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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师道处去不得第二回。”崔宏道。.13

作者:几炮 当前章节:14513 字 更新时间:2026-7-3 22:50

崔宏心不在焉应一声,只将刀举着细瞧。

唐浩青便想果真没有刀客不爱好刀的。

唐浩青问道:“这一双刀多沉?”

金三娘便笑道:“三十斤。”

唐浩青心道崔宏膂力异于常人,应是称手,便道:“那便正……”

金三娘又道:“一把。”

唐浩青惊道:“……那一双便是六十斤啊!”

金三娘笑道:“不错。要打鞘不?这么双好刀,要多沾沾血,原想收到鞘里可惜,我便还未动。”

崔宏开口道:“不用。”

抬眼一瞥,单手随意一挥,桌上刀架应风而裂,生生给劈作两半。

金三娘道:“客官可称心?”

崔宏一声不吭取绒布将刀缚了系到身后,才开口问道:“多少绢钱?”

金三娘笑道:“好刀五十匹,绝刃五百匹,举世无双之器,分文不取。”

崔宏迟疑片刻,低头做一礼,道:“谢娘子赠刀。”

唐浩青给二人弄得糊涂,问道:“分文不取?”

金三娘道:“洛阳之围或并非崔寨主不可,然三娘只恨不得手刃仇人了结灭门之仇,如今宝刀已成,望崔寨主善用此刃。”

唐浩青便恍然道:“娘子流落,竟是因……”

金三娘点一点头,颤声道:“我阿耶不为李师道所用,即遭他所害,屠尽我谷中四十余口,只有我一人侥幸逃出……”

崔宏点头道:“李师道我本就要杀的。”

金三娘展颜道:“那便好,说了分文不取,走罢。”

唐浩青道:“这便走?”

金三娘道:“还想做甚?”

便拾了方才童子余下纸灯,为二人引路。

去路与来路竟不是同一道,出路百折千回,金三娘时不时转来瞧二人,见跟上了才再向前行。

到见了光亮处,三人渐出,唐浩青惊觉这处乃一方山宕。

金三娘道:“二位马匹我已备好,今日便可启程向洛阳去。”

崔宏点点头,亦不道谢,便拉着唐浩青去牵金三娘备好两匹骏马。

唐浩青给崔宏拉着,便只及同金三娘草草道一句多谢娘子。

金三娘便但笑不语。

二人上马,唐浩青道后会有期,金三娘仍不答,躬身一礼。

马走时唐浩青再回头瞧,金三娘已不见踪影。

唐浩青咋舌道:“一个女子能锻出如此好刀……这金三娘究竟是……”

崔宏道:“……若未给李师道灭族,她本是下一任水镜谷主人。”

唐浩青:“……”

崔宏看他不动,问道:“浩青?”

唐浩青哀声道:“水镜谷主……机关玄妙几可通天……百闻一见……你竟不早说……”

崔宏道:“有甚可说。”

唐浩青继续道:“……我给我娘那支钗儿……崔宏,我们这回发得可不止一笔横财了……”

崔宏便哦一声,道:“待杀了李师道,再回来寻她多打几支钗儿便是。”

唐浩青道:“这怎好意思……”

崔宏漠然道:“把李师道人头送她,同她换。”

唐浩青:“……”

☆、五十三

崔宏宝刀已成,唐浩青没了拖延法子,传信给柳泌又未得回音,只好随着崔宏快马加鞭向洛阳一路赶去。

仍值冬月,想必进城是洛阳城内早是夜静人息,崔宏将唐浩青那匹马放了,叫唐浩青同自己同骑一匹,一手扶着他,另一手环过牵着马缰,道:“你先睡会儿,待入城了叫你。”

唐浩青是困倦得很,便应一声,真靠在崔宏胸前合一会儿眼。

连日来赶路,唐浩青本不久睡,也折腾得昏昏沉沉。

战事连天,乡间也无烤火吃肉处,现下还人心惶惶,一面怕打仗,一面又要怕民乱,小儿夜间啼哭都要给母亲捂住,恐引了亡命徒。

唐浩青一路唏嘘,他本是民乱时离乡,现如今十数载,再谈及涪州,反倒半点思乡之意也无,幼时夜夜噩梦缠身,到大些了方才好些。

崔宏背后双刀拿布包了,唐浩青腰间又有短刀,不得已收到布囊里,入城时要搜行李交了些银钱便也蒙混过去。

还未来得及寻客栈歇脚,路上见了柳泌。

这老道架一平案,青幡悬空,见他二人招呼道:“有卦必应……二位可要算一卦姻缘?”

