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方赶马出了城,崔宏将马驻了。
“做什么?”唐浩青转头问道。
“你不是要摸刀么?”崔宏头也不抬,前挂里撕了块粗布蒙面。
“……你不是要……”
崔宏眼睛看一看他,看得出是笑了笑,道:“等着。”
说罢调转马头,自马上飞身而起,使他平沙里来去的功夫眨眼便没了踪影。
唐浩青半句话没出口,拦都拦不住,眼见崔宏蒙了面回转去,一张嘴张了半晌合不上,终于拿手托了托合上了。
便落地倚着马在城外等了半炷香不到,崔宏回来了。
身后背一双自己弯刀,手里拿布包了一双环首,正是早先见着的那一双昆师。
唐浩青道:“……你莫不是当真回去抢刀了罢?”
崔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没有。”
唐浩青道:“刀怎么到手的?”
崔宏道:“借来的。”
来回一趟走得急,满头满脸都是汗。
唐浩青嘴里说道,手里早接了这双昆师去,将布掀了,单手在刀身上轻抚一把。
崔宏道:“小心,这刀比我的利。”
唐浩青道:“自然是比你的利……他肯借你?”
崔宏随口应一声:“……嗯。”
唐浩青便啧啧叹道:“击之铿然,抚之隐鸣,斫坚钢无变动之异……真是好刀……”
崔宏冷哼道:“什么好刀……破铜烂铁……”
唐浩青看他一眼道:“怎么你使刀的人连刀都不懂……喏,还回去罢,武人常器不得离主……”
崔宏道:“……不用还了。”
唐浩青愣一愣问道:“你这刀,究竟如何借来的?”
崔宏不看他两眼,不自在道:“他不是要同我比试么……”
“……你蒙面去同他比试么?”唐浩青道。
“蒙面去同他打了一场。”崔宏一句话说完催促道,“摸过了罢……上路走了。”
唐浩青突了眼:“你抢了他家传宝刀?”
崔宏顾左右而言他:“小时候你丢了只风筝,也是这么……”
“崔宏,这刀是抢来的?”唐浩青不依不饶。
“……是。”崔宏道,“他认不出我,我寻了法子不叫他看出身法。”
唐浩青:“……”
“……总之你抢也抢来了,横刀能使不?”唐浩青问道。
崔宏点一点头道:“能。”
唐浩青笑了笑道:“那正好,你便留着用……”
说着将双刀又小心包了给崔宏。
“快走罢,一会儿小心常来去追上来……”唐浩青道。
“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崔宏道,“刀摸过了,留着做什么,丢了罢。”
唐浩青未品过来,崔宏已将刀接了,作势便要随手丢了。
唐浩青急了眼扑上去抢刀:“丢个甚!这可是昆师!”
崔宏一手与唐浩青挡招,道:“用不着,我这双便足了。”
“你不用我用!”唐浩青怒道。
“不许!”崔宏道。
说罢手一扬,昆师双刀同一方粗布一道,咕咚落到一旁河道内,霎时沉得连影都没了。
唐浩青看得傻了眼,片刻清醒过来,痛心疾首道:“你发什么疯!”
崔宏道:“……用不着他东西,走罢,上路。”
说罢将唐浩青揽着到他唇上亲一记便转身上马牵了缰绳。
唐浩青还有些发愣。
“浩青?”崔宏道。
唐浩青恨不能下水去捞刀,只是这河水湍急,方才半刻便不知冲到何处了。
上了马还喃喃道:“这可是昆师啊……”
崔宏道:“好兵千万……你喜欢我再给你去寻旁的,要这昆师做甚。”
唐浩青叹一口气道:“到手里却跑了个空,哪是能换的。”
崔宏便不答了。
到下一处落脚,吃过饭崔宏便几次三番要开口,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唐浩青倒先说话:“有话便说。”
崔宏便走到他坐榻另一边正坐道:“早时……”
唐浩青一听早上,便想起自己错失宝刀,心痛不已,话都不愿多说一句。
崔宏见他面色不佳,忙道:“是我不是,给你寻旁的来赔罢?”
“……这倒不必,好兵我用不到,唐门弟子,千机匣在手便足了。”只是说完还叹一声。
崔宏晓得他还惦记水里那双昆师,便说些旁的:“这几日歇了许多回,可还赶得及同你主顾交代?”
