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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师道处去不得第二回。”崔宏道。.8

作者:几炮 当前章节:14518 字 更新时间:2026-7-3 22:50

下来的竟是个女子,罗裙轻摆,环佩叮当,唐尹成未瞧清脸面,便给一阵脂粉气萦鼻,打个错喉,揉一揉鼻子,方抬头瞧。

女子身后跟了个家奴,唐尹成猜八成是这家未出阁小娘子。

那女子道:“你便是昨夜捉到的刺客?”

唐尹成道:“不错。”

女子道:“你到郑家来要寻什么?”

唐尹成听她问寻什么,心下便了然,晋北来郑家是为取物。

便道:“这几日来寻东西的,难不成只有我一人么?”

那女子便笑了:“你来得晚了,东西给人借去了。”

“借去了?”唐尹成道,“……那看来我来的不巧……”

小娘子巧笑道:“你连甚东西都不晓得,怕不是来寻物的……你究竟来做什么?”

唐尹成自认做戏功夫了得,几句话便给这小娘子看穿,心下生出几分不服来,起身走到牢门木柱前,问道:“敢问小娘子如何看出……”

“唐门刺客?”女子道,“看你装束,难不成是弃徒?”

“弃徒?……小娘子看轻人,我哪里像个弃徒,当年是……”说到一半忙闭了嘴。

“当年是什么?”女子上前一步,自暗影里显出全貌来,唐尹成这才瞧清楚她一张面目。

容色如玉,花树堆雪。

唐尹成看得出神,不禁喃喃道:“……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

那女子便掩嘴一笑,道:“谢郎君。”

唐尹成回神道:“敢问小娘子为何……”

“我么……我替大哥来瞧你,怕你是个刺客,先问清底细,目的为何……”女子道,“你究竟为何而来?”

唐尹成问道:“你当真想知道?”

女子道:“这还能作假?”

唐尹成道:“那不如先告诉我娘子名姓。”

女子道:“郑手。”

唐尹成道:“杜门自守之守?”

郑手笑吟吟道:“出手得卢之手。”

唐尹成道:“郑娘子……想晓得我为何来此?”

郑手举措如抚柳飘絮,理一理衣袖转身要走,道:“不说便罢……不与你多费口舌,叫我大哥来罢。本想若是你在我这处招了,便可留你一个全尸……”

唐尹成道:“哎,郑娘子且慢,这不是正要开口么?”

“说罢。”郑手闻言又转身道。

“凑近些,不想叫旁人听见。”唐尹成道。

郑手便依言凑到牢房木柱前。

唐尹成便突出一手将郑手拉近,到她朱唇上蜻蜓点水般一吻。

郑手又惊又怒,挣开后退一步,探手啪地赏了唐尹成一个耳光,难掩嫌恶之情,面若寒霜道:“登徒子!”

便怒气滔天地转身离去。

唐尹成面上覆一张假人皮,不痛不痒,摸一摸被郑手打过的左脸,再一想郑手方才神情,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郑手听他笑声,忍不住回头瞧一眼。

唐尹成便朗声道:“谢过郑娘子。”

险些将郑手气得背过气去。

待郑手走了,唐尹成便又坐回原处去,心道这晋北也难得做一件好事。

唐浩青躲在马厩里偷懒,崔宏将马刷了,给几匹骨瘦如柴的劣马添了些草料。

唐浩青问:“劣马还管它作甚……给吴元济白做活。”

崔宏便走过来,马厩里无人,弯腰同坐在草垛子上的唐浩青交换一吻,道:“劣马也是马,也会饿肚子。”

唐浩青晓得他想起小时事,稍稍尴尬一阵,便跳下草垛来同崔宏一道添马草。

崔宏道:“何时动手?”

唐浩青想一想道:“还早些,再等等。”

崔宏便哦一声,将马草添完了又去打水。

唐浩青看他健壮后背看得眼热,往他背上跳,崔宏刚捧了一桶水,给唐浩青这一扑晃得洒出大半,也不管这桶了,两手将唐浩青扶住,转头同他亲吻。

吻到情浓处听见脚步声,唐浩青忙跳下崔宏背脊来,装作刷马模样,崔宏重又去打水。

待人走了,唐浩青又跳回草垛上坐好,问道:“崔宏,你不在寨子里时候,寨里便都归柳泌管么?”

崔宏嗯一声道:“我在时也管得少。”

唐浩青道:“……这么说来反倒柳泌才像个寨主。”

崔宏道:“本想叫他做的,他不肯。”

唐浩青道:“唔,流寇,也无什么可做的……柳泌时时在山上么?”