唐浩青煞有介事向案前一坐道:“那请道长算一算。”

柳泌道:“姻缘么……二位珠联璧合,郎才女貌……”

唐浩青道:“郎才郎貌……”

柳泌笑道:“郎才郎貌……怎这会儿才到?”

崔宏道:“李师道死了?”

柳泌笑道:“哎,小心他人耳目,寻着落脚处了么?”

唐浩青道:“还未去寻,方才入的城。”

柳泌笑道:“正好……”

说罢将小案一翻架到肩上,宽袖一拂,不仙不凡不伦不类模样,一手擎着长幡,道:“落脚处给你二人寻妥了,走罢。”

竟是洛阳城郊一处小栈。

唐浩青正踏入厅室,竟听到陈吟声音:“浩青怎来了?”

唐浩青惊道:“吟姐怎在此?”

话出口便自己想明白了,李师道屯兵之事,他同崔宏都晓得了,柳泌横竖都是为朝廷跑腿,吟姐又怎会不晓得,怕是圣人又指陈吟率军伏击。

“说来话长……来送个人。”陈吟再左右瞧去,道,“崔宏呢?”

崔宏这时正缚了马自门外走进来,陈吟便笑道:“我正想着,你都在此了,这大个儿怎不跟来。”

唐浩青便问道:“吟姐到此地几日了?”

林化成自陈吟身后开口道:“今日一过,足五日了。”

“领了多少人?”唐浩青问道。

陈吟略一迟疑,开口道:“不多,精兵七十人。”

唐浩青骇然道:“只这么些人?李师道屯兵少说也有……”

林化成冷笑一声。

陈吟也未开口。

唐浩青便晓得其中缘由不便说,怕是淮西之乱国库亏空,李师道又派人火烧河阴漕运院……说来此事还是他唐门所为。

至尊有心平乱,然劳民伤财之举可一不可再二,便只得派陈吟密领七十精兵……

“那么……”唐浩青又开口。

陈吟道:“人多口杂,去房里说。”

再转头看一眼崔宏道:“也不叫你回避,一道同你二人细说。”

到房中,唐浩青看一眼林化成,林化成正守在门口,向他点一点头,于是唐浩青问道:“吟姐打算如何?”

“趁夜偷袭。”陈吟道,“敌众我寡,若不能抢得先机……恐怕此役凶多吉少。”

唐浩青道:“吟姐说送个人,送的是谁?”

崔宏道:“在马房看到了。”

陈吟看一眼崔宏,道:“不哑巴了?还当真给你医好了。”

唐浩青道:“这说来话长,是万花谷荆娘子,还是我爹旧识……”

“你爹旧识?”陈吟来了兴致,“你怎寻到她的?”

“是柳泌……”

林化成不轻不重咳了一声。

陈吟道:“……先说正事。”

唐浩青:“……好,回头细说。”

崔宏道:“马房里绑的那个,是李师道的儿子?”

唐浩青道:“你怎又晓得!”

陈吟笑道:“正是,李师道送儿子去京师为质,还说甚归顺朝廷,拱手三州……”

崔宏道:“李弘方入侍后他心有不甘,负约抗旨,皇帝大怒削了他的官职诏令各军进讨,李师道接连败退,连收败报,心悸成疾,金乡也被攻下,现已是破釜沉舟,想先出其不意占了洛阳,再拿东都威胁朝廷。”

唐浩青两眼暴突:“你到底何时晓得这些……”

“不错。”陈吟赞赏地看一眼崔宏道,“只是这战事绵延千里,便是顷一国之师也难敌十处之兵,故到了我这处,便成了个孤勇之师。”

林化成道:“皇帝要我们去送死,也不得不去。”

陈吟笑一笑:“谁死谁活未有定数……你二人一来,胜算又多两分。”

林化成便不说话了。

唐浩青道:“现下胜算几分?”

陈吟道:“三分。”

唐浩青:“……”

“吟姐,敌势虽微,但你只率七十人,哪怕是如何的精兵,也是寡不敌众……太冒险了。”唐浩青道。

陈吟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二人风尘仆仆,先歇几日,柳先生道望风而动,此刻便等着风来了。”

“……吟姐,这柳泌究竟是……”唐浩青问道,“怎连你也识得?”

陈吟一愣:“他不是同你们一道的么?前几日来投我,说是你二人旧友,我听他谈吐谋略不凡,倒是个异士。”

唐浩青:“……”

唐浩青道:“其实他是个江湖骗子,算卦不灵批命不准,混吃混喝……”

陈吟:“……”

崔宏漠然道:“那我二人先去歇下了。”

便拖着唐浩青要出门去了。

唐浩青扒着门问道:“吟……吟姐,柳泌也在此处落脚?”

