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宏晓得自己触了唐浩青痛处,张了张嘴,又不知如何开口。
唐浩青道:“随你,你要死要活与我何干,难怪你要问我成不成亲,打的这算盘。”
说罢鼻里出气,摔了木门出去了。
崔宏起身,却终究未伸手拦他。
不到半柱香时间,唐浩青又折回来了。
“崔宏。”唐浩青道。
崔宏嗯一声。
“前事不咎,你应我一桩事。”唐浩青道。
崔宏问道:“什么?”
唐浩青道:“去寻你师父,问来那双刀何处打的,再给你打一双刀来。”
崔宏道:“……此去路远,怕回程赶不及到洛阳,李师道便起兵反了。”
唐浩青道:“路远怕个甚,你我二人脚程还能赶不上这老贼发兵?且即便他发兵,轮得到你操这份心,我大唐自有王将麾军破贼。”
崔宏道:“怕给他逃了……”
唐浩青疑道:“谁?”
崔宏道:“无事,便听你的,去寻我师父。”
唐浩青心想这漠里走一遭,回来定是赶不及到洛阳,他心里怕崔宏再出个差错,有意要叫他赶不及与贼相争。
听崔宏应了,便喜道:“那明日一早收拾行装去漠里走一遭……”
崔宏漠然道:“甚漠里?”
唐浩青道:“寻你师父去啊。”
崔宏哦了一声,道:“师父在华山。”
唐浩青:“……”
崔宏再补一句:“纯阳观。”
唐浩青此一回失策,奈何说下的话不可改口,只好硬头皮道:“明日一早走。”
路上再想法拖延罢。
第二日一早,二人辞别荆娘子,便启程往华山纯阳观去了。
走前荆娘子又将柳泌托唐浩青送来那方玉转赠给唐浩青,道是哪里来便还哪里去。
唐浩青听不明白,要问一句,荆娘子却转身走了。
崔宏便只道先收着罢。
唐浩青不明所以收了这玉,心想这几日真应了白吃白喝还白拿,自己不晓得做过甚好人,荆娘子面冷心热,膝下无一儿半女,唐浩青见她也实在不觉认生,便想着何时再回来探望她。
崔宏道:“你要回来看她我便陪你来。”
唐浩青心不在焉嗯一声,二人骑马走了。
荆娘子这时却又再走回来了,远远地瞧唐浩青纵马远去身影,多少年情愫,也只不过一滴落颊泪,千山复万水,再不复得见。
这花谷内少有热闹,是清净地,只丛蝶飞舞,扰人心神。
唐浩青与崔宏一路走一路想拖延法子,崔宏也不忙赶路,唐浩青若想叫他晚去,他便晚去一阵,也无妨,面上却也不同唐浩青挑明。
唐浩青问道:“你师父不是明教弟子?怎会在纯阳观?”
崔宏道:“不知。”
唐浩青道:“去寻道士批命么?”
崔宏道:“兴许。”
唐浩青道:“你不是说你师父留一双刀给你便不知去向么,怎这会儿又晓得她在纯阳观?”
“柳泌来的消息。”崔宏道:“说师父去寻他师兄了。”
唐浩青:“……”
唐浩青问道:“柳泌怎甚都晓得?难不成真能算出个天机来?”
崔宏便道:“不晓得,都说他算卦算得准。”
唐浩青道:“那他岂不是得道……”
崔宏点点头道:“恐怕要得道。”
唐浩青也不与他闲扯了,只想回头要如何贿赂柳泌,叫他少算这般馊卦,尽给人寻麻烦事。
路上小栈借宿,唐浩青叫人抬了浴桶来,一路上惹不少风尘,歇脚便要叫做洗尘的。
唐浩青匆匆洗了了事,便往榻上一躺要睡过去。
店家实在,见他二人同屋住,又将浴桶抬下去换一桶水来。
待人走了,唐浩青便道:“总之另换了热水来,你也洗洗尘罢。”
崔宏便嗯一声,也不避讳唐浩青,当着他的面脱光了浸到桶里。
唐浩青还未真睡,崔宏脱得精光,背对他跨到桶里,便给他从上到下瞧得清楚。
崔宏相貌英俊身量修长肌肉紧实,唐浩青看得耳根发烫,索性转个身闭眼装睡。
崔宏在桶里泡着,唐浩青背向他躺在榻上,许久竟未睡着,只向一侧睡得半边身子发麻,便又翻了个身侧躺。
正好面对崔宏,一睁眼只瞧见崔宏哗啦一声自桶中起身。
崔宏也不知甚时候转了个面,正面向唐浩青。
唐浩青登时便闭不住眼,只盯着瞧了。
他二人早便不讲究这些,崔宏漠然道:“看什么,你不是也有么?”