崔宏道:“不是,他常下山去……说是云游。”

唐浩青道:“云游?一走多少时候?”

崔宏沉吟片刻,道:“少则一两日,多则几月。”

唐浩青便将心里想道断定了。

只是柳泌为何会来这蔡州?难不成他是朝廷的人?

可再一想,若是他为朝廷效力又怎会与山匪为伍。

“你与柳泌如何识得的?”唐浩青问。

“记得救我性命的高人么?”崔宏问道。

“你说掉寒池里那回?”唐浩青道,“难不成是柳泌?”

崔宏摇摇头道:“他是柳泌的师兄。”

唐浩青道:“……那你与柳泌又是如何……”

崔宏道:“他师兄死了,一路打听来,我竟是最后一个见过他师兄的人。”

“他怎寻到你?”

“明教。”崔宏道,“八年前他到道外寻师兄故迹,找到我师父。”

“你师父……”

“我去送信时师父看过信便叹气,柳泌再寻来时说那道士故去,师父仍叹一口气。第二日我见桌上摆着那双刀,一张纸片上说双刀赠与我,师父便不知去向了。”崔宏道,“我便同柳泌一道回的中原。”

唐浩青道:“他只寻你师父说这一句话么?”

崔宏道:“不止一句。”

唐浩青:“……”

崔宏道:“他同师父说了许久的话。”

“都说了甚?”唐浩青问道。

“……不记得了。”崔宏皱眉道,“你打听柳泌作甚?”

唐浩青道:“唔,见过着许多回,问一问么。”

崔宏问道:“你看上他了?”

唐浩青失笑道:“都想的什么……”

谁知崔宏肃然道:“他是个道士……断绝红尘的。”

唐浩青:“……晓得他是个道士,断不断绝红尘同我有什么关系……”

崔宏道:“嗯,断绝红尘就是……”

唐浩青哭笑不得:“我晓得断绝红尘甚意思!”

崔宏又道:“明教弟子不用断绝红尘。”

唐浩青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个,尹成这几日未有回音,我担心他是给人捉了关押……”

“许是无暇传书。”崔宏道。

“便是传书无暇,尹成自会寻法子报平安。”唐浩青道,“晋北这小子音讯全无岁余,师门旧谊都给他当屁放了。”

崔宏点头道:“没良心。”

唐浩青道:“谁同你说他没良心了?”

崔宏:“……”

唐浩青道:“我师门里俱是凭良心为人,只是这时不知他去何处,我脱不开身,若是尹成当真失手被擒,还要他去搭救。”

“我给晋北传书去。”唐浩青道,“吟姐不知何时领兵来,早是早些,过两日便要动手了。”

崔宏道:“嗯。”

“吟姐仍未传书来?”唐浩青问道,“林娘子呢?”

崔宏道:“……差不多时辰,去吃饭罢。”

唐浩青一摸肚子,正巧饿了,便哦一声,跳下草垛来,拍一拍身后草屑,便同崔宏一道走了。

正其时,陈吟受命领兵,彰义军节度使兼申光蔡四面行营招抚使裴度随军,浩浩荡荡向郾城行军而去。

此时,淮西之乱已起三年有余。

裴度于军帐中沉思,倏忽一道人影至,半跪于案前。

“郑家如何……”

“幸不辱裴相重托。”来人将一银匣奉上。

裴度将银匣中物件启出,竟是一枚精巧枪尖。

“此物天钢所制,可破千军,有此物,我军无往而不利啊。”裴度抚一把髯须笑道,“萧呈,幸而我府上有你如此良士。”

唐晋北仍半跪于地,未抬头道:“为裴相效力,三生有幸。”

裴度道将银匣合起,稳妥置于案上,道:“将此物交给陈将军罢,应当为她所用。”

唐晋北应一声:“是。”

须臾间案前人影同案上一只银匣俱消匿得无影无踪了。

唐晋北方出了军帐,忽听一声鸟鸣。

本不欲理睬,直去寻陈将军,一只灰鹘自空中俯冲而下,正到他面前。

唐晋北伸一只手让它站住,看过左右,断定无人,这才出另一手将它叫上细竹筒中绢帛取了。

“尹成有难。”

只四字,出自唐浩青手笔。

唐晋北思及当日去寻郑家借这歧天枪时心知唐尹成跟着,有意将他绕失……难不成唐尹成给郑家的人捉了?

以唐尹成身手,即便给人捉了投牢,也不至于脱不出身。

若不是郑家……莫非是李师道知他三人未死,不肯罢休,先寻到尹成下手?