陈吟点点头道:“正在你们邻间呢,本想正好有个照应。”

崔宏点一点头道:“正好。”

便把径自将唐浩青拖出去了。

唐浩青到外头站定,道:“作甚……”

崔宏道:“陈吟同柳泌并不熟识,怕她误会。”

唐浩青道:“误会甚……误会便误会,怕个甚。”

崔宏道:“此役怕是无他不可成事。”

唐浩青愣了愣道:“不是罢,他真有如此能耐?”

崔宏点一点头:“他是道士。”

“我晓得他是道士,此人神出鬼没,难不成还有甚旁的身份……”唐浩青道。

崔宏道:“不知,没问过,去问他?”

唐浩青料想柳泌也不会说,便道:“还是算了……”

到回房时迎面撞上柳泌,柳泌仍是笑眯眯,一手抚长须,见他二人来,便行个天师礼。

便同他二人错身而过了。

二人在洛阳住了几日,风平浪静一切如常,行酒行酒,走陌走陌,瞧不出半点将有兵乱的模样。

然而柳泌一早起来,到小栈前立了一刻,几根手指一抉,面上神情肃穆,便开口道一句:“风起了。”

唐浩青同陈吟给柳泌一早叫起来,崔宏立在身后。

唐浩青低声嘟哝道:“装神弄鬼……”

崔宏道:“何时动手?”

柳泌道:“明日。”

崔宏点一点头,未答话。

唐浩青狐疑道:“你信他?”

崔宏道:“他装神弄鬼,想必是真得了什么消息。”

唐浩青便问道:“甚消息?”

柳泌将手中龟甲一掷,笑道:“天机。”

唐浩青要去瞧龟甲,柳泌伸手合了,道:“得罪不得唐少侠,这卦文还瞧不得。”

说罢便指天为礼,笑一笑跨步走了。

陈吟道:“柳先生这么说,便明日动身,浩青崔宏一道去不?”

崔宏道:“我今夜就去。”

陈吟皱眉道:“今夜就去?浩青同你一道么?”

唐浩青未听崔宏提及,来不及多想便道:“我同他一道。”

崔宏看一看唐浩青,张了张嘴似是要说什么,最后仍是闭了嘴,未出声。

过午时候崔宏说去打条铁索,唐浩青见过他使长索,晓得用途,想着自己身上暗器机匣多日来也未来得及修整,便叫崔宏自个儿去市上买,他留在客栈里查机关暗器。

唐浩青一人在房内,倚在矮几旁,手指灵活修长,摆弄几个机关动得飞快,凌空中划出许多虚影来。

门扇吱呀开了,唐浩青本以为是崔宏回来,抬头一瞧,却是柳泌。

柳泌不见外,笑道:“都是唐门暗器?”

说着便在唐浩青面前坐下,看他摆弄机关。

唐浩青不怕他瞧,唐门机关百变便是瞧了也难外泄,便一边查验一边道:“柳先生有事?”

柳泌未答话,只瞧着唐浩青手里熟稔一套,似是看得入神。

唐浩青心中疑怪,便看他一眼。

柳泌五官其实生得颇为俊朗,故而蓄着长须颇有几分仙骨,瞧不出年岁来。

崔宏上回说柳泌一把年纪……究竟是多少岁数?

唐浩青又低头瞧手里暗器,兀自出神。

屋里静默,唐浩青忽而抬手一挡,却被柳泌捉了手臂,冷不防给柳泌到唇上啄了一记。

柳泌一回得手便将他手臂松了,立时退到一旁,躲了唐浩青几枚暗镖。

柳泌道:“浩青,实则贫道早便……”

唐浩青眼神一凛道:“找死。”

说着数枚银针直来。

柳泌一偏头,心惊肉跳地瞧见脑袋旁木门上插着的数支银针,讨饶道:“唉停手停手……玩笑话……”

唐浩青也不能当真打死他,便收了手道:“柳先生究竟要做甚?”

柳泌笑吟吟道:“来辞行。”

唐浩青道:“怎同我辞行,崔宏不在。”

柳泌道:“你替我同他讲罢,我同他辞行不当。”

唐浩青皱眉道:“甚不当?”

柳泌笑道:“同他相识近十载,未辞别过,向来要走便走。”

唐浩青听他一说,不禁想到柳泌也算险境里助过他们多回,就连当年他暗算崔宏,也是托柳泌照拂,不由得觉出些许歉然。

柳泌笑道:“不必挂心,贫道助人凭心。”

唐浩青只好道:“……柳先生这便走?”

