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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师道处去不得第二回。”崔宏道。.10

作者:几炮 当前章节:14506 字 更新时间:2026-7-3 22:50

一刻间心中百转千回,唐浩青忽而没来由地一阵心慌意乱。

☆、四十三

唐浩青到底算是个聪明人,崔宏同他说了中军大营里见,显是同吟姐商量过,恐怕他一进了大营就难再出来。

崔宏究竟去何处此刻也不得而知,叫谁打听都不妥。

还是要去趟大营,别人不晓得,吟姐总归是晓得的。

唐浩青费了几日,趁夜摸黑进了大营,瞧不清军帐,悄悄查了几铺才寻着主帐,裴度暂行蔡州节度使职,要寻个像样的住处,不在营中,还派了人马保护。

陈吟几夜未眠,她同林化成去劝阻李愬出兵,也不可空口白话,兵马不动粮草先行,眼看粮草不足一月,再寻不出计策来便只得……

“吟姐……”

陈吟正皱眉沉思,忽听幽幽一句唤,不由打个哆嗦。

“谁?”陈吟皱眉道。

“吟姐……”

“装神弄鬼,滚出来。”陈吟道。

唐浩青乖乖滚出来,笑道:“吟姐……”

陈吟一看唐浩青一对招子都放光,唐浩青笑吟吟正想上去抱抱自己未入谱的长姊,陈吟突然大笑道:“可算是来了!化成!”

忽然帐中进来个黑衣女子,唐浩青见势不妙,一把未淬毒的银针自掌心推出。

林化成冷笑一声,手提数十斤重盾将银针一面俱挡尽了。

唐浩青方使过一回浮光掠影,这一刹间突生变故,连个调息时都不足,拔腿就要向后逃,又给陈吟一杆□□拦住去路。

唐浩青满面惊恐。

陈吟道:“把他给我按住。”

林化成得了令,狞笑着上前一把将唐浩青按在地上,重盾便压在他背脊上,下手不轻,险些将他压得吐血。

唐浩青满头冷汗道:“吟姐这是要作甚……”

陈吟道:“在我这儿装甚傻,都晓得了还问。”

唐浩青硬着头皮道:“不晓得不晓得……”

陈吟道:“现下不抓着你,待你晓得崔宏去处便滑不溜手,逮都逮不住了。”

唐浩青听陈吟提起崔宏,便晓得自己未断错,确是给吟姐派去做事了。

便道:“……崔宏去何处了?”

陈吟不答,摆了摆手道:“把这小子捆起来,连根手指都莫让他动,使人看着,一日三餐送到嘴边。”

唐浩青使力挣几下,给林化成按着脱不开,开口道:“吟姐,崔宏在何处?”

陈吟道:“晓得又如何,过几日便回来了,莫操这份闲心。”

唐浩青笑道:“……吟姐,哪里还有人比你晓得我……”

陈吟立时色变,叫道:“把他下巴卸了!”

唐浩青吼道:“别动!”

林化成未来得及动手,唐浩青忽而面色发青,双唇渐而泛白,道:“吟姐,崔宏究竟在何处?”

陈吟怒道:“解药在哪里?”

唐浩青笑道:“……迟了便来不及了,解药我未带在身上。”

陈吟双眉紧蹙,终是闭了闭眼道:“我若说与你,你是不是要去寻他?”

唐浩青点一点头。

陈吟道:“出息得很,瞒着你娘搞断袖,现下为了个男人拿自己的命来迫你吟姐。”

唐浩青给陈吟说得喉口一哽,正想着如何拿托辞解释,突然哇地呕出一口血来。

陈吟登时慌了,道:“快放开他。”

林化成依言行事,重盾甫一挪开,唐浩青松快不少,可满口一股血腥味,一时还说不出话来。

陈吟道:“……罢了,你要去寻他便去罢,那玩意儿亦在崔宏手上,使得好保你二人……尚可,你要晓得沈娘子在家中,你是沈家独子……”

唐浩青正要开口问,给陈吟止了,道:“吴元济在悬瓠以西,荒郊农舍之中有一密道,直通他藏身所,崔宏应当早几日便到了,若是他这一行无阻,怕是该回转来了。”

唐浩青便笑道:“谢吟姐。”

哪知一张口又是哗啦一口血。

陈吟:“……”

陈吟显是不忍卒睹,摆摆手道:“快滚快滚。”

唐浩青袖口抹一抹嘴,道:“这便……滚了,吟姐保重。”

陈吟憋不住,仍嘱咐道:“吃用短么,军中虽粗糙,勉强还有些吃用,不足便叫化成给你取些。”

唐浩青嘿嘿两声,道:“不必了,再迟些毒解不了……”

