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犬马且辟易》作者:几炮【完结 番外】(2017.8.16更新番外完结) > 犬马且辟易.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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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几炮 当前章节:14517 字 更新时间:2026-7-3 22:50

唐浩青早料到他这处也讨不来什么,也未有多言,拣了些小石子打水。

“知道你什么心思。”柳泌道,“崔宏既应了你明日叫你走,也不会多留你,这匪贼窝里不讲道理,崔宏这厮情义却是讲的。”

唐浩青笑了笑:“他讲不讲情义我不知道,早晓得强拘我这几日,早先就不上山来,两脚走此时都出……”

“哎,你那崔大哥留你……”柳泌道,“非是我好打听,你与你那崔大哥这般……”

“什么这般,我与他哪般?”唐浩青道。

“那便无这般那般。”柳泌笑道,“你明日便要下山,我还有话同你讲。”

“什么话?”唐浩青问道。

柳泌将道袍脱了,再将里头衣裳也脱了个精光。

唐浩青:“……”

柳泌倒是不在意,本是道袍遮得严实,竟瞧不出他身板精壮来。

“前日你上山来时我便瞧出来了。”柳泌笑道。

唐浩青不明所以:“瞧出什么?”

“唉。”柳泌仍笑吟吟说话,“你若是不喜欢你那崔大哥,便瞧我如何?”

唐浩青道:“那我宁可……”

险些着了这郎中汉的道,唐浩青及时将嘴巴合了,眼睛转一转再开口道:“你便光着,一会儿崔宏若是来了,我就跳起来,一把将你抱着,说些什么宝贝心肝……”

崔宏道:“你敢!”

唐浩青:“……”

唐浩青没来得及跳起来,柳泌便跳到水里,一路踩着水向山下跑。

唐浩青嘴角动了动,问崔宏道:“……他去哪里?”

崔宏道:“算他跑得快……不知道,或许是山下人家,结缘罢。”

唐浩青张着嘴看一看地上柳泌内外衣物,道:“便这么光着结缘?”

崔宏漠然道:“管他做什么,你看上他了?”

唐浩青看看池里,心不在焉道:“是看上一个……不过不是柳先生。”

崔宏道:“谁?”

转眼间怀里一尾活鱼噼啪乱跳,崔宏兜了几下才将它兜住,再抬头看唐浩青已经走出十数步,抛一句话给他:“养着吐几个时辰沙土,晚上烤了吃罢……”

到了傍晚吃饭时候,唐浩青面前当真摆了条烤鱼。

总之是明日要走,唐浩青放开肚皮吃,崔宏这寨子扎在山里,吃食却不短,也不知到哪里去打家劫舍抢来的。

柳泌又穿得端正在一旁坐好了,见唐浩青看他还笑一笑。

今日崔宏不给唐浩青灌酒了,自己也不吃酒,怕唐浩青不自在,也不看着他吃。

看来也不似心内有郁。

唐浩青自是不顾他的,吃饱喝足便问崔宏:“有旁的空房么?同你挤得肩背酸。”

崔宏便道:“我那间最好,你睡罢,我寻别处。”

唐浩青也不客气,点了点头含糊道:“那我先……随处走走。”

白日里连着入夜上上下下全翻过,连灶膛都掏过一回,一无所获,唐浩青只好当崔宏说话算数,待明日取了东西便走,两不相干。

天亮时候唐浩青便醒了,洗漱过便去找崔宏,未找到崔宏却寻到柳泌。

柳泌道:“要走了?”

唐浩青点一点头答:“走了,去找崔宏要东西。”

柳泌笑一笑答:“在我这里呢,莫找他了。”

便叫唐浩青稍待,取了他木匣子来。

“藏在何处?”唐浩青也不避讳,当他面开了匣子。幸而人头未腐,木匣触手还有凉意。

“这你便莫要多问了。”柳泌道,“快走罢。”

“崔宏呢?”唐浩青问道。

“不知,怕是不舍得你,躲在哪一间里偷摸着哭罢。”柳泌随口答他。

唐浩青不陪他多说胡话,又问:“可有马匹?”

柳泌道:“没有,山上怎么牵马……山下小村贫瘠,怕也寻不到可用的。”

唐浩青便道:“算了,我两脚先走一段。”

柳泌便道一句:“唐小兄弟慈悲,就此别过了。”

说罢也不待他先,转身便走了。

晓得柳泌是个怪人,唐浩青也不放在心上,便自己提着东西下山去了。

到山脚下,却见一人骑在马上,手里另牵一匹马,似是在待他。

崔宏。

“我同你一道走。”崔宏道。

唐浩青道:“同我一道走做什么?你也去青州?”

崔宏道:“不知道,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你寨子里那些兄弟呢?”