柳泌道:“还早一会儿,来同你谈谈天。”

唐浩青便又坐下,索性将机关全收了,同柳泌说话。

“崔宏说你成过亲?”唐浩青想着身世不便问,便选个可问的。

柳泌略一沉吟,道:“这都同你说了……是,成过亲。”

唐浩青便问道:“你家娘子呢?怎未见过……难道是秦非絮?”

柳泌大方道:“不是非絮……生离死别,算来也过二十载。”

唐浩青便不出声了。

柳泌笑道:“那时还不是道士,她生得美,肯同我一道走,本是想着寻个穷乡僻壤地方隐居,山水秀丽便好。”

唐浩青道:“娘子是病故?”

柳泌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我那时只晓得她生得美,叫人心生欢喜,却不晓得生得美,还叫人心生恶嫉。我二人是外来客,乡人见她生得这般好看,男子见她都挪不开眼,便暗地里骂她是精怪……”

“怪我不察。”柳泌叹道,“她是于我未归家时,给乡人当狐媚精怪活活打死的……”

唐浩青心中一紧,不知如何开口,屋内静了许久方道:“……那些恶民……”

柳泌笑道:“善恶之分如何得之?他们当我娘子是精怪,只怕她吸人阳气要害人……世人愚钝,如何化得?”

唐浩青道:“化世人作甚?”

柳泌忽转头意味深长看他一眼,道:“要化的,只我一人之力难化。”

说罢站起身来,宽袖一摆,道:“到时辰了,贫道这便告辞了。”

唐浩青道:“柳先生去何处?”

柳泌忽而大笑,笑止了道:“做大官去了。”

便几步跨出门去了。

柳泌方走出未有多久,崔宏正回来了。

唐浩青道:“路上见到柳先生未有?”

崔宏道:“没有。”

唐浩青皱眉道:“才走出去的……”

崔宏问道:“这是什么?”

唐浩青转头一瞧,方才自己倚的那矮几上放了一束陈旧的五色丝绦,当中坠了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牌。

再细看,玉牌上金笔描着一个李字。

“是宫里小孩儿的东西,看来有些年头,怎在这里……”唐浩青忽而醒悟,“柳泌?”

崔宏皱眉道:“甚?”

唐浩青道:“柳泌多少岁数?”

崔宏思索一阵道:“少说已过不惑。”

唐浩青道:“……莫非他是泾原兵变时流离的李氏宗脉……”

崔宏点点头道:“或许。”

唐浩青道:“……那他还是皇亲国戚……”

崔宏道:“嗯,怕是。”

唐浩青道:“……我方才还差些打死他……”

崔宏忽而皱了眉头:“他来做甚了?”

唐浩青:“……吃茶谈天,哎,他说来辞行。”

崔宏眉头紧锁,问道:“仅是吃茶谈天?”

唐浩青心里乱得很,敷衍道:“仅是……这么说来,他说要去做大官,难不成是要去宫里?”

崔宏已把双刀擒在手上,道:“我去追他。”

给唐浩青一把拉住,道:“追个甚!夜里就要动身了。”

见崔宏不动,唐浩青想一想,将崔宏脑袋按低些,同他接个吻,道:“夜里要动身,省些力气,歇会儿罢。”