唐浩青便也不睡了,坐起来道:“你这……”
崔宏晓得他说甚,便随意接口道:“很大?”
唐浩青:“……”
崔宏方沐浴过,身上水珠都未拭尽,也不忙穿衣,便这么赤身裸体向唐浩青走来。
唐浩青皱眉道:“作甚,快把衣服穿上……”
崔宏已走到他面前,便低头瞧他,舔一舔下唇,似有些不自在地道:“浩青……”
唐浩青也晓得他要做甚,心想他二人这般也算是天经地义,但光天化日同崔宏裸裎相对还是头一回,仍止不住心如擂鼓。
唐浩青道:“哎,头低些……”
崔宏便依言低头,二人便又双唇轻触,旋即相离。
唐浩青低声问道:“门扇可上了?”
崔宏点一点头,又低头亲他,这回便是唇舌相缠了。
便在这唇舌相缠里唐浩青不知觉间给崔宏压在榻上,身上中衣给崔宏褪了一半去。
崔宏将二人东西合在一处抚弄一会儿,见唐浩青面色稍松些了,便低头顺他颈侧慢慢舔吻下去,吻到胸前忽见到一处伤,再向下,又是一处伤。
这些伤处唐浩青都一一同他细说过,崔宏格外小心,似是怕这早便成疤的旧伤还会忽然绷开一般。
唐浩青给他舔得发痒,不由得哼哼两声。
便又给崔宏摁住了手。
【一波河蟹】
崔宏便先寻布巾给唐浩青草草清理了,拿被褥将他裹得严实,再自己穿戴妥当去寻伙计要热水了。
唐浩青眯眼迷迷糊糊见崔宏出去,便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五十
路上走得慢,唐浩青同崔宏仍是过了河南府。
唐浩青绕了路有意不过东都,到蒲州歇脚,崔宏也由着他,只跟着走。
正入了城,唐浩青吃了几日干粮,嘴里没味,要去寻些吃食,便同崔宏一道去寻店家。
到座上,吃食端上来了,忽而传来一阵哗然之声。
一旁有一彪形大汉,不知跟人起了什么争执,呜噜哇啦说了一大串不知甚话,眼看便要动手。
同他说话的却是个女子,头戴帷帽,看不清面目,着一身利落武服,看得出体态婀娜。
唐浩青瞧不惯那汉子欺侮弱女子,手里捏了枚铜丸,尚在掌心未发,便给崔宏按住了。
唐浩青看一眼崔宏,崔宏便自顾自吃喝,边道:“是乌孙人。”
唐浩青道:“管他乌孙人还是鞑靼人……此人腕力惊人,怕是比你还甚,那姑娘讨不得好……”
崔宏道:“你本是刺客。”
唐浩青道:“做刺客时少管了几桩闲事,到现时仍追悔莫及。”
崔宏道:“先不动罢。”
唐浩青狐疑看他一眼,晓得崔宏有自己道理,便暂且按下不动了。
眼看那女子操一口胡语同那大汉对峙,那大汉越说越怒,眼看便要动手。
唐浩青掌中铜丸耐不住要出手,又给崔宏止了。
“再等等。”崔宏道。
唐浩青道:“再等那姑娘就成张肉饼儿了。”
崔宏转头扫一眼,在转回来垂眼看桌上酒菜,道:“不会,吃罢。”
唐浩青便只好翻一翻眼,少凑个热闹。
身后倏尔轰地一声,唐浩青转头去看,却不想是这乌孙大汉不知怎地已给人掼倒在地,那女子只一手掐住他手腕,用官话大声道:“下回见到你,先折你一根指头,再下回见到你,便要你一只手。”
话毕手下忽一使劲,那大汉登时痛叫起来。
“晓得你懂汉话,听得懂不?”那女子又道。
那大汉又唏哩呼噜说了几句,唐浩青虽不通胡语,也晓得是告饶的话,便见那女子松了手,乌孙大汉逃也似地飞快跑出了门外。
唐浩青看那女子半晌,险些合不拢嘴,那女子仿佛发觉唐浩青在瞧他,便朝他这边转一转。
唐浩青忙转头正对一桌吃食,心道这女子这般身手,不知甚身份。
猜几个都不得其道,那女子不知何时走到他二人矮几旁,便坐下了。
唐浩青一时愣怔。
女子道:“不吃酒,白坐着作甚?”