唐浩青道:“交代自然是赶得上,这么几日来人头带在身旁早烂了个透,不知到去处……”
“要紧么,我寻个法子……”崔宏道。
唐浩青笑道:“不必,便是方割下来还眨眼的人头给他送去也未必得个好,不过是铜钱少几枚。”
“只是少钱财?”崔宏道。
“早说过做生意,还少甚么?”唐浩青道,“衣服脱了,换药。”
崔宏便不多问,将上身衣物除了,露出健壮胸膛肩背来。
唐浩青几日来见惯,上药亦手熟,手里功夫比崔宏细致几分,上过了药再重缠过,道:“伤处也好得差不多了,到了青州我去收案,你便寻一处等着,事了来寻你。”
崔宏问道:“我同你一道去?”
唐浩青道:“一道去?选罢,我二人同去,统统丢性命,我一人去,全身而退。还一道去么?”
崔宏便点一点头道:“只是李师道为人奸猾,你莫使那些小聪明……”
唐浩青笑道:“崔大寨主不会说话,哪是小聪明,我门人讲谋略。”
崔宏笑道:“是了,崔大哥粗人,不懂什么谋略,听你的。”
唐浩青在他方换过药伤处拿手背拍一下,崔宏一声不吭。
“当真要好全了。”唐浩青道,“费了我许多伤药,改日记得还。”
崔宏也不讲伤药是他自出的铜廿,只笑道:“还的。”
唐浩青将崔宏衣服草草拉起来,也不系好,兀自架着脚横躺了,头枕到崔宏盘坐腿上,叹口气道:“其实幼时事……我记不得多少。”
“嗯。”崔宏道,“也无甚好记的。”
“你记得多少?”唐浩青道,“多么?”
崔宏点点头道:“多,想听?”
唐浩青道:“你小时便想……那个我?”
崔宏道:“没……没,再大些罢……嗯,那会儿我在道外,师父领我习武,阿娘没了,苦的时候便想你。”
唐浩青叫崔宏低头,伸手摸一摸崔宏一双英挺浓眉,道:“道外住了几年?怎地多像了几分胡人……”
崔宏任他摸:“嗯……阿娘有半身胡血。”
唐浩青笑道:“怎未听你说过?”
崔宏沉吟片刻道:“说过的,你那时小,记不得了罢。”
“你娘是……”
崔宏沉声道:“阿娘是崔家的……婢妇。”
唐浩青心道怪不得他那时虽做个小少爷却总给人欺侮,连兄弟都辱他轻他……嘴里却是不说的,怕提了崔宏伤心处。
崔宏抬了头不知看何处,道:“阿耶有心,可惜良贱不得通婚,也只好作罢。”
“你那时吃了不少苦罢。”唐浩青唏嘘道。
“忘了。”崔宏道,“那时在乌头门下见你便想是谁家的小娃儿这么好看……”
唐浩青便笑了:“小娃儿看得出好看来?”
崔宏点点头:“瞧得出。”
唐浩青正要说什么,忽而门给人推开了,屋主人捧了茶饭进来道:“二位郎君,寒舍简陋……”
忽见了二人这副情形,出口这么几句便生生截断了。
唐浩青翻身一骨碌站起来笑道:“有劳宋娘子……”
宋娘子方才留这二位,有意回房打扮过再来送茶饭,忽见如此情景,不知如何应对,胡乱说一句:“……不打搅二位。”
便退走了。
唐浩青自然晓得怎么一回事,只笑笑拿了桌上一杯茶吃了,同崔宏道:“这处又只住得一夜了……”
崔宏道:“还是走快些罢。”
“横竖是迟了。”唐浩青满不在乎道,“你怎比我还慌些?”
崔宏便道:“不躺了?”
唐浩青道:“不躺了……哎,那常来去,你把他怎么了?”
崔宏想了想道:“打昏了……锁在酒窖里。”
唐浩青便摇摇头猫哭耗子:“可怜呐……”
到夜里,床铺宽敞,他二人一道睡也不嫌挤,崔宏伸一只手将唐浩青揽着,唐浩青睁眼时这手仍这么摆着,崔宏倒像是睡熟了。
唐浩青伸了一只手到崔宏眼前晃一晃,崔宏纹丝不动。
于是便将崔宏那只稳如泰山大手挪来,偷偷下了床走出门去。
方出了门,唐浩青便松一口气。谁知这一口气未松完,忽听得一人声道:“郎君,深夜去何处?”