崔宏便哦一声,板着脸重缚了刀去榻边坐着,瞧唐浩青摆弄机关。

☆、五十四

夜里几声走兽叫唤,从道旁小宿一侧簌簌蹿出两道人影,倏忽便不见。

唐浩青与崔宏二人从陈吟手里得了李师道官邸所在,现下给削了官职。想来李师道藏在里头不□□心,本就是奸猾之徒,恐怕另寻去处藏身。

山民住处陈吟都派了人暗访过,李师道当初着人造的屋子里如今都住的寻常百姓,也未寻到兵甲铁器。

那便是在府邸留了密道暗室,便是怕这李师道不出来,陈吟带了李弘方,便不信这李师道还能不顾自己骨血性命。

唐浩青晓得崔宏先来是要先寻着李师道,防他逃了,柳泌说明日可动手,便是说今夜便可杀人。

到官邸,二人悄悄潜进去,看来是荒宅,里头却有人声。

唐浩青躲到窗旁,自窗缝里睁了一只眼偷瞧,几名布衣百姓装扮的人在空屋里生了火,烤着不知何来的野味。

崔宏动一动,唐浩青伸手叫他勿动。

崔宏于是静一会儿,指一指身后一双刀。

唐浩青摇摇头,到崔宏手上写几个字。

便向一旁避一避,给崔宏腾出空来,叫他到窗旁来听。

崔宏听过一阵,转头跟唐浩青比一个手势。

唐浩青晓得他意思,是想匿了身形进去把道清了,又摇摇头,示意不可。

夜里白身客寻蔽所无话可说,是应当,只是往常也是些破庙荒屋,官邸内宅,即便是荒弃已久,平头百姓哪里是随便进得的

再细看几人虽身着粗布衣裳,手足身板结实,偌大空屋,要寻一处藏兵刃再便宜不过。

怕不是寻常过路客,是李师道的人,在这处守着密道,又为了掩人耳目换一身行头。

崔宏贸然杀去,恐怕一时便要惊出密道内李师道及其守卫,若是给他们逃了便是得不偿失……若不清出道来,又无法去寻密道暗室。

唐浩青皱眉思索可有两全之策。

正想时,屋内吃肉饮酒几人忽而一个接一个,昏沉睡去了。

唐浩青自窗缝里见几人倒地,不由一惊。

却见背对他二人的一个仍坐得端正,吃一口酒,咬一口肉。

先前未细瞧,虽背面相对,这身形却越瞧越熟。

唐浩青便认出来了。

这时背对那人吃饱了起身,转头向二人这处眨一眨眼。

唐尹成。

唐浩青掀了窗子跃入屋内,崔宏便也跟着进来。

唐尹成道:“密道我摸得八九不离十,应当是向内走顺数三个黄梨木橱,不是便再试试左右。”

唐浩青道:“你怎在此?”

唐尹成道:“晓得青哥儿要来洛阳杀贼,从前常是哥几个一道行事,怕你一个应付不来,早早地混进来……”

说罢将面上易容除了道:“闷了许多天,未给人瞧出来,心只管放到肚子里……”

唐浩青道:“胡闹……现便回去,这里有我同崔宏二人便足。”

唐尹成却一改平日嬉笑面目,道:“师兄,我不是无知小儿,你同师……你同这位崔大侠二人犯险,我不能坐视不理,我施家满门皆是英豪,给奸人所害不幸灭门,世上只当我施家自此无人……可不知还有我施来彦,我若坐视不理,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下先祖英烈?”

唐浩青只道:“你不能去。”

“师兄!”唐尹成急道,“我人都在此处,你赶我回去?”

唐浩青道:“你有个好歹,我又有何颜面去见师父?”

唐尹成道:“哪来的好歹……我混进来许久,打听得比你二人多,同你们一道去还出得了甚好歹,青哥儿,你就……”

崔宏问道:“你是唐尹成?”

唐尹成心想不是见过几回,这还不记得?仍应一声:“是。”

崔宏问道:“你不是成亲了么。”

唐尹成道:“……是。”

唐浩青晓得崔宏意思,便道:“你出个甚闪失,你娘子如何?”

唐尹成笑道:“手儿送我出门,许我来的。”

唐浩青不晓得如何拦他,师门内俱是不省心的,又想到晋北不知如何,便叹一口气。

唐尹成反倒笑嘻嘻,伸手揽了唐浩青肩背道:“青哥儿叹甚气……待这回成了事,还要请你们去我家里吃酒,见见手儿。”

唐浩青忍不住笑一笑,道:“好了,你先……回去,待我们成事,自会来寻你吃酒。”

唐尹成见说不动唐浩青,怅然道:“师父说我三人相依为命,现下尹成一走,你又一个劲赶我,这便能交代了?”

唐浩青无奈道:“成了家怎还能由着性子,师父叫我看顾好你二人,今后各有各福,如今你成婚,晋北给裴相做侍卫,我怎不能交代?听师兄的,回去罢,同你娘子过过安生日子,改日师兄来瞧你们,定会带好酒好菜。”

唐尹成垂头不语。

唐浩青道:“尹成?听师兄一句……”

唐尹成身量比唐浩青稍长些,仍搭着唐浩青肩背,笑道:“青哥儿,这处无我在,你二人进不去的。”

言毕不由分说将唐浩青揽着向内室走。

崔宏眉头一皱,顾忌他是唐浩青师弟,未动手,只手五指已按在背上双刀缚索上。

唐浩青觉出崔宏动作来,眯一眯眼,崔宏便将手放了。

唐尹成平日里嬉皮笑脸,到现时仍一张笑脸,打小跟在唐浩青身后说什么便做什么,这时却劝不过了。

待走到先前所说那处黄梨木景架前,唐尹成松手到怀中取了一只石环,扣到木壁凹陷一处,竟是正好相契。

唐尹成笑一笑道:“青哥儿稍让一让……”

