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浩青伸手去拉铜锁,方一触到铜环,如雨铁石铜丸竟停了。
唐浩青心想看来这是暗器机关所在,便双手并用,将那铜锁重新拉出。
正拉扯到一半,忽而顶上圆镜变化相移,一束白光便直直照在唐浩青面上,叫唐浩青转睫间睁不开眼。
唐浩青一惊,手里铜锁仍未松,忽听边上风声袭来,大惊之下正要取弩来抵却想起连弩仍在数步外,此时无处可避,两眼不可视物,惶急之下竟无法可想。
忽听唐尹成叫了一句:“青哥儿!”
面前金木相交之声噼啪,接连便是噗噗两声,唐浩青常听的□□透体之声。
唐浩青茫然大叫道:“尹成!”
唐尹成呜地自口中涌出一泊血来,身子半跪下去。
唐浩青瞧不见他,伸手漫无目的去摸,只来得及接住他软倒下去半身。
暗器止了。
唐浩青将唐尹成扶着,慢慢蹲下身去,眼里仍浑然瞧不清,唤道:“尹成?伤了何处?伤得如何?师兄囊中有金疮药……”
唐尹成半倚在唐浩青怀里,急喘着断续开口道:“……青哥儿……我死以后……替我照看手儿……”
唐浩青道:“甚死不死……伤在何处同师兄说……”
唐尹成给两支长箭穿胸而过,喉口不断发出咯咯声,满是鲜血两手紧紧抓着唐浩青臂膊,抓不住滑脱下来,又使力抓上去,五指虬曲纠在唐浩青臂上,将唐浩青抓得生疼。
“师兄……替我照顾……”
唐浩青大怒骂道:“说什么浑话!你死不了!”
唐尹成费力摇一摇头,仿佛再难开口,然而千万难,仍是再勉强开口道:“……手儿有……身孕……”
唐浩青浑身一震:“你为人父,怎可抛妻弃子!死不了!告诉师兄伤在何处!”
唐尹成抓着唐浩青衣袖,张口已是说不出声来,喉口嗬嗬作响,不多时便没了气息。
唐浩青眼里渐清明,仍瞧不清师弟脸面,伸手去摸索着将唐尹成两眼合了,将他尸首小心放平,便去拉那铜环。
铜锁拉尽,石门启了。
唐浩青半抱着把唐尹成拖进石室,石门又轰然落地。
石室内三道石门,一门已开。
崔宏见唐浩青满面是泪,又见他将已无生息的唐尹成拖进来,半是讶异半是愧疚。
崔宏道:“……是崔大哥的错。”
唐浩青两眼通红,沙哑低声道:“是我未护好尹成……”
眼里已瞧得清楚,唐尹成当胸中了两箭,是去护唐浩青时,虽将数支长箭打落,却未防身后。
平日里唐尹成面上嬉笑,少见他发怒动火,现下去看,天生一张带笑脸,嘴角仿若仍是带笑。
还是一派少年气度。
唐浩青将他尸身抱到石室角落,脱了外裳盖住脸面。
密道里机关重重,唐尹成尸身带不走,只得之后再想法回来接。
唐浩青跪下对师弟重重磕三记响头,便转身同崔宏往那道洞开石门走了。
☆、五十六
三道石门,偏偏只敞了当中一扇,唐浩青问崔宏,崔宏便道是他进了这石室,拦门石落了这面便开了。拦门石从里头起不得,其时崔宏在石室里无计可施,将石门推打数十回亦无用,只得等唐浩青二人从外想法子。
如今失了唐尹成,唐浩青沉默不语,双唇紧抿只顾行路,密道里明如白昼,崔宏跟在唐浩青身后,瞧不见他脸色,面上有些惶惑,小心翼翼道:“浩青?”
唐浩青应他一声:“嗯?”
崔宏道:“是崔大哥不是……”
唐浩青未转头,道:“说甚……走罢,早些走到,莫拖到天亮了。”
崔宏素来是不知如何安慰人的,便只好同唐浩青一道沉默赶路,唐浩青一路摸索过去,壤下壁上一一探过再走,往日算不得堡中头一名,万事小心些也出不了差错,想不到这一回行差走错,竟……
唐浩青摇一摇头,便再向前处走。
方才石室内三道石门,唐浩青琢磨不出,五行四时四象八卦三旬俱对不上,单看石门也瞧不出所以,心急时便拉着崔宏自敞开的这一道中门出去,通途倒是通途,单不知前方何物待他。
崔宏一双弯刀提在手上,未缚回背上去,时刻警惕,一面又不住去看唐浩青。
再走一阵,唐浩青忽见前处有两人卧伏在地。
崔宏伸手拦住他,自己先上前去看。
唐浩青跟在后面,崔宏已到了面前,拿弯刀抵一抵其中一个背脊。
“死了。”崔宏道。
唐浩青皱眉细看,若说是两具尸首,看来也是新死不久,怎会在此,他先前竟浑然不觉有他三人之外的活人在这密道里。
唐浩青自认照自己功夫底子,没有这样的道理,那么这两具尸首又是从何而来?