转头看,果真是主人家宋娘子。
唐浩青将眉头皱得成团,道:“再这么说话,小心我穿了你的喉咙。”
宋娘子便将一张笑脸变一变,变了副嗓子讨好笑道:“哎……青哥儿脾气怎又躁了。”
“晋北呢?怎不与你一道来?”唐浩青问道。
唐尹成扮成个女子,话里不带扭捏,同这衣裙面相一混,说不出的吊诡:“晋北……办事去了。”
唐浩青只听他一句便断得出:“办什么事?还不可叫我知道了?”
唐尹成道:“青哥儿便饶了我罢,我若说了,晋北会要我的命……”
唐浩青嘲道:“这便是看准我不会要你的命?”
唐尹成道:“房里睡的什么人?日里见你二人……”
唐浩青咳一声道:“……旧友。”
“使一双弯刀,难不成是明教的人?”唐尹成问道。
“与你无关……你来做什么?”唐浩青问道,“不是说不肯跟来么?”
唐尹成道:“有东西带给你……自然不是我自己要来。”
“什么东西?”
唐尹成便一副鬼祟模样示意唐浩青伸手出来。
唐浩青将手伸了,唐尹成将他手掌摊开,伸手便一笔一划写了两个字。
醒了。
唐浩青自然清楚他指崔宏,面不改色将他手压一压,意思是知道。
“到底甚紧要东西……还叫你来送?”唐浩青道。
唐尹成无法,从塞得厚实胸脯里掏出一封书信来。
“主母嘱咐再三……定要亲手交到你手里。”唐尹成装作未看到唐浩青见他抽出信时嫌恶神色,一本正经道。
“多虑了罢。”唐浩青接过书信扫一眼道,“这点小事,交由我来应付还是出不了错处的……”
“青哥儿。”唐尹成头回夺他的话,肃道,“非是小事……还是小心为上,姓李的寻人寻到外堡,给还是内堡机关将他那几个手下拦了,也毁去不少……莫小瞧他。”
“长他人志气。”唐浩青笑道,“若有一个不测,我难不成还不会逃么?是不是不记得你青哥儿称作什么?”
“多少……唉……”唐尹成话说半句便断,“总之,青哥儿千万小心,还待你回来教戏法呢。”
“心咽到肚里罢。”唐浩青笑笑道,“胸口整整,莫教人瞧出来了。”
唐尹成低头拉一拉衣襟,还向唐浩青抛个媚眼。
唐浩青作势要揍他,给他转身躲开了。
将这书信妥帖收好,唐浩青蹑手蹑脚推门进屋,正要摸黑上床,忽被人一把制住压在铺上。
“崔宏?”唐浩青道。
崔宏不答。
“做什么……方才出去小解,松开。”唐浩青道。
崔宏仍是不答。
“松开,要逼我动手么?”唐浩青道。
“你说你门内称作什么?”崔宏终于开口道。
唐浩青便笑了,摸到他脸上,嘴角处按一按道:“鹘鸼。”
崔宏道:“听你师弟的,到了青州须得万事小心……手莫乱摸。”
唐浩青一只手在崔宏面上摸了个遍,才道:“好好……怎都这婆妈。”
崔宏道:“嗯,睡罢。”
唐浩青:“……”
“……先松开。”唐浩青道。
崔宏便将他松了,自己翻到一旁。
唐浩青翻覆一阵睡不着,便道:“崔宏?”
无人应声。
“……睡得倒快。”唐浩青忿然道。
再翻了一阵便也睡熟了。
☆、十二
“车里什么人?公验可有?”
唐浩青迷迷糊糊给人吵醒,觉出马车停了。
要入城了。
便撩了布帘看一眼:“入城了?”
守卫正查二人过所,青州不比长安,少有商队来去,一时半会儿作假行不出告身来,短短一条过所,反复看了几回,再比照二人相貌,这才放了行。
崔宏道:“我去寻住处。”
唐浩青道:“见着檄文了?”
