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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师道处去不得第二回。”崔宏道。.9

作者:几炮 当前章节:14570 字 更新时间:2026-7-3 22:50

“……尹成?”晋北道。

“哎,是。”唐尹成道,“不多说了,我带你出去……”

“郑家娘子呢?你将她送回来我自然便出去了。”唐晋北道。

“这个么……”唐尹成犹豫道。

“这儿呢。”女子声音笑吟吟道。

唐晋北:“……”

“郑二娘子无恙便好,我还有要事在身,同……舍弟便先行一步了。”唐晋北道。

“嗳。”郑手换一身黑色夜行衣,到唐尹成身前拦住,道,“你师弟满口答应带我出去闯荡……哎,唐尹成,说句话么,哑巴了不成?”

唐尹成无奈笑道:“喏,那里是我拐的她,分明是她挟持我。”

郑手笑吟吟道:“尽管放心,父亲和阿哥那处我留了信。”

“走时不就留了么,不是还……”唐尹成话说一半给郑手剑柄撞了肚子,噗地一声没了声响。

“我随你们去军中。”郑手收剑回鞘道。

唐晋北皱眉道:“你是女子……”

“军中又不是无女子,陈吟陈大将军战功彪炳,我虽晓得自己斤两,做不得将军,出谋划策还做得……”郑手道。

唐尹成于郑手身后一个劲向晋北使眼色,唐晋北同他同吃同睡同习武,哪里不晓得他意思,知道他是说将这大小姐带出去便带出去,小娘子娇生惯养的,用不了几日便要哭爹喊娘回家去了。

唐晋北思虑总是稍重些,还在细细考量后处为何。

“快些吧,再不走,我走不了,你们两个也一个都别想走。”郑手笑道。

唐晋北翻一翻眼,也不敢再说话,怕郑手再给他一剑柄。

郑手身量看来如蒲柳,劲儿却不小。

唐晋北再思量片刻,终于拿定了主意。

三人趁夜狂奔,郑手轻功使得倜傥,唐尹成反倒还落了下乘,缓口气问道:“你说你师承……师承……”

“七秀坊。”郑手将双剑一收,轻快笑答。

唐晋北嘲道:“几年未动功夫了,这般不济。”

唐尹成笑道:“若不是青哥儿有托……还不是你多生的事,我早便娶了美娇娘,成家立室不问江湖……”

“青哥儿托你什么?不是你自己要来掺一脚么。”晋北笑道,又低声叹一句,“江湖……”

“怎么?”郑手问道,“江湖如何?”

“不如何,郑二娘子见了便晓得。”晋北道,“这世道,江湖与沙场何异。”

“还是有异的。”唐尹成笑道。

郑手便也笑道:“我听哪个都不是,还是自个儿瞧去罢。”

明月入怀,夜色苍茫,三两急行客匆匆赶马,没到层林深处,只惊出了几声蝉鸣作陪。

“晋北,青哥儿那处你发了信去没有?”唐尹成道。

唐晋北道:“没有,到了再说罢。”

“青哥儿该急突了眼了。”唐尹成道。

“那你便先去寻他……”唐晋北勒马道,“便到此处,分路走罢,我要回头复命去了。”

唐尹成愣一愣,笑道:“是,你为朝廷办事,吃的天子粮饷,自然要复命。”

说罢掉转马头:“便在此别过罢……郑娘子跟谁走?”

“陈将军大营何处?”郑手问道。

“要寻陈将军,你便跟晋北走。”唐尹成道。

“那我便跟你去。”郑手笑道。

唐尹成便笑道:“那便要郑娘子多担待了……”

“甚……”

郑手话未说完,唐尹成手中马鞭一打,郑手所驾骏马疾奔数百尺。

唐尹成回手向唐晋北作揖,亦道一声:“师兄保重。”

便赶马去追郑手了。

☆、四十

唐浩青军中收了飞鸽传书,便把尹成派来的鸽子烤了吃,同崔宏躲在一群军马旁分食烤鸽子,崔宏刷马,蹲下来看唐浩青,被塞了只鸽子腿,尝着点味道,吐了骨头又去刷马。

唐尹成絮絮叨叨,有没有的说了一串,唐浩青一目十行,晓得他师弟二人都脱了困,索性不回了,省得露马脚,行军一路上没有油水,嘴里淡出鸟来,只当是唐尹成做件好事,给他二人另开灶了。

野地里连个小畜生都逮不着,不知什么鬼地方,米面粮食不知足不足,盐倒是够齁死这许多所谓精兵了。

唐浩青胡思乱想,想着这数百强兵被齁死在半路的情景,想必是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

崔宏在一旁不时回头看。

唐浩青问道:“看什么?”