陈吟想起便气,又道:“快滚,死了还给我我省些事。”

唐浩青同陈吟向来亲近,晓得她不过气话,正要转头走时见她抬手时袖口露出一小片碧色。

是他上回走时留的镯子,陈吟竟已戴上了。

唐浩青眼眶稍有些发酸,正要开口说话,喉口又一阵血腥涌上来,一开口便又吐了一滩。

唐浩青:“……”

陈吟:“……”

陈吟:“……行了行了,快走罢,有甚要紧事回来再讲……”

唐浩青怕再吐个一地,把这军帐弄得狼藉,便闭嘴笑笑,转头出军帐,使轻功走了。

林化成转头看一看陈吟,问道:“你当真放心叫这小子一个人去?”

“不放心如何?眼睁睁瞧他毒发么?”陈吟道,“罢了,再不济……还有崔宏在,能不能保他不少毫毛不知,总归不会叫他少手少脚。”

唐浩青摸出营去,怀里掏了包药粉来囫囵吞了,末了再抹一把嘴,又灌不少水下肚,到嘴里血腥味淡了些许,将拢在包袱里机关翼取了。

几年未使,却也时时在修整,门内东西本是都不可用了,这时顾不得其他,论纵天掠地,虽轻功非江湖武林上乘,可加上了这机关翼便不同了,要赶急路,马匹都不及。

唐浩青余毒解得□□分,心里后悔吞多了药粉,还不如省些毒拿去药翻吴贼。

不眠不休赶路两日,再咳嗽几声仍带些血丝儿,唐浩青不以为意,眼看到了吟姐所说悬瓠西面,哪里来的农舍,不过一片焦荒。

岁入深秋,唐浩青不由地手足发凉,吟姐不至于再瞒他一回,满目焦土,想必是吴元济料到有人前来,早便布置了毁尸灭迹……或是崔宏不慎给人捉了,打草惊蛇,反倒叫吴贼望风而逃,那么崔宏恐怕是凶多吉少。

唐浩青手里攥一把银针,连淬不淬毒都未看,攥得紧了两手指甲生白。

吟姐所说地道想必也已给吴元济差人填了。还可去哪里寻崔宏?

唐浩青深吸几口气,于这荒土里一寸寸寻蛛丝马迹。

唐浩青不敢举火,只点了火折子,一路细瞧过去,连个足印都无,也不知哪处是暗道,无处可寻。

不晓得崔宏是死是活,唐浩青吸一吸鼻子,算了算时辰,只好先回城去,到城中寻了客栈暂且歇一晚再做打算。

唐浩青不要上房,乏极了便到寻常屋子里靴也不脱倒头就睡。

睡到深夜,唐浩青便醒了。

有人在房外。

不知是不是在荒地探查时给吴元济的探子盯上要灭口。

唐浩青仍装睡,只听屋门吱呀启了,那人竟进屋来了,还不忘回头将门再掩了。

暗器一道是只求出手无声息,唐浩青一面装睡,一面盘算自己何时出手胜算最大。

这人眼看便要到榻旁,唐浩青不及旁顾,一手梨花针便登时暴出,不给对面余时,另一手十数暗镖接连打出,直扑人影所在处。

来人忽亮出一双兵刃,将银针暗镖悉数打落,沉声道:“是我。”

唐浩青认出声音,道:“崔宏?”

崔宏应一声:“嗯,你怎来了?”

唐浩青笑道:“没死便好……寻来的。”

崔宏道:“你怎知道……去过中军大营了?”

未掌灯,瞧不出崔宏神色。

唐浩青道:“唔,未去过,来回不见得只这几日……我趁你夜里睡觉给你下蛊来着,去哪儿我动动手指头都晓得。”

唐浩青本是玩笑话,不想崔宏信以为真,道:“那你早便知道我偷偷瞒着你去查……”

唐浩青暗自好笑,面上一本正经道:“嗯,知道,看你何时同我说,不想你倒是嘴严。”

崔宏道:“我不是……我本想取了东西便同你说。”

唐浩青道:“这笔账回头再算,东西呢,取着了?”

崔宏道:“没有,我到时吴元济已走了,打听过,晚了一日。”

唐浩青道:“还要去不?”

崔宏道:“嗯,你吟姐要我带回去的东西。”

唐浩青道:“金令?”

崔宏道:“……也算一样。”

唐浩青再问:“军书?”