唐浩青看满桌吃食,心道也不算白坐着,只道:“娘子好身手。”
那女子也不取帷帽,只笑道:“二位也不是俗客,你是唐门弟子?”
唐浩青讶异,他二人方才坐在此处一动不动,这女子却可一眼瞧出他内家功夫。
“手里铜丸先收了罢,这会儿怕是没人敢找麻烦了。”那女子笑道,“还要谢小兄弟仗义相助。”
唐浩青笑两声,道:“也未助到。”
“不妨,吃杯酒便算助到了。”那女子反笑道,“不知少侠可否赏个面?”
便叫伙计上酒来。
崔宏方才一言不发,这时却开口了:“师父,浩青酒量不好。”
“哦?”那女子道,“叫浩青么?倒是个好名字。”
唐浩青:“……”
“多年不见,又高壮许多……你那沈重禄呢?成天听你念叨要寻他,现下寻着了么?”女子转用胡语道,“柳师弟说你带着你相好……这便是?怎不是你那重禄?”
崔宏亦拿胡语回她:“他便是重禄,投了唐门便换了名姓。”
“噢,唐门刺客。”女子笑道,“是个聪明的。”
唐浩青不知二人说的什么,出于礼数不好插话,只好坐着干瞪眼。
崔宏换了官话道:“师父怎在这里?”
女子笑着摘了帷帽,亦用官话笑道:“那是柳师弟……”
唐浩青瞧女子面貌,姿容姝丽,却与他寻常所见女子不同,鼻梁高些,眼窝深些,唇角带笑,风情亦有不同。
那女子道:“柳师弟道你要来寻我,说你二人便是这几日在蒲州落脚,叫我早些来寻你们,恐误了你大事……甚大事?同师父说说。”
“小事。”崔宏漠然道。
“还是这性子。”女子便笑,转而向道,“那小兄弟说一说,甚大事?”
唐浩青心道这大事该误且误着,便随着崔宏道:“小事。”
女子笑道:“一条心。”
唐浩青便笑一笑,叉手做一礼道:“不知娘子尊姓大名?”
女子笑道:“忘了……本姓的拔曳古,改旧部迁西葱岭后换成唿罗勿,这名姓说来你也记不住……倒有人给我起过个汉名,叫韫玉。”
唐浩青便笑道:“韫玉……娘子。”
韫玉便笑道:“旧时你汉人叫我娘子,现还叫娘子么?”
唐浩青便道:“俗旧难换……仍是叫娘子的。”
韫玉笑道:“呀,我当现要叫女侠,仍是娘子么?”
唐浩青心道对你怕是要叫女侠的,仍道:“是,仍是娘子。”
韫玉道:“宏儿叫我师父,不嫌弃便同他一道叫我师父罢。”
唐浩青本就开口不惯,正合了他的意,便笑道:“哎,师父。”
韫玉笑道:“酒呢?我多收一个徒儿……哎,宏儿,我喜欢这小兄弟喜欢得紧,不如带他同我一道去华山……”
崔宏道:“他是唐门弟子,去华山作甚。”
韫玉道:“我是明教弟子,不也在华山?纯阳观不比天山冷些,入冬多添件衣便是。”
崔宏用胡语道:“师父寻到人了么?”
韫玉一怔,正好酒来了,便一面给自己倒酒一面垂首以胡语笑道:“寻到坟啦,伴着他,可惜未带他去瞧漠里红玉,雪里明珠……”
崔宏沉默一阵,道:“师父今后还回漠里么?”
韫玉道:“不知,少伴他这几岁,先还了再谈不迟。”
唐浩青看韫玉吃酒,只一手拾酒碗,张口便灌,不遮不掩,心想怕是同陈吟合得来。
一顿酒吃过,韫玉问他二人何处落脚,唐浩青便图个便利,只道近处小栈。
韫玉喜道:“那正好,我同你们一道。”
说着到唐浩青面上拧一把道:“再喊声师父嘛。”
韫玉手劲不小,唐浩青给她一把掐得愣了,呆呆开口道:“……师父。”
韫玉道:“哎,真不同我去华山么?”
唐浩青捂着脸道:“……这……”
崔宏道:“不去。”
韫玉道:“未问你,浩青说。”
唐浩青道:“呵呵,我就不去了……”
韫玉道:“那便多带宏儿来瞧我,师父教你刀法罢……”
崔宏道:“他不学。”
韫玉道:“怎甚都是你答?”