崔宏正要探手去摸尸首颈间,被唐浩青一把拦住,道:“小心。”
方才见过三具焦尸,才引出之后无数机关,这两具来路不明的尸首怕是也有蹊跷,不碰为妙。
唐浩青正把崔宏拦下,忽而两具尸首迅速皱缩下去,竟是自内爬出成百上千蛇虫毒物,唐浩青立时色变,喊道:“使轻功走!”
毒物百足千触,动得极快,须臾间便要赶上二人。
唐浩青转头一看险些要吐,黑压压一片密密麻麻向他二人赶来,多是蛇蝎蜘蛛一类,还有许多连他都不辨,这密道内引不得火,烧也烧不得,只得一味奔逃。
眼瞧着就要给追上,崔宏一把捞过唐浩青腰身,将他一抛再接住,半扛半抱地带着他一脚自壁上借力,只踏到对面壁上,沿石壁侧走,壁上石粉簌簌下落,将欲上壁来的虫豸扫落一片。
崔宏再单手将弯刀一打,气劲壑出,险些削下半块石墙来。
唐浩青给崔宏扛在肩上看得头皮发麻,道:“还成不?”
崔宏便嗯一声。
唐浩青道:“那你便只管走,走快些,我来挡。”
说罢取了千机匣,将匣中本装得密实的□□哗啦啦倒了一地,再将袖中银针撒一把进去,两手一扣一合,机匣又变了模样,自后一推,银针如利箭飞矢,又如流光漫天,一时四散出去,将满地蛇虫钉死在地上。
方止了这一群,又一阵赶上。
“哪来的这么多!”唐浩青道。
崔宏道:“方才的尸首是彝。”
唐浩青道:“……甚彝不彝,逃命要紧!还能快些不?”
崔宏道:“放心,追不上来了。”
说罢将刀尖猛地抵入石缝中,只手使力一压,将刀身压得弯作一弧,再猛地一松,便借着这回刃之力斯须向前处疾行百步。
唐浩青自崔宏肩上跃下,落地不敢怠慢,二人一道疾奔,身后毒物不见踪影,密道却至此一条,难保一刻便又要追上。
正此时却无路可走了。
唐浩青见眼前一处密实石墙,与四处竟是一气,未经凿通。
再抬头看,头顶上是两合铁顶。
唐浩青纵身上去,攀到铁顶一旁,伸手去推。
这顶上石墙无着力之处,唐浩青仅凭自己多年修习轻身功夫堪堪攀住,亦无法使力去推,只得再跃下来同崔宏商量。
将顶上情形同崔宏大致说了一通,崔宏皱眉道:“没有机关一类?”
唐浩青摇了摇头:“我都搜过了,没有。怕是使人来去时,顶上有人开洞落梯接应。
崔宏道:“我试试。”
唐浩青道:“不成,无处借力,便是你再有力气也使不上,要想个法子。”
崔宏道:“炸开?”
唐浩青道:“……用甚东西炸?”
崔宏道:“你不是有暗器,那个铜丸。”
唐浩青:“……”
唐浩青道:“那铁顶少说十数斤,我使铜丸能炸开还同你说个甚!”
崔宏道:“我去试试。”
唐浩青道:“说了无用……”
崔宏道:“在这处等死,毒物追上来,我二人便是彝了。”
唐浩青皱眉问道:“这彝究竟是何物?”
崔宏看来不愿细说,只道养虫的,再看着唐浩青道:“崔大哥护着你,要做彝也不会叫你做。”
唐浩青不知应他什么,崔宏一双浅淡鹰眸定定瞧着他,便不知不觉叫他定下心来,方才心烦意乱的念头俱都压下了。
崔宏将两把弯刀缚了,仍是旧招,自石壁上来回几个借力跃到铁顶处。
唐浩青自下喊道:“打不开便下来!”
崔宏喊道:“打得开。”
唐浩青皱一皱眉:“莫逞强!不笑话你!”
崔宏没空理睬他,将一柄弯刀生生插入石壁中,一手擎刀柄,一手去推那铁顶。
唐浩青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崔宏喊道:“成了,你上来。”
唐浩青便纵身跃上去,正要触到石壁,给崔宏一把抓住臂膀,拦腰揽住。
只见铁顶已洞开,微弱天光探入,天还未亮,甚至不及密道中圆镜摆光。
崔宏沉声道:“上头不知如何,我先去探?”