这么一想,唐晋北眉头紧锁,足下生风,急着先将这枪头送去陈将军处,要出营去寻唐尹成。

☆、三十七

唐晋北这面快马加鞭,唐浩青却是悠哉得很。

凡是分到他头上的活儿都给崔宏揽去做,自己又当个什长,麾下……暂且算作是麾下,统领十丁,不大不小算是个头儿,巴结少有,讨好不多,有总是有的。

十几日倏忽一过,大军开至,唐浩青这面毫无头绪,无处寻布阵图去,吟姐也无一个消息来。

心里急得很,却还要装出一副悠闲模样来,崔宏看出他心急,也不多说话。

军中多有不便,唐浩青夜里出营去崔宏也跟着,吴元济府上层层闭守,固若金汤,竟比李师道还保命几分。

唐浩青都寻不着法子进去,交给旁人怕是更无法。

“崔宏……崔大哥。”唐浩青叹口气,拍一拍崔宏肩背,“这如何是好,眼看吟姐都要到了……”

“不是正好,当面给她。”崔宏道。

唐浩青道:“这怎么使得,当面给她不正中下怀……”

崔宏看向原处,道一句:“伙长喊人了,你要去么?”

唐浩青自大石块上跳下来道:“去,不去这官便坐不稳了。”

崔宏应一声嗯,便道:“我同你一道过去罢。”

唐浩青想一想,点头道:“也好,若是又做什么体力活儿……”

哪知这回并非什么体力活,是营里暗走,寻了暗门,夜里去寻乐。

几人聚在一处,说话小心翼翼。

晓得的人去过几回,见唐浩青面色有异,便道:“唐兄弟尽可放宽心……营里小规矩,不会有人当说法,若是顶头晓得,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唐浩青便笑道:“也是,这营里一来三两年,弟兄们沾不着荤腥。”

崔宏道:“你要去?”

唐浩青小声道:“怎可不去,这便是套话的好时候……刚巧赶上了,机不可失。”

“窸窸窣窣说甚呢?”伙长看他们一眼,再道,“到夜里……便去……”

唐浩青口里应着,心里头做打算。

崔宏漠然道:“我也去。”

伙长眉头一皱,唐浩青忙道:“诶,我兄弟……有些愣,带他去罢,银钱我自出便是。”

“未开过这例……”伙长眉头一挑道。

唐浩青会意,便递一串去,伙长收了铜廿手里掂一掂,纳入怀里才道:“若不是看你这兄弟。”

崔宏转头看他一眼。

伙长看他一双眼,惊得口里言语断一断,一时便忘了要说甚,挥一挥手道:“……先散罢先散罢,记好了便是……”

唐浩青便同其他人一道谢过,待人走了再各自散了。

同崔宏一道走回去,崔宏问道:“夜里……”

唐浩青笑道:“成日操得什么心,哪来的心力,正烦着,添什么乱。”

崔宏随口嗯一句,便不出声了。

到夜里出营时候,先前同唐浩青说话那人又凑过来道:“晓得今日去哪儿不?”

唐浩青便笑道:“这还能不晓得,不就是……”

“秦家。”那人高深莫测道,“秦家的小娘子那可真是……啧啧……”

唐浩青一面加以应付着,心里盘算甚时候打探,也不知单走一伙还是有上头的一道去,若是从后者,以他之能这要问出点什么来也不是个难事

崔宏跟在他身后不声不响,给唐浩青撞一撞方回神,问道:“怎么?”

唐浩青问道:“想什么,竟还出神?”

崔宏眼神乱飘,道:“没什么。”

唐浩青道:“莫不是方才听人说秦家小娘子……”

崔宏摸一摸鼻子道:“没听到。”

