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崔宏点一点头,他晓事早,知道沈家虽是官家,却只领俸禄不取横财,贫瘠地方连俸禄都少些,比之长安中同品级一年少去几石乃至十几石也是常有。
沈娘子怕是接了活计在家里做。
小崔宏叹了口气道:“你阿耶……是好官。”
小重禄似懂非懂点点头。
小崔宏小大人模样,伸一只手将小重禄牵了,道:“你也听不懂,走罢,带你去玩。”
小重禄便也不扭捏,握了他一只手,小崔宏步子大些,小重禄便蹦跳几步跟上,被瞧见了,步子便走得小些。
小重禄道:“我以后多给你带些吃的。”
“看你饿得狠了……”小重禄又道。
“没人同你玩么?”小重禄仍道。
小崔宏一言不发,听他说话。
“那我同你玩罢。”小重禄笑得一双墨黑的大眼弯作两道新月。
小崔宏正要说好,出口前却改了,道:“不……算了……”
“为什么?”
“万一他们一时兴起又要作弄我,怕你一起挨打。”小崔宏道。
小重禄转过头抬头看他道:“我不怕。”
小崔宏低头看了看他,没说话。
到小重禄被沈娘子唤回家时,小崔宏便在原处看着他给沈娘子牵着手走远。
后来便常如此了,当真是不怕的,不管是他兄弟辱他欺他还是旁人惧他远他,这个叫沈重禄的小娃儿仍来寻他,给他塞些糕饼充饥,再由他牵着去寻好玩地方。
说来也怪,到那时,便是满身的伤也不太痛了。
崔宏便只有一个沈重禄,只记着一个沈重禄。
他走,崔宏便在身后瞧着他,到见不着影再看一会儿才作罢,小重禄有时会转头再瞧瞧他,他便挥一挥手。
正如现下,唐浩青走得远了,崔宏方转头将自己刀兵拾了,也出去了。
到唐浩青回来,崔宏在房里等他,嘱咐伙计将饭菜备了。
见唐浩青平安无虞便松一口气,不好开口问,恐又要惹得他恼。
唐浩青本是乐得他安排妥帖,到了便有热饭吃,一顿饭却给崔宏盯得浑身发毛,将筷子一放,道:“看什么……吃饭。”
崔宏应一声,捡了碗筷有一口没一口吃饭,眼睛只盯着唐浩青看。
方将筷子重握了,唐浩青这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便干脆将碗筷再一放,道:“要说什么快说……省得饭都吃不端正。”
崔宏问道:“你不气?”
唐浩青哪里还能有脾气,便道:“不气,你说便是。”
崔宏这才道:“你路上可有遇着什么人?”
唐浩青一头雾水:“什么人?”
崔宏便道:“没遇着便好,吃饭罢。”
说罢便不再同方才那样盯着唐浩青直看,将碗端了夹菜吃,还不住往唐浩青碗里夹几筷子。
唐浩青给他问得一阵郁闷,莫名其妙地再端碗吃饭,真去细想路上可有遇什么人。
到吃过饭,夜里睡觉时候,崔宏将灯灭了,不等唐浩青说话便去坐榻上睡。
到二人睡下了,崔宏又突然开口:“浩青?”
唐浩青未阖眼,便应道:“什么?”
“唐门的生意到半途可还能断?”崔宏问道。
“断不得。”唐浩青道,“要断,便要拿命去断。”
崔宏未答。
二人未说话,满室寂静。
崔宏似是翻了个身,布料磨蹭出声,坐榻木脚嘎吱一声,一会儿又道:“用什么命去断?”
本以为唐浩青应是睡了,却仍答他:“谁接的点案,谁去断。”
崔宏道:“可有人能替?”
唐浩青便道:“命只有这么一条,谁肯替?”
崔宏沉默一会儿,道:“若有人肯呢?”