唐浩青道:“一起去罢。”
崔宏道:“若是……”
唐浩青便道崔宏嘴上啄一记,道:“不说同生共死么,一道去。”
崔宏便点一点头,翻身同唐浩青一道跃出洞口,将弯刀一抽,与另一柄并到一处,缚回身后去。
唐浩青落地环顾一周,竟是座荒庙。
崔宏转头问道:“瞧出什么没有?”
唐浩青道:“怕是在近处。”
崔宏点一点头:“走么?”
唐浩青道:“慢着,先将铁顶合回去。”
崔宏点点头,正要动手,唐浩青道:“我来。”
说着去移一旁一方大石。
两手合围,将大石一转,两合铁顶便缓缓合拢。
“果真如此……”唐浩青道,“机关在外。李师道人马定是在近处。”
崔宏将拳握紧一些。
唐浩青道:“你看地上马蹄印,我们顺着走便能走到他屯兵处。”
崔宏道:“看不见。”
唐浩青一时忘了崔宏夜里不能视物,只好道:“嗯,我瞧见便是……跟我走。”
崔宏嗯一声,唐浩青便拉了崔宏一手,两人顺着马迹走。
也不可放灯给吟姐报信,唐浩青便只带了一只机关雀,小心收着,欲待寻到营地再放去给陈吟,陈吟说要夜袭,怕是要再熬一个白日,他同崔宏可同上回一般,先取了李师道的头颅,要押去京师斩首便再找个身量相似的去替……仍是一个路子。
二人摸黑走夜路,唐浩青不举火,小心循着马蹄印走,走不远,便见着有人生了篝火。
用竹罩着,明明灭灭,瞧不清晰。
唐浩青停了步子,同崔宏道:“寻着了。”
崔宏便问:“过去么?”
唐浩青道:“走。”
李师道一伙于这荒郊野地零散搭了些军帐,二人到一旁矮树丛中藏身。
唐浩青道:“瞧不清……我使机关翼上去瞧瞧。”
崔宏道:“直接杀进去?”
唐浩青道:“疯了么?怎杀进去……”
崔宏便笑道:“信我么?”
唐浩青未说话,给崔宏揽着亲,唇舌胶缠,崔宏一口气极长,唐浩青推了几把未推开。
崔宏将他松开,笑道:“信我么?”
唐浩青瞧着崔宏两眼,一双鹰眸略有些无神。
“莫说胡话……”唐浩青微微喘息道,“寻不到李师道怎办?”
崔宏道:“杀进去,总归寻得着。”
“他会亲自坐镇?”唐浩青问道,“若不在此处应如何?”
崔宏低声道:“那就先杀他儿子……”
话未说完,忽不知哪儿来的一个守夜兵士正到他二人近前,听见响动,喝道:“什么人!”
唐浩青未来得及阻,崔宏跃出丛去,双刀快如劈风,只一垂目那小兵便身首异处。
唐浩青:“……”
崔宏道:“杀进去罢。”
此时哪有可选,守夜几人已是惊蛇,怕是要将这整部帐中军士俱惊起了。
唐浩青甩手打出两枚暗镖,将崔宏身前冲来两人喉管割穿,也跃出来,同崔宏道:“杀进去罢,分两道走,去南面帐子里。”
崔宏应一声,两手刀势不收,刀刃未触,红血满蓬,凌空四溅开,将他衣裳脸面沾得血红,崔宏将弯刀直刺入一人前胸,抽刀时刀身一撇,自那人衣襟上将刀身抹一抹。
“来。”崔宏两手拾刀,两脚微微分立,漠然道。
给他二人最先惊来的数人都已毙于刀下,后来的几人见他架势,竟一时不敢上前。
唐浩青暗自好笑,趁乱匿身形走数步,瞬时架起机关翼,木骨喀啦一展,便自上直向南营而去。
唐浩青轻身功夫极佳,于半空轻松避过流矢,腾一手将千机匣一抖展开,先前未使尽的银针如细雨飞落,将底下弓箭手七窍齐穿。
南面营帐仍无动静,唐浩青眉头一皱,李师道不是如此大意之人,先如今营中惊出一片,他怎会还在帐中安眠,必定留有后招。
夜里风大,唐浩青眯了两眼,瞧不清这帐中可有掌灯,扑地落到顶上,未来得及将机关翼收起,忽一杆尖枪悍然自帐顶穿出,若不是唐浩青身手灵敏,便要给这杆利枪扎个对穿。
李师道身旁有高人相护。
唐浩青急忙向上一纵避开帐中使枪人第二击,跃下地去,一指稍曲扣在唇间,长长打了个唿哨。
☆、五十七-完结
唐浩青唿哨声一出,崔宏这面双刀斩碎最后一人头颅,细辨方位,立时便要回身跃去,忽给一条长索套住手腕,崔宏何惧这丁点锁缚,给铁索缚住手腕猛力一扯,不想横索一头竟有数人,崔宏只手之力将几人足足拖出几步,正要扯断锁链回身去寻唐浩青,又一长索横牵来,将崔宏另一手亦环套住,亦有数人横拉,两手给锁链牵制,举动间艰难万分。
唐浩青那面,只方才两下便晓得这使枪人未必只有蛮力,招式间竟不输他,他向来于力试不讨好,恐怕还要借崔宏之力,然而方才发出长哨许久,崔宏迟迟不来。
唐浩青隐匿身形待在帐外,额头不住沁出冷汗。
持枪人不出帐来,是要待他二人进去?