崔宏转头看一看他,再转回去道:“没有。”
唐浩青道:“没有就没有罢……我到青州,姓李的怕是比我还早得消息,这会儿便要去交差……”
“现在便去?”崔宏未回头,单问道。
“去罢。”唐浩青道,“一会儿来捉人了。”
崔宏将马车驻了,待唐浩青下了车,将车上藏着布包提了道:“我替你去?”
唐浩青自他手里接了布囊身后一缚道:“说胡话呢?你晓得见了人说什么不?”
崔宏笑道:“你教我?”
唐浩青将袖口整一整,抬头瞧他一眼道:“旁的事可教,这说话怎么教。”
“嗯。”崔宏应一句,“这便走了?”
唐浩青到他唇角亲一记道:“走了。”
“小石河……”
“记着呢。”唐浩青笑道,“等三日罢。”
崔宏点一点头。
唐浩青身形一晃,轻巧跃上檐去,单脚稍挪一步,身后竹翼哗啦抖开,飞鸢凌空直向东面荡去。
崔宏看一会儿,便又跳上马车,去寻住处了。
只身闯营算不上,唐浩青一人来交差,内堡里点案只交了他三人,按理说旁人不可知,主母却……
唐浩青于无人空处隐了身形,将怀里书信取出来,对日照一照,琢磨不出个大概。
主母意思,这书信是要给李师道?
还是给自己看过便作数?
同尹成说话时唯独漏了这句不问,未叮嘱便是不打紧,向来胆大,便将信拆了。
“沈重禄、萧呈、施来彦。”
拆了信,纸上只有三个名姓。
余的不识,头一个,自己旧名姓还是晓得的。
晋北身世听过些许,祖上萧姓……那么这萧呈想必便是晋北旧名。
唐浩青断人断事都机敏得很,内堡里论武学虽未必多少名号,单论智,向来只有他叫人吃亏的份。
那最后一个,便是唐尹成了。
唐浩青合一合眼,将书信小心收了,叹道:“……兵行险招。”
夜里,李淄青酒足饭饱,穿廊走,到偏处去。
近来方得的一个宠婢,正巧正妻有孕,这婢子端的千娇百媚垂柳姿,白日里手下寻不着那唐门探子,痛骂了一顿仍是积了气在身,总要寻香解火。
掌灯的退出去,屋门一掩,做伟男儿怎可摆出急色样子,要待佳人投怀送抱。
扑地一声,灯便灭了。
“什么人?”
这灯灭得不寻常,几步里无人。
“李淄青。”来人恭恭敬敬一句。
李师道不傻,这般行事加之日里回报,自然心里□□分明了。
“唐门的?”李师道问道。
“是。”唐浩青答。
两眼摸黑,李师道惜命,怕这唐门弟子随时结果了他,亦不敢贸然喧嚷出声,计较之下只好强捺怒气同他周旋。
“说的是五日……”李师道顿一顿,“唐门如今不守信了?”
“路上跑死几匹马,给山匪劫了,扣了几日。”唐浩青道,“望李淄青海涵……”
说的句句属实,确是给山匪劫过了。
“空手来交差?”
唐浩青听出李师道一句话里多少故作镇定,想着这门错差有机可乘,便道:“自然不是……李淄青要的不就是那武元衡人头么,这便带来了。”
李师道晓得自己分明出的是人头两个,带来的只有一个,且不说这么多日来人头千里迢迢送来还余多少皮肉,便是唐门真有什么保人头不腐的秘法,这门生意终归是唐门失了手,本是急着要寻人……
此时又不得不从长计议了。
李师道冷哼一声:“如此不是败了唐门名声?”
唐浩青道:“言重了罢,马有失蹄,只一回失手,不如打个商量。”
“你这是同我打商量?”李师道不悦道。
“哎,我未近你身,一根毫毛都未伤到你……这不正是打商量么。”唐浩青笑道。
“怎么个商量法?”李师道问。
“不领酬了,当兄弟几个白为李淄青做一回事,李淄青也不必再费尽周章寻我们几人行踪名姓,既然大事已成,唐门自有唐门的规矩,不当说的我们自会守口如瓶。”唐浩青道。
李师道一刻里还当真给他唬住,道:“是这位唐兄弟多虑了罢,李某人向来行事光明磊落,哪会做什么暗地里苟且勾当,既是托了你唐门做事,事了便罢,怎会再来为难与你们。”
唐浩青心想光明磊落个屁,口里笑道:“怪我多言,既然如此,下走便先行一步了。”
说罢暗处闪出一道人影,方才掩好的门窗哗啦一声全启了。
未看清方才人影往何处去,满室便静了,只余敞开门扇给风吹得吱呀作响。
李师道再静等了片刻,猜那唐门刺客是真走了,这才中气十足一声“来人!”