唐浩青不答了。
再过许久,唐浩青忽然又开口:“尽想些有的没的……睡罢。”
崔宏像是睡了,吐息听来绵长。唐浩青便也转身入梦去了。
正睡得浑不知事时,迷迷糊糊听人说:“重禄,我肯替你。”
☆、八
到日头高照,唐浩青仍未起,耳听得崔宏那面窸窸窣窣起身声响。
崔宏动得小心,不留神咣当一声打到铜盆,疾出手揽住,怕落地吵了唐浩青。转头看一眼床铺上唐浩青,见他一动不动,想是未惊醒,松一口气,便将靴穿了,走出去。
唐浩青翻个身,崔宏正将门掩了。
一双墨黑眼睛便睁了,看了一会儿两扇门中间隔着的一缕小缝,又闭上了。
幼时事也稍想起来一些。
阿娘是晓得他同崔家哪一位小少爷玩得好,怕是可惜这几岁小儿便要给人欺侮,给吃食也多几分,偷偷叫他给崔宏也送些,或是带崔宏回去吃些点心。
眼见过阿娘将崔宏身上脏衣服洗了,崔宏便只穿着里衣在院子里同他玩,待外裳袍子干得差不多了再穿上回去。
有几回给人打得厉害,阿娘便叫他到屋里洗个澡,伤口上些药。
小重禄黏得紧,吵嚷着要同宏哥哥一道洗。
沈娘子要说,崔宏便道:“我带重禄一道洗……不妨。”
沈娘子便笑一笑,道:“苦了你……如此晓事的娃儿,是怎么一番孽,要吃这些苦……”
崔宏便将小重禄手牵着,二人去屋内备着浴桶里泡着。
小娃儿外头玩耍回来,泥猴儿似的,崔宏给他擦背,痒得咯咯直笑,打出的水足有半桶,地上都湿了一片。
正想着,崔宏又吱呀推门进来,看唐浩青翻了个身,便小声唤道:“浩青?”
唐浩青将眼睁了,问道:“起得这么早?”
崔宏便道:“吵醒你了?”
唐浩青坐起来揉一揉眼,笑道:“没,早醒了,方才装睡呢。”
崔宏道:“方才吩咐伙计备了些吃食……你起了我们便去堂里吃。”
唐浩青点了点头,起身去洗漱。
崔宏便先去堂里待他。
唐浩青洗过脸,转头正看到昨夜放在坐榻旁的布囊,皱眉看了一眼,便转身出去了。
吃饭时候崔宏问他准备何时动身,唐浩青便算一算路,离青州少说还有几日,早些比迟些好,惹急了主顾不知还做出什么蠢事来,少给自己寻些麻烦也好。
便道:“午时走罢,吃过饭去。”
崔宏点点头,将碗里面汤吃了,也坐着不动,待唐浩青吃完。
横竖无事可做,唐浩青吃过饭去屋里摆弄他那些个机关暗器,崔宏自然也要跟回去。
这几日给崔宏跟得惯了,唐浩青也不再别扭,许多事便是当他面做也无妨,比如尹成那一封书信。
唐晋北与唐尹成回堡去,刑房里领过一顿打,被尹成拖回房里照顾了几日,竟一早便爬起来写过书信,反倒是尹成给他拖着这么几日,晚他一步。
晋北便是说安排妥当,二人未领大罚,叫他放心办事。
尹成这一纸便多许多,大骂一通唐晋北,再将细碎事全说了个透,最后道:“几卫从圣人语,小心为上。”
唐浩青本未作打算,待尹成书信一到,撇了无用的,二人书信合起来看一遍,这才定了路。
崔宏道:“昨日说的……”
唐浩青转头看他。
崔宏顿一顿,便道:“算了,无事。”
唐浩青便又自顾自将暗器分门别类,这边多了那边少了,细致藏到身上衣服各处。
崔宏在一旁看,指尖不住摩挲刀柄一面。
唐浩青将要命的保命的东西全收了,便无趣起来,问道:“你怎会落草?”
崔宏正出神,被他这么一问才回神,道:“什么?”
“怎么到那鄞泽山做了寨主?”唐浩青问道,“你阿娘呢?”
崔宏母亲他幼时也曾见过,长相记不得个大全,只记得她一双手粗糙,抚在面上生疼,不懂事时候,往崔宏身后躲过。
崔宏听前一句正要答,又听了后一句,神色动了动,面无表情低声道:“……死了。”
唐浩青晓得自己问错了话,不知拿什么话来补,找话来说,无缘无故又说了句:“那么你去明教……”
崔宏抬眼看他,笑道:“十几年前故事,说起也无妨的。”
唐浩青道:“不说了罢。”
崔宏嗯了一声,道:“你若要听,我便讲给你。”
说罢便真的照唐浩青说的不开口了。
唐浩青弄得左右不是滋味,便道:“便做一辈子山匪么?可有日后打算?”
崔宏道:“有的。”
唐浩青到坐榻上去与他并坐着,道:“说说罢,还早些上路。”
“我本去了逯州寻你,寻不到,说是你家……嗯,再去蜀中寻过一趟,晚日里去的姓沈人家都打听过,仍是没消息,便去了鄞泽山。”崔宏道。
唐浩青道:“寻我做什么?”
崔宏看了他一眼,手动一动,将一双刀收到身后,答非所问:“寻你便是寻你……这许多年,不想宏哥哥么?”