唐浩青嫌崔宏没趣,便不说了,只混在人堆里走。

到去处出来迎人的假母周身香粉扑鼻,唐浩青鼻里出气几回,落座了才好些。

正巧安排差错,唐浩青身旁无空的坐处,便叫崔宏正对面坐去。

秦家娘子虽不如长安都知,却也容止有度,颇有些风度。

唐浩青笑接几句词,换来美人香满怀,同行几个便都笑他有福。

不过是占了田舍奴不同词律的便宜,唐浩青正得意,换眼一看崔宏,见崔宏面色不动,心内几分狐疑,不过逢场作戏,崔宏脸色也不能全当眼瞧。

这出来寻欢作乐多少时日碰一回,不多时便个个都怀中温香软玉,还说什么对曲儿,俱都如狼似虎,恨不得就地办事。

只崔宏仍一人坐着吃酒,有娘子投怀也不为所动,面孔生得俊有甚用处,一张冷脸煞也煞走了。

幸而现时旁人无暇顾他,也未有人说起。

唐浩青怀中搂着娘子,笑嘻嘻和着词儿轻唱,娘子敬他一杯酒,他便同那般酒色之徒,一把握了姑娘柔荑,就着一双玉手饮下,再转眼向那娘子一笑。

唐浩青本就生得清秀俊朗,这一笑虽轻佻,却也不失翩翩公子意,惹得娘子粉面飞红,两眼笑意盈盈。

正凑了脸面上去,唐浩青忽抬头。

崔宏正对面,死死盯着他,叫他这一时全然下不去口。

这半出戏只好作罢。

唐浩青一面同娘子谈笑,一面时不时向崔宏挤眉弄眼地使眼色。

崔宏不为所动,不愿同他一道做戏,只自顾自吃酒。

唐浩青拿他没辙,便只好且不管他。

只是这许久过去未有除这几人外的生面孔,怕是这一夜白吃一顿酒。

唐浩青眼睛转一转,便又有了主意。

再一杯水酒落肚,再要添酒,唐浩青晓得自己尽量,拿手将杯口盖了,笑道:“不胜酒力,不若办些正事……”

娘子抬袖掩面,起身细笑道:“郎君随我来。”

唐浩青还未起身,崔宏便先起身道:“去茅房。”

唐浩青:“……”

茅房往东,厢房向西,唐浩青与崔宏正错身而过,到崔宏手掌心悄悄捏一捏。

崔宏愣一愣,也不停步,直走了。

唐浩青给娘子领着路,到房内,待娘子掌灯,两眼眯着瞧一周,布置有雅趣,可惜他品不出多少来。

办正事是要去榻上的,屋内雅趣不雅趣,倒也无几分用处。

唐浩青给娘子带到卧榻旁,未触到被褥缎面,先出手将灯烛熄了。

这一套本是驾轻就熟,出手无影,娘子忽见屋内暗了,无风无雨,他二人又皆不在灯烛旁,一刻里惊叫出声,却给唐浩青捂了嘴。

“娘子莫怕。”唐浩青温声道。

唐浩青温声细语时候难说不惹女儿愁,娘子便当真给他唬住,不出声了。

“郎君这是……”

“不才于军中任小职……”唐浩青道,“男儿存远志,要娘子帮个小忙。”

“……郎君但讲。”那娘子道。

“要升官自然要巴结上头,说得俗了,娘子莫怪。”唐浩青笑道。

“人之常情,郎君不必……”

唐浩青便笑道:“娘子家中常有军中人往来,可有比这伙长更……”

话不说尽,这小娘子亦是明白人,便道:“有,时有……队正等,领人十数。”

唐浩青又问道:“再有?”

“……董将军亲自来过几回。”娘子道,“夜深时候只三四人来的。”

唐浩青道:“如此……娘子可晓得他何时再来?”

“董将军来前一日先派人布令,知会一声,叫我们备好酒菜点心。”娘子道。

“多谢娘子……”唐浩青笑一笑,将手中一支细哨笛送到娘子手中,道,“便还要劳烦娘子一事。”

“承蒙郎君不弃。”娘子细声道。

唐浩青便道:“若是董将军差人来过,请娘子托人交这支竹哨与我。”

娘子犹豫片刻,便接了这竹哨。

唐浩青便走开去点了灯烛,两手抱拳施一礼,有意叫她看出自己非军中寻常乡野汉,笑道:“有劳了。”

说罢便转身出门去了,走前还不忘为娘子掩门。

向暗处走几步,迎面撞上崔宏。

“这便好了?”崔宏讶异道。

唐浩青莫名其妙:“自然好了,不过是说几句话……”

崔宏便道:“……哦。”

唐浩青这才回过味来,皱眉怒道:“都想的甚!”

崔宏便道:“……我以为你那个……”

唐浩青道:“甚那个……没有,走了。”

二人都满身酒味,说话间酒气扑鼻,唐浩青酒量连尚可都算不上,此时便是微醺了。

酒意上头便话里话外三分糊涂,崔宏站住不动,便去拉他,道:“哎,先不回营去……”

崔宏应声道:“去哪儿?”