崔宏道:“……时候不早,师父去歇息罢。”
韫玉笑吟吟地,给崔宏赶了也不恼,道:“那我先回房去了,夜里若是怕狼便来敲师父门。”
崔宏道:“师父,哪里来的狼。”
韫玉笑道:“我糊涂了……”
说罢便走了。
待韫玉走了,唐浩青道:“你师父一族是拔曳古部?”
崔宏道:“嗯。”
唐浩青道:“你师父生得好看……她说柳师弟,是指柳泌?”
崔宏嗯一声:“你不是要问她哪里铸刀?”
唐浩青道:“忘了……明日再问不迟。你师父认得柳泌?怎还管他叫师弟?”
崔宏道:“她同柳泌师兄是旧相识。”
唐浩青哦一声,想起崔宏说过旧事,便不再开口。
旧事不便问,唐浩青不愿再管闲事,现下又是这柳泌坏事,洛阳几乎近在咫尺,这怎还挡得住。
只愿问刀时韫玉说得远些,最好叫他们千里迢迢去大漠寻哪位刀匠,他唐浩青最不怕便是行路。
第二日二人是给韫玉叫起来的。
韫玉道:“你寻我有事罢?”
唐浩青睡眼惺忪道:“……是。”
韫玉道:“不如来我房里细说。”
唐浩青一听睁大了眼,道:“这不妥罢。”
韫玉道:“什么不妥,宏儿从前练功夫受伤,给他上过药夜里都睡在我房里。”
崔宏一时间变了脸色,道:“师父……”
韫玉继续道:“宏儿都能去我房里,你怎么不能去了。”
唐浩青瞧着崔宏脸色,想笑又不能笑,只好随韫玉去房里。
一进屋,唐浩青便瞧见桌上摆着一只铁箱子。
韫玉道:“这是我漠里带来的,是陨铁,给人熔了打打了熔多少回,说是打成了才是一把绝世好兵,打坏了便是破铜烂铁。我来找一位巧匠打刀。”
唐浩青一听绝世好兵,眼睛便亮了。
韫玉问:“你来寻我是为的甚?”
唐浩青道:“……这,其实早便听崔宏说起师父,百闻不如一见……”
韫玉道:“只是见一面么?早让宏儿带你来便是,你生得讨喜,你们中原俊俏儿郎,宏儿算一个,你也算一个。”
唐浩青笑道:“师父何时要回华山?”
韫玉道:“同你说完话便走。”
唐浩青诧道:“这么快?”
韫玉道:“抽不开身,我不在许多天,怕他一个人呆着要挨冻啦。”
唐浩青急忙道:“不若再住几日?师父友人若得闲,可邀他一道来……”
韫玉笑道:“他来不了。”
唐浩青不知还如何开口,韫玉又道:“要我多留几日我便留,同宏儿也数年不见,叙叙旧。”
唐浩青便松一口气笑道:“正好,我同崔宏给师父作陪,在这城里转转。”
韫玉一双碧玉似的眸子转一转,笑道:“好。”
崔宏在门外等着,见二人出来,便向唐浩青笑一笑。
韫玉道:“呀,从前可不常见宏儿笑。”
唐浩青道:“他从前甚样子?”
韫玉便装给唐浩青看:“喏,就这样,板着脸‘嗯’‘哦’‘好’‘不’。”
唐浩青心想也不差多少。
韫玉又道:“不笑,又很少说话,我开始还当他是哑巴,心想又是个哑巴,身板儿还弱,怎教得会,成天发愁。”
唐浩青道:“师父怎收了他?”
韫玉道:“一位故人叫他带了信来,我只好收他,我还从未收过徒儿呢。”
唐浩青道:“明教弟子练功夫苦么?”
韫玉想一想道:“倒不那么苦,宏儿练得勤,比我当年苦得多。谁晓得后来长成了这么一个大个子,后来都算得上是教中数一数二的刀客啦。”
唐浩青便想到崔宏当年不知吃多少苦,忍不住又去瞧崔宏。
崔宏方才未开口,见唐浩青看过来,便也看他,开口道:“不苦。”
韫玉道:“浩青说要领我在城里转转。”
崔宏道:“走罢。”
说罢便转身走了。
韫玉笑着同唐浩青道:“也未变多少。”
唐浩青笑答是。
二人便跟上崔宏,一道出门去了。
☆、五十一
韫玉未到过蒲州,走走看看倒也兴味盎然。
唐浩青心里想着要如何开口跟韫玉开口讨这陨铁,韫玉千里迢迢带来中原,要寻匠人打刀,叫她出让么?
韫玉性子虽直率却也温软,开口要借应当也不难……
唐浩青正出神,韫玉取了一双刀穗儿问道:“好看么?”