唐浩青依言后走一步,只见唐尹成将石环一转,木壁轰隆,应声而动,只带着后头石壁一道,砂砾厮磨沙沙之声入耳,眼前暗门洞开。

唐浩青皱眉道:“你怎有……”

唐尹成笑道:“这说来话长……青哥儿叫我莫跟,这便走了,送你二人到此处。”

唐浩青点一点头道:“仍是从商,眼下不太平,小心点为好。”

唐尹成笑吟吟哎一声。

唐浩青与崔宏二人进了密道,崔宏后脚正落地,石门自行缓缓合上,唐浩青不禁转头看一眼唐尹成,已不见踪影,想必是走了。

待石门闭了,瞧不见半点光亮,唐浩青取了火折子要点火。

忽听唐尹成声音道:“哎,莫动火……”

唐浩青一惊,转头看,唐尹成不知何时跟进来,这时现了身形,笑道:“暗道里点不得火,俱是药石粉,点了火便要全烧了。”

“你……”唐浩青方开口,忽想到这是在密道内,便只得压了嗓子怒道,“怎又跟进来了!”

“进都进来了,晓得如何进,不晓得如何出,只管走便是。”唐尹成笑道。

唐浩青只恨自己不晓得如何出,不好将这唐尹成丢出去,沉声道:“胡闹……”

唐尹成晓得惹恼唐浩青少有好处,便笑一笑不说话了。

点不得火,密道里不见光,不说崔宏暗处是个睁眼瞎,便是唐浩青唐尹成二人也瞧不见,唐浩青伸一只手跟崔宏握在一处,便先跨头一步,摸索着往前处走。

触到石壁上碎屑,凑到鼻前一闻,果然俱是火石银粉,方才若不是尹成及时出声止了,恐怕头一步便命丧当场。

李师道此贼如此小心,密道里定有玄机。

唐浩青再多行几步,足下忽一陷,心道不好,不敢立时退开。

唐尹成道:“怎了?”

唐浩青道:“……怕是机关,我想个法子……”

唐尹成道:“……是我疏忽……我未进过地道,不知是甚机关,不如这样……你二人先走,我在此处接着机关。”

崔宏道:“我来。”

唐浩青道:“说甚……”

说着自袖中落出数支粗银针来,脚下踏的应是块守砖,只要守砖不动,机关便应当动不得……

唐浩青碰运道,将银针借力打入守砖沿隙之中卡住,慢慢抬脚试一试,见守砖不动,便才将脚全抬了,向前当心走一步,见无事,便松一口气。

正欲开口,忽觉耳后风至,不及多想,叫道:“小心!”

霎时间数十暗箭自后而来,三人匆忙矮身堪堪避过,过许久箭雨似是停了,唐浩青探手掷出一枚银镖来,未有暗箭打出。

又将罩袍解了向前处一甩,一刹间又是数十□□兀然射出,将一件罩袍打得破烂,直钉在前处地上。

唐尹成皱眉道:“前处怕是走不了……”

唐浩青道:“有旁的路可走?”

崔宏开口道:“不见得。”

唐浩青正要开口问,崔宏道:“你二人走在前,我在后头挡箭。”

唐浩青道:“怎挡箭,疯了么……”

崔宏便捏一捏唐浩青一手,道:“放心。”

唐浩青虽胸中仍忐忑,给崔宏这么安抚,却也不再开口了。

崔宏道:“听我说走便走,莫迟了。”

唐浩青同唐尹成俱应下,便屏息以待。

崔宏将双刀解了握在手中,出声道:“走!”

师兄弟二人一息间纵身疾走,崔宏将双刀两柄自手中一转,缠头裹脑之力,刀法刻厉遒劲,竟如挟风驭气,不见刀影,只觉劲气一注而行,将暗箭根根挡在身后。

崔宏双刀且打且退,唐浩青走在最前,忽触到一处石壁。

“没路了。”唐尹成道。

唐浩青道:“有路。”

说着伸手两处一摸,果真摸到机关暗口。

情急之时无暇细思如何动这暗门玄巧,唐浩青二指间夹一铜丸,一时打入一边,叫唐尹成低头。

铜丸砰然炸裂,将石门机关炸得粉碎。

“崔宏!”唐浩青叫一声。

崔宏闻声,双刀相击猛地一扬,这一刀气劲壑通百道贯流中冥,将一时打来数十暗箭通通于半空生生震断。

只顿首间崔宏反身收刀,将两手抵在这石门上猛力一推,怒喝一声,石门应声而倒。

三人翻身跃过石门,正躲过下一阵箭雨。

唐浩青坐在地上喘气,崔宏低沉声音传来,问道:“受伤没有?”