崔宏道:“嗯,也是一样。”

唐浩青道:“还有甚东西,倒是说全了。”

崔宏道:“嗯……还有吴元济的项上人头。”

唐浩青:“……”

“吟姐这是……强人所难!只叫你一人来取他人头?”唐浩青道。

崔宏不答。

“这样不成……”唐浩青道,“纵是你通天本事,只身取吴元济头颅还想全身而退也是做梦,我们回去寻吟姐……”

崔宏道:“你先回去,我取了东西便来。”

唐浩青沉声低吼道:“放屁,这是你说取便能取的?”

崔宏道:“陈吟给我个东西,说是保命用。”

唐浩青狐疑道:“什么东西,拿出来我瞧瞧。”

崔宏把怀里揣着木块儿取出来交到唐浩青手里,道:“不知怎么个用法,本是叫我要紧时候了再给你。”

唐浩青木块捏在手里摸了许久道不出个所以来,道:“……吟姐未同你说怎么个用法?”

崔宏道:“没有,只叫我先收着。”

“你也不问?”唐浩青问道。

“以为你会使。”崔宏道。

唐浩青:“……”

“我同你一道去。”唐浩青道。

崔宏道:“我自己去……”

“捏着保命东西都不知怎么个使法,吟姐叫你给我,我自然会使……”唐浩青道,“比你白去送死好。”

唐浩青捉定了主意便不肯改,崔宏晓得他劝不动,便不做声。

“寻着吴元济下落没有?”唐浩青道。

“没有。”崔宏道,“这几日都在打听,未寻着。”

唐浩青道:“干打听有甚用处,论大海捞针寻人断骨,还是要看唐门弟子……”

话语里顿一顿道,崔宏晓得他想起门中事,也不出声打搅,一刻后唐浩青又开口:“我有法子,明日一道去寻罢。”

崔宏不死心又道:“不如你把法子告诉我,我自己去寻,你先回营去……”

唐浩青道:“困了,睡不睡?”

崔宏便只好哦一声,跟唐浩青挤在一张榻上睡了。

☆、四十四

到第二日晨起,二人收拾收拾便出了客栈。

唐浩青死活不说什么法子,只叫崔宏跟着他走。

二人便又回了那处荒地。

唐浩青道:“夜里看不清,吴元济的人走时拿草木枯枝绑了马尾,将马蹄迹和车辙都一并掩了,不晓得去向,想必也没人看着,你这么打听,便是打听到开春也不见得寻着。”

崔宏点点头虚心受教,问道:“这四周我都察过,吴贼扫得干净,怎么查?”

唐浩青道:“放火。”

崔宏问道:“放火?”

唐浩青笑道:“能弄到多少灯油?”

崔宏问道:“要多少?”

唐浩青道:“多多益善。”

崔宏嗯一声,转身便要走。

唐浩青又叫住他:“……慢着,不用太多,烧过一回的地方,满地皆是枯枝,我再拾些来。”

崔宏应声好便走了。

唐浩青松一松筋骨,去拾枯枝了。

崔宏带着灯油回来,唐浩青将枯枝堆作一堆,细细铺好,示意崔宏淋上去。

崔宏问道:“够么?”

唐浩青道:“足够了。”

说罢掏了火折子点了丢进柴火堆里。

一瞬间火舌翻覆蜷天而起,唐浩青不由得退了一步。

崔宏便不动声色稍挪了些挡在前头。

崔宏问:“只烧一处?”

唐浩青笑道:“看运道罢,方才察了,运道好烧这一处,运道不好烧三处。”

崔宏哦一声,道:“灯油没了。”

唐浩青:“……”

“我再去取?”崔宏问道。

唐浩青道:“不必,先看看。”

忽然这火堆下荒土发出几声爆响来。

唐浩青笑道:“喏,运道好了,不用去取了。”

崔宏这才晓得唐浩青用意,不等他吩咐,自去将火熄了,柴火堆俱踢到一旁,背后双刀解了□□焦土里,便挖起土来。

吴元济人马定是走得匆忙,只来得及盖层薄土夯实,想必还要寻机再来取。

密道是填了,暗道里许多物什搬不走,只好先就地埋起来。

唐浩青将铁箱撬开,翻出几把兵刃来。

“这吴元济,又不在此处屯兵,要这许多兵刃作甚……”唐浩青道。

崔宏道:“晓得他在哪处了?”

唐浩青摇摇头:“再让我想想……”

“屯兵……兵器……”唐浩青惊道,“糟了,我给吟姐传信说精兵俱在洄曲西岸,蔡州多是老弱伤残……”

崔宏道:“怎么?”