唐浩青便笑道:“好看。”
韫玉便买下塞到唐浩青手里,道:“给宏儿的。”
唐浩青未来得及开口,韫玉又道:“师父给的见礼,你先收着,你也有,我还未寻着合你的。”
唐浩青正想顺势开口,干脆向韫玉讨陨铁做见礼。
韫玉忽开口道:“浩青可晓得中原何处有好刀匠么?”
唐浩青道:“……这……不晓得。”
崔宏道:“我晓得。”
韫玉道:“去哪里寻?”
崔宏道:“浩青想问你讨陨铁,你给他我就同你说。”
唐浩青:“……”
韫玉眨一眨眼,再转头瞧唐浩青:“咦,浩青怎不说?”
唐浩青如小偷小摸给捉个正着,狼狈道:“我并非……崔宏正失了刀,想寻个法子给他打双趁手的刀来……”
韫玉笑道:“是给宏儿打刀呀……那陨铁便送你了。”
唐浩青瞪了眼道:“这便送我了?”
韫玉道:“送你二人……你的见礼我还未寻着呢,到时候刀打成了,这双刀穗儿正巧有去处。”
唐浩青只好点一点头,再去看崔宏。
崔宏仍这么一张面孔,动也不动,他瞧过去便也瞧回来。
韫玉道:“这剑穗儿也好看。”
唐浩青奇道:“师父使剑么?”
韫玉笑道:“我不会,元昂会。”
唐浩青问道:“莫非是那位在华山的故人?”
韫玉便抿唇笑道:“是。”
唐浩青便将剑穗买下,递到韫玉手中道:“也当是我给师父的见礼。”
韫玉笑道:“正好,我见礼送给你心上人,你见礼给我心上人。”
唐浩青正要开口,忽见崔宏在韫玉身后缓缓地摇了摇头,便晓得是不便再说,便也闭了嘴不再说话。
韫玉寻来寻去,未寻着可心的物件,便索性将随身的暗囊解了,赠与唐浩青。
唐浩青道自己做多少年刺客,不缺这些物什,叫韫玉自己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为好。
韫玉便只笑着塞给唐浩青道:“师父送的礼,还有不收的道理。”
唐浩青还要说话,韫玉便道:“我哪里还用得着,今后怕是都不用了。”
唐浩青便只得收下。
韫玉仍是性急,还是当日便启程回华山去了,将陨铁交与崔宏,叫他寻好刀匠铸刀去,若是铸不成再还她。
韫玉未碰那陨铁,只叫崔宏自己去取,只道挪不动。
挪不动又怎从漠里带来的?唐浩青虽心中有疑却也未开口问。
唐浩青不好再留她,怕自己成了搅人夫妻相聚的从客。
崔宏轻松捧着这装了陨铁的铁箱,只点一点头道:“师父保重。”
韫玉上马回头,再向二人挥一挥手,道:“保重。”
待韫玉走了,唐浩青问崔宏:“你师父心上人也是个道士?”
崔宏点点头:“是”
唐浩青道:“怎不下山同她一道来?”
崔宏道:“死了。”
唐浩青:“……”
半晌,唐浩青道:“这,你师父面上也瞧不出……我还多事买了剑穗儿给她……”
崔宏道:“师父收了。”
唐浩青道:“这自然是会收,不收岂不是失礼……”
崔宏道:“师父不是中原人,不论失不失礼,看她收下时面上欢喜得很。”
唐浩青道:“好心办坏事。”
崔宏笑道:“好事。”
唐浩青道:“……罢了,去哪里铸刀?”
崔宏道:“去长安罢,金三娘。”
唐浩青道:“你说的好刀匠便是她?”
崔宏嗯一声。
唐浩青道:“她是个女子……”
崔宏又嗯一声。
唐浩青道:“当真去寻她铸刀?”
崔宏将马牵了,道:“今日便走?”
唐浩青问也是白问,只好点点头,道:“今日便走。”
二人驾马出了城,崔宏将陨铁缚在马后,马走得极慢,唐浩青便更走慢一步,时刻提防着这陨铁给人盗取了去。
崔宏道:“怎么?”
唐浩青道:“这可是值钱东西,不晓得多少人盯着……”
崔宏道:“无人盯着。”
唐浩青道:“你怎知道?”
崔宏便道:“我是山匪。”
唐浩青便又记起来了,便道:“这陨铁你师父又是从何得来?”