唐浩青想一想,却是少有想到他时候,这时却只好笑一笑,敷衍过去。
崔宏道:“不想也不要紧……不论是长安洛阳,涨水时候都要走这一条道,想着或是消息灵便些。”
唐浩青心里想便是将过道人全捉了盘问一遭,怕也是无人晓得他下落的,这傻子怎么尽做些傻事。
未出口,崔宏道:“大海捞针……柳泌也道我傻匪汉。”
“重禄……浩青,阿娘没了,大漠里十余年,我便只想着回来要寻你。”崔宏道,将唐浩青手握了,一手按他脖颈拉扯过来些,二人嘴唇便这么相碰一下。
一刻里的事,唐浩青立时便全身退开。
还好些,未当着他面抹嘴巴。崔宏想道。
唐浩青道:“……待得了空,给你寻个好娘子……”
崔宏笑道:“不寻了……”
唐浩青有如未闻,又道:“或是你寻些玩乐,假母家中寻几个……正巧,长安认识个曲都知,都说她文采斐然,酒令少不得她的……”
崔宏仍是笑:“浩青,你不愿我也不会迫你。”
唐浩青便闭嘴了。
崔宏又道:“方才那一下,算到小时候去,小重禄亲一下宏哥哥,小娃儿要好罢了。”
唐浩青心想这怎么算,给崔宏说得心烦意乱,便道:“……早些走罢,总之是要赶路。”
二人便又赶马上路了。
唐浩青心里给这一个吻搅得七上八下,一路上不知在想什么,也不说话,做贼心虚似的,看也不看崔宏。
崔宏看得出他不是怕羞,怕是心中不作准。
浑知这类情状是急不得,迫不来,崔宏便是再急几分也不会多行一步,唐浩青做不得准,他便等他做得准。
不知要走多少路,本是做了露宿打算的,唐浩青赶得不急,路上无话,崔宏便正好腾出眼来只看路两旁。
路两旁什么倒也不知,总之野石野花……
再者,杀手刺客。
便是同拦路土匪一般蹿出来,蒙面客十几人,将来去路全堵了。
唐浩青骑在马上,看一眼,正觉身形有几分熟,崔宏一跃下了马,正挡到他面前。
“你先走,我一会儿便跟来。”崔宏沉声道,双手弯刀一展,锃一声荡开,两脚站定。
唐浩青道:“走甚走,哪里走得了!”
起头那一个便冷笑道:“是,都走不了!”
说罢十几人手持兵刃赶上前来,是有备而来,将几人直取唐浩青,几人去围崔宏,欲将他制住。
唐浩青翻身下马,刀兵险些要刺到他身后空门处,霎时间没了身影。
“围住,走不了。”那起头的又冷声道。
唐浩青却是走不了,却躲得了。
这边唐浩青身形不现,便是将他围住也耐不得他,那边崔宏却与人缠斗,分明明教门内功夫身形可匿,崔宏却强自挥刀运劲相抵,奇的是不同他为人,反手以刀背相搏,再腾身跃起大喝一声,直向唐浩青这面几人跃来。
是要护唐浩青先走。
这番斗来却两面都怪得很,崔宏不伤来人,来人也似点到即止,刀刃自背后不防处劈去也只不痛不痒划过去,不拿劈山狠劲去劈砍。
再留片刻也是留,便是崔宏这般护着也是走不了的,唐浩青情急之下便也现了身形来,近处飞将神射便是再有千钧之力也发不出,唐浩青将身腾挪数步,纵身一记跃起,于半空不借力连纵数步,千机匣自手中横拉一记,直指向下,走马时□□齐发,数道劲力挟风而走,直冲下处几人天灵而去。
正当□□所至,崔宏忽而双刀一并,大喝一声,气劲自脚下一齐震出,将那几人震开尺余,伤不及要处。
唐浩青又急又怒,大吼道:“崔宏!”
崔宏并不说话。
唐浩青惊疑不定,心中万千念头闪过,难不成这是崔宏的人?
转头便去看马后系着布囊,马本是受惊要逃,给他一支□□扎了脖颈,省得再失了东西。
崔宏仍一言不发,挡到方落地唐浩青身前持刀与人相斗。
未见过这类两面都余手之争,唐浩青道:“崔宏,这是你的人?”