“吴元济定是躲在蔡州某处佣兵自守,照吟姐的性子定会乘虚偷袭,直抵悬瓠……想抢在贼将发觉之前俘获吴元济,若不慎中了埋伏……”

“你吟姐不是不知吴元济在何处么?”崔宏漠然道。

唐浩青道:“不知……我走得匆忙,不晓得吟姐那面可有消息再去。大军压境,派出探子不会只我二人。”

“晓得何时发兵不?”崔宏问道。

唐浩青道:“不知,吟姐才拦下李愬,要到辜月,怕是拖不下去,将士们挨饿不说还要受冻,到时还怎么打仗。”

崔宏道:“那就是这几日了。”

唐浩青惊道:“你怎知道?”

崔宏道:“还来得及,先去寻吴元济。”

唐浩青道:“你晓得……”

崔宏道:“……胡猜的。”

唐浩青道:“也好,要抢在吟姐挥军入城前拿下吴贼。”

“强人所难。”崔宏道。

唐浩青道:“莫学我话,真晓得往哪处走?”

崔宏点头嗯一声:“信我不?”

唐浩青笑道:“走罢。”

崔宏给唐浩青捉了手,彼此心有灵犀地接个吻,又上路了。

崔宏领路,牵了两匹马走。

不往北面,反向南行。

唐浩青嘲道:“吴元济慌了手脚,这便认了自己要做阶下囚了。”

崔宏道:“兵马入城,定会向北行,他往南面逃,是要叫人入他瓮。”

唐浩青道:“你怎晓得的?”

崔宏总算不瞒他,道:“前几日一直在城中打探,不时有人马向南面去。”

“所以你就怀疑南面有暗营屯兵?”唐浩青问。

“嗯,只是胡乱猜的。”崔宏道,“你寻出那些兵器来才笃定些。”

唐浩青忽而勒马盯着他道:“你……”

崔宏便只笑笑,不出声了。

唐浩青道:“想也是,不然怎还做个寨主。”

头回晓得崔宏心思缜密,恐怕比他还甚几分,先前以为他好哄骗好欺瞒,其实不过是对自己不设城府,才叫唐浩青得手数次。

二人驾马行到南面,虽说不是和乐,城中百姓仍是照旧过日子,瞧不出甚差错来。

唐浩青也有些愣神,小声同崔宏道:“当真有兵马么?”

崔宏点点头道:“有。”

唐浩青道:“你是说……”

崔宏道:“先寻个住处。”

未住客栈,寻个民宅凑合住一晚,到入夜崔宏将唐浩青唤起来,低声道:“去寻吴贼么?”

唐浩青道:“这便走?”

崔宏道:“嗯,城中皆是眼线,夜里走最好。”

唐浩青便应道:“嗯,你先去牵马,我立刻就来。”

崔宏方出了门,唐浩青忽听窗外扑棱几声,将窗启了,一只鸽子便飞进来。

唐浩青解了它腿上细竹筒,便将它放了。

是尹成传书,李愬发兵了。

元和十一年十一月,李愬黑夜出兵,令李佑率精锐骑兵三千为前锋,田进诚率三千骑兵为后军,李愬、陈吟二将亲率三千骑兵为中军。

李愬出兵的消息敌将应当还不知晓,唐浩青仗着自己师弟在军中,于城中先得。

传书到此,算来应当也是要到城下了。

不得不再寻得快些。

天色将夜,崔宏目盲的痼疾又在,拖延不得,唐浩青不免心焦。

崔宏将他手握着,捏一捏,是叫他放心。

唐浩青将吟姐给的木块儿揣在怀里,重重心思不得破,崔宏所言不虚,那么吴元济私兵定就在此处,只是不知如何遮掩,竟遍寻不着踪迹。

吴元济如此惜命,应当也在此,只是在几卫把守中带着家小提心吊胆偷生。

“你若给人迫到如此境地,又会去何处?”唐浩青问道。

崔宏挑一挑眉道:“哪里也不去。”

唐浩青叹一口气道:“问你也是白问,仗着自己几分力气又有武艺傍身……哪儿也不去?”

崔宏疑惑道:“嗯?”

“你果真是……”唐浩青话说一半又道,“这下便晓得了,在客栈里。”

战火要燎着眉毛,没有百姓安居无忧的道理,更何况是吴元济,本身便是横征暴敛之人,到这节骨眼上哪里肯少榨一丝一线。

再细想,这一镇中寻常百姓大多是青壮。

自开战来蔡州城中哪里还有甚青壮劳力,粗重活计都要老弱妇孺来做,这一镇的青壮难不成都是变戏法变来的?

戏法既变不出活人来,那这些人,必定是吴元济那些私兵了。

唐浩青原本只是碰个运气,才诬说董重质拥私兵于蔡州,不想倒真有私军。

若董重质瞧见了,还正巧坐实了吴元济狭隘不容,用人皆疑不说,还要诬陷安个名头派人刺杀。

唐浩青不禁扼腕,这一招行得不巧。

不晓得这私兵何时安插的,也不知董重质是否知晓此事。

崔宏问:“怎么?”