崔宏道:“没觉出来?”

唐浩青道:“有人盯着咱们?”

崔宏嗯一声,点点头。

“盯着便盯着,现下我是个官,树大招风么,难免招人嫉恨……”

晓得唐浩青随口胡诌,崔宏想他许是有自己打算,便也不转头去瞧,只管行路。

洄曲西岸本算不得要地,若不是大军呈三方迫至,吴元济不见得会派强兵镇守此处。

然此处易守难攻,再加精兵强将俱调来此处,防卫固若金汤,吴元济只需守住此处,便可两脚一架,再去想拖延之计。

若是再给他拖过一年半载,战事连天,都是劳民伤财之事,受苦的仍是百姓。、

吴元济生性暴戾,可不顾百姓生死安危,朝廷呢?

恐怕不得不撤兵退而求和。

虽今上素有大志,恐怕也禁不住朝臣一再上谏请奏。

无良机,又无良计,难怪相持多年。

现已是秋风渐起,怕不久便要转凉,唐浩青吸一吸鼻子,打了个错喉。

崔宏问道:“着凉了?”

唐浩青揉揉鼻尖道:“许是夜里未睡踏实,过一日就好。”

崔宏欲言又止,唐浩青看他一眼,看看忍下冷笑的冲动,面无表情向前走几步,把崔宏单个儿落在后头。

论谋略不知胜负,耍心眼崔宏哪里敌得过唐浩青,崔宏有事瞒他,他一眼便能瞧出来,本想等崔宏自己开口,可连日来唐浩青数次有意无意引他开口,崔宏倒好,不知哪门哪派的秘事叫他守口如瓶,如一面闷鼓,三槌子敲不出个响来。

唐浩青给他弄得心里烦闷,憋着一股气要发,始作俑者就在眼前,这股火自然便全头全尾向崔宏头上招呼。

崔宏也瞧出唐浩青有气,多半是瞧出自己瞒他。

要瞒唐浩青他自然心中有愧,但有愧归有愧,还是不能让他知道。

崔宏一路便在想唐浩青若是当真开口问,自己怎么搪塞过去。

唐浩青也不是傻子,瞒不过就拖延过去,总归船到桥头自然直。

做好了打算,崔宏便仍一声不吭地跟在唐浩青身后。

还有几日路要赶,秦家娘子却真托人送书来了。

来人递了书信也不走,只立在原处说些什么到大营未见着这位官爷,还多方打听又寻了快马才赶上。

唐浩青晓得他要些好处,二人身上盘缠绢钱都花的差不多,余的都在唐浩青身上。

崔宏默不作声,摆出一副看天看地看风景模样。

唐浩青便掏了些铜板,道:“军中……实在是手头拮据。”

那人也不多做纠缠,眼里没笑,道一句谢官爷打赏便掉头走了。

吴元济治下多是苛捐杂税,蔡州城里百姓也疲于生计,面上风霜眼里乏困。

唐浩青见人走远了,叹口气摇一摇头,再看崔宏,正定定瞧着他。

本是还置着气,二人冷不丁四目相对,唐浩青心里一股火却怎么也发不出来了。

只好道:“还看什么……走罢。”

崔宏哦一声,唐浩青瞧出他要笑又想憋住,只觉得傻气,自己倒先笑了。

崔宏便也不再憋着,笑一笑跟上去,又跟唐浩青并肩走了。

秦家娘子书信一至,自然是给唐浩青通风报信,董重质要去秦家了。

唐浩青犯难,此时也算得上是急行军,三不五时便要点个数,若是少了他一个,崔宏笨嘴拙舌恐怕也应付不过去,然而秦娘子千难万险送信来,不可辜负美意,二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要是正巧走了狗屎运,能从董重质口里套出话来,这场仗不说满,怕是能不战而胜。

唐浩青正要开口,崔宏道:“你一人去?”

唐浩青四下瞧瞧,旁人都无暇顾他二人,早先盯着他二人的那人似乎也收回招子去了。

“嗯,我一人便足了。”唐浩青道,“只是在想这路上点数怎么应付。”

崔宏道:“嗯,你只管去,我有法子。”

唐浩青狐疑看他:“你能有什么法子?”

崔宏面无表情道:“山人自有妙计。”

“柳泌教你的?”唐浩青笑道。

“什么?”

“还什么山人自有妙计……这口气我听得耳熟,你同他有……”

崔宏道:“没有。”

唐浩青道:“哦。”

崔宏竟有些急了,道:“我怎会跟柳泌有私?”