崔宏眼神一动,要开口一般,却又闭了嘴,并不看他。
唐浩青便有了数,看向崔宏眼神都冷几分:“白信了你……”
说罢将布囊提了,翻身跃出战阵,一路疾奔而去。
“追!”出令那人又道。
转眄间十数人全舍了崔宏,只向唐浩青追去。
唐浩青本是赶路至此,力有所失,本也不善走,眼见要给人追上,旋身几枚毒镖出手,正打倒几个,忽而有人自前拦住他去路,不由分说便以刀兵相攻来。
正是先前起头出令之人。
唐浩青隐匿功夫全时间只有一回,此时无法,只得强自以手中千机匣作抵。
精钢作骨,却只一击便断作两截。
唐浩青手边无兵刃相抵,面前一道寒光,眼看便要划到喉头颈肉,崔宏不知何时走一步幻光,跃至他面前以双刀相挡,强抵住这重劈来一刀。
刀锋给弯刀一阻,滑转一向,自崔宏胸口划出足有几寸长一道深口。
“赵赫!”崔宏终于道。
方才出刀之人一怔,又冷笑道:“甚么赵赫,生死时想攀关系么?”
崔宏只拦在唐浩青身前道:“你要杀他……便先杀我,试试罢。”
之后追来十余人,见他三人僵持,竟无一人敢动。
那起头之人止一刻,伸手将覆面扯了,气恼道:“他是助反贼杀良辅,毁社稷朝纲之人!你护他作甚?你竟还护他?”
果真是赵赫。
崔宏当胸一道不浅刀伤,漠然道:“我不管什么社稷朝纲,只要护他周全。”
赵赫道:“你为如此一个天下共诛的恶贼,要同兄弟们分道么?”
崔宏道:“……本是你们要同我分道,旁的我不阻你们,只唐浩青一人,你们动不得。”
唐浩青听他二人说话,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却见赵赫忽而连道数声“好!”,大笑将手中兵刃狠狠一抛,道:“崔宏,算兄弟几个跟错人。”
转身便走了。
剩下十余蒙面客,想来亦是崔宏寨中人,此时见赵赫离去,便全不知所措了。
崔宏道:“跟他走罢。我带不住你们。”
胸口刀伤处血流不止,说罢便支撑不住倒下,唐浩青忙出手将他扶住,却也一时架不住他身躯之重,半跪一步将他扶在怀里。
只一阵无措,蒙面客十余人便自崔宏同唐浩青身边绕过,俱去跟赵赫走了。
崔宏将眼眯一眯,看他们走过,便自嘲般笑一笑。
片刻,唐浩青道:“还笑甚么……这下当真要带你去寻大夫了。”
崔宏便将眼闭一闭,似是困乏,道:“好。”
☆、九
唐浩青把崔宏千难万难拖去前头村子,道是同长兄过路,半途上遭了匪,寻一处借住,钱财还余些,亏不了。
住处寻了,又找了挂名的大夫,伤口虽深却未伤及要害,勉强还算作皮肉伤。
大夫年纪轻轻,本是小村里祖传的名声,除杀猪羊畜生外头回见这般血淋淋的大伤处,又一眼瞥了崔宏身边一双弯刀,取药时手里哆嗦,唯恐这二人是哪里的悍贼。
唐浩青在一旁翘着脚唏哩呼噜吃下一碗水溲,前日方嫌口淡,这回也不嫌了,这一阵下来累得慌,还将崔宏拖到此处,再不祭告五脏庙,恐是要比崔宏这伤处还要命些。
待大夫出去了,唐浩青瞥一眼门,起身将方才喝的索饼也盛一碗给崔宏端过去。
崔宏靠在铺沿拦桩上,好手好脚,坐正了身子偏等唐浩青给他送这一碗汤来。
双手接了碗,唐浩青递一双筷子去,崔宏摆摆手,单手握了碗便就这么囫囵喝下去。
伤在前胸处,总有不便,更何况崔宏使的双刀。
唐浩青道:“不如去下一城你便留着休养,莫赶这趟无用生意。”
崔宏道:“现下我又孤家寡人一个……方才你不是见了么?”
唐浩青晓得他意思。
崔宏手底下这赵赫不知什么来头,分明是做的山匪勾当,怎么好像一副对朝廷忠心耿耿模样,又晓得他所接什么点案……
“你当真只是山匪?”想着,唐浩青便问出口。
“未听山下人说么?”崔宏笑一笑道,“十成十的匪类,崔大哥匪贼作径,怕么?”
“赵赫叫我做什么你也听了。”唐浩青笑道,“我亦是恶贼,怕甚么。”
崔宏道:“晓得你不是……”
唐浩青道:“崔宏,十余年未见,你怎晓得我不是?幼稚孩童时自然不是,怕是只能攥了石子去打狗,现时里却非往日可言,我是唐门中人,私下里做的什么生意,你总不会全知罢?”