唐浩青将崔宏手抓了,二人十指相扣,微微眯了眼想一会儿,道:“……不晓得。”

“……醉了?”崔宏问道。

“暂且……没有罢。”唐浩青道,“走罢。”

崔宏便将他手松了,转身道:“上来。”

正中唐浩青下怀,便嘿地一声跳上崔宏背去,给崔宏背着飞檐走壁,轻功溜出了这秦家院子。

屋里娘子终于回神,听到门外有动静,便开门去瞧,然而屋外树影婆娑,月华如水,哪来的半点人影,便又将门掩了回去。

再看案上,早时本是空无一物,此时竟悄悄躺了一匹好绢。

抱了绢再愣神片刻,便向门扉屋外微微曲一曲身,道:“谢过郎君。”

唐浩青于崔宏背脊上,给夜风一吹,权当是醒酒,开口道:“你晓得我给了那娘子多少?”

崔宏道:“不知道。”

唐浩青唏嘘道:“也是苦命人……我给她一匹绢,虽说赎个清白还差得远……”

崔宏道:“嗯。”

唐浩青问道:“不嫌我花得粗了?”

崔宏道:“你想花便花,不足了我便去抢……去做生意赚来。”

唐浩青道:“也好,我同你一道劫道去,比你寨里的兄弟总顶用些。”

崔宏道:“不用,寨里头兄弟人便足了,你若一道来还难些。”

“难个甚,不过是杀人越货,忘了我做甚买卖么?”唐浩青道。

“没忘。”崔宏道。

“那便先不说这个……”唐浩青道。

“困不?”崔宏问道。

唐浩青道:“不困,唉,到哪里去?”

崔宏道:“不晓得。”

唐浩青道:“……寻些吃食罢,饿了。”

崔宏便停了步。

“怎么?”唐浩青问道。

见崔宏怀里掏出块糕饼来,反手递给唐浩青道:“晓得你会饿。”

唐浩青接了糕饼叼嘴里,含糊不清笑道道:“贤淑……”

崔宏伸手同唐浩青一手捏一捏,便重又迈步。

☆、三十八

夜里崔宏不识得路,还要唐浩青来引,不回营去便要先寻个歇脚地方,到天要放亮时再摸回营里去。

唐浩青随口指路,崔宏也随他走,避过三两个巡夜的,便闪身进一家旧宿。

主人家睡得迷迷糊糊,给唐浩青叫起来,正要叫出声便给崔宏捂了。

唐浩青说来意,讨间房住,再讨盏油烛使。

又问:“不知主人家可有空屋……”

中年汉子给崔宏一手卡着颈子,嘴也给捂上,只好唔唔点头。

唐浩青道:“……你这样让人怎么答话,先松了。”

崔宏便嗯一声,将捂嘴的手松了。

唐浩青道:“都松了。”

崔宏便站到唐浩青身后去了。

主人家心有余悸,看一眼二人,见崔宏对唐浩青言听计从,只当这大个子是面前这人的随从,伸手摸一摸脖子,便带二人去家中空房。

唐浩青身上稍带些酒气,像是哪家公子哥儿夜里出来寻乐子,过了行钟又不好留宿,只得另寻住处。

正是兵荒马乱时候,少不得多长个心眼,主人家再回头瞧一眼这二人,虽觉不妥,却也一时想不到什么托辞来请人出去。

唐浩青手里不知何时变出的铜廿,整串便端进这中年汉子手里,道一句劳累,便转身进屋将门扇掩了。

主人家给关出门去,瞧瞧手里铜钱,倒像是睡梦里发了横财,揉一揉眼,便登时喜笑颜开,也不想着打发人出门去,自己回房藏钱贯儿去。

早过人定,唐浩青打个手势,忽又记起崔宏瞧不见,便去把了他手,将人拉到案边,把向主人家讨来的油烛点了,道:“晋北飞鸽传书,腾不出空来看。”

崔宏道:“营里不是都闲着么?”

唐浩青道:“甚时候闲着,不都在做活儿么。”

“都是我做的。”崔宏指一指自己道。

“我没帮手么……哎,不同你说,营里也不方便,晋北这小子稳妥,营里也瞧不得。”

说罢便不理看似仍要开口的崔宏,将怀里暗层书信取出来,笑道:“瞧着……啧,你也瞧不见。”

崔宏嗯一声,道:“我去窗口守着。”

“回来,守个甚,一会儿燎了罢。”唐浩青道。

崔宏又转回来,唐浩青将绢面儿到火芯子上稳稳抹一回,未给火舌燎着,只烫了一遍,便渐渐有字现出来。

只四字:沧北郑家。

唐浩青将绢面儿在油烛上点了,待燃尽了,嗅到些不寻常气味,将二指搓一搓送到鼻尖细嗅,问道:“诶,闻见没有……”

崔宏鼻里使劲儿吸一口气,道:“甚?”