“叫柳泌去管。”崔宏道。

唐浩青摸一摸崔宏牵的那匹马马鬃,是匹良驹,不要白不要,便道:“你要跟便跟着,先说好,我无暇来顾你。”

崔宏道:“用不着顾我,顾自己便是。”

唐浩青跨上马,将缰绳接了,回头笑道:“那便好。”

立时赶马走了。

崔宏将自己马匹也赶一赶,跟上去。

先到蒲州,唐浩青途中接了传书,晋北放来的,道是京衙卫、京兆府、长安县等都留了条,这会儿正怕做了出头鸟丢脑袋,不敢轻举妄动,叫他放心行事。

得了保,自然便大摇大摆入城去,重缚了个包袱,崔宏跟在他后头亦不多话,两人进城门都未有人来拦。

唐浩青去寻客栈,崔宏自然仍是跟着。

进了门,唐浩青同掌柜的说要一间房,掌柜的见了他身后崔宏,便又笑眯眯道:“这位客官呢,也是一间房?”

“不用。”崔宏漠然道。

掌柜的问:“这位客官不住店?”

崔宏便答:“我同他住一间。”

唐浩青道:“要住店便自己出银钱,同我挤什么?”

崔宏面无表情道:“出门急,钱财带得少了,只买了两匹马。”

“你买的什么马,千里马么?”唐浩青道。

“不知,一匹一贯。”崔宏道。

唐浩青险些背过气去:“一匹一贯你都买?你给驴踢了脑袋么?你堂堂一个……”

崔宏便笑一笑:“没有,重禄,我与你一间罢。”

唐浩青反而没了脾气,叹口气道:“……莫叫重禄了,我出钱,给你另要一间。”

“我同你住。”崔宏又说一遍。

“怎像个傻子!”唐浩青不耐烦道,“你要住这间么?给你住,我另要一间去。”

掌柜的道:“二位到底是要一间房还是两间?”

崔宏:“一间。”

唐浩青:“两间。”

掌柜的:“……”

片刻后,崔宏神色不动,唐浩青服软:“一间一间……”

掌柜的忍笑忍得辛苦,叫了伙计领他们去寻门。

二人进了房,门扇一关,大眼瞪小眼一阵,唐浩青将包袱小心安放到一旁,道:“……我去要些酒菜,劳烦崔大哥替我看着些。”

崔宏道:“我去罢。”

唐浩青有意惊道:“你不是身无分文?”

崔宏给他拆穿,又圆不回来,便囫囵道:“也不是身无分文,还有少几个铜板,不多罢了。”

唐浩青哪还有心思跟他计较,便道:“那你便要些……莫要大鱼大肉了,吃得腻了。”

崔宏点点头,便出去了。

崔宏未带什么行李,将一双刀留在房里,唐浩青闲着便取了他刀来把玩。

入了唐门,外家武艺都要学些,防着千机匣不傍身时候。

崔宏一双弯刀看来便是使了许久,刀锋磨过数回,薄得似纸,刀柄亦是覆了再覆,换过又换,手艺却是细致,仿佛女儿家手法。

外堡便有个女娃家,亲阿哥做刀剑生意,她便给人磨刀柄,再细细缠过。

正巧崔宏回来,见唐浩青正动他随身的一双刀。

唐浩青抬头见了他,将刀放下道:“一时好奇……”

崔宏笑道:“没事,你拿着玩也行,不是值钱的东西。”

唐浩青便笑答:“刀有什么可玩的……你这双刀用了多少年?”

崔宏道:“记不清……三两年罢。”

“女娃儿……姑娘家给你磨的刀柄么?”唐浩青道。

崔宏沉吟片刻,道:“是。”

唐浩青笑道:“还有定情信物……”

崔宏便不答了。

唐浩青也未再说话。

到饭菜端上来,唐浩青草草吃了两口便起身出去了,崔宏便也将碗筷放了,跟出去。

唐浩青无奈道:“……我出来办事,你跟出来做什么。”

崔宏道:“办什么事?”