崔宏道:“不知。”
唐浩青便道:“我不问你赵赫身份,到入城了便分路走罢,你这伤处算我欠你,来日再还,便只当鄞泽山下小道未见过……”
“寻你这几年……”崔宏道,“好不容易寻着了。”
唐浩青实不想理崔宏说法,心里一团乱麻,这笔账如何也理不清,便道:“莫说什么寻不寻了,寻见又如何,你要寻沈重禄,现下是唐浩青,寻不见了。”
崔宏道:“你不是要去寻李师道么?我送你去。”
唐浩青眉头一皱:“你……”
“叫你杀武公的不是他么?”崔宏道,“我送你去罢,到了便走。”
唐浩青道:“谁与你说的?”
崔宏道:“你不瞒我,本是想叫我晓得罢?”
见唐浩青不答,崔宏便再道:“再是山中久居也晓得青州为谁所辖……淄青平卢李师道,唐门在为他效力?”
唐浩青嘲道:“知道不少,怎么,多的便不详知了?”
崔宏笑一笑,问道:“我所知甚少,你要听便全说与你。”
唐浩青将下摆撩过,便坐到崔宏一边,将他那只空碗接了拿在手里,道:“说说罢,怕是比我知道的还多些。”
崔宏便开口:“圣人平藩,欲先平淮西,吴元济飞扬跋扈目无朝廷,早便成眼中钉肉中刺,况淮西统领申、光、蔡三州,府治蔡州,从此地往西北推进,一日之内便逼近东都洛阳。”
唐浩青点头道:“唔,都晓得,接着讲罢。”
崔宏又道:“是要拿汴州做比罢,断运河,迫漕运。”
唐浩青道:“讲这些,又晓得李师道如何了?”
“上头出兵八月有余,反吃了困,用兵所至,粮草先行,到现时粮草先不足了,国库空虚,加之成德、平卢等藩镇阳奉阴违,暗中出兵助淮西与朝廷相争……怕要步德宗后尘。”崔宏道,“李师道便是要趁此行事罢,若吴元济败阵,武公一案正好全兜到他头上,若是吴元济不承他这情,也好按到王承宗案头去……至于这李师道有何打算,我便真不知了。”
唐浩青笑了笑:“你也不知多少……本当你身边有个柳泌,算人算天还可算国运。”
崔宏道:“柳泌便是有通天之能,我也不敢叫他做这折寿的事……不过么,叫我猜,莫非李师道屯兵?”
唐浩青看他一眼道:“说这么大声作甚?怕无人听见我们说的是反贼?”
崔宏便压了声道:“李师道雇了唐门的人,倒是聪明得很,普天之下也只有你唐门敢光天化日之下杀朝廷命官。”
这一番恭维,只可惜唐浩青并不受用。
“你单知我唐门接了杀人点案,不晓得还做了余事。”唐浩青道。
“河阴转运院也是你们作为?”崔宏问道。
“……消息倒灵通。”唐浩青低笑两声道,“德宗后尘怕是不会步,总不见得再派个宦官去领兵,当今圣上未昏聩,是个想作为的。”
“只可惜……”
“只可惜啊……”唐浩青也随崔宏叹道,“一国未平,连失两相。”
话里颇有几分嘲意。
“本循李公遗志么?”崔宏道。
“甚么李公张公……不知道。”唐浩青笑道,“妄议国事,不怕给人捉了去砍了?”
“屋里只有你我二人。”崔宏道。
唐浩青笑一笑:“算我善人,饶你罢。”
崔宏道:“那便先谢过你。”
二人气息此时相近,咫尺里相闻,崔宏再动一动头,眼见着鼻尖都要相碰。
唐浩青却未避开。
崔宏道:“你不躲,是报我挡的这一刀么?”
唐浩青嫌他磨蹭,自己再凑近一分,二人唇舌便相缠了。
先前一回只是嘴皮贴一贴,这回却是真动了名堂,崔宏一时便取了这便宜,伸手将唐浩青颈后压住,这一回亲吻便更难舍难分。
许久放开,唐浩青给他亲得带些喘,道:“原是想的这档子事?”
崔宏老实道:“不止。”
唐浩青看一看他前胸伤处道:“不止?有心无力罢。”
崔宏反而肃穆道:“浩青,你将这门状全说与我,是……”
“怕我此去是舍命么?”唐浩青笑道,“说与你听,反倒还不愿了。”
崔宏便真晓得他话里意思了,却是一时高兴起来,探手一把将唐浩青拉到怀里,双臂一收便圈住,吐息皆在唐浩青耳畔颈间,弄得这唐门弟子耳下不知如何有些发热。
“我本以为……”崔宏道。
“本以为甚么……到底算是一寨之主罢,怎地讲话也拖沓。”唐浩青道,“总晓得我是允你罢?”