唐浩青看他当真,有意逗他,笑道:“怎么不会,你自己说同他相识……唔,八载有余罢?都是男子,还都尚未婚配……”

崔宏道:“柳泌娶过妻。”

这下轮到唐浩青一愣:“他娶过妻?”

崔宏道:“嗯。”

“道士怎么娶妻?”唐浩青问道。

“不知,未问过他。”崔宏漠然道。

唐浩青心道崔宏连这事都懒得问,恐怕打死他都不会跟柳泌有一腿。

崔宏哪知唐浩青心里想什么,反问道:“你问他娶不娶妻作甚?”

唐浩青哭笑不得道:“怎么是我问……明明是你说的。”

崔宏道:“不说他,说他做甚,柳泌一把年纪,还是个江湖骗子,功夫也没有我好,看相他教过我一点,我也会。”

唐浩青道:“……谁要你看相……罢了,方才逗你玩呢。”

到夜里,急行军也要歇上一歇,行路行得急,再是个青壮也累得倒头就睡。唐浩青睡下不久便悄悄起了,崔宏在一旁闭着眼,看来是睡熟了。

唐浩青小心翼翼摸出帐去,崔宏白日里说了自有妙计,虽不晓得什么妙计,姑且信他一回。

本就善于隐匿踪迹,唐浩青步子极轻,走远了方才松一口气,机关翼不在手旁,使不得独门飞鸢泛月功夫,只好将就着轻功纵地而走。

唐浩青赶到秦家时不走正门,翻墙进了院,记性向来极佳,还晓得上回娘子香闺何处,事到如今也不好讲究什么礼数,先摸进屋里。

娘子正在梳妆打扮,唐浩青神不知鬼不觉到她身后,咳嗽一声。

娘子一惊,手中檀木细齿便松脱了,唐浩青忙将身一矮,探手接了木齿,交到娘子手上,道:“细巧东西,娘子还是收好。”

娘子红一红脸,晓得他是不是来瞧自己,可这人生这样眉目,女儿家为他羞赧也是应当的。

“郎君来得早些,董将军还未至。”娘子将门仔细上了闩回头道。

“何时来?”唐浩青问道。

“要亥时将过才来。”娘子道,“郎君还须耐性候些时候。”

唐浩青点一点头,面色稍显疲惫。

娘子瞧出他眼底下乌青,便道:“郎君若不弃,到榻上小憩片刻,董将军将至时奴自会唤郎君。”

唐浩青乏得很,也不多假客气,便道:“既然如此,便有劳娘子了。”

娘子躬身笑一笑,去将床榻铺了。

唐浩青正坐上榻,娘子便矮了身要替他脱靴。

唐浩青躲了躲,不自在道:“……这便……不劳娘子……”

娘子笑道:“本以为……”

“本以为甚么?”唐浩青问道。

“本以为郎君见惯风月,这一看,竟是生得很。”娘子道。

唐浩青便笑一笑:“见惯是见惯,只从不沾风月。怎好拿你们苦命女子寻欢?”

娘子闻言一愣,向唐浩青微微颔首,笑道:“风月关情,郎君有皓月临江之怀,是奴失言。”

唐浩青问道:“你……叫什么?”

娘子道:“旧名早便忘得干净,来此处换了新字,叫非絮。”

唐浩青道:“飞絮?弱骨乘风,是个好名字。”

“郎君谬赞。”秦非絮道,“此非乃……伯玉知非。”

唐浩青沉默一刻,道:“你可想离开此处?”

秦非絮摇一摇头笑道:“当走时自会走,郎君不也正是?”

唐浩青一怔,道:“你晓得我要见董重质并非是为……”

秦非絮只但笑不语,道:“郎君还是先歇息,养一养神,待董将军来罢。”

莫非自己中了计,这秦非絮是吴元济的人?

要不然董重质怎会数次来往秦家?

可若是这秦非絮是吴元济的人,此时又何必要叫自己晓得早已给她瞧出底细,再晚些,或索性不说岂非更好成事?