“唐门的事。”唐浩青道。

“那我不跟去。”崔宏道,“你方才吃得少,回来饭菜凉了便重叫过。”

“你怎……算了,我走了,莫跟来!”唐浩青道。

崔宏便原地等他走,唐浩青再回头看他一眼,仍在原地站着,还冲他挥了挥手。

“……像个傻子。”唐浩青哭笑不得道。

转身再走两步,使飞鸢泛月走了。

崔宏再看了一会儿,待连唐浩青零星一点影都瞧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五

唐浩青到戌时过一刻回转来,见崔宏不在堂内,悄悄向掌柜的多要一间房,将手里提的东西放妥了,再回先前那一间去。

崔宏不在,唐浩青将榻上凭几随手丢去屋角,自己在坐榻上躺了,总之是客栈小舍里过夜,不是主人家里设宴,没规矩也罢,叫崔宏睡床去。

崔宏回来时唐浩青睡得半梦半醒,门板吱呀响了响,随后极轻地慢慢掩上了。

一寨之主做贼一般蹑手蹑脚,有功夫武艺在身,轻功讲究一个提气,要踏雪无痕没有,少些声响还可。

唐浩青心里刚要夸一句识趣,崔宏下一刻便挤上坐榻来。

坐榻不比寝铺,本就窄许多,崔宏身量高大,硬生生要挤上来,逼得唐浩青又睁了眼。

“床铺都让给你,还寻什么事。”唐浩青道。

“吵醒你了?”不想崔宏道。

唐浩青道:“给你这么挤,石刻的菩萨都要醒了。”

崔宏便道:“坐榻小得很,去床上睡罢。”

唐浩青当崔宏发了好心,叫他去铺上睡,自己睡这板硬坐榻。欢天喜地翻身跨过崔宏下榻去寝铺上,不忘将方才搬来软褥照样搬回去。

正要睡下,崔宏又挤上铺来。

唐浩青本是赶了许多路,再去暗道里摸了一通,正疲乏时候,到铺上总算还宽敞些,也背过身睡,随崔宏去了。

没成想闭眼不过片刻,崔宏得寸进尺,自背后将他抱着,二人再贴近些。

唐浩青忍不住道:“要入伏的天……热不死么?”

崔宏便笑道:“抱着睡……小时候不也这么来?”

唐浩青小时只记得个大概,困得打个呵欠,昏昏沉沉要睡过去。

崔宏又开口:“重禄……浩青,有过娘子不曾?”

唐浩青吐息渐匀,似是睡熟了。

崔宏也不顾他睡不睡,再问道:“先前在长安,去过几家?平康坊里的小娘子腰软颊香,有过没有?”

唐浩青只觉得有哪里来的蚊蝇在耳边嗡嗡嗡个不停,扫也扫不走,怒道:“没有!好了罢!让我睡上一刻……”

崔宏道:“真没有么?”

唐浩青道:“没有……就去了一回张久素家,跟师兄弟去听消息的,还白给觥录事灌许多酒,尽顾着睡了……”

崔宏道:“没有便好。”

唐浩青模糊里听他说好,便安心睡了。

方入梦去,那蚊蝇又来嗡嗡,正是崔宏声音:“浩青……浩青……”

如魔音灌耳,唐浩青欲哭无泪,告饶道:“求求你了崔大相公,明日又要赶早上路……让我睡些时候……”

崔宏听他讨饶便受用得很,笑道:“睡罢,崔大哥在,出不了岔子……”

唐浩青冷不防给他一口温热鼻息喷在后颈,脖颈缩了缩,不自在地向里墙靠一靠,又被崔宏挤过来一些。倦得狠,便这么睡了。

到第二日,唐浩青一早起来打点了包袱,叫崔宏去马棚牵马,自己去另一间空屋里查了,东西没了。

便心安理得去牵马走人。

到大门外,崔宏牵了一匹马等他。

“……马呢?”唐浩青问道。

“这不是么?”崔宏道。

“还有一匹呢,我骑来的那匹?”唐浩青问道。

“……昨夜里被偷了罢……不知道,没寻着。”崔宏道。

“一贯……”唐浩青话未说完,给崔宏截了。

“早先朝廷批下买卖,要足二十五贯……一贯便当破财消灾,我……”

唐浩青当他要说再去买一匹,正想嘲他财大气粗,俱是不义之财还当流水。

岂料崔宏道:“我与你同骑一匹罢。”

唐浩青怒道:“马不会压死么!再去租一匹!”

足多折腾半个时辰,崔宏重去租了马来,还买一些干粮炒米,都系到唐浩青马上,都安置妥当了二人才出发。

唐浩青又给崔宏占便宜抱着睡一夜,夜里不翻身,睡得半边肩背发酸。一路上骑着马不住松动筋骨,崔宏又全看到眼里。

到下一城前全是荒芜野地,连个庄家农舍都不见,二人沿路寻平处歇。

唐浩青也不讲究旁的,坐下去干粮袋里寻吃食,崔宏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便在他一边坐下,伸手捏了捏他肩背酸疼处,唐浩青未管他,直顾着寻干粮。

翻了一刻摸着一块大东西,取出来看竟是拿了不知什么叶子裹起来的一只羊腿。

“你这……”唐浩青一手拎着羊腿,不知说什么好。

崔宏道:“另寻的都是些没味的东西……怕你路上吃得嘴淡。”