“是。”崔宏道,仍是不放手。
唐浩青苦不堪言,又要避崔宏伤处,腰背弓着,又稍拧得不舒畅:“待此事了了,去见我阿娘罢,幼时事我不大记得,她倒是多记得些,还时要同我提那崔家小子,唤的宏儿。”
崔宏道:“是要去看沈娘子的。”
“放开……放开罢。”唐浩青道,“背疼得很。”
崔宏道:“再抱一会儿……”
唐浩青:“……”
实是腰背拧着不易,唐浩青又不敢推重,只道:“松……松开。”
崔宏道:“嗯……莫不是发梦?”
唐浩青道:“什么发梦,腰要拧折了。”
崔宏这才松了手。
“那么……”崔宏道。
“你要跟便跟着……只是歇不了,自己留心着伤处。”唐浩青道。
唐浩青说罢走开去,将空碗在一边矮桌上放了,漫不经心抽了自己千机匣里几根□□,再怀里取细针来,本是做暗器用,此时却成了巧匠工,唐浩青出手化影,刷刷几下,不知在□□上刻了什么,又装回去。
“做什么?”崔宏问道。
“这个嘛……”唐浩青携黠一笑,“自有用处,你要同我一路走,自是要告诉你的。”
崔宏便点一点头。
虽再重逢并不过多少时日,唐浩青性子却亦给他摸透几分,知晓他当说时便说,不当说时再劝亦不会开口。
崔宏再看他摆弄其它,便也不打搅,只坐在床铺上,又动一动,靠到拦桩上。
低矮处将背脊硌着,他倒也靠得怡然自得。
再过一会儿,崔宏似是犹豫再三开口:“浩青。”
“说。”唐浩青头也不抬,手中一根银针转得飞快,又在机关低桩上捣鬼。
“赵赫本不姓赵。”崔宏道,“两年前光州淮水旁,被我同柳泌捡回来……”
“捡回来?”唐浩青停了手里活计问道。
“柳泌捡的。”崔宏忙道,“我寻常是……”
“……不问你谁捡的,怎么个捡法?”唐浩青问道。
“快饿死了,柳泌给了块饼。”崔宏道,“本是要去投军的,柳泌劝了一夜,便与我们一道做了山匪。”
……本是满腔抱负要投军,却做了山匪,那道士真是好本领。唐浩青想。
“柳泌不知同他说的什么,总之便是多一个帮手,他武艺虽算不得一流,却也合用,在寨中算得上好手,领弟兄们习武也足了。”崔宏道,“也是柳泌同我说,他家里亲眷似是死于兵难,是哪一回,柳泌却未说了。”
“那么便当他是死国志士罢。”唐浩青道,“怕是这囊袋里装的是那武元衡头颅的消息也是柳泌放给他的,只不知他要取我性命做什么。”
“我传书回去?”崔宏道。
“不用。”唐浩青道,“若是那柳泌当真心里有鬼,这时候你寨中无人,恐不是趁机引兵便是远走罢。”
“……我与柳泌相识六载,或是其中另有隐情?”崔宏皱眉道。
唐浩青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与我算相识多少载?你又清楚我多少?”
崔宏便笑了:“不清楚也无妨。”
唐浩青哂道:“说来也无用,这柳泌,你信他,我倒是觉得他未必可信,总之不遇,等事了再问。”
说罢便将自己机关□□全收了,出门同主人家说话打听去了。
☆、十
崔宏想了片刻,想不出个所以然,当日柳泌同他说十余年来不知这人心多少可变,唐浩青不得不防,若实不愿,便只防他一样,离间。
离间只二字,却算得上恶极,柳泌这二字出了口就晓得覆水难收,崔宏听到耳里分不分先后也只看他自己想道,到日后真有这么一出,便不知是判哪个离间。
现下里崔宏倒是当真不知如何分个先后,唐浩青说柳泌未必可信,这寒衣老道平日里灵宝天尊附体,旧日时算卦,无德无据陈情,给他添油加醋一说,俱显得有模有样,叫人非信他这一句不可。
到崔宏这处,许是相人愚钝,未见过柳泌拿那一套卦辞爻题来唬他,柳泌所言却无一处不是,到上了鄞泽山,连山下过路何人都断得准。
柳泌头回不断,便是唐浩青来时这一回。
“想什么?”唐浩青正走进屋里,手里提了煮茶一壶,另一手提了一只竹篮,盖了块粗布,下巴还夹两只茶杯,一脚踹了门进来。
崔宏道:“想你何时事了。”
唐浩青将东西矮几上一放,笑一笑道:“想这许久无用的……事了时便是事了时。”
唐浩青答得含糊,心里一面想这事何时了哪是他们可决断的,不过是小卒,未必等得到事了。