唐浩青摇一摇头,一刻后又道:“没有。尹成呢?”

唐尹成也喘得急,道:“未受伤。”

唐浩青又伸手去摸一摸崔宏脸面和双臂,问道:“你呢?”

崔宏道:“没有,走罢。”

说罢伸一手将唐浩青拉起来,唐浩青一手仍贴在崔宏面上,便趁一片漆黑里瞧不见占个便宜,到崔宏嘴上亲一记,道:“走罢。”

崔宏将正要转身的唐浩青拉住,又揽着他极耐心地接吻。

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黑里,唐尹成走两步,听二人未跟上,疑惑道:“不说走么,怎不走?”

☆、五十五

三人再向前行,倒是无波无澜,只一片平路。

唐尹成咕哝道:“这里头真有古怪,我分明见许多人进来,也未见人出去过,这些人都去何处了?”

唐浩青道:“怕是这地道通去别处,先走通了再瞧。”

唐尹成道:“不知多少时候走通,这么摸黑走,又要小心路上机关,要走到何年何月去?”

唐浩青一哂:“叫你莫跟来了,自讨苦吃。”

唐尹成便笑一笑,不答了。

唐尹成说许多人进这地道,这眼耳口鼻无处可看的,那些人又是如何走通的?

地道究竟通向哪里去?唐浩青一时也想不出所以然来,便拍一拍崔宏背脊道:“哎,柳泌不是说都打探清楚……他不晓得密道通到何处?”

崔宏道:“未说,只说向密道里走可寻到李师道。”

唐浩青道:“他莫不是唬你罢……”

崔宏道:“他不敢唬我。”

唐浩青问道:“怎就不敢唬你,他这成日口里也不知哪一句真哪一句假……”

崔宏笑道:“嗯,他敢唬你,不敢唬我。”

唐浩青:“……”

万没想到在崔宏这处吃个瘪,唐浩青心里几分郁郁不甘,仍小心向前走。

几人都晓得当中定有蹊跷,这蹊跷在何处却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这密道筑得如此实在古怪之极。

唐尹成说不见人出来,便定是另有出处。

只一条道,未有岔口,看来便是要他们直走到底。

要提防着机关暗器,也不可走得快了,唐浩青心内也急躁,这么走走到甚时辰去?柳泌给的时辰是明日,他们这般走,怕是走到后日都走不完。

正烦闷,唐尹成忽道:“青哥儿,瞧见前头有火不曾?”

唐浩青细细一看,果真有几点光亮。

“怎有火?这密道内不都有磷石附壁?”唐浩青疑道。

唐尹成道:“莫不是半道有火半道无火?”

唐浩青问道:“甚意思?”

“怕是李师道防人闯密道,仅在入口处抹了火石壁,不晓得内里玄机的方入到暗道内势必要起火引,头一道便给他们送去鬼门关。”唐尹成道。

唐浩青道:“你往石壁上摸一摸。”

唐尹成闻言愣一愣,便去摸一摸。

“……这……”

唐浩青道:“火石还在。”

“那前头光亮是……”唐尹成道。

“不知,先去瞧瞧。”唐浩青道。

三人便仍小心向前处走,正要看清光亮了,崔宏忽出一手一把抓住唐浩青:“有人。”

唐浩青皱眉道:“哪里?”

崔宏道:“前头。”

唐浩青看一眼,前处星星火光,难不成是有人举火?

这满道的火石磷粉,怎有人敢举火?

唐尹成低声道:“不如我去看看?”

唐浩青道:“一道去罢,不知什么来路。”

崔宏未说话,在唐浩青手心里悄悄写了两个字。

唐浩青会意,便放轻了步子小心向前行,唐门弟子功夫本就讲究个一轻二快,这么走来也无多少声响。

唐尹成张张嘴正要开口,给唐浩青一手捂了,便晓得噤声。

三人触着石壁走,那火光渐渐熄了下去。

唐浩青眉头一皱,不禁使了个轻身功夫,眨眼间便到了那零星光亮面前,崔宏来不得阻他,只好迈了步子同他一道过去。

暗里瞧不清,唐浩青蹲下身去细瞧,才骇然惊觉这竟是几具烧焦的尸首。

唐浩青心内巨震,只想到这尸首恐也是闯进来的探子或是刺客。

“有几具?”崔宏问道。

唐浩青道:“三具,都焦了,一时都辨不出男女。”

唐尹成道:“……这,何时进来的,我竟未察觉。”

唐浩青道:“八成是探子刺客一类的。”

唐尹成道:“不对,那怎走到这处方点起火来……头一道都躲过去了,这里难道还瞧不见光走不成了么?”