唐浩青道:“没怎么,事后诸葛亮……”

崔宏摸不着头脑,也不问了,只跟着唐浩青向客栈去。

大军想必已到蔡州城,成败兴亡恐怕在此一举,唐浩青不敢有失,掏出怀中木块皱眉细瞧了许久,又放回去,转头问崔宏:“若是一举不成,要是我……”

崔宏道:“你死,我便跟你一起。我活,你定不会伤。”

唐浩青心中一动,片刻后笑道:“好,大不了死在一处,做对鬼鸳鸯。”

镇中只有一间客栈。

诸多地界,唯有客栈人来人往接踵摩肩不足为奇,往来皆是客,逗留一日,明朝下城。寻常百姓房舍屋檐下乌泱泱挤百十人头,明眼人都瞧得出不对劲。客栈便不同,哪怕马房里挤上几人,都当是其时广客,一舍难求。

吴元济在此,护卫定不可少,自然是客广。

唐浩青寻着地方,笑吟吟同崔宏要一间房。

掌柜的看着便不像做生意的,虽粉面布衫,也掩不住军营里待过的一丝悍气。

唐浩青只视若无睹,单向他问话。

掌柜的只道客满,叫他们去别处看看。

唐浩青便只笑道:“劳驾细查,我兄弟二人行商至此,疲得两脚走不动路,暂住一宿,明日便走。”

掌柜的不耐烦,不听他话毕,仍道:“客满,二位去别处瞧瞧罢。”

唐浩青又道:“马房也可挤一挤,或是伙计下人住处,只要可歇脚的,我二人照付房钱。”

掌柜的道:“马房也挤满了,莫说照付,便是你出十倍的价也无处给你住。”

唐浩青道:“这可难办……”

说着向崔宏使了个眼色。

崔宏二话不说一匹上好细绢拍在案上。

“掌柜的行行好,给我二人安排个蔽身处。”唐浩青笑道,“若实在不便……”

又向崔宏使个眼色。

崔宏又是一匹细绢拍上。

掌柜的看直了眼,目不转睛道:“倒也不是不便……”

唐浩青勉强按下笑中嘲意,道:“那便烦劳掌柜的了。”

只是唐浩青万万没想到,二人竟被领到了马厩。

连马房都不如。

唐浩青:“……”

掌柜的道:“喏,你不是只要个蔽身处么,这便是了,说的房钱照付……”

崔宏正要发作,给唐浩青拦了。

唐浩青面上好脾气,笑道:“有劳掌柜的了。”

便又取了两贯钱递到掌柜手上。

掌柜的掂一掂手里铜廿,面带嘲意一哂,道一句二位客官住好,便转身走了。

待掌柜的走远,崔宏道:“我去把他脑袋砍了?”

唐浩青道:“不妨事,总之他也活不了多久……”

想到方才一掷千金还有些肉痛,唐浩青道:“你寨中钱财多么?”

崔宏愣一愣,似乎是不知唐浩青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便道:“多,数不尽。”

唐浩青便安心道:“这便好。”

看天色渐晚,秋意将散。

唐浩青想起幼时父亲意指重山,在他额头不重不轻点一记,道:“若来日为父不在,万事无人给你指点,便要看天时,再看本心。”

唐浩青长到龆年未识过世道艰险,再之后入唐门,隐匿暗中数余年,是国难当岁,一腔男儿血性仍在,虽未吴钩在身赴阵,此行亦不逊杀敌破阵。

今夜定不是良宵,日暮西沉便有重纱层层相覆。

唐浩青转头看崔宏,见他亦在看远处,觉出唐浩青看他,便转头同他对视。

说来也怪,怎么瞧去也是大战在即,此刻与崔宏二人并肩而立,非但未有心神不宁,反倒愈发平静。

何谓本心?

不过自鉴之,天地鉴之。

☆、四十五

入夜,衙城小栈内一片寂静。

唐浩青与崔宏二人等到夜里,唐浩青在马厩里给熏得等不了,便在院中寻了暗处待着,崔宏也同他一道。

从前做刺客,有时一等便是几个时辰,这点工夫不在话下。

到夜里,崔宏是瞧不见的,唐浩青抓着他右手,捏一捏,道:“动手了,走不?”