崔宏还未至,他只身进去怕是少有胜算,况且此时帐中寂寂无声,谁知除那使枪人外还有多少高手匿于其中?
旁人不晓得,他自己多少斤两还是提得清楚,唐浩青心道这一回失算,哪怕是同吟姐一道领七十人来也比如此只身探营来得得当。
便这么一想,怀中还有机关雀未放出来。
唐浩青探手入怀,将机关雀小心取了,翼上排过几道,尾上长羽一立,便扑棱双翅,直向陈吟等人所在小栈飞走了。
如此一来……是退出去待吟姐率人来,还是他二人先入穴?
唐浩青终归是心有不甘,到眼前的仇人哪有不寻的道理,这回都准备停当。
身形隐匿之策使不得多久,崔宏未至,唐浩青一眼望不见人影,想必是给缠住了,怕是李师道早有准备,设了埋伏,崔宏一时脱不了身。
唐浩青正现了身形,反步便要回去助崔宏。
便是这一步之间,忽一杆银枪自帐中划出,将帐壁破一大洞,直向唐浩青扫来。
唐浩青回身一跃,正避过枪尖,险险将衣襟划破一道,胸口细长一道伤处,所幸只是皮外伤,渗出几颗血珠来。
枪法凌厉,戗风以劲伤人。此人不是寻常高手,少说数十年与这寒芒银枪作伴,日夜不辍至此。
唐浩青疾退时寻空抬眼望,才瞧出这使枪人竟是个和尚。
那和尚见他两眼看过来,竟笑一笑,笑里犷牧杀意,同唐浩青所见沙场上煞敌之将一般无异。
唐浩青心中顿悟,此人不是寻常和尚,应当是沙场余年,再剃度出家的某旧部大将。
将士,那便不怕了。
唐浩青挑了嘴角一哂,霎时撒出百十银针来。
使枪人浑然不惧,将枪花一挽,银针尽数打下,再一抬头,唐浩青已不见踪影。
人在身后。
唐浩青两手动如疾电,一把千机匣突处强按入土,手掌自顶上喀啦旋扭,立时跃开,那将士正转头来,唐浩青身影已跃至另一面,此处机匣忽而破土,八方延展开,同老树虬脉,机簧层层覆上,立地而起,竟成一座重弩。
那和尚将银枪去击,伸到弩前二寸,忽一道红光顿出,自弩中源源不断打出火丸来,直向他脸面扑去,不得已只能侧身闪避,不可近这重弩一步。
唐浩青自他身后出手,两枚暗镖内给他动了手脚,牵一细丝,正是那回垂云叟身上搜来的。
一枚于袖中暗藏,另一枚出手,将那和尚脖颈套住。
唐浩青力不比他,甩手打出另一枚暗镖,牢牢□□土里。
虽如此,仍制不住这和尚,铁镖自土中给他脱出足有丈远,一刹间沙土飞扬,唐浩青趁势松了蚕线,纵身跃起要逃。
正以为脱战可走,耳后风声骚动,银枪竟自后赶上,直对唐浩青后颈刺来。
那和尚不知何来的身手,两眼亦为沙土所迷,仍将□□掷得分毫不差。
唐浩青本全身凌空,不及躲避,只得咬牙将身一转,□□哧一声扎入肩头。
登时剧痛不可再走,痛得不知何处,自半空摔到地上。
唐浩青一手捂住伤处撑地站起身来,怒吼一声将□□拔出,任肩头血流如注,手一挥一抬,重弩一阵机簧牵动之声,百页精钢类木顿收,合作一把连弩,立时射出万千机关飞矢来。
流矢蔽天,夜里视物不觉,几将月色尽揽。
唐浩青袖中无乾坤,只铁丸银针,暗镖毒箭,此时这和尚失了兵刃,躲得过连弩飞矢,定再不能躲他暗里出手。
唐浩青做足打算,将手中所有暗器倾囊而出,处处直迫要害而去,要这和尚无处可避。
那和尚正避过流矢,未料到唐浩青自后出手,顷刻间腰背膝窝各中一丸,唐浩青做过手脚,触物便炸开,铁屑铜片一时俱扎入皮肉中。