唐浩青:“……这绢面儿,脂粉味儿。”

崔宏道:“方才在秦家沾的罢。”

唐浩青道:“不是,秦家娘子哪一个用的这香粉……”

崔宏道:“你师弟也正值合岁……”

唐浩青道:“晋北我还不晓得,砍了他的头都不肯去,上回还是我押着他才硬着头皮去,脸同锅底一般黑,比你还不如……”

再看看崔宏面色,便一本正经道:“总归是不在什么好地方,照晋北的性子,怕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至于给我飞鸽传书。”

崔宏道:“去找他?”

唐浩青想一想,道:“不去。”

崔宏:“好。”

唐浩青笑道:“深浅还是断得出,笔锋端正,不在情急,先这么待着,若是第二封来催了再做打算。”

“不是你师弟么?”崔宏问道。

“怎,嫌我待他刻薄了?”唐浩青笑道,“我是断过方才……”

崔宏道:“你去寻他也好……”

唐浩青皱眉道:“你怎对晋北这么上心,你同他相识么?”

崔宏漠然道:“未见过,只晓得是你师弟。”

唐浩青道:“我们这时候去一趟,营里势必发现少了二人……”

崔宏道:“那你去,我留在营里。”

唐浩青瞪大了眼,同见了鬼一般,道:“你方才说的甚,再说一回……”

“你去,我留下。”崔宏道。

“方才吃食里有人投毒么?”唐浩青忙去搭他脉,“中邪了?”

崔宏任他闹,道:“嗯……毕竟是你师弟。”

唐浩青装相搭脉探额忙一阵,听他这句,便静下来,道:“手上有事瞒我么?”

崔宏面上不动,道:“没有。”

唐浩青道:“当真没有?”

崔宏道:“没有。”

唐浩青思来想去寻不出法子撬开崔宏这张嘴,又皱眉闻闻手上余的脂粉味儿,便是机敏如他也想不出其中关系来。

明着问不成,唐浩青便心生一计,随手将灯芯掐了,到衣裳上抹一抹,问崔宏:“崔……崔大哥,那日晋州城外小宿,是你跟着我罢?”

崔宏沉默一刻道:“忘了。”

唐浩青:“……”

“遇了那个钓叟之后……”

崔宏道:“不记得。”

唐浩青道:“装甚傻!又不是要算旧账,是不是?”

崔宏这才点头道:“……是。”

唐浩青道:“哦……那你在窗外全看着了?”

崔宏哑然:“……你知道?”

唐浩青得意道:“我自然知道。”

崔宏未答,唐浩青便将上身衣物除了,拿手将崔宏一只手抬过,贴到肚腹上一道疤上,道:“遂州陆道行,这一箭险得很,肠子都拖出来,再晚些回手便要归西。”

崔宏手指动了一动,小心翼翼地触了触。

唐浩青道:“怕甚,又不会给你再戳破了。”

唐浩青又将崔宏手向上挪一挪,摸到胸前一道长横上。

“潭州顾恒,两手少林刺出神入化,同我那几个把式不同,我与他同器而论,如天冠地履,不慎给他近身便脱不开去,咬牙硬挡着,幸而只受了这一道,虽深却也未伤及心脉,只流了不少血。”唐浩青道。

崔宏不语,只轻轻抚过这一道疤,再给唐浩青引去下一处。

只两年未见,唐浩青本是堡内接点案,便是受过伤也好生医治,小聪明使来身上未留过疤,就连去内堡破关也仰仗师父及时出手,只是养过便不见伤处。

诈死出唐门,堡内功夫不可尽用,堡里暗器机关不可出手,又要做杀手行当,其中艰险自然是与旧日不啻天渊。

崔宏沉默着给唐浩青引着,一道道疤摸去。

只两年,竟多了这许多疤,前胸后背少有几块好皮,上回他便不敢轻易碰,这下给唐浩青带着一点点晓得,全记到心里,想着去寻柳泌要些药来。

唐浩青引着崔宏一只手停到腰侧,道:“上回……你晋州寻到我时,正中了埋伏,给暗箭伤了……”

崔宏终于嗯了一声。

唐浩青道:“这便是最后一道,之后便再也未受过伤。”

崔宏不动,问道:“……好全了么?”

唐浩青道:“唔,摸摸?算是好全了。”

崔宏拿手将那处伤口捂了,另一手将唐浩青揽近,便按着亲。

唐浩青也同他你来我往一回,哪知崔宏不罢休,进一步攻城略地,唐浩青不晓得他何时学的,给他亲得喘不过气来,便转头避开,急喘一刻道:“现在什么时辰?”