崔宏点点头,反手捏一捏唐浩青的手。

唐浩青便笑一笑。

夜沉如水,浓雾笼月,连婆娑树影都成了鬼影憧憧。

客栈头等上房唯三间,当中一间天字号,门外悬了铜镜,镇鬼镇仙,照来客辨妖魔。

住的自然是贵客。

此时此处,贵客正安眠。

既然是贵客,行李家当免了,暗中保护怎可少。

门窗未启,隐匿暗处的护卫忽而给一丝困意缠上,两眼酸涩,忍不住要闭上一闭。

窗外一声轻巧鸟鸣,“咴儿”地一声。

“是迷烟!”有一人出声道。

榻上人还未醒。

哗啦一声巨响,有一双刀客破窗而入,背上两柄银刀暗处不显,双手抽刀一抖,刀柄处猛然一震,竟合做一把双刃环刀,单手一甩,顷刻间便取两人性命,喉血四溅,将那刀客半张刀削斧凿般面目遮染得如地狱罗刹。

刀客未出声,这一击后却忽而不见了踪影。

“护主上先走!”有人慌了神,喊道。

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门框上倚了一人,身着黑衣,面上半幅鬼面零星映了几处幽光。

“走不了啦……”

黑衣客笑吟吟道。

未来得及待他们将榻上昏睡之人拖下床,暴雨梨花铺天盖地而来,方躲闪了这一阵银针,一支□□神不知鬼不觉已到眼前,噗哧一声,脑浆与鲜血混做一团爆开。

□□力道之大,竟生生射穿头颅,直插入木柱之中。

屋内一刻里已有了三具尸体,唐浩青眼神一动,暗中杀手还有四人,加上榻上这个,不算他二人,活人还有六个。

面前这一个未动。

唐浩青皱眉想莫不是尿了裤子。

正要一哂,眼神一动,侧身避开身后袭来的一只飞爪。

原是好手都匿在暗处,先派几个草包送死。

唐浩青探手将千机匣一抬□□顿出,将身前一个喉管洞穿,再回身打出数枚暗镖来。

“崔宏。”唐浩青道。

忽而一道黑影自方才暗镖打去哪处扑来,正向唐浩青掠去,两只钢爪一只袭眼鼻,一只探下路。

唐浩青翻身躲开,急道:“崔宏,动手!”

榻边倏然出现一道人影,正是方才破窗闯入的刀客。

“不是吴元济。”崔宏道。

唐浩青一惊,这才晓得入了全套。

想不到真是请君入瓮。

已打草惊蛇,现下真吴元济怕是已经惊慌出逃。

唐浩青一面与那使钢爪的黑影相斗,一面分神道:“你去追吴贼!这里我一人便足。”

那刀客竟又不见了。

待再现出身形时候,那黑影一对钢爪竟已被崔宏握在手中,硬生生捏得盘曲。

崔宏将那钢爪随手一丢,双刀于单手处翻转一圈,只见银刃飞转,身后又扑出两道黑影,生生给崔宏刀锋抵在身后。

崔宏大喝一声,两脚排开一步,双刀并出,将来人一气震开。

“你走,我拦着。”崔宏道。

唐浩青无暇细想,崔宏功夫不逊与他,若是要拖住此处众人,确是非崔宏不可。

唐浩青便应一声嗯,转身再撒出一把毒镖,将门外听到响动来人尽数放倒,趁隙冲出客栈去。

阴沉天色连路也难辨,却有一对人马急匆匆地向城外方向赶去。

唐浩青一手翻转,哗啦一声展了机关翼,仿若直冲云霄,立时向这一队逃臣追去。

当年仍在子弟之列时,堡内神射之名就不在他头上现下这一队人马奔走极快,唐浩青又借这机关翼悬于空中,手中千机匣竟给他握出汗来。

唐浩青分出当中护着那人,定是吴元济无疑。

一击不成便要另寻法子。

此时紧急,唐浩青顾不得准头如何,索性破釜沉舟,一击当真不成,再想法子不晚。

须臾间□□离匣,带离火幽光纵出。

本是疾驰的一队人马忽而乱作一团。

中了?唐浩青惊喜,将机关翼绳索一拉,纵下几分。

这样一来必将曝露于下处□□手眼前。

唐浩青将手一动。手中数十弹丸自指间发出,落地便爆开。

重重烟影里瞧不出吴元济在何处,究竟中箭没有。

唐浩青轻巧落地,出手又撒出一把淬毒银针,正是要赶尽杀绝。

烟雾渐散,唐浩青眼见露出几个人头来,正要出手,忽而听一声:“小心!”