唐浩青皱眉道:“前处有路,照理说……”

忽一道不知何来的白光兀然自顶上透来,唐浩青心中一惊,反身躲开,紧接着便是数道白光震来,猛地将密道内照得透亮。

唐浩青不由抬头去看,密道顶上竟悬了数面圆镜,白光不知其源,怕是夜明珠一类物什。

怪不得这暗道内不可使生火之物,李师道仍能使人进出无碍。

确是费了一番工夫的。

这会儿密道里亮如白昼,三人见惯了暗处,此时眼一刻间睁不开,只得眯着瞧,唐浩青问崔宏:“这会儿瞧得清东西不?”

崔宏道:“一会儿便能瞧清了。”

可这圆镜怎会忽而全启了?方才未有触到甚机关……

唐尹成道:“青哥儿,走不?”

唐浩青看一眼地上焦乌尸首,转头道:“……走罢……”

说罢仍是他打头走,仍同崔宏拉着手一道。

正走出几步,忽听耳后有声,唐浩青来不及转头,大叫道:“避开!”

唐尹成一步向右退走,他二人向左面疾倒。

来是几支箭矢,仅数支而已,他三人功夫避开不是难事。

唐浩青见尹成无碍,便松口气道:“虽不是摸黑,还是小心些的好。”

唐尹成便笑道:“是,谨遵师兄教诲。”

唐浩青道:“不放心你,你同我并排走在一道罢,叫崔宏殿后。”

崔宏点一点头,嗯一声。

唐浩青道:“崔宏现下配了双举世无双的宝刀,谁都不是他对手了……”

崔宏笑道:“嗯,打不过你。”

唐尹成道:“……我也打不过手儿。”

崔宏便道:“嗯,你惧内?”

唐尹成:“……”

唐浩青要笑不笑,嘴里漏出几声笑来道:“走了走了,说甚闲话……”

唐尹成便迈步跟上唐浩青,同他并肩一道走。

方才数支箭矢不知哪处来的,也不晓得是触了哪里机关,唐浩青不晓这密道还有多少异处,只得各处小心,唐尹成走得快了也要给他拦住。

唐尹成只得到:“青哥儿,这要走到明日去……可就来不及了。”

唐浩青瞥他一眼道:“总比丢了性命好,不可冒进。”

唐尹成只得扬一扬眉,跟着他走。

再走数步,忽又见了一扇石门拦路。

“这李老贼,哪里来的这么多门挡道……也不嫌费事。”唐尹成皱眉道。

唐浩青道:“每回都是如此……寻机关开门是正道。”

唐浩青便使老路子,石门上一寸寸摸过去,他一双手能着细巧机关,手下自有分寸。

崔宏便守在身后,怕又有甚机关暗门。

唐浩青细细摸过,又叩一叩,忽寻着一处,二指并曲重叩两记。

那一方石块忽而陷进去,露出一枚铜环来。

唐浩青转头看一看崔宏。

崔宏背向也晓得唐浩青在看他,便点一点头。

唐浩青便收一口气,将铜环猛地一扯。

倏然扯出一条粗长铜链来,唐浩青两手不住将这铜锁向外拉,到拉不动,想必是到底了。

便将手松了。

手一松,那铜链又哗啦啦地向出处收回去了。

待铜锁收尽,石门轰隆一震,向上缓缓抬起。

里面竟是一处石室,石室内空无一物,却有三道石门。

三人面面相觑,唐浩青道:“……我先进去。”

崔宏道:“我先去。”

唐浩青晓得拦也没用,便随他去,自己护着尹成退在门外等。

崔宏踏进石室,仅在须臾间,那石门竟轰然落下,将崔宏同他二人隔于石门两端。

唐浩青一惊,正要去拉铜锁,忽而数枚铜丸与削尖的铁石打来,未来得及触到铜环,不得已只得取了躬身躲避。

铜丸触壁便炸成数百片,四面八方而来,避无可避。

唐浩青无奈之下只能以千机匣做抵,唐尹成在一旁启了连弩,堪堪挡下数十,二人仍是受了不少皮外伤。

崔宏困于石室内,这石门恐怕便是以他之力也不可轻启。

为今之计,只得由唐浩青自这石室外将铜锁悬出。

唐尹成晓得他意思,只道:“青哥儿,我暂抵一阵,你先去将石门启了!”

唐浩青道:“护好自己便可!我尚可自保!”

便将千机匣一抻,掷地登时变作连弩,同唐尹成两弩一道不住打落铜丸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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