们回涪州再好好安葬你阿耶。”

唐浩青伸手反抱着崔宏,叹了一口气,便笑了,应一声好。

☆、三十六

二两春行酒尚温,捂到年岁过半,便成了不值钱的玩意儿。

满以为尚可入口,吃到嘴里却是一口酸醋,唐尹成皱眉呸一声,将酒壶丢了,在树上蹲了一日,愣是不见唐晋北人影,学鸟叫也无人应他。

唐尹成发急,趁夜摸进府去,身手虽说尚可,运道不太好,给人捉了个正着。

郑家无官无爵,只是行商道,却有护卫数十,一看便晓得是官商勾结,唐晋北来郑家做什么?

唐尹成本是跟着唐晋北来,不想入府前便跟丢,在这里守了一日,到夜里还给人抓了丢进地牢里。

祸不单行,这家人竟不给吃饱饭,已饿了他足足一天。

唐尹成倒不怕饿,便想着如何可脱身。

地牢内有看守,外头怕是还有,出去得费一番周章,偏他这回出来本是只想着同晋北说两句话,将青哥儿嘱咐传到便走,身上物件也带得少了。

正坐着想法子,地牢大门咣当开了。

唐尹成心想要懂礼数,便坐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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