唐浩青:“……”

唐浩青将烤羊腿取了,皱着眉看一会儿,无从下口,索性拿手撕了肉吃,顺手扯几块递给崔宏,就着饼面吃。

二人吃饱喝足,一条羊腿二人分食倒也正好,剩了些贴骨的肉屑,唐浩青便随手丢在野地里。

唐浩青倒没有快马加鞭的意思,一路上悠悠哉赶马,崔宏跟在后头更不急,二人骑着马晃荡晃荡,崔宏不知怎么便出了神,马镫子扬了扬,一瞥间遮回幼时去了。

崔宏十一岁,按道理已过了发蒙读书的年纪,不去读书,也未有先生来府里。

听季三娘道族中某户的儿子到十一岁,送去选做千牛备身,将来祖上蒙荫的事。

这种好事是轮不到他的。

更可笑的是,他现在给人按在地上吃饭。

一碗给狗吃的剩饭。

旁的少年小儿围在一旁嘻嘻哈哈瞧他狼狈模样,崔举仗着年长他两年力壮些,一膝跪在他背脊上压着,双手拗在背后按住,迫得他趴在黄沙地里,硬要他张口吃脸前一碗狗饭。

崔宏将嘴紧紧闭着,死也不张,崔举便叫崔历与崔庆将他嘴掰开,要把这碗饭塞进他嘴里。

崔宏挣得使力,挣不过三个人,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崔庆拿手掰他下巴,他便甩头想挣开,张嘴去咬他手,被猛地塞进一口馊饭。

一旁看热闹的便又叫好。

崔宏要吐出来,崔举瞪了眼睛道:“你不是杂种吗,该吃狗饭,还想吐出来!”

说着还得意洋洋下令道:“给他再塞进去!咽下去,不许吐出来!”

崔宏便死也不张口,浑当自己是个死人,将头埋到沙土里,动也不动。

六岁的沈重禄急得要哭,挤不进去,大叫:“放开宏哥哥!宏哥哥不吃狗饭!”

一边去扯最外头几人的胳膊腰带,要挤出一条缝去,反被推了一把,险些跟着挨打。

六岁小儿叫嚷哪来的什么用处,众人充耳不闻,全是续着瞧这粗野恶戏。

小重禄眼珠子转一转,想出办法来,大喊道:“我要叫阿娘来了!”

一听要叫阿娘,正玩乐兴致便全失了,本是孩儿玩闹的事情,闹去大人处便无趣了,沈家崔家关系本就匪浅,又是官家人,一会儿闹去自家府上吃家法便要遭殃。

崔举将崔宏放开了,站起来还踩他一脚,道:“先放你这回。”

崔宏筋疲力尽,又趴了一会儿。

小重禄小心走过去蹲下,不敢拉他,叫道:“宏哥哥是不是死了?”

崔宏侧过脸,呸几声把馊饭吐了,满脸灰土再转过来,冲小重禄笑一笑道:“没呢,宏哥哥哪这么容易死。”

说罢用些力气慢慢站起来,将手在衣服上使劲擦几下,将小重禄牵了,稍有些踉跄地带着他慢慢走。

“重禄想去哪儿玩?”崔宏问道。

“饿了……”小重禄道。

鼻青脸肿的崔宏想了一会儿,忽然灵光一现道:“枣子吃么?我出来时藏了一些给你……”

说罢伸手到怀里去掏,却只掏出几枚压瘪的枣子。

“瘪了……”崔宏懊丧道,方才挨打时候忘了护住。

小重禄盯着几颗枣子咽了咽口水。

崔宏看看他,再看看自己手里枣子,道:“瘪的也吃么?”

小重禄点了点头。

崔宏浑身上下都脏得要命,只好将袖口翻过来,扯出里头干净的布面,把几颗压瘪的枣子在布面上仔细蹭一蹭,递给小重禄。

小娃儿见了吃的便咧嘴,一手仍勾着崔宏手指不放,另一手接了枣子便往嘴里塞。

崔宏道:“只有……只有这几颗,季……阿娘不给我多的。”

要管崔举的生身母亲叫阿娘,崔宏心里一万个不乐意,却也只得守规矩。

小重禄看出他不高兴,手里剩了三颗枣子,塞回去给他,道:“宏哥哥也吃。”

崔宏摇摇头道:“不吃啦……宏哥哥不吃枣子。”

“哦……”小重禄手收回去,自己慢慢吃。

崔宏牵着小重禄漫无目的到处闲逛。

崔家小少爷灰头土脸衣裳脏污,崔宏本就早懂事些,拉着小重禄避开人多处,免得给人见了闲话传到家里去,又要挨一顿骂,运道差些还要挨杖。

吃完枣子,小重禄才想起正事般道:“宏哥哥,阿娘说叫你来吃糕点。”

崔宏想了想道:“……不去了……今天宏哥哥穿的……穿的衣服不合宜,下回去跟沈娘子道谢。”

“道谢什么呀?”小重禄问道。

“今天借她名号宏哥哥才没吃那碗狗饭呀。”崔宏哼着小谣,学小重禄说话。

“那我们去哪儿?”小重禄道。

崔宏想了片刻道:“带你去打石字儿罢,一会儿牵着我,莫掉到河里去了……”

小重禄哦了一声,手指勾着崔宏手指,一高一矮两小儿荡悠悠往河边走。

“崔宏?”