一是这院内院外已有重兵将他围困,二是这女子只是生性聪慧,不慎沦落至此。

无论哪一种,唐浩青只晓得一事,这秦非絮并非只是寻常青楼娘子。

这下哪里还睡得着,唐浩青手中不知何时已将一把银针攥紧,只防忽生事端。

可秦非絮却当真只在一旁梳妆,未做旁的事,方才他摸进屋时也确实探过院内外无什么把手,只有几个家奴看院。

进屋后秦非絮也未动过什么手脚,便是有埋伏,此刻应当也还未设伏。

唐浩青便稍稍闭一闭眼,不敢睡熟。

到秦非絮来唤他,确是亥时将过时候。

“董将军怕是要到了,郎君先寻处躲一躲罢。”秦非絮道。

唐浩青起身正一正衣冠,一回头却见秦非絮不知动了哪处,矮几下现出一个正方暗道来。

“这是……”唐浩青讶然道。

“藏身之处。”秦非絮道,“还请郎君暂且躲藏于此,待董重质酒过三巡,奴便引他入房,届时再将暗门启了,郎君自可现身行所需之事。”

唐浩青喃喃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秦非絮只颔首微微施礼,便出门去迎客了。

唐浩青转头看一看这暗道,两相权衡,决定铤而走险,看她亦不像是要害他,不如便……暂且信了她。

☆、四十一

唐浩青屏息以待,秦非絮出去迎客,说要把那董重质灌醉了带进来,不晓得这人酒量如何,灌酒要多少时候。

唐浩青险些要屏气屏得背过去,索性好生吐息,不搞劳什子龟息术。

他耳朵也灵便,有人进屋不至于听不出声响来。

说是地道,挖得也不深,算是个深凼,只恰好容一人罢了。

一个女子在房里挖这么一个深凼,有甚用处?

同情郎幽会?亦或是藏个什么金银细软,来日逃出去也好……

唐浩青百无聊赖,闲工夫全使着来胡乱出神。

董重质乃吴元济军中大将,这时候还有闲心出来寻花问柳,看来吴元济这治军不严是坐实了的。

也难怪唐浩青不过一场蹴鞠便换了不大一个官做。

秦娘子闺房外脚步几声,男子声音传来:“今日……”

唐浩青眼一眯,收敛声息,便在地道里静待二人回房。

秦非絮半挽半扶着这颟顸醉汉进屋,教人倚着矮几坐了,这才点了灯烛。

唐浩青瞧不见情形,头上一块厚木板,勉强听个大概。

秦非絮道:“将军今日可是有喜事?”

董重质喜滋滋道:“自然是有喜事……来,我说与你听……”

秦非絮便笑吟吟走近些,给董重质揽了半边肩。

董重质正要开口,忽然又止了,道:“……不成,还是不能说。”

秦非絮便笑道:“那便不说……”

四面油烛忽然跳了一跳。

秦非絮道:“今夜风大……”

说罢便起身去关窗。

油烛又跳一跳。

窗一关上,便全熄了。

窗边咚地一声。是秦娘子倒地。

董重质酒醒一半,警觉道:“什么人?”

唐浩青漫不尽心,一柄短匕抵在董重质颈侧,低声道:“说出来董将军也不认得,来跟董将军讨句话。”

董重质反倒镇定下来,嗤道:“朝廷鹰犬……”

唐浩青也不笑,肃然道:“将军断错,下走与将军所事乃同一人。”

董重质冷笑道:“你以为我会信你?”

“信不信便看董将军自己,主子吩咐了讨到话便了结了你。”唐浩青道。

董重质道:“你如何知晓我要来秦家?”

“董将军定然猜得到。”唐浩青道。

“要讨什么话?”董重质问。

唐浩青道:“蔡州城内董大人私军如何调令?”

董重质蹙眉道:“什么私军?”

唐浩青道:“不必装了,吴将军早便知道你将军中青壮强兵都调去洄曲西岸,营中只剩老弱,却自己悄悄调了一队私军驻守蔡州……是早与朝廷有通,打了里应外合的主意罢。”

董重质勃然大怒道:“胡说八道!我何时有的私军!城中所有大军不全是凭他金令调动!”

唐浩青眼一眯,转一转眼珠,又道:“是不是胡说,董将军一人之言也无用处。”

唐浩青本就是随口胡说,栽赃诬陷还不简单。

“总之主子说了,董将军的命是留不得了……”唐浩青道。

说罢假模假样拿短匕作势要划下去。

董重质哪里会坐以待毙,当是钻了唐浩青空子忽而发难,靴中抽出一柄锋利短匕来,乒地一声,将唐浩青手中匕首打飞几尺。

唐浩青有意叫他得手,举目皆暗也瞧不出什么来,做事向来要讲究做极,同董重质过几招便晓得倘若倾力一搏,要胜他不是难事。

这便好办。

唐浩青每招每式都让他一分三厘,做出一副力不从心模样,再看董重质手里短匕,咬一咬牙,便刻意侧身迎上去。

霎时小臂牵出长长一道血口,血流如注。

唐浩青嘶一声,伸手弹出五枚银扣,打在窗上立时爆开,清出一条道来。

董重质看出他要逃,怒吼道:“来人!”