崔宏道:“漠里掘出来的罢,不晓得。”
唐浩青便哦一声,崔宏说不晓得,要么便是当真不晓得,要么便是如何也问不出的。
数日后到长安,金三娘铺子仍原来模样,大风一起便灯烛皆偃。
二人进了铺子,再等金三娘将灯烛俱上了。
金三娘道:“二位打些什么?首饰还是兵器?”
崔宏道:“金三娘,打一双刀。”
金三娘一听,自暗处走出来道:“崔宏?你二人怎来了。”
崔宏又道:“打一双刀。”
金三娘道:“甚模样的?”
崔宏想一想道:“弯刀,趁手的。”
金三娘道:“我怎知你如何趁手……”
崔宏将那铁箱向桌上一镇,道:“用这块铁。”
金三娘凑近些,将铁箱扣锁小心启了,便只见里头一块黑漆漆的石头。
“这铁何处来的?”金三娘问道。
崔宏道:“你只管打刀。”
金三娘倒吸一口气道:“莫不是偷来的罢?”
唐浩青忙道:“是他师父赠我二人铸刀用的。”
金三娘便娇笑道:“原来如此。”
崔宏又道:“生意不做?”
金三娘笑道:“做,自然要做……不过么……”
“不过什么?”唐浩青问道。
“刀自然可铸,不过这陨铁铸刀不易,要另一方好铁来相合相引,不然便只是废铁一块。”金三娘道,“许久未见这般好铁,失了可惜。”
崔宏便道:“要甚好铁?”
金三娘道:“你二人去寻么?那便好了,只不知听过未有……”
“说便是。”崔宏不耐烦道。
金三娘笑道:“崔大寨主急性子……可听过昆师刀?”
金三娘此话一出,唐浩青与崔宏二人登时面面相觑。
“怎么?”金三娘道,“看你二人神色,到底是听说过还是未听说过?”
唐浩青艰难道:“……听过……”
金三娘笑道:“那么便好,取来便是……”
唐浩青又道:“这昆师铁可用旁的替不?”
金三娘皱眉问道:“有好铁为何要拿旁的替?作替便白毁了一双好刀。”
唐浩青:“……”
唐浩青本想昆师刀给崔宏丢了,这陨铁现世怕是要埋没……白少一对好刀。事到如今也只好叫金三娘再拿另取的铁打副旁的刀罢。
谁料崔宏却道:“好,我们去取,刀几日可成?”
金三娘瞧一瞧自己细致指头,道:“看你们多少日取来,我且先将这铁化着,三日内可取来昆师,五日便可取刀。”
崔宏点一点头道:“好,三日内便取来。”
金三娘笑道:“价钱另算。”
崔宏点点头,便拉了仍要开口的唐浩青一道出去了。
金三娘在后头吩咐道:“带一双来,莫少了一把。”
崔宏应也不应,唐浩青便只得替他应道:“金三娘放心……”
出了铺子,唐浩青便道:“哪里去寻昆师?”
崔宏道:“上回丢在何处还记着不?”
唐浩青道:“云城外小道……这哪里还寻得着,不是给你丢河里了么?”
崔宏道:“那便去河里捞。”
唐浩青:“早给冲走了……”
崔宏道:“冲不走。”
唐浩青道:“这许多年了还冲不走?”
崔宏道:“好刀,冲不走的。”
唐浩青不晓得他们刀客如何个说法,只知崔宏认准了的事便定要去做,便不跟他再辩,随他一道往云城回走。
连日来都未歇,到长安又回转,去云城,路上寻野店或露宿,唐浩青想着三日要寻到昆师,又不肯多歇一日,只一路快马加鞭。
崔宏应下金三娘三日内取回昆师,虽是崔宏应下的,劳碌却也少不了唐浩青。
待赶到云城,马也累死几匹,唐浩青下马一屁股坐在地上道:“不成了……让我歇会儿……”
崔宏便也下马,到他身旁蹲了,同他接个吻道:“我去寻刀,你在前头茶铺等我?”
唐浩青又爬起来拍拍灰土道:“……我同你一道去。”
唐浩青目力极佳,记性也好得很,寻到小道不是难事,崔宏系了马便去道旁河里摸刀。
唐浩青想十有□□是寻不到这刀了,往来见疑怕是还要强说是在摸鱼虾……这真是,本想也该当个威风凛凛大侠,吴元济人头也是崔宏取的……这般英雄,河里摸鱼虾……
唐浩青便悠悠叹了一口气。
忽而正弯腰摸鱼……摸刀的崔宏直起腰来,半晌未动。
唐浩青眉头一皱,喊道:“崔宏?”