崔宏回神了。

“想什么出神?”唐浩青道,“前头有个小村,寻一户借住一晚罢。”

崔宏道:“好,你寻罢,我跟着便是。”

本以为唐浩青问完便不开口,未想到他又张口道:“方才想什么,相好么?”

崔宏听他问,便笑道:“没有。”

唐浩青哦一声,顾自赶马。

崔宏又补道:“没有相好。”

唐浩青道:“成天在山上,寻不着可心的小娘子么?”

崔宏便道:“是啊,不寻了。”

唐浩青道:“不寻了?”

崔宏道:“你做我相好,肯不肯?”

唐浩青:“……”

崔宏锲而不舍:“肯不肯?”

唐浩青面无表情道:“待去下一城里给你寻个大夫……”

☆、六

寻人家过夜,唐浩青不知哪来的钱财,足递了一件袍裳的绢钱,门里娘子将他们迎进去。

唐浩青看准了是个寡妇,家里小声同崔宏道:“唔,不算富庶人家,家中只有两个男奴,没有儿女。”

崔宏面色不动,嗯了一声。

寡妇娘子收了钱财,自然好生安排,唐浩青免了住棚屋,便连崔宏一道得了便宜。

只一间旧屋瓦房,二人挤一挤却也正好。

唐浩青将包袱放了,道:“床铺太窄……这回你睡坐榻,再来挤便滚出去睡棚屋去。”

崔宏未说话,唐浩青当他是应了。

寡妇娘子送些黄米肉羹来,宰了只鸡款待,唐浩青谢了几句,受了几余媚眼,再关门浑身打个哆嗦。

崔宏忍笑忍得直抖,被唐浩青踹了一脚,道:“喏,垫肚皮。”

“张三娘要叫你留下来作补么?”崔宏问。

唐浩青道:“作什么补,连大牲口都无一头……”

崔宏来了精神:“有大牲口你便肯?”

唐浩青把米羹塞进他手里:“你作补去罢。”

崔宏道:“唔,浩青,你跟我罢,若是隔年大赦便给你落个手实……”

唐浩青道:“吃你的!成日净说什么……失心疯了你?”

崔宏道:“寨子里也不愁吃喝……给你去牵大牲口来。”

唐浩青便不理他了。

到夜里要睡了,唐浩青自己躺得稳妥了,崔宏走到榻旁道。

“浩青,我……”

“滚。”唐浩青闭眼不耐烦道。

崔宏碰一鼻子灰,乖乖听话去坐榻上睡了。

睡到半夜,唐浩青被崔宏捂了口鼻弄醒。

“什……”正要开口,见崔宏摇了摇头。

唐浩青看他眼神会意,起身穿靴,低声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崔宏道:“不知,丑时罢……有人进院里来了。”

“张三娘开的门?”

“恐怕不是闯门。”崔宏道,“是不是……”

唐浩青眼神沉一沉,道:“恐怕是,从窗子出去。”

崔宏早便收拾好,二手手脚放轻,悄悄从窗里爬出去。

唐浩青躲在墙后看一眼,十数人也不举火,黑灯瞎火摸进寡妇院子里来……

唐浩青不禁摇一摇头。

“摇什么头?”崔宏道。

“都不知避讳……”唐浩青道,“走了,莫看热闹了。”

说罢也不使他那机关翼了,纵身翻出院去。

崔宏跟他一道翻院墙,跃到院墙上时回头,正看到张三娘引路,向来耳力极好,听得几句模糊的:“……他们……这里……”

唐浩青催道:“磨蹭什么?”

便转过头去跃下墙了。

崔宏道:“马怎么办?”