唐浩青哪里会等人来,飞身跃起,于床栏借力一跃,便如轻隼翻身出窗,使轻功纵身而走。

董重质定不会叫人追出来,一是不知他话里真假,若是真,贸然追出去惊扰了百姓,消息传到吴元济耳中,他这条命定然是保不住,若是假,深夜出入粉饰之地,虽吴元济治军不严,寻常这类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弄得人尽皆知,便容不得他法外开恩了。

再来,董重质受了些轻伤,本就轻装出行,未带多少人来,若是派出去追个刺客,难保不会给人杀个回马枪。

唐浩青心里打算做足,稍稍走慢些,细想方才董重质所说。

城内大军全靠吴元济金令调度,怪不得吴元济终日躲在府内不露面也可调令大军。

看来是只认军令不认人。

现下这一招离间,董重质为人如何他尚不清楚,不知他是会回去同吴元济当面对质,还是忍气吞声,继续为他效命,亦或是怒不可遏,率麾下人马转投朝廷……

若是当真投了朝廷说不准也是好事一桩。

只不过,这董重质也不像蠢笨之人,怕是会取中。

总之不论,先看下一步。

唐浩青两脚走得累了,偷了匹马狂奔。

要赶上行军,越快越好,不知崔宏那面如何了,若是头天未瞒过去,恐怕之后也难办,不知露馅了没有……

唐浩青足足费了几日才赶上,正走在林里,唐浩青不敢露面,便躲在树上找崔宏。

一个个人头数过去,待行伍走尽了仍未寻着崔宏。

唐浩青一时急了眼,莫不是他不在军中给人瞧出来,把崔宏绑了……再晦气些,便是已经给人杀了。

正急得要跳下树去拖个人来问,后头慢悠悠荡过来一个人,走到树下,抬头望了一眼。

唐浩青登时喜出望外。

“崔宏!”

唐浩青跳下树去,崔宏伸手在他后背抵一抵,做来自然,毫无艰涩。

唐浩青问:“怎未跟上?”

崔宏道:“在后面等你。”

唐浩青道:“可有遭什么麻烦?”

崔宏点一点头道:“没有。”

唐浩青:“……”

唐浩青道:“有还是没有?”

崔宏道:“没有……先赶上去。”

唐浩青端详崔宏面色,除稍瘦了些外也未有什么变化,军中都吃些素的,瘦也有理可循。便应一声哦,跟崔宏一道赶上前去。

回了军中也无人过问,同未看到他二人一般。

唐浩青一头雾水,想找崔宏问,但碍于人多耳杂,不好开口。

唐浩青未开口,崔宏便看出他想问什么,大手到他额上抚一把,道:“……寻着机会同你说。”

唐浩青点一点头道:“省得我问。”

崔宏又看着他,嘴唇动一动,似是要说什么,最后还是说了句:“走罢。”

到夜里扎营,大伙儿都睡下了,唐浩青悄悄挪过去小声把崔宏叫醒了,二人一道摸出帐去。

反正山间林中,找块大石便能挡着,二人避过夜哨躲到稍远处,正巧有处山壁挡着。

唐浩青问道:“你怎……”

话未问完,给崔宏一把揽进怀里,双唇相贴,给崔宏不管不顾地胡乱亲了一阵。

唐浩青:“唔唔……”

不理,仍将他死死扣在怀里,唇舌相交,亲得唐浩青喘不过气来。

唐浩青:“……唔唔唔……!”

崔宏这才放开他。

唐浩青急喘几声,道:“险些给你憋死!”

崔宏只看着他,道:“……黑了。”

唐浩青愣一愣,心虚地将手臂上刀口掩一掩,转而笑道:“这不是风雨兼程赶着来寻你么。”

崔宏嗯一声道:“还瘦了。”

唐浩青道:“嗯,你也瘦了些,军中无什么像样吃食……怎么,我不在你便不会给自己令加个灶么?”

崔宏道:“受伤没有?”

唐浩青随口道:“没有……你呢?我还怕你给人绑起来拿浸了水的鞭子抽……”

崔宏道:“没有。”

“哦,我是要问你……”唐浩青这才想起要问什么。

“我把点数的杀了。”崔宏道。

唐浩青笑道:“原来如……”

下一刻双眼暴突道:“你说甚!”

崔宏道:“点数的死了,没人点数。”

唐浩青:“……”

崔宏道:“丢到山下摔死的,他吃了酒,都当是酒后失足。”

唐浩青道:“就没再指个人点数?”