那和尚痛叫一声,震得唐浩青两耳欲聋,情不自禁倒走一步。
不想一步未完,这和尚竟生生顶着流矢穿身,直冲到连弩之前,一把拧住怒身,两手合力一折,顿刻将连弩毁去。
唐浩青瞳仁一收,大事不妙。
此时左肩为银枪所伤之处流血,已将大半衣襟濡湿,要叫他逃是逃不掉了,幸而这和尚亦伤得不轻,强弩之末,便看谁能撑久些,搏命一击。
无暇多想,唐浩青暗器所剩无多,掌中唯余一枚暗镖。
那和尚转身便向唐浩青这处来。
唐浩青满头满身是汗,浸了伤处,虽竭力抑制,仍痛得浑身不住痉挛。
极力沉下心来细看,唐浩青忽发觉先前缠在那和尚脖颈处细丝仍在,方才缠绕几周,要取下来非易事。
心里胜算多几分。
唐浩青将身影再匿一回,孤注一掷,趁和尚不知他于何处,将暗镖倏然击出。
和尚分心去避,唐浩青轻巧一个鹘跃,虽伤处少有所滞,仍比常人快出几分。
正抓住另一头悬空暗镖,余一枚仍在土中。
和尚惊觉,喉颈被束,细丝极韧,牵丝入肉,深深嵌入脖颈中,勒出数道横肉来,伸手去抓也抓不得。
唐浩青这一击是破釜沉舟,站起身气力也无,给这和尚拖在地上,只手里牢牢抓住银镖,掌心割出道道鲜血来。
和尚力大无穷,喉口被细线所缠,拖着唐浩青竟还能走数步。
若是这和尚死不了,那便是他在此活活被拖死。唐浩青想。
便是多一寸力……只差这一寸……
唐浩青咬牙紧握银镖,恐脱手,细线于手上缠绕几周,齿间涌出鲜血来。
肩上伤处几将前襟俱湿。
只差一寸……
一双大手忽握过来,于细丝前一处横缠几周,猛力一拉。
唐浩青便听那处颈骨欲裂的咯咯声。
那和尚仰天嘶吼道:“我乃史思明麾下大将,鼠子何勇乎!”
再是喀啦一声重响。
颈骨俱裂,和尚尸身不倒,蛮悍而立。
唐浩青吐一口气,终于将手中银镖细线松了,瘫在地上无力再动。
崔宏将他手上细线除了,伸手去抱他。
唐浩青哑声道:“……让我歇会儿……”
崔宏道:“……我迟了。”
唐浩青道:“不迟,正好叫你见识我唐门功夫……”
崔宏听出他吐息沉重,道:“伤得很重。”
唐浩青道:“不碍事,见医便是……李师道呢!”
崔宏未应声,唐浩青便催他去帐中搜。
崔宏只好起身去帐中,再出来时提着李师道一把丢到唐浩青面前。
唐浩青勉力起身,走路几分摇晃。
天光初见,唐浩青逆天白而立,笑一笑,问李师道:“李淄青可还认得我?”
李师道惶遽中看他脸面,便认出来了:“……你……你是……”
“既然认出来了……”
唐浩青话未说完,崔宏立到李师道眼前,闲话不说,双刀刀尖一挑,便是一双眼珠子。
李师道伏地惨叫哀嚎,于这沙土里翻滚痛叫。
哪有当日那副趾高气昂模样。
崔宏正要出刀了结他,唐浩青上前一步拦住。
唐浩青两眼通红,道:“我来。”
崔宏晓得他是想起唐尹成惨死,便将单刀交到唐浩青手里,自己后退一步。
李师道仍在惨嚎,蜷于沙土中瑟瑟发抖。
陈吟已率部赶来,只七十人,厮杀之声震天。
天光大亮,唐浩青双手将崔宏一把举世无双宝刀高高挥起,将士嘶吼之声于耳后。
便笑一笑,宝刀一应,奸贼人头落地。
崔宏终于可瞧清唐浩青伤处几何,方才强撑着一刀斩下便再也站不住,直要向后倒去。
崔宏一把接住,将唐浩青抱着,崔大寨主面上少有悲喜,这时竟失措,不知当如何,只一味伸手去捂唐浩青肩头伤处,叫道:“浩青……浩青!”