唐浩青道:“可惜马钱……”

崔宏道:“可惜你五百文。”

唐浩青笑了笑:“当是接济了。”

现下无他法,只好当作早赶路,荒鸡时候都不到,二人未睡醒还乏困,轻功不敢惊扰旁人,只好两脚沾地疾奔。

到天亮时候,唐浩青道:“……累了,歇会儿罢。”

崔宏转头看一看,□□成是追不上来,应一声,便同唐浩青原处寻平坦地方坐了。

昨夜两碗黄米羹另加一只老母鸡,肚腹倒仍强算是合了。跑了这一两个时辰,唐浩青累得便要就地瘫倒,勉强坐着,将两腿跨着伸直。

“使不得轻功……啧。”唐浩青道。

崔宏坐在一旁,伸手捏了捏他一条腿,唐浩青一惊,将腿收了,道:“做什么……”

崔宏道:“柳泌教过我舒筋活络之法……”

唐浩青道:“教什么也没用……男……呃,男男授受不亲。”

崔宏便一哂:“小时候连澡都一道洗……”

唐浩青道:“总之是不一样的。”

崔宏便笑道:“……是不一样。”

唐浩青歇了一阵,也未同崔宏说话,不知想些什么。

过半炷香时间便站起身道:“走罢,靠两脚走,运道好遇到……寻两匹马来,日落前还可进城。”

崔宏道:“靠两脚呢?”

唐浩青道:“……怕是要走到明日。”

崔宏道:“轻功多费些力气半道上寻站买马,经洛阳走么?”

“洛阳……要回转来的,不过了。”唐浩青想一想道。

崔宏于是点一点头:“绕道罢。”

唐浩青笑了笑:“你晓得绕道,南北两条,又晓得我绕哪一条道?”

崔宏道:“不晓得,跟着你便是。”

唐浩青嘴角挑了一挑,未说话,将机关翼展了,使内家轻身功夫纵身而走。

崔宏看了他一会儿亦纵身使轻功跃起直追。

到歇脚铺正见了马槽,崔宏去问。

经崔宏一问,本是有主也成了无主,唐浩青在在桌边吃了几口咸过了的煮茶,齁得眉毛全要皱得一块,冲崔宏叫道:“这回看着些价钱!”

崔宏转头向他抬一抬手,意思是知道。

唐浩青架着脚坐着看崔宏同那边人说话,没留神又喝一口茶,给碎末叶卡了嗓子,咳了一阵,正要叫伙计,崔宏已经谈妥走过来。

唐浩青再咳两声,道:“妥了?”

崔宏道:“妥了。”

“这回多少铜廿?”唐浩青问。

“……不用。”崔宏说话间眼神些许闪躲,将唐浩青放在一旁茶杯里余茶一口饮尽了,表情一刹间十分古怪。

唐浩青本是要气的,被他这模样弄得又想笑,道:“你这是明抢,总要出些铜板才安心罢?”

崔宏漠然道:“忘了。”

唐浩青道:“土匪做派。”

崔宏道:“我去给他些。”

说罢又走了。

唐浩青便看他走过去,方才同他说话的汉子一见他便连连后退,摆出一副告饶的样子。

崔宏随手塞一匹绢给他,便转身走回来。

那汉子仍立在原地,似是愣住了。

唐浩青道:“五百文……”

崔宏道:“这回买贵了么?”

唐浩青道:“不知,总归都是你出钱。”

二人骑两匹瘦马上了路。

马走得极慢,唐浩青虽不急着赶路,却也受不得这老马有气无力行道,开口道:“不如我们……”

崔宏道:“两脚走不知多少时候见人家。”

唐浩青道:“唉……这马实在太慢。”

崔宏道:“没有好马,先凑合罢。”

唐浩青昏昏欲睡,崔宏把他马缰牵了,道:“要闭眼便闭一会儿……见人家了叫你。”

唐浩青道:“……不……不用。”

崔宏便道:“张三娘家那些人寻你做什么?”

唐浩青将眼全睁了,道:“做生意总有牵头……主顾嫌我走得慢了,派人督工呢。”

“不只是罢?”崔宏道。

唐浩青笑了笑:“还挺聪敏。”

崔宏将马停了,看他一眼,唐浩青给他盯得发毛,催道:“快走快走……慢慢讲与你听。”

崔宏便又重新赶马走。

唐浩青道:“你也晓得我送的人头是哪个……要他人头的人怕我们未做事诓说成,派人来查。”

“查这人头么?”崔宏道。

唐浩青笑道:“是,先前来过一拨人了,这回又来一拨,怕是不止查这东西。”

“来催你。”崔宏道。

“怕是来绑我罢。”唐浩青道,“朝廷里不会做事……裴度不死便是他有福,偏要弄得人尽皆知……”

崔宏道:“你只杀了一个?”

唐浩青道:“我一个人哪里来得及杀两个,来回一趟早朝便开了。”

崔宏道:“那不是你失手,怎么你来送?”