老老实实同崔宏养了数日伤,成日清粥小菜,或是炖些少料鸡汤,唐浩青吃得口里生苔,自己出去偷偷买了鸡烤来吃,再回去到崔宏面前脸不红心不跳邀功,只道自己为陪他养伤处,在这破落地这么几日,嘴里淡出个鸟来。
崔宏也不是瞧不出,唐浩青知晓他耳目清明,只二人这么说话,比生分好些。
自己允下的事,唐浩青日日记着,崔宏不提他便不提。
到临行时候,唐浩青吃了五六只烤鸡,身上轻得不止一贯,走几里出还同崔宏说老母鸡不宜烤,该炖汤。
一时不察说溜了嘴,崔宏问怎么不炖汤。
唐浩青道:“炖不出个花样来。”
实则是给崔宏补那几碗汤,比清粥还没味儿些。
几日里崔宏夜里同他抱着睡,只怕压着伤处,将身上硬甲软甲全除了,再道一句:“夜里乱动打着伤处不归我管……”
崔宏也只答他:“归我自己管。”
到入城时候,唐浩青下了马递过所,便不再上马,牵马入城去。
寻到住处,崔宏照旧同他住一间,唐浩青拗不过他,只好同他再挤一宿。
到第二日,崔宏人不见了,唐浩青打个呵欠起来,洗漱过了便走出房去。
“崔宏?”门外却正见了崔宏。
“嘘。”崔宏道,拉了他走到堂里去。
“做什么鬼鬼祟祟的?”唐浩青皱一皱眉头道。
“……没什么。”崔宏道,“叫伙计备了吃食,吃过了我们便……”
“……便什么?”
崔宏向一边看一看,继续道:“……换个落脚处。”
唐浩青眼睛眯一眯道:“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崔宏咳了一声道:“没有。”
唐浩青正欲再问,伙计正送了吃食上来,崔宏像得了救,将吃食全往唐浩青面前推,道:“先吃粥,吃饱了再商量。”
唐浩青被他弄得糊涂,肚皮里却不糊涂,正饿了,黄米粥掺些肉糜,及得上廊下食。便先填饱肚子再看崔宏打的什么主意。
这一早却只见崔宏左顾右盼,似是防突来不测。
到二人吃完,崔宏便不四处看了。
从门口正走进来一个刀客。
街市上大方佩刀,不惧人瞧出他身份。
唐浩青向来识人有道,见这人进门便晓得不俗,细瞧之下,三两眼断出身份。
刀客,使双刀。
这一眼,唐浩青忍不住转头看看崔宏,那人虽使双刀,同崔宏却不是一路,崔宏明教弟子,一双弯刀,这人却是一双长横环首刀。
若是寻常横刀也罢了,这双刀落到唐浩青眼里,却是一眼断得出名号的。
“第一刀常来去……”唐浩青小声道。
崔宏听他说话,便问:“什么?”
“我说这人……”唐浩青将声响压得极低,“看他手里的刀,这人是第一刀常来去,双手一对昆师刀,传言说来是百辟灵龟……”
唐浩青顿一顿,看崔宏一眼道:“……罢了,说了你也不懂,总听过昆师刀罢?”
崔宏面色不动,点一点头。
“喏,便是他挂在腰间那一双……嘶,也不怕打着疼。”唐浩青道。
崔宏不应他。
唐浩青百闻好兵,今日一见,难免兴奋,盯着那双刀便不放。
那常来去要了些吃食,便隔桌坐下了。
唐浩青感慨道:“昆师为常家先人寻无迹铁百炼而铸,江湖里抢夺几回,终究回了常家,还是这常来去少时去与碧柳庄庄主柳成迎一战夺回,说来这常来去也是年少有成,便如此一战成名……”
崔宏漠然道:“哦,是吗?”
唐浩青道:“自然……听过多少江湖事,双刀归了旧主家,倒也是好事一桩……如今见这常来去,果然仪表堂堂,气度不凡,江湖传言也并非全不可信么。”
崔宏便不说话了,任唐浩青一个人滔滔不绝。
唐浩青正说兵谱,却见常来去忽转了头看他们。
“……我说得太响了?”唐浩青问道。
崔宏点了点头。
“咳……”唐浩青干咳一声道,“……先回房去罢,小心莫叫他盯上我们,当我们是要窃他宝刀……”
唐浩青话未说完,常来去忽而起身,直向他二人走来。
唐浩青见状不好,正要开口同崔宏说话,一手却被崔宏按住。
“做什么……?”唐浩青低声道。
“崔宏?几年未见,竟在这里遇到……你藏在哪里?”常来去也不见外,走到同桌便坐,满面笑意向崔宏道。
唐浩青:“……”
崔宏面无表情,自顾自吃茶。
那常来去看来确是爽快人,崔宏不答也恼,笑道:“还是旧模样,几分薄面都不给……”
唐浩青尴尬向崔宏道:“你二人旧识?”