唐浩青疲惫道:“死不了……”
再把崔宏捂他伤处一手拉过来,二人手掌俱给血沾满,染红的两手小指勾在一处。
“宏哥哥不死,重禄就……”唐浩青说不动,歇一阵喘口气,再开口,“……不死……”
再来便是眼里迷蒙瞧着崔宏一张惶急脸孔,觉得好笑,未来得及发笑,便失了最后半丝清明。
唐浩青没死,陈吟晓得他二人哪一副德行,把大夫也带来,扫残局本是桩容易活计,林化成代了调令,陈吟便带着大夫火急火燎赶去寻唐浩青。
即便是早做准备,这一副景象也看得陈吟触目惊心,二人都浑身是血,崔宏将唐浩青抱着不敢动,撕了衣袍去堵着伤处,边上躺了一具残尸,面前还立了一具,上前两步险些踩着一颗脑袋。
性命暂且保住,唐浩青眼睛一睁就给给陈吟按着调养,每日大补,补得唐浩青一见炖盅捧来便扑腾着翻身要逃。
每回都给崔宏面无表情按住,唐浩青万万没想到崔宏同陈吟这回站在一处,陈吟四处搜罗些甚林芝仙草,不论寒热,一气给唐浩青灌下去,还给唐浩青炖王八,要盯着他整只吃剩骨头。
唐浩青撑了半月,终于在陈吟端碗进来时哇地一声吐了满地,抬头鼻里流出两道血来。
陈吟又急忙请大夫来把了脉,于是崔宏与陈吟给大夫训斥一顿,进补不分时令不顾寒暑,正遇到两物相冲,若是再补下去,唐浩青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小命恐怕就要见阎王。
唐浩青见总算不用吃那劳什子补药,松一口气。
陈吟将大夫送出去便未回来,崔宏还留在房里,站在床头默不作声。
唐浩青见他神色,便晓得他心里又在自咎,便道:“崔大哥?”
崔宏便走到床边来,低头看他,道:“是我不好。”
唐浩青笑道:“不好个甚……不是活得好好的,哎,低些么。”
崔宏便弯腰下去同他接吻。
唐浩青早便觉得自己好得七七八八,只是陈吟不许他下床走动,唐浩青怕陈吟比怕官更甚,只好终日同个病鬼儿似的靠在床上。
崔宏揽着他腰背,唐浩青便伸手去环他肩脖。
亲嘴儿讲究,崔宏向来霸道,唐浩青给崔宏亲得七荤八素,心思稍有些活泛起来,去摸崔宏腰带,被崔宏一手抓住了。
“……你伤还没好,不行……”崔宏沉声道。
唐浩青正要开口,陈吟倚在门边忽而出声:“是啊,这事急不得,好透了再办事。”
唐浩青:“……”
也不晓得陈吟在门口看了多久。
崔宏直起腰背来,神色如常,便仍站到床头去。
陈吟见唐浩青神色窘迫,也不去逗他,只道:“你二人有功,不会教你们空手而归……”
唐浩青道:“吟姐便只说是你率兵破敌便好……”
陈吟断他话道:“说什么话,你吟姐是会占人功绩?上一回吴元济之功也一并提了,晓得你心思……圣人密诏来过了,你不肯同我一道觐见,就同崔宏一道面圣去。”
唐浩青道:“可否……”
陈吟道:“不去便是抗旨不尊,杀头面圣,你选一个。”
唐浩青欲哭无泪,只好接下,道:“多谢吟姐……”
陈吟笑道:“这时候该说谢圣人赐。”
见唐浩青一脸愁苦,陈吟又道:“待伤好了再去也可,但你若不去,我就亲自捉了你去。”
唐浩青只好应道:“是是……去,是吧,崔大哥。”
崔宏嗯一声,见唐浩青舔了舔嘴唇,便去给他倒了杯水来。
元和十三年,李师道欲暗取东都,不逞,为异军所围败死。
至此,淄、青、江州地复为唐有。
三月长安未到踏马观花时,樊川八大寺其一,云栖寺,天不亮便迎了两位香客。
自右旁门入殿,唐浩青进了香,崔宏仍在一旁立着。
唐浩青小声道:“不拜一拜?”
崔宏摇摇头道:“不拜了。”
唐浩青笑眯眯道:“不拜便不拜罢……”
待给过香火,唐浩青同崔宏走出寺门,唐浩青问道:“怎么,你明教弟子不拜旁的神佛么?”
崔宏道:“我不拜神佛。”
唐浩青笑道:“哎,宁可信其有么。”
崔宏嗯一声,问道:“你求了什么?”
唐浩青道:“叫阿娘身康健,长命百岁。”
崔宏点一点头,二人手握在一处,迈步便走。
唐浩青跟上道:“也求你长命百岁。”
崔宏道:“你呢?”
唐浩青道:“我求比你短些,不多,短几日便好。”
崔宏嗯一声,二人便走了。
“金三娘的铺子没了,说是走水……还想去谢她。”唐浩青叹道,“看来是寻不到她了。”
“嗯。”
“圣人知晓我不愿出世,特召我二人密觐,一会儿见了皇帝说甚晓得不?”