崔宏点点头道:“有,也被我丢下山了。”

唐浩青:“……你便这么明目张胆……”

崔宏道:“隐了身形的,看不到我。”

唐浩青道:“不是看不看得到你……连着死两个,也太过蹊跷。”

崔宏道:“嗯,都说是撞了鬼,邪门,便不指人点数了。”

唐浩青:“……”

唐浩青彻底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崔宏向来处事按自己的一套来,不知哪来的运气,这样都未给人捉住马脚。

“你的事办得如何?”崔宏问道。

唐浩青道:“董重质所知甚少,吴元济这奸贼胆小怕事心眼留得多,大将也瞒七分,套不出话来。不过……”

“不过什么?”崔宏问道。

“使了点坏心,不晓得合不合用。”唐浩青道,“还要再等两日。”

崔宏心不在焉地嗯一声,捞了唐浩青后颈压近些又要亲他。

唐浩青生怕自己又喘不过气来,不到半刻便把他推开,道:“好了好了……回营去罢。”

说罢转身便走。

崔宏忽道:“浩青。”

唐浩青问道:“怎么?”

崔宏道:“如果我……骗你,你气不气?”

唐浩青笑一笑道:“好端端说这个。”

心里想的是这傻子有事不说,瞒他这许久总算开窍,要同他开诚布公了么。

崔宏道:“气?”

唐浩青便道:“不气,说明白便不气。”

崔宏疑道:“当真?”

唐浩青心里好笑,崔宏即便瞒他,也定不会是与他有害之事,当务之急便是先哄他说了。

唐浩青便笑道:“是,当真……怎么,你莫不是真与柳泌有私……”

崔宏皱眉道:“……不,怎会同他……”

唐浩青道:“唉晓得晓得……有甚瞒着我的便说,说了不气便是不气。”

崔宏便又漠然道:“哦。”

二人四目相对,唐浩青等了许久没有下文,瞪了眼道:“这就没了?”

崔宏道:“嗯,回营去罢。”

唐浩青这一回仍撬不开崔宏的嘴,崔宏不肯说,他软硬兼施也无济于事,只好有气无力道:“……走罢。”

崔宏走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一眼唐浩青。

唐浩青道:“怎么?”

肯说了?

崔宏道:“我背你罢。”

唐浩青哭笑不得道:“这几步路我走不了么……”

却还是乐呵呵地跳到崔宏背上,叫他背着走了。

☆、四十二

足走了二十余日到洄曲西岸大营,路上遇事耽搁不少,安营扎寨后不论是身强体壮的还是羸弱不经的都急着吃过饭去歇上一歇。

唐浩青懒得动换,崔宏去给他抢了些吃食来,两个人坐到边上堆上,有一口没一口把嘴里没味儿的面饼吞下肚去。

二十余日,始终无消息传来,飞鸽传书有一封,是唐尹成来传来的,唐浩青算了算时日,再问他今日两军可有大变动。

唐尹成便未给他再传书,应是无什么大事。

董重质果真取中,好歹做个将军,还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唐浩青想,若是遭逢天下大乱,保不准还成个枭雄,现便只窝在吴元济手底下做个窝囊将军。

唐浩青向来胡思乱想惯了,崔宏看他发愣出神也不问,再给他递个饼去,唐浩青吃得口干舌燥,摇摇头说吃饱了。

崔宏便自己三两口吃了。

“崔宏。”唐浩青道。

“嗯?”崔宏应他。

“几月了?”唐浩青问。

崔宏道:“到小阳春了。”

“噢……”唐浩青出神似地应一声,便不说话了。

崔宏道:“你师弟没给你来消息?”

唐浩青道:“不晓得,尹成传书只来了一封,怕是有事耽搁了,再等等。”

崔宏便也学他,噢过一声不说话了。

两个人坐在乱石堆上一时无语,唐浩青往崔宏那面挪挪,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望天发愣。

崔宏心甘情愿给唐浩青做个凭几,同他一道望天发呆。

然而没有发多久的呆便给人捉了,叫他俩别偷懒,帮着干活刷马去。

到夜里好不容易歇了,白日里唐浩青给人盯着不得不做表面功夫,把这些个军马个个喂得肚皮滚圆,刷得皮毛油光水量,崔宏给人叫去劈柴,准是瞧他块头大膂力过人,想要物尽其用。

二人又聚到一处,唐浩青疲惫不堪,崔宏趁人不注意飞快到他嘴上亲一下,道:“睡罢。”