崔宏未应。
莫不是给水里甚东西咬着了?
唐浩青忙跑到河边去看崔宏如何。
崔宏背向他,仍是一动不动,唐浩青再叫一声:“崔宏?……崔大哥?”
崔宏终于应一声:“嗯。”
唐浩青道:“寻着刀了?”
崔宏道:“瞧不出……”
唐浩青:“……”
唐浩青道:“我瞧瞧……”
崔宏转身,怀里捧了一堆破铜烂铁刀枪棍棒,叮铃哐啷俱丢到岸上。
唐浩青险些厥过去,道:“这河里哪来的这么多兵器!”
崔宏道:“还有,我再捞上来……”
唐浩青道:“还有?”
崔宏愣一愣道:“还有许多,这些你先认认。”
唐浩青还未开口,崔宏又捧了许多,哗啦全甩到岸上去。
唐浩青看眼前一堆锈迹斑斑兵器,这回是真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五十二
崔宏捧这许多兵刃,唐浩青叹道:“这要认到何年何月……”
崔宏道:“我们回长安去,叫金三娘打双好刀,不用陨铁。”
唐浩青道:“……不……还是再找找……”
崔宏便点一点头,再弯腰摸刀。
唐浩青脱了靴,赤着脚在河岸上挑挑拣拣:“看这刀枪制式,俱是军中所用,怎都堆在这河里?”
崔宏道:“不知。”
唐浩青也不当意,只弯腰寻那双昆师。
忽给一道光晃了眼。
唐浩青眯一眯眼,向晃眼处瞧,走近两步,探手拨开上头堆的许多锈铁。
“崔宏。”唐浩青沉声道。
崔宏抬头看他。
唐浩青道:“寻到了。”
崔宏跃上岸来,湿淋淋两步跨到唐浩青面前,唐浩青手里捧了一双横刀,道:“……这许多年……竟一点未沾锈钝……”
崔宏道:“嗯,昆师也是好刀。”
唐浩青道:“当年你还说是破铜烂铁。”
崔宏道:“常来去拿着便是破铜烂铁,现在是你的,是好刀。”
唐浩青道:“我又不使刀……带去给金三娘罢,再等上两天你有新刀可使了。”
崔宏笑道:“好。”
唐浩青脱了外袍,将昆师细致包上,崔宏仍一身水上了马,二人二马,转头向长安去。
正好是三日之期内,金三娘惊道:“真寻得见……还当你说说罢了。”
崔宏点一点头道:“打刀罢。”
金三娘得了昆师,一双素手待情郎一般自刀尖细抚刀身,道:“急什么,我还未见过这昆师……当真是举世无双的好刀。”
唐浩青道:“要熔了同陨铁一道铸刀?”
金三娘笑道:“是,倒也不可惜,这双昆师熔了,今后这天下第一的好刀便是出自我手了……”
崔宏道:“可天下第一?”
金三娘道:“怎么,不信?我家世代匠人,可晓得我祖上除了给宫里送首饰,还做甚东西?”
唐浩青道:“兵器。”
金三娘:“……自然是兵器,晓得甚兵器不?”
唐浩青从善如流:“甚兵器?”
金三娘笑道:“当年英国公李承恩……天策府统领,手里使的那枪,便是我祖上所铸。”
唐浩青倒吸一口气,道:“……李将军使的那方天画戟?”
金三娘笑道:“正是。”
唐浩青道:“……假的罢。”
崔宏亦点一点头道:“看来像假的。”
金三娘气道:“走走走都出去,老娘熔刀去了,不识好歹……”
唐浩青便向金三娘笑一笑,忍着笑同崔宏出去了。
出了门方才惊觉:“未问她何时取刀……”
唐浩青只得再回转去。
金三娘出来点灯,一见是他,仍没好气,道:“三日后取刀。”
说罢灯也不点灯了,转身便进屋去。
唐浩青晓得金三娘不是当真动气,却也要赔礼道歉做个样子,便想着要买些胭脂水粉赠她。
同崔宏一说,崔宏便仍是点一点头,应一句嗯。
三日转瞬即逝,唐浩青同崔宏来取刀,怀里藏一盒上好红胭脂,是给金三娘赔礼用的。
金三娘早早便将门扇合了,待二人进了铺中,金三娘二指稍曲,于高案上轻轻扣二回,铺内数盏灯烛忽而扑地一声俱跃出光亮来。
唐浩青道:“……先前为何……”
金三娘嬉笑道:“打刀伤了手,不便点灯,先前么……美人掩烛,俱是风情。”
唐浩青:“……”
唐浩青道:“劳烦金三娘……伤得重么?”