崔宏不应他,将他往榻上带。

唐浩青虽原本便做的这打算,却仍记着上回疼得厉害,如今谈虎色变,又要行那事便有些发慌。

“唉,还要赶回营去……”唐浩青道。

崔宏道:“嗯,赶得回去。”

“明日还有活计要做。”唐浩青道。

“我做。”崔宏道。

唐浩青胸中如擂鼓,上回到后来如何了其实也记不真切,只晓得后来……

罢了,伸头缩头都是这么一刀。

崔宏这时倒耐性极好,细碎吻过唐浩青胸腹上伤疤,迫的唐浩青不由出了几声。

到裤子给崔宏褪了,唐浩青心里又有几分怕来。

【还是河蟹】

崔宏嗯一声,问道:“还想来?”

唐浩青赶紧道:“……不,不来了。”

崔宏道:“我去讨些水来……”

唐浩青翻个身道:“……先睡罢,回营再去寻地方洗。”

一翻身便觉得自己□□给崔宏□□得合不拢,似有凉风吹过,一阵凉飕飕,登时十分尴尬。

幸而崔宏瞧不出,拿被褥将唐浩青严严实实裹好,道:“也好,先睡一会儿。”

如此折腾了一番,睡意席卷,唐浩青打个呵欠。

入睡前忽觉出自己忘了什么事,然而实在困倦,便也作罢了。

☆、三十九

清早天不亮,唐浩青被崔宏弄醒了,睡得头壳发胀神志不清,打着呵欠穿衣收拾,两眼半睁半闭,一刻里就要再睡过去。

崔宏摸过来,大手在他脸上抹一抹。

唐浩青避开脸去:“干什么!”

崔宏道:“醒了?”

唐浩青:“醒了醒了……”

崔宏嗯一声,又老实边上等着。

唐浩青多少年练来的功夫,办事利落,打点自然也不慢。

二人趁夜溜回营去,好在飞檐走壁都是惯常,现下只要行个偏道,唐浩青嫌大材小用,叫崔宏这个看不着路的睁眼瞎走前,自己只在后跟着。

正要进门,唐浩青眯一眯眼,瞧见一道黑影出营去了。

“崔宏。”唐浩青小声道。

“什么?”崔宏问道。

“看见……听见没有?”唐浩青问道。

“听见什么?”

“有人出营去了。”唐浩青道,“怕是来回报的探子,若是能截住他……”

崔宏沉默片刻道:“你先回去,我去。”

唐浩青道:“你去甚,瞧不见……我去罢,若是一会儿点数了便给我想个法子搪塞过去。”

崔宏道:“你身手……”

唐浩青眯一眯眼:“怎么,还怕我功夫不行给人制住?”

崔宏道:“一道去吧。”

唐浩青晓得自己说不动崔宏,再晚些便追不上人,只好点头。

“快去快回,兴许还可赶上……”

二人此时也只可粗粗使个萍踪侠影,崔宏老法子撕了下摆给二人遮面。

唐浩青闷声道:“一会儿便听我唿哨,一声响你便去……”

崔宏应声,是听明白了。

唐浩青倒显得轻快,足底下于几日潮土上一踩,纵身轻功便直赶上去。

手边无合用的东西,人影往树林里走,眼神不好的便要看花了眼,把人放略过去。

唐浩青一双眼比得过野干,人在林中四蹿,瞧得出轻功不俗,唐浩青身形少有所滞,堪堪追得上,只不过耍了个小聪明,占着便宜自树上走,攀着粗枝凌空一荡,还可省不少气力。

黑影走得疾,怕是急报传过要趁天黑前回去,唐浩青有心拦他路,自然要让他走不了。

崔宏这时不知去哪里,唐浩青趁着沾地时候探手捡了个小石子儿攥在手里,食中二指一弹,同暗镖一般发出去。

唐门弟子照理是例无虚发,这一手用对去处,兵刃调过也将就。

正打在黑影膝窝,单听扑地一声,那人身形一止。

竟没有当下跪倒,是个好手。唐浩青心道。

“什么人?”那人于林中摆开架势,显是未觉出唐浩青人在何处。

唐门弟子身轻如燕,立竿头而不折,哪里能给他找出来。

唐浩青坐在枝上有意不做声,叫这探子风声鹤唳自己吓自己一会儿。

果然是吓得不轻,一手短匕擎在手里,于这林中尺寸间逡巡不前。

唐浩青戏耍得足了,便先清清嗓子开口:“哎,找我?”

“谁?”那人听声辨位功夫看来不佳。

唐浩青想着做探子不是讲究耳听八方么?怎这等人也用上,吴元济当真没人可用了?