唐浩青嗯一声,外衣也不脱,到头就要昏睡过去。

正要入梦,忽听得帐外远远传来咴儿一声鸟叫。

唐浩青听便晓得,淮西哪来的哨姑子,是他师弟来了。

只好再不情不愿爬起来。

崔宏也醒着,起身要跟着去,给唐浩青伸手止了。

崔宏看出他意思,一人便足,去去就来。

唐浩青走出去,崔宏便又重新睡下。

帐内不止他二人,也有未睡熟的,见唐浩青起身出去也只当他是去方便,人人都困倦得很,哪来的闲工夫顾他。

唐尹成鬼鬼祟祟躲在个大石头后边,探出头瞧见唐浩青,还冲他招一招手。

唐浩青:“……”

待唐浩青走过去,二人碰了面,唐尹成道:“青哥儿,李愬要出兵。”

唐浩青如遭晴天霹雳,片刻后回神道:“什么时候?”

唐尹成道:“近两日罢,未定实,怕是圣上急令来催,实在粮草不行,拖不得了。”

唐浩青道:“再等等……”

唐尹成笑道:“青哥儿糊涂了不成,哪是我们说等便等得的。”

唐浩青道:“那吟姐……陈将军呢?”

唐尹成道:“陈将军几日前同她身旁那个女将一道去了趟文城栅,即日便回了。”

“没消息?”唐浩青问道。

“没动静,许是先按兵不动,待李愬军先行一步……”唐尹成道。

唐浩青道:“我教你同吟姐说的事说了么?”

唐尹成道:“报过了,你吟姐叫你少操心,多吃些肉……”

唐浩青:“……”

唐浩青给陈吟隔空一顿唠叨,还叫自己师弟传话,面上挂不住,颇有些郁闷。

唐尹成只是笑笑:“青哥儿,我要成亲了。”

唐浩青随口道:“嗯,好事……成亲?”

唐尹成道:“想着师兄师嫂怕是来不了了,便只说一声。”

唐浩青道:“……同谁?”

唐尹成忽打起了磕巴:“那个……待下回见着了……便晓得了。”

唐浩青肃然道:“姑娘家还是……”

唐尹成哭笑不得道:“自然是姑娘家……我又不是……”

话说一半觉出自己言语不妥,便住了口,却也是为时已晚。

唐浩青倒不觉得如何,只道:“成家也是好事,这回回去便莫再掺和这糊涂事了,同你家娘子仍去从商,好好过日子……”

唐尹成道:“青哥儿怎也絮叨起来,过日子不急这一时,何况我家那个……”

唐浩青挑眉道:“你家那个怎么?”

唐尹成笑道:“唔,小娘子美则美矣,还颇有雄心壮志。”

唐浩青便笑道:“怕是正好镇住你罢。”

唐尹成嘿嘿笑几声,便道:“青哥儿可还有信要送去?”

唐浩青想一想,道:“暂且没了,替我向吟姐报个平安罢。”

“成。”唐尹成应了声便使轻功走了。

唐浩青原处待他走得远了,心里想着尹成要成亲之事,本以为这小子最难安定,是个没定性的,要说成家,怎也轮不着他抢先……

到回了帐内睡下,给这么一搅,睡意散了大半,翻来覆去半晌才又睡过去。

到第二日晨起,唐浩青面色不佳,崔宏问道:“怎么?”

唐浩青打个呵欠道:“没事……”

崔宏道:“你师弟带消息来了?”

唐浩青道:“嗯,李愬要出兵,尹成要成亲……”

崔宏哦一句:“那我们……”

唐浩青道;“这时节吴元济也不会坐以待毙,想必也要想法闹出点事来,我想去取军书。”

崔宏皱眉道:“取军书?”

唐浩青点一点头:“若是能寻着金令便更好了。”

崔宏道:“甚金令?”

唐浩青道:“不晓得,董重质说的,说是调令大军……”

崔宏看了他一会儿,未做声。

唐浩青给他看得不自在,问道:“怎么?”

崔宏道:“你想当将军么?”

唐浩青道:“不想,尹成要成亲,过阵子出了淮西叛军大营,还要给他送份大礼去。”

崔宏道:“嗯,好。你想成亲不?”

唐浩青:“……”

两个大男人怎成亲,唐浩青想,口里却道:“怎么,你想?”

崔宏道:“你想成亲也不打紧,宏……崔大哥就……嗯,给你备彩礼,你成礼我便不来看了。”

唐浩青这才听明白崔宏意思,是问他想不想同女儿家成婚。

唐浩青冷声道:“甚意思?”

崔宏瞧出他生气,便道:“我是……”

唐浩青冷笑道:“你同哪家娘子说好了?金三娘?还是别个受了你恩惠的娇娘子?”