金三娘道:“破了些皮肉,不打紧,哪有刀匠细皮嫩肉的……瞧瞧刀么?”
崔宏道:“嗯。”
金三娘道:“崔大寨主怎还是一个字儿一个字儿说话……这天下第一刀都成了,倒像不是你东西一般。”
崔宏道:“好的。”
金三娘:“……”
金三娘叹了口气道:“算了,唐少侠,你这相好真是个呆子……你二人随我来罢。”
匠人之女引路,二人向内走,金三娘玉手一抬,不知碰了哪处机关,玄门便启了,却仍是一道暗门。
金三娘掌了灯,笑道:“二位可敢先一步进这门?”
唐浩青晓得金三娘不会加害他二人,便笑道:“那便失礼了,叫娘子后走。”
金三娘笑道:“门内可有机关百毒呢,唐大侠胆量大得很。”
唐浩青道:“机关么,下走唐门旧部……”
说着便当真抬脚要先进暗门。
崔宏兀然伸手拉住他,道:“她未说假话,机关百毒,叫她先走。”
金三娘道:“这般无趣……”
崔宏点点头道:“无趣。”
金三娘便笑了,手中再动一动,门内走出一位童子来,提着一盏纸灯,身着麻衣,面色惨白,开口道:“客随我来。”
童子开口语调毫无波澜,说完转身便走。
金三娘道:“新刃初成,头位见刀者便为其主,奴不敢夺主,二位随童子去便是。”
唐浩青闻言转头看一看崔宏,他同金三娘熟识,话里真假应当能辨。
崔宏点一点头。
唐浩青便放心迈步跨入暗门,童子已走出十数步远,二人快走几步方才跟上。
正跟上童子,忽听身后轻响,唐浩青回头去瞧,那暗门竟合上了,金三娘未同他们一道进来。
崔宏道:“她不敢,走罢。”
唐浩青便道:“不想她这小小铺面里还暗藏玄机……”
崔宏道:“嗯,她是……罢了,走罢。”
唐浩青疑道:“她是甚?”
崔宏催道:“先走罢,取了刀细说。”
唐浩青只得暂压满腹疑虑,随麻衣童子向前。
童子行路不快不慢,每一步都长短同一,二人跟得不吃力。
而怪的是,这童子一路无话,连唐浩青都觉不出他气息,往常遇如此,要么是内家功法精妙,要么便……根本不是活人。
唐浩青同崔宏对视一眼,崔宏瞧了瞧童子,缓缓摇了摇头。
唐浩青未觉出杀意,手里一把银针抵在指尖,再看向崔宏。
崔宏沉声道:“试试罢。”
唐浩青便一咬牙整叵银针出手,直向那童子天灵劈天盖地而下。
忽耳听喀嗒一声轻响,唐浩青惊叫道:“不好!”
一把按过崔宏背脊,二人一道矮身,几近伏在地上。
不知何来的两把利剑自两侧横来一扫,若二人未及时避开,此时怕是已惨遭腰斩。
只这一瞬,童子双臂自利剑复为儿臂,浑然不知般拾起地上纸灯,道:“客随我来。”
便又转身走了。
二人站起身来,唐浩青心有余悸,道:“竟是个机关童子……”
崔宏点一点头:“不是金三娘手笔。”
唐浩青道:“……怕是她祖上传下来的罢。”
崔宏道:“不知。”
唐浩青道:“这般精妙……栩栩如生,竟瞧着同个活人般。若是能拆了它,学到其中玄机皮毛也足啊……”
崔宏道:“你喜欢?我给你借来。”
唐浩青道:“……借得来?”
崔宏道:“不知。”
唐浩青立时便晓得崔宏又要去抢,啼笑皆非:“只晓得动武……回头向金三娘一问不就成了?”
童子手中纸灯照路,再走数十步,忽止了,向二人点一点头。
眼前高案上一方细绒,绒布下高高耸起,一看便是两把弯刀模样。
崔宏上前,一把将绒布揭开。
案上刀架呈两把弯刀,只一眼,叫唐浩青倒吸一口气,喃喃道:“世上自有绝刃在……”
长刃飞薄,青光暗藏,乍看下寒气迫人,再一看却同炼狱阿鼻,只觉深处岩海无处可攀。
崔宏伸手自刀身轻抚过一遭,双手一展,猛然将两柄刀擒在手中。
“果然,正合手罢。”金三娘笑语声忽来。
金三娘不知何时来的,自暗处走出来,手一挥,那机关童子便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