“嗯。”
“……见了天子莫光顾着嗯了,旁的也要会说……”
“嗯。”
“……”
二人面圣去,赶上了廊下食,吃过一餐温粥,通报正过,给人领去见皇帝。
去的偏殿,大唐皇帝见他二人,未居高位。
唐浩青与崔宏只行常礼,不行大礼。
李纯面相温善,却不乏天子龙威。
应是个好皇帝。唐浩青心想。
“陈吟将你二人之功具入表奏,二位立下汗马功劳,朕为天下苍生感激二位劳苦。”李纯道。
唐浩青忙道:“是臣分内之事,本为大唐子民,便理当竭身以报国。”
大唐皇帝沉吟片刻:“朕封你个五品罢。”
唐浩青笑一笑道:“臣不欲入朝为官,只想……”
“只想跟我厮守终身,浪迹天涯。”崔宏漠然道。
李纯:“……”
唐浩青心中一紧,心想这崔宏真是要不得,早知便自己一人来,这惹怒了天子……
半晌,李纯哈哈大笑,唐浩青见当朝皇帝龙颜大悦,松了一口气。
“赏你些绢银钱帛罢。”李纯道,“你是功臣……”
“谢圣人赐。”唐浩青道,拉一把崔宏,二人一道行礼。
二人面过圣,自偏门出,仍是两手交握,正一步踏上朱雀街,头道报晓鼓轰隆而起,百所寺庙晨钟撞响,鼓声昂然钟声悠远,东方冲天红日喷薄而出。
此时长安城仍有薄纱轻笼,静谧幽阖,但唐浩青晓得再一时,这长安城便是车水马龙,街行繁盛,坊市声盈。
崔宏将唐浩青的手握着,问道“去哪里?”
唐浩青摇摇头,把崔宏手松了,拿小拇指相勾,笑道:“不知道,跟你走吧。”
元和十五年,成德王承宗病死,其弟王承元上表归降。
自广德以来,垂六十年,藩镇跋扈河南北三十馀州,自除官吏,不供贡赋,至是尽遵朝廷约束。
史称“元和中兴”。
不久后裴度受贬为河东节度使。
公元八百二十年正月二十七日,宪宗服术士柳泌所炼丹药,崩于大明宫之中和殿。
宪宗死,穆宗继位,卢龙军朱克融起兵反叛,田弘正为王廷凑所杀,魏博节度使田布亦为史宪诚所害。河朔三镇复叛。
于是山河未定,风雨又飘摇。
☆、番外:一
“哎,大环境不好嘛,跟我这种饭碗不能比,我靠得是才华,他靠的……呃……”
“是什么?”
“也是才华。”唐浩青往嘴里塞一块哈密瓜,嚼吧嚼吧咽下去。
“现在你一个人的工资两个人够用么?不够我给你打点过去。”唐逢春吹口烟,往烟灰缸里掐了烟头说,“你不考虑下?我可以给他安排……”
“不用啦哥。”唐浩青再吃一块瓜,“让他休息休息也好,我也打算请个年休,顺便跟他一起去旅游……”
“这时候?你今年又不去吃饭?”唐逢春眉头一皱。
“唔,是啊。”唐浩青嬉皮笑脸,“我妈那儿也靠你啦哥,我没敢说。”
“又给我派任务,我今年也不去。”唐逢春道。
“你也不去?”唐浩青瞪大了眼,“哦……去看姜百里啊?”
“嗯。”唐逢春把空烟盒叠了叠随手丢进垃圾桶里,“我让我妈跟你妈说吧……红包别忘了给奶奶包,让你妈一块儿递了。”
唐浩青咧嘴笑道:“瞎操心,忘不了。”
唐逢春站起来顺手拍一把唐浩青后脑勺:“耍小聪明……”
唐浩青笑着揉揉后脑勺说:“我爸妈这关不如你好过啊哥……”
唐逢春沉默片刻道:“总要过的,早死早超生。”
唐浩青仰面往唐逢春家舒服沙发上一靠,叹口气道:“再说吧。”
唐浩青蹭过晚饭才回家,路上接到崔宏电话。
“你到家啦?”唐浩青问。
“嗯,在哪?来接你。”
“车不是卖了?刚在我哥家吃过饭……就我堂哥,唐逢春。”唐浩青说。
“我过来……跟你一起坐车回家。”崔宏说
唐浩青一手提着从唐逢春哪儿打包的饭菜,换个手拿手机,架在耳朵边:“舌头都大了……喝多了吧?”