“你爷爷我。”唐浩青悠哉道,“见了爷爷也不跪下磕个头,怎么,还等我赏你零碎?”

那人冷笑一声:“有本事出来说话。”

唐浩青听着好笑,道:“我就不出来。”

“……”

唐浩青平日办事不好玩,此时也是占占嘴上便宜,手里捏几枚银针,看准了几路便要出手。

“想不到阁下此等鼠类,不敢……”

唐浩青还想着等他骂得过足嘴瘾再下手不迟,一把银针颠来倒去把玩,不想半句过后迟迟没有下文,抬头一看,方才还动口的人已身首异处,崔宏提着对银刀立在一旁。

立时便急了,跃下树去道:“你怎把他砍了?”

崔宏道:“看他嘴碎,听不下去。”

“本还要逼问他……”唐浩青头大如斗,“罢了。”

只好在这人身上翻翻找找。

各处摸遍了也未寻着书信绢布一类。

唐浩青往地上一坐,想了一阵,忽道:“头呢?”

崔宏伸脚把落到一边的头踢过来。

唐浩青:“……”

唐浩青伸手提了这正经灰头土脸的脑袋,二指将这人嘴巴掰开,到口中掏了一阵,便笑逐颜开:“有了。”

说着二指夹出一枚蜡丸来。

“我就说这人说话怎口舌打颤呢……”唐浩青二指将蜡丸一挤,当中裂开来,正是张细条。

唐浩青翻来覆去看几遍,忽而懊丧道:“糟了,截岔了日子,这营里探子回去,自然刚送过报,应等他来时再截住……”

崔宏道:“这个死了,他们会换人的。”

唐浩青道:“人换不打紧,怕是换了路换了时候,这便逮不着了。”

崔宏笑道:“你也是来做探子,猜不出换哪一条道?”

唐浩青便将手里细条摆一摆,笑道:“猜得出。”

细条只一字:“裴”。

字上一点朱红。

裴度已至郾城,怕是想借机除去裴度,若成事,军心必然大乱,军中乃至朝廷上下必定人心惶惶,到那时吴元济若要与各藩镇结盟举兵反上长安恐怕也易如反掌。

“郾城怕是早安插了他们的人。”唐浩青道,“只是如何传报于吟姐?”

崔宏道:“你吟姐眼明,不会寻不出来……”

“李愬大营!”唐浩青忽道,“我怎未想到,文城栅与此地不远,若是暗报送去,再经他手向吟姐知会一声便无旁事可忧了。”

崔宏道:“吴元济派出的探子曝尸荒野,这几日定会严加搜查,要去文城栅恐怕不易。”

唐浩青道:“我身手比这人好得多……崔宏,吟姐当真未同你说怎与她传报?”

崔宏道:“没有。”

唐浩青听罢笑笑,漫不经心抹一抹手道:“唔,回营去罢。”

二人回营时仍赶上演兵点数,唐浩青给人问了几句,见人一脸促狭,便顺着推说是吃多了酒,到娘子屋里不留神便差点要见日头。

到正午,忽来了调令要取强兵去洄曲西岸,唐浩青与崔宏算在青壮里,自然也是强兵,要随军走。

唐浩青皱了眉头,想着这样一来秦家娘子若是托人送了信自己也接不着。

崔宏不知他在想什么,便只给他备着些吃食,偷偷去灶间寻来的,比些米面馒头强几分。

眼下便只看这行军几日,形势可有大变。

崔宏与唐浩青并肩而走,只木着张脸垂眼不语。唐浩青晓得他性子,也不多问。

二人各自有心思,便各自揣着上路。

唐晋北去郑家寻唐尹成,不想唐尹成带着郑家二姑娘私逃,正乱作一团,他还恭恭敬敬上门去问,便给郑家的人堵了去路。

又顾念他是裴相的人,不好严刑拷打,只能三餐伺候。

郑家大少爷不知怎么想的,还寻了歌姬舞姬与他作乐。

可惜唐晋北哪来的什么作乐的心思,且不说战事胶着,他本也不是什么浸淫风月的人,郑家不肯放他,裴相那处消息谁去通传?

唐门中人自是不接朝廷点案,可用也不过他这般弃徒。

唐晋北身手虽好,可郑家也不是泛泛,旧日里武林中名号响亮,弟子家丁无数,给他守得水泄不通,任凭他再是好手也溜不出这天罗地网。

想到唐尹成便气,好端端将郑家小娘子拐走做什么?

唐晋北给人扣了数余日,一向睡得浅,夜里忽听响动,翻身起来一柄少林刺压在来人喉头。

“哎,是我是我……”来人摊两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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