唐浩青立时原处纵身跃起,翻身指间甩出机关,于半空爆裂,背后来敌以细丝缠住。

只可拖延一时。

崔宏跃入阵中与他并肩而立。

“客栈里的人呢?”唐浩青问道。

崔宏漠然道:“杀完了。”

唐浩青:“……”

虽少一人是一人,面前少说仍有十余人,方才给唐浩青制住的一行便给崔宏一把弯刀掷出穿个通透。

唐浩青掷出铁丸粉雾将散尽,有几人护吴元济,似是晓得只他二人势单力薄,竟俱都下了马,将他二人团团围住。

于这野地给人围困,虽说胜于客栈内施展不开,却也不便判人。

唐浩青道:“可……”

崔宏两把弯刀锃然相交,道:“杀一个少一个。”

唐浩青晓得他心里十成把握,崔宏是明教弟子,于这荒郊野地里无人可同他讨价。

便也安心学他拉开架势,不动声色布下机关,千机匣横立于前胸。

崔宏耐不下性子,虽给人围困,反倒是他先动起手来。

两把弯刀如残月银钩,出手狠戾,一刹间浑身煞气暴涨,以气赫人,不知将弯刀刀柄哪处一触,拖出足有丈长锁链来,单手一扬将来敌手足缠于一处,无论如何挣脱不开,给崔宏活活拖来面前受他一刀横斩。

唐浩青这面未有崔宏这般天生神力,取巧而已,身形灵活翻转腾跃,一刻间避过数道利刃,千机匣箭首连出,横插脖颈头颅中,不知给他加了什么巧劲,箭身入肉再忽而炸开,木屑铁畿暴出,当刻便丧命。

虽二人身手不凡,到底难敌这十数人。

唐浩青渐而不支,晓得崔宏亦是强撑,低头避过一柄利斧,转身一箭插入身后来者脖颈中,箭身狠狠一拧,叫道:“先杀吴元济!”

崔宏未答,身形忽一闪,便已到了吴元济跟前。

吴元济臂上中过唐浩青一箭,此时给崔宏拦在面前,无处可逃,竟道:“谁派你来,你们是江湖人……”

崔宏哪里听他啰嗦,不由分说便一刀劈下。

阴阳气劲相调不息,利锋薄刃斩风迫来,吴元济身边亲卫再来却也不及阻他,只几支暗箭迎来。

吴元济首级已在崔宏手中。

崔宏身形一闪,又不见了踪影。

唐浩青这面缠斗正酣,忽而听马匹驰骋之声,一转头却见崔宏驾一匹骏马自前处赶来,一把将他拦腰捞起,一手将马缰松了,弯刀横过,以刀背在马身上狠狠一抽,道:“驾!”

二人便驾马疾奔而去。

身后箭雨如潮而至,唐浩青给崔宏捞着极不舒服,只能勉强抬头扫出一把银镖,将箭矢根根打落。

吴元济已死,他那点兵马人心必乱,此时哪还顾得上追这二人,定是四散逃命去了。

待跑远了,唐浩青道:“……松开,我上马……”

崔宏未应声,只依言松了手。

唐浩青半空一个鹘跃轻巧上马,便与崔宏二人同乘而走。

崔宏将手中提着吴元济首级向后一抛,正给唐浩青接在手里。

唐浩青满面嫌恶,道:“这东西……”

是要到吟姐面前讨句好的,自然不可丢了。

只好脱了外裳仔细包起来。

“临天亮时候回衙城,待吟姐他们来罢。”唐浩青道。

崔宏将马勒得慢些,再走一段。

唐浩青道:“倒是做了大事……头回做大事,除给人雇去取武公人头外。”

唐浩青想此事已了,若是有幸还可得一笔奖赏,到时同崔宏去游山玩水还有的盘缠。

江南□□他未细瞧过,正好去住上一阵子。

唐浩青想着便道:“崔宏,待把这人头给吟姐,领过赏便去江南如何?”