便将那些个侍卫,连带掌灯人一道算进渎职,大骂一通狗奴。
灯又重点过,方才以为自己那宠婢已遭了不测,此时再细看,那婢子静卧于铺上,吐息均匀,看来是给人敲昏了再稳妥安置。
这李师道也不谢唐浩青这番怜香惜玉,反倒恼羞成怒。
正是瞧见了桌上一只木匣。
唐浩青此行托的便是这物了。
不是光天化日,可这府邸也是戒备森严,哪能容这唐门弟子出入如无人之境。
“去寻张遣,前几日吩咐的……给我接着查。”李师道咬牙切齿道,“多少消息一并回报。”
主子发了狠,千难万险也要硬着头皮办,李师道一句话传下去,叫张遣的不知又要如何一个头痛法。
唐浩青坐在屋顶上,心里为这张遣叹一句,起身拍了拍衣裳,沿脊几步直走,无声息展了机关翼,匿入大好夜色里去了。
到第二日天光大亮,唐浩青同崔宏早先说的是小石河沿走,轻功落了地,这一处正巧是无人的。
现在再细想,张遣多半是查他几人行踪的,这倒无妨,隐匿行踪一道属他几人最长,外行人都瞒不过,还怎算得上内堡弟子,只差一样,怕这李师道心血来潮,说不准又要遣人去唐家堡寻事。
便走着想这其中可有插手处,崔宏声音便来了。
“浩青?”
抬眼一看,崔宏不知哪里冒出来,一看便是方轻功止了脚势,地上踏出厚重两个足印来。
唐浩青道:“怎么这会儿便在了?”
崔宏道:“等了一宿了。”
唐浩青笑一笑道:“晓得同你说白日再等。”
崔宏道一句:“等不了的。”
见唐浩青两手空空,便问道:“事了了?”
“了了。”唐浩青答,“便正要回堡复命去的。”
崔宏心不在焉嗯一声,将他浑身上下看了一遍,晓得未受伤才道:“我同你一道回去罢。”
“你是明教弟子,去唐门?”唐浩青问道。
崔宏道:“我将刀扔了,作平常武服打扮,瞧不出来的。”
唐浩青道:“不成,内堡你也进不去……不若寻个地方等我……”
崔宏便笑了。
“笑什么?”唐浩青问道。
“我寻了地方待你,你便不会来了。”崔宏道,“我同你一道去。”
唐浩青给他拆穿,再多虚情假意这回也使不出,无奈道:“全给你瞧出来,无甚意思。”
崔宏道:“不若当我是作个护卫。”
唐浩青便笑道:“可见过刺客带护卫的?”
崔宏未答。
唐浩青道:“我有心想逃,便不来这小石河赴会了……只是崔宏,人心易改,你不是不晓得我接的什么点案,那赵赫为何要我性命我也略猜得到一二。”
崔宏道:“这与你我……并无干系。”
“有的。”唐浩青笑道,“前日檄文你也见了……诶,莫说没有,我不是傻子。”
崔宏沉默片刻,沉声道:“朕以不备,君临万邦,不敢自逸,每怀兢惕……”
唐浩青笑一笑:“果然是瞧见了的。”
便干脆在这碎石上坐下,拾了片石子往河里掷。
“而凶狡窃发,歼我股肱……天下之恶,天下共诛。”唐浩青将檄文再念一念,“说的便是我了。”
崔宏道:“你接的不过点令,出令之人方是罪魁。”
唐浩青道:“你怎知这点案不是我亲手挑的?”
“你所记不过旧情,我连旧情都不记得多少。”唐浩青道,“本想敷衍得过便好,谁知你这么聪明。”
崔宏亦同他一道坐下,半晌无话,拾了石子向湖里丢。
崔宏莽人,拾的石子都大些,落水扑通有声。
许久,崔宏道:“我去把昆师给你摸回来?”