崔宏那头静了一会儿,呼了一口气:“没。”
“还没。”唐浩青说,“你先回家吧,我马上到了,给你带了好吃的,我哥做饭特别好吃,我跟你说,那个糖醋排骨……”
“那我在家等你。”
电话挂了。
唐浩青有点发愣,来回确认了两遍电话真的挂了,崔宏头回先挂电话。
大概是没找到工作,心里很郁闷。唐浩青想。
唐浩青懒得多猜,在唐逢春家里连吃带拿心情还不错,吹着口哨随手拦了辆车回家。
到家发现崔宏连灯都没开,唐浩青本能地站在门口哈啰哈啰地叫了几声,没人应他。
“崔宏?”唐浩青问,伸手把灯开了。
崔宏整个人面朝下横躺在沙发上,一副要滚到地上的趋势。
唐浩青把夜宵放一旁,把崔宏往沙发上推一推,给自己腾了个位置,一屁股坐下。
崔宏趴着伸手把他腰抱住,脸埋在柔软的沙发皮里,声音闷闷的:“老婆。”
“嗯?”唐浩青应声,“饿不饿?给你带了点儿剩饭,吃了去洗澡……一股什么味儿。”
“不知道……”崔宏闷声说话。
“不成?”唐浩青问。
“嗯。”崔宏应声。
“我就知道没把握,当休假嘛,你在家做饭,我赚钱养你。”唐浩青拍一拍崔宏肩背,“起来,明天定个车票,出去旅游……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不?”
崔宏趴着不动。
“别装死,起来。”唐浩青说,“不洗澡别上床啊。”
崔宏坐起来又叹了口气。
“吃不吃?”唐浩青把保鲜盒打开,里面是他缠着唐逢春多做的一份糖醋排骨。
崔宏说:“你吃过了?”
唐浩青严肃地点一点头:“吃过了,但是还能吃两块。”
两个人一人一双筷子,崔宏手里捧着米饭,唐浩青开着电视看球。
“说真的,想去哪儿?”唐浩青问道。
崔宏想了想:“不知道,你想去哪儿?”
唐浩青说:“云南……昆明?”
崔宏点点头:“好。”
“笑一个?”唐浩青说。
崔宏扯了扯嘴角,皱着眉头给了他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唐浩青伸手揉他脸,被崔宏抓过去搂着亲,两个人嘴里都是糖醋排骨味儿,亲得脑袋发昏,感觉空气都是糖醋排骨味儿的。
唐浩青没喝酒,给崔宏嘴里的酒气和衣领上的香水味儿熏得晕晕乎乎,亲完了推推崔宏叫他去洗澡。
“香水味儿,我要打喷嚏了啊。”唐浩青说。
崔宏这才老老实实去洗澡。
唐浩青把碗筷都摊着留给崔宏收拾,自己两手一甩到房间里去开了电视躺到床上。
吃饱了容易犯困,唐浩青迷迷糊糊睡过去,迷迷糊糊听到厨房里稀里哗啦洗碗声,迷迷糊糊感觉崔宏进房间,低头亲了亲他,像只笨拙的大狗熊,从另一边挤进被窝,在手提电脑上看邮件。
七八封猎头公司发来的邮件,崔宏皱着眉头一一看过,鼠标在删除键上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按下去,把邮箱页面关了。
漫漫长夜无心睡眠。
崔宏白手起家摸爬滚打数年,好不容易混出点儿模样来,过得还不错,算是个土老板,不想阴沟里翻船,美好愿景还没实现,猝不及防给经济浪潮打了个大跟头,现下暂且歇了,鼻青脸肿地回家吃一阵子软饭。
所幸唐浩青也不用他养,时不时还开导他。心里过不去的也只剩他自己。
唐浩青睡到半夜爬起来倒水喝,崔宏还在皱着眉头噼里啪啦。
“几点了?”唐浩青问。
“三点……”崔宏打个呵欠。
“喝这么多还能撑到现在,劳模啊你?”唐浩青笑道,“赶紧睡了,明天跟我去摄影棚不?”
崔宏说:“……不去了吧,明天跟柳泌他们吃饭。”
“你公司倒闭了,柳泌现在干什么?”唐浩青问。
“他回他爸公司……嗯。”崔宏说。
“哇,他还是个太子爷?”唐浩青道,“看不出来啊……”
“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唐浩青问。
“不用。”崔宏说,“柳泌介绍几个朋友给我认识……”
“工作的事?不是说了不用急着找,让我享受一下包养小白……小黑脸的快感。”唐浩青说,“随你吧。”
说完不管崔宏,打个呵欠又睡了。
唐浩青工作稳定,作息稳定,中午上班,半夜下班。
小区外面一条街,红红绿绿地摆着地摊,头四家一块大牌子打着贴膜,后几家卖着丝袜。
唐浩青面不改色地穿梭过五彩斑斓的地摊一条街,在最后一个摊子被人拉住了衣角。
低头一看,一个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有事?”唐浩青问。
“小伙子,要碟不?”中年男人问。
唐浩青煞有介事地蹲下问:“有什么碟?”
中年男人搓了搓手,从怀里神秘兮兮掏出两沓碟来扇形排开。
“这边日本,这边欧美。”中年男人说。
“有没有国产啊?”唐浩青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