崔宏道:“不是。”
“诶。”常来去道,“怎么不是?常某认你这个朋友……”
崔宏慢慢同唐浩青解释道:“比过一场武……”
唐浩青心里一惊,同第一刀比武?
输了罢。
看出他心中所想,崔宏道:“胜了。”
唐浩青道:“也未叫你说……”
常来去笑道:“不打紧,胜负常事,崔兄弟武艺超群,我甘拜下风,便想改日再讨教,谁想这几年来都寻不到他踪迹……”
崔宏道:“不同你打,你打不过我。”
常来去:“……”
唐浩青:“……”
面上稍有些挂不住,常来去道:“现下便是好时候,择日不如撞日,不知崔兄弟可愿赏脸,我二人再比一场,叫这位……”
“唐浩青。”唐浩青道。
“啊,失礼……”常来去笑道,“叫这位唐小兄弟来做个公断。”
唐浩青心道你使一双好刀,崔宏这一双破刀,不还是你占便宜?傻子才同你比。
“不比。”崔宏道。
唐浩青便想崔宏果真也是个聪明人。
“说过了,你不是我对手。”崔宏又道。
唐浩青堪堪忍住嘴角抽动,笑道:“他前几日受了伤,比试不便罢。”
常来去也僵笑道:“原来……如此……”
崔宏道:“受了伤,你也不是我对手。”
唐浩青终于忍无可忍低声道:“崔宏!”
崔宏便闭上嘴,不答了。
接下来便是唐浩青代崔宏口舌,与常来去客套一番,虽做的暗地里生意,门面也充得不少,唐浩青一张笑面迎人,又是舌绽莲花的本事,常来去也不是蠹户,什么小兄弟器宇轩昂风度不凡,将唐浩青夸一通,又转着弯打探崔宏在哪里落户。
唐浩青哪里会给他这些弯弯绕套进去,几句话轻巧虚晃过去。
到末了,常来去不甘心问一句:“常某冒昧,小兄弟与崔兄弟是……”
唐浩青正要编说什么结义兄弟一类,崔宏开口道:“同……”
晓得他开口要说什么,唐浩青一把将他嘴捂了道:“结义兄弟。”
常来去愣一愣道:“果……果真是英雄相惜……”
唐浩青笑道:“是……唉,什么英雄,不过是自小一道长起来。”
常来去道:“二位也是在此留宿?”
唐浩青道:“是,常兄也是?”
常来去笑道:“正是,今日有缘,不如让常某请二位一杯水酒……”
唐浩青听水酒两字就心有余悸,道:“不必了,我们还有要事,立时便要走了。”
常来去道:“原来如此……可惜了,若是有缘再会,再请二位吃酒。”
唐浩青道:“一定一定……”
常来去刚走,唐浩青转头问崔宏:“你方才想说什么浑话?”
崔宏:“唔唔唔。”
唐浩青:“……”
唐浩青把捂在崔宏嘴上的手放下道:“若不是我及时拦住你……”
崔宏道:“怕给他知道?”
“自然是怕的……你还当是什么光彩事?”唐浩青道。
崔宏冷声道:“常来去年少有成风度翩翩……”
“你同他是旧识怎也不早说?”唐浩青道。
“你看上他了?”崔宏眯了眯眼问道。
唐浩青:“……”
“都想的甚破烂玩意儿……”唐浩青道,“没有。”
崔宏道:“你方才夸了他许久。”
唐浩青笑道:“客套话你也当真,他还夸了我许久呢……没有。”
说罢转了转眼,伸手去捏崔宏耳朵,道:“没有。”
崔宏耳根红一红,应了一句:“哦。”
为防这常来去当真请他们吃酒,二人吃过了饭便收拾行装走了。
崔宏问道:“这便上路么?”
唐浩青道:“早到一两日……也好。”
崔宏道:“其实不必急着走,他确实打不过我。”
唐浩青道:“……打不打得过你另说,我便是怕了吃酒,说来还是拜你所赐。”
崔宏便笑笑不答了。
唐浩青见他不答,起了玩心揶揄道:“说来这人对你念念不忘几年,我们便这么走了?”
崔宏道:“你还想回去找他?”
“……我找他干什么……”唐浩青道,“唉,只可惜他那双昆师刀……没亲手摸一摸……”
崔宏抬头看着他道:“你想摸一摸?”
唐浩青笑道:“算了,天下好兵万千,不过一双昆师,无甚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