唐浩青哭笑不得道:“哪里去摸……崔宏,你晓得我二人十余年不见,我晓事后头件学的是甚么?”
崔宏便听他说。
“当放便放。”唐浩青道一句,“放不下,便装作放下了。”
崔宏点了点头,嗯一声。
唐浩青松一口气,好歹是说通了,起身拍拍屁股便要走人。
飞鸢出一里,忽然给人跟上了。
“……你怎还跟着?”唐浩青险些吓得滑了手。
崔宏面无表情道:“檄文上还有仍同此科,敢有藏匿,全家诛戮。”
唐浩青:“……”
“我藏匿你这许多天,算作同谋。”崔宏道。
“这怎么算一回……”唐浩青恨不能多长一张嘴。
“我同你一道回唐门。”崔宏道,“双刀方才……丢了,瞧不出的,放心。”
唐浩青少有说不动的人,在这山野匪贼手里吃了闷亏,有口难言。
此时便真是无话可说了。
“是应了?”崔宏见他不答便问道。
唐浩青将飞鸢一纵,向高处去。
崔宏轻功竟不俗,半空里不借力腾身亦能赶上他。
“浩青?”崔宏再问。
“……去。”唐浩青许久挤出一句,“当我方才全是白说的。”
☆、十三
崔宏同唐浩青一道,本以为他出城往蜀地回转,不想却换了身衣裳,另寻了住处。
总也由他来,崔宏只跟着便知足,不多问。
唐浩青一身新衣前头慢悠悠牵着马,方才吃过一顿茶,崔宏只在后头默不作声地跟着,也给他强按着换了身新布裳。
“我娘带我去蜀中……”唐浩青开口道,“唉,走得近些,说点儿私话。”
崔宏便大跨两步赶上,与唐浩青并肩走。
“正是看中唐门雄踞蜀中一门独霸,既不愿与名门正派结交,也不屑与邪魔歪道为伍……”唐浩青道,“什么唐门弟子极少于江湖中走动……自然是看来不走的,若有走动的,不也是我这样暗路,诶,你说,我这看去可像唐门弟子?”
“不像。”崔宏答道。
“你也不像明教弟子。”唐浩青看他一身装束满意笑一笑,“丢了刀匪气少几分,正好,这几日且给我做个仆从罢。”
崔宏问道:“你不回唐门?”
唐浩青道:“本是立时要走的,现想想还有一事未办妥,回去怕是难跟……”
话说一半,唐浩青转头看一看崔宏,继续道:“……难交代。”
“嗯。”崔宏道,“仆从要做什么?”
唐浩青想一想道:“左右伺候着罢,也无旁的事要你做。”
崔宏便点一点头,将唐浩青手里马绳接了,还真同仆从模样,牵马退几步走。
唐浩青心里好笑,也只将袖口整一整,大步去宿处。
安顿齐了,崔宏到夜里仍与他同房住。
“哪有仆从同住一间的?”唐浩青道,“你去另住一间。”
崔宏便真出去了。
唐浩青一夜辗转反侧,小石河旁应说的全说了,幼时不知崔宏这般脾性,早知如此小时便躲开他,递什么劳什子糕饼与他……
崔小少爷失了行踪,原是去了大漠里。
分别时唐浩青不过七岁,也不会作诗,不知人异雁那一套,哪晓得什么离愁别绪,宏哥哥丢了,惦记那一阵,再之后便是……便是……
心烦意乱,索性不想了,崔宏这一日来越发寡言,想是怕话多了惹他嫌又要遭赶。
睡到半夜,半梦半醒里听到:“浩青?浩青?……浩青?”
明日还要赶早,唐浩青懒得动换,眼皮都不抬一抬,晓得是崔宏。
叫三声不应,当崔宏又要自说自话挤上榻来,却反倒未如他所料,崔宏探手触到他颊侧,一点点抚到唇角,便低头到他唇上亲一亲。
之后便又出去了。
唐浩青不去理他占这便宜,醒一醒便又睡过去了。
天未大亮,唐浩青屋内便无人了,剩了他昨日新做的那身衣裳。
“叫你莫跟来,怎地甩不掉?”唐浩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