崔宏仍未答。

唐浩青便只当他是方才杀得眼红,余兴未尽。

正从血雾厮杀中逃出,此夜雾重,唐浩青忽然胸中一颤。

“崔宏,可掉转回去了。”唐浩青道。

崔宏却忽而勒马停下了。

“崔宏?”唐浩青道。

崔宏回头看了他一眼,局足间摔下马去了。

唐浩青急忙下马。

崔宏双目紧闭,双唇煞白,一动不动。

唐浩青去探他气息,幸而气息仍在。

“崔宏?”唐浩青叫道。

唐浩青点了火折子细瞧,这才惊觉崔宏颈侧一道细细箭伤,伤处四周筋脉发紫,如藤蔓般蔓延开,将要爬到耳根。

唐浩青本就是用毒之人,怎会看不出崔宏是给毒箭划伤。

虽未淌多少血,却不知吴贼所用何毒,唐浩青身上一贯只有毒无解,不知如何给崔宏暂保性命。

无它法,只得先带崔宏去与吟姐会合。

唐浩青费九牛二虎之力将神智全失的崔宏拖上马背,自己跨上马,拿了崔宏单刀于马身上狠力一抽,喊一句驾,便重向衙城奔去。

分明是仲冬,二人纵马行过之处,忽而零散飘下几片细雪来。

天明,大军破城。

元和十二年十一月,李愬、陈吟率军雪夜奇袭蔡州,破衙城,生擒吴元济及其家小,立即奏报朝廷,自此淮西之乱平定。

吴元济押至京师,宪宗皇帝亲临兴安门受献俘,百官于楼前称贺,于是献俘庙社,押往东西两市示众,在独柳将吴元济斩首。

当夜,吴元济首级便不知去向。

☆、四十六

唐浩青与崔宏随大军扎寨。

陈吟没空顾他二人,叫林化成帮着照看,现下焦头烂额,四处流民,还要清点俘虏。

吴元济人头都给人割了,麾下自然降的降逃的逃。

几个心硬口硬的,陈吟懒得对付,叫人拖走杀了就地找处埋。

唐尹成也在军中,唐浩青叫他给陈吟带口信去,说是悬瓠以西还有一批兵甲埋在土里,掘出来或是还有些用处。

陈吟派人去挖,运回来几箱,雪水化了融到土里,撬开来里头的脂火箭大多都用不成了。

唐浩青守着崔宏脱不开身,陈吟给他二人单排了一帐,请了军中大夫来瞧。

大夫是个壮年男子,说是祖上三代行医,到兵乱没饭吃才来投军。

瞧过崔宏便道:“是中毒。”

唐浩青早晓得他是中毒,问道:“中的什么毒?可解不?”

大夫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道:“我家三代祖传治伤筋动骨跌打损伤,这毒伤……”

此话一出,唐浩青便晓得他是治不了,只道声谢把人送出帐去,又坐回崔宏榻边。

幸而崔宏气息四平八稳,只昏迷不醒。

唐浩青面色不佳,林化成道儿女情长当真要不得,唐浩青恹恹地也不驳她。

林化成便笑道:“怎么,还怕他死了不成?你这小情儿是个命硬的,怕是给我这大马刀斩上一回都死不了。”

唐浩青道:“娘子说笑,人又不是铁打的……”

林化成未答话,又出去了。

傍晚时候陈吟才算得了空,专程来看一看唐浩青。

“总算偷出闲来,下了城谕旨才到,叫我们活捉吴元济,说什么要献俘……我同李将军合计一番,打算寻个身量相似的俘虏扮了押去,裴相那儿还未有动静……”陈吟看一眼榻上的崔宏,道,“还未醒?”

“嗯。”唐浩青心烦意乱,随口道,“我想……”

“叫大夫看过不曾?”陈吟道。

“瞧过了,治不了毒。”唐浩青道,“皮外伤不重,只积毒难消,我想……”

陈吟又断他话道:“是中了毒?”

唐浩青心不在焉应一声,仍想接着说话:“我想带他去……”

陈吟道:“不过是中毒……给你那澄江麝呢?”

唐浩青不明所以:“什么澄江麝?”

陈吟皱眉道:“崔宏未给你?”

唐浩青恍然大悟,怀里将那小木块儿取出来道:“吟姐可是指它?”

陈吟便笑道:“是了,正是。这可是宝贝啊,亏你小子能掖着未使……”

唐浩青心道我根本不会使。

便未开口。

陈吟道:“……莫不是不会使?”

唐浩青道:“……呵呵。”

陈吟道:“我还当你入了唐门见多识广,怎不会使也不晓得差人……喏,差你那师弟来问一句,便只这么揣着,能开出花儿来?”

唐浩青干笑道:“这澄江麝……”

陈吟道:“寻个火盆来。”

唐浩青便乖乖去寻个火盆。

澄江麝交回陈吟手里,陈吟随手将这木块儿丢进火盆。

唐浩青大惊:“这不是宝贝?”

陈吟道:“是宝贝啊。”

唐浩青道:“就这么烧……烧了?”

陈吟道:“正是烧着使的。”

唐浩青:“……”

陈吟道:“未有外头传得神,通五道清肺腑大抵还是成的。”

唐浩青未来得及开口,陈吟又道:“这毒可不可解尚且不知,若解不得……”

唐浩青道:“我本想带他去万花谷寻医。”

“万花谷?”陈吟道,“怎么,你在青岩还有熟人么?”

唐浩青道:“没有,不过听说万花谷门人医术天下一绝,碰个运道罢了……”

唐浩青说着看一眼火盆,木块儿自下渐渐给火舌燎成了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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