崔宏晓得自己说错话:“没有,只是怕你……”

唐浩青气归气,瞧出崔宏这几日说话做事处处不对劲。

“究竟甚事瞒着我?”唐浩青道。

崔宏眼神躲闪道:“没有,我去做活了。”

说罢便走了。

唐浩青无可奈何,只好叹一口气两脚逛开去。

事到如今拖是拖不得,这两日便要动身了。

唐浩青原意是叫崔宏留在营中,自己一人去,窃军书不比其他,多一人多一层险。

同崔宏一说,不想他却点了头,问道:“甚时候去?”

“夜里便动身,怕迟了。”唐浩青道。

崔宏应道:“好,若是未取着东西也莫回大营来,去寻你吟姐,我夜里也动身出营去,到时你吟姐大营里见。”

唐浩青笑道:“唔,都安排妥当了,是要做将军么?”

崔宏笑一笑,应道:“嗯,做不了将军,你做罢。”

唐浩青道:“我也做不了……”

崔宏未答话。

唐浩青又道:“充其量同你一道做个山匪。等这事了了,同你躲到山里去。”

崔宏笑道:“好。”

日央时分日头已是偏西,正是秋风萧瑟时候,天光微漏,正照在崔宏半张英俊面目上,唐浩青拿小指同崔宏勾在一块儿,转头去看他,崔宏脸颊瘦削,如刀薄唇紧抿,双目深邃,一双重眉微蹙。

崔宏觉出唐浩青看他,转头问:“怎么?”

唐浩青凑上去到他唇上轻轻一沾,笑道:“没事,看你生得好呢。”

崔宏耳朵微微发红,笑一笑道:“嗯,你好看些。”

唐浩青便也笑一笑另一只手去摸崔宏耳朵,两人手指勾在一处一道站了会儿,便又分开各自做活儿去了。

夜里唐浩青换一身黑衣,悄悄牵了马出营,崔宏同他一道出去。

二人一人一匹马,崔宏还未上马,把二人的马都牵着走。

到要分道了反而有些依依不舍来。

唐浩青道:“唉,过来些。”

崔宏晓得他要做什么,走过去同唐浩青默契地接个吻。

唐浩青上了马,向崔宏道:“小心些。”

崔宏仍牵着马缰,应一声:“嗯。”

再磨蹭便又少些工夫,唐浩青马鞭一打,骏马如箭矢一般射出,便向蔡州城内去了。

崔宏看了一会儿,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也翻身上马,马鞭一扬,与唐浩青分路而走了。

唐浩青路上换几匹马,终于赶至蔡州,看情形和一路上打听,李愬应当还未发兵,应当是给吟姐劝下了。

晓得吟姐不是意气用事之人,定会多方考量。

若是未算错,崔宏现下应是已到了,待自己寻着东西送去,待这场仗打完便回鄞泽山去……

唐浩青千忍万忍,还是不禁挑了嘴角。

吴元济府邸行的偏处,仍是把守重重,唐浩青故技重施,替了个采买家丁溜进府中。

方进了院中便吃了一惊,吴元济院中一方横池,象牙白玉为栏,美女如云。

唐浩青心里暗想这吴元济倒会享受,莫不是仿效商纣王么。

可虽有这玉池美人,唯独不见吴元济人影,唐浩青心中纳闷,却也不好寻人问,府内没有新家奴,顶着张旧脸面打听,立时便要露馅。

小心些尚可仗着易容瞒过白日,到夜里唐浩青偷偷换了身衣裳,沿回廊寻吴元济住所书房。

吴元济惜命如金,按理入夜应当加强守卫,而唐浩青所见,夜里守卫不增反减。

唐浩青沿正北向东寻,照例应是吴元济住处所在,果真寻到正院,屋内灯烛未灭,想必这奸贼还在苦思冥想如何与朝中大军相抗。

唐浩青细想一刻,转到屋后去,苦守了足有一个多时辰,屋内灯烛终于熄了。

再待半个时辰,唐浩青听屋内无声响,便小心自窗外潜入。

眼前情形却令他张口结舌。

屋内空无一人……比之更甚,空无一物,唐浩青拿手在床铺上抹了抹,竟已蒙了一层灰。

吴元济早便不在府里,这偌大府院不过是个空壳,用以混淆视听。

那么想必军书同金令都同吴元济一同在别处。

……究竟在何处?

唐浩青忽想起在行军途中崔宏言辞闪烁问他会不会气,又记起崔宏问他想不想成亲,一路上崔宏又总不肯告诉他临行前吟姐究竟嘱咐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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