唐浩青笑道:“这便同你无什么干系了。”

崔宏也不说什么有干系之类的胡言乱语,只当他的马夫。

唐浩青晓得他不大高兴,这一句怕是不中听了。

小时故事记得少,只知道自己七岁那年,崔宏便莫名失了踪影,崔家死了个下人,丢了个小少爷,这么大的事城里沸沸扬扬传开去了,沈家自然也不会晚晓得。

可再大的事也有个新鲜,过足月,便无人再说起了。

或是崔家派了人出面,人人缄口以慎,或是又有了新讲头,顾不上崔家这一门大小。

问过阿娘,阿娘也只说不知。

之后……之后便是那事,再之后便去了唐门,改姓易名。

实在算不得好事,便连旧事都不愿去想了。

又见了崔宏也不知说什么,幼时事便是幼时事,崔宏比他长那么五年,记得多些,他自己算来却当真不记得几件了,讲也是白讲。

唐浩青正要开口说话,崔宏忽然道:“小心!”

便飞身掠过一把将他拉下马去护到身后。

唐浩青将千机匣一横,单手到崔宏肩上一搭,轻巧一个鹘跃翻过去,暴雨梨花漫天席卷而去,两面埋伏杀手顿时与暗箭尽出,数十银兵对日,白光道道。

唐浩青道:“崔大哥,你是明教弟子……”

崔宏会意,一时间,二人身影俱无。

不见二人,来者暗箭不知往何处发,只好一气俱向方才二人所立之处。

两匹老马遭了秧,凄凄哀鸣几声,给毒箭射得千疮百孔。

崔宏那一匹绢便又算是喂了马。

便只在欬唾间,唐浩青身形于另一边现出,连出十数弩箭,顿取几人性命,转身拔足狂奔数十步,引追兵上前,霎时间鲲鹏铁爪成引,数人滞足,方才所伏机关轰然而起。

烟尘弥漫间,唐浩青人已不见了。

话音却仍在。

“告诉你们主子,东西我自会送去,叫他少操一份心,想想我唐门做派罢。”

唐浩青一番故弄玄虚,用不得机关翼,连飞鸢功夫也使不出,逃得气喘吁吁,方停了步,崔宏便现身了。

“不跑了么。”崔宏问道。

唐浩青也不嫌脏污,直挺挺躺倒在地道:“不跑了……自昨夜急逃了足有三十里……”

崔宏晓得他说得多,也不去纠他,只道:“前头见人家了。”

唐浩青道:“……歇会儿再走……”

崔宏道:“我背你?”

唐浩青一咕噜爬起来道:“……算了,我自己走。”

一面走一面细想,怕是听闻裴度未死,至尊又下令派到各属追查……慌了神了,这可当真是使了最下策。

下策便下策,正好,他有上策来应。

☆、七

到人家,寻常人家吃食,将就过一夜。

唐浩青乏极,吃过饭便说困,主人家备了屋,便领他去睡。

崔宏看了他一眼,未跟去。

稍过二时,崔宏去寻他,推门进去便见唐浩青在坐榻上垂腿坐着,手里捏一张纸,听了开门声才抬头看他一眼随口道:“把门关了,正做见不得人的事呢。”

崔宏点点头,回身将门关了,走到他身边去。

唐浩青是在读信,唐尹成的飞鸽传书比唐晋北晚了几日,走前安排了二人给他传信,晋北不报忧,尹成不报喜,这二人书信合一份正方是全情。

虽是看信不避讳他,崔宏也识趣,坐得远些,不去看他手里书信。

唐浩青就着灯烛看过信,随手烧了,再看一眼坐得老远无所事事的崔宏,心里觉得好笑,便叫一声:“崔……”

崔宏听他迟疑,便道:“叫不惯便只叫崔宏。”

唐浩青便笑笑:“连名带姓更不惯了,给你占些便宜,还是崔大哥吧。”

崔宏道好。

唐浩青伸了个懒腰,看崔宏在想事,方才话说一半,也不急着说完,躺倒便睡了。

他行事向来讲究个一还一给,这回自己睡坐榻。

未睡熟,眼睛闭着,崔宏到榻边来了,唐浩青正要开口叫他自己去睡,莫要再同他挤,崔宏却只伸了手,在他脖颈耳畔抚了一把,不轻不重。

唐浩青一时尴尬,不知如何是好,便只装睡。

崔宏未说话,只这么看了他一会儿,唐浩青眼看要装不下去,崔宏正走了,悄悄出了一口气。

到第二日起来,崔宏早便收拾好了等他,看看床铺,同昨夜未睡过一般。

唐浩青想到昨日夜里,也不好开口问,便也只顾自己洗漱打点。

临走前又吃了一顿早饭,普通人家里吃一碗馎饦,算他们作贵客,还添些肉糜鸡蛋。

唐浩青嫌嘴淡,将就着吃了一碗,也不管饱不饱肚,便起身要走了。

崔宏饭量大些,也不挑嘴,吃了三碗有余,又多给些铜板,起身去跟唐浩青。

走到半路,崔宏问:“你昨夜要同我说什么?”

唐浩青睡过一晚脑袋便混沌,道:“昨夜什么?”

崔宏看他也非是什么要紧事,便不问了。

逃过一回,唐浩青放了话传回去,这几日里是不会有人来催,布囊系在马后一晃一晃,唐浩青心不在焉赶马,崔宏又一言不发在后头跟着,二人路赶得短了,到日头要落才进城。

唐浩青递了早备的过所,守卫扫几眼便放行,崔宏不知何时寻的户曹,何时行的方便,也大摇大摆跟着唐浩青入了城,不同上回匿了身形偷偷跟来。

到客栈,崔宏仍是说一间房,唐浩青便也不多同他争,显是已晓得争不过他。

到屋里,唐浩青便又要出去,被崔宏一把抓了臂膀:“去哪里?”

唐浩青道:“去办事。”

崔宏舔了舔上唇,踟蹰片刻道:“我……同你一道去?”

唐浩青道:“唐门中的事……你去做什么,总晓得自己算作外人罢?”

崔宏道:“这一路凶险……”

唐浩青将他大手甩开,松一松臂膀便道:“哪来的凶险,便只遇了一回催命的……怕什么,不会来了。”

崔宏眯了眯眼,道:“你唐门寻的主顾,便叫你一个……”

唐浩青面色一沉道:“崔宏,言语莫失了,我唐门的事还轮不到你多口舌。”

崔宏被他这么一句回过来,不气不恼,道:“我同你去罢。”

唐浩青至一城便去唐门所布暗桩处寻人布置,外人跟去始终是不便,被崔宏缠得不耐烦,又甩不开,一时间起了动手念头,遮也不遮,五指夹了三枚毒镖便要出手。

崔宏便站在他面前,动也不动,一双鹰眸盯着他看。

唐浩青不自在将双眼别开,深吸一口气道:“莫跟上来!”

说罢逃也似地转身走了。

崔宏向前走两步,仿佛是要跟又不敢,最后还是不动了,在原处站着,同做错事的孩童一般,只看着唐浩青去向。

幼时便常如此,近里多少相仿年纪,都晓得他是崔家拿不出手的下贱少爷,又始终碍着他少爷身份,瞧不起又惹不起,便是作个捉小鬼玩乐也挤不进他。

只有个沈重禄,初见时厚粉雕玉琢一个软糯的小娃儿,彼时他正挨了几个嫡兄弟的打,一个人坐在院外墙边,挨着乌头门,一点一点将身上泥土脏污拭了,虽弄不出个全然,可也看来稍梢入眼些。

小重禄手里握一块蒸饼,小心翼翼递给他,小崔宏抬眼盯着他瞧,差点儿便将小孩儿吓得要哭。

“你是谁家的……”小崔宏站起来,尽力让自己少狼狈些,看着他手里的蒸饼,不敢接。

“嗯……沈重禄。”小娃儿道,“吃么?”

小崔宏左右看一看,见无人,便道一句谢,接了小重禄递的蒸饼。

是饿狠了,季三娘小心克扣着他吃食,说是要节制口腹,自己两个儿子却终日吃得饱胀仍要劝再吃两口,白胖得同吹鼓了的鱼泡。

午饭时候又少少只吃了几口,小崔宏本是肚子咕咕响,一块蒸饼吃得狼吞虎咽。

小重禄看着他吃,吞了口口水道:“我娘给我的……”

小崔宏这才想到,这小娃儿莫不是拿了自己吃食给他。止了大嚼,将手里剩小半的蒸饼再递回去。

小娃儿摇摇头咧嘴笑道:“不……不吃了,你吃罢,阿娘做的蒸饼好吃。”

小崔宏愣一愣,嘴里仍塞着几口未咽下的蒸饼,也咧嘴笑:“嗯,好吃。”

沈重禄便是自己亲阿娘外头一个待他好的人。

“你是沈家的小少爷?”小崔宏吃过了蒸饼,问道。

“是呀,我阿耶叫沈奂年。”小重禄道,“他们为什么要打你?”

“不为什么……”小崔宏低头闷闷说一句,再抬头将自己方才蹭干净那只手到小重禄头顶揉一揉,“不说罢,你还小……”

小重禄便歪一歪脑袋道:“你也不大多少……”

小崔宏道:“比你大许多……你多大?”

小重禄低头数一数手指,比出个四五来,想是自己也糊涂。

小崔宏便道:“……比你大许多……你阿娘舍得你独个儿出来玩么?”

小重禄道:“阿娘成日在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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