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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师道处去不得第二回。”崔宏道。

作者:几炮 当前章节:14582 字 更新时间:2026-7-3 22:50

“我又不去见他。”唐浩青笑道,“替人取个东西,不在他府邸,在他那珍奇宝库里。”

“替谁取?”崔宏道,“什么东西?”

唐浩青笑道:“这点案点划这点划那,正寻了我三人去做,逆斩堂只有我们三人是外姓弟子,巧得很。”

崔宏便不答,听他说话。

“这一笔生意出了差错,怕是偌大个唐门亦担不住。”唐浩青道,“现下便是差错了。”

“你要取什么?”崔宏道。

“给晋北尹成取张保命符。”唐浩青笑一笑道,“便是正经出了差错,这一回总失不了手。”

崔宏不答,只跟在他身后。

唐浩青不知如何想的,也不拦他,任他这么跟着。

李师道库藏同住处分作两处,皆是守如石垒,唐浩青与崔宏隐在暗处,看守卫来回走一趟。

“一会儿我先进去……”唐浩青道,“你在外接应。”

崔宏未点头。

唐浩青便拿手肘往他身侧撞一撞,道:“听见没有?”

崔宏漠然道:“我也进去。”

唐浩青道:“虽说论招式我或许及不过你……轻功身法你有几成把握同我较个平手?莫去给我添乱。”

崔宏道:“万一李师道在里头插了埋伏……”

唐浩青道:“鹘鸼么……有道缝便能飞了,怕什么埋伏。”

不等崔宏再回话,唐浩青将机关翼一展,自藏身处一跃而起,凌空横度数余丈,嗖地自上向库院中扎去。

本是方落地便要隐身形,不想进了院内却不见守兵。

按李师道为人,不至于不怕贼人来盗他宝库……有诈。

二字方出,守卫四面鱼贯而出,将来去路皆围了个水泄不通。

此时大意,未进到库中便给人正抓了个图谋不轨,崔宏人在院外,也盼不得他援手了。

唐浩青一双眼转一转,嘴角一挑:“唉……”

霎时身形匿了。

“走不远,守着。”

忽听一人道。

唐浩青确是走不远,听这人言语里胸有成竹,似是早做了布置,十拿九稳。

若要破阵,便要从此人破。

此时千机匣不好出手,唐浩青一把细针抓在手里,方才一句话辨不出此人身在何方,再说一句他便能听出来,便只焦着待这一句。

正合了他的愿。

“唐家堡无人了?派个差事,说是青年才俊,怎皆是这般拿不出手,不是旧役里没了大半罢……”那人声音尖刻,仿佛有意将嗓子压着说话。

便是这处了。唐浩青嗟咄立办,手中银针拈指间暴出破风疾射,直钉方才说话那人双目脸面而去。

只听得东南面守卫中一声惨嚎,紧接着便是连天痛叫,有一人连滚带爬摔出来。

判准了,唐浩青身形却也现了,趁乱翻身一步腾跃向檐上走,哪知便是檐上亦有埋伏布置,身后羽箭急赶而至,唐浩青千机匣挥来应对,羽箭挡去大半,反身双手一搭一扣,四五□□齐发,情急时难免,虽无虚走,却只有两支伤及要害。

无以一当百本事,唐浩青勉强以少敌多,渐渐力不可支,额上冷汗涔涔,与檐上疾逃数十步后反身横拉一步跃下地去,千机匣猛力一击将窗破了,同时隐去身形,到一旁石山里藏身。

“贼人进仓屋去了!”

“围住,叫他进得出不得!”竟是方才那尖刻声音。

唐浩青心内惊惧,怎会断错?

“我劝你……”那声音又道,这回是自西南方来。

“……莫要白费力气。”这一句却是自西北向出。

“晓得你唐门有听声辨位功夫。”又一句,自东北出。

“可惜的是……你寻错了地方,这功夫于我,不过同小儿戏耍。”这一句,近在咫尺!

唐浩青立时屏息不动。

到底是什么人?难不成是哪里的精怪?

“劝你早早出来,我奉命办事,要生擒你,若是不当心留了具死尸……”

这尖刻声响未落,忽而冲天一句怒喝将他话断去。

唐浩青只耳一听便晓得,崔宏。

俯仰之间惨叫连连,竟是在这重围里生生杀一条血路来,只与寻常不同,这血路不是出,是进。

“在哪!”崔宏喊道。

那尖刻声音又道:“这人无用!先杀了!”

唐浩青心道一句傻子,自藏身处跃出,足尖触地直奔崔宏那处,暴雨梨花幽花溅日四出,将围来守卫面目血肉刺刮,顷息便化黑血,哀嚎不绝于耳。

正到崔宏身边,崔宏见了他,便面露欣喜道:“受伤没有?”

唐浩青无心思答他,道:“不是叫你接应么?”

“我怕有伏……确是有伏。”说话间方才夺来两把横刀横挡劈砍,面前便是身首异处尸身。

“还可抵多少?”唐浩青道。

崔宏道:“多。”

唐浩青便道:“那便……”

未留神正有一刀侧斩来,不顾它,只好将千机匣作挡,一刀便嵌入大半,唐浩青将千机匣连刀一甩,手中一把少林刺簌簌飞转,四指一握劲力直挑,登时方才悍敌肠穿肚烂。

“……那便再抵一阵!”唐浩青急喘道。

说罢翻身向方才破出窗口跃入。

东西还未到手,崔宏可千万要多抵几刻才好。

唐浩青于仓屋中翻找,虽是急不得的事,却不得不催得手快,便如此也是遍寻无果,难不成这李师道早有准备,将东西藏了?

唐浩青眉头蹙紧,无意间摸到一幅旧绢。

仓屋内为何悬一幅笔法平常的旧绢?

不及多想,唐浩青一把将这绢画扯下,果真掩着一处机巧。

唐门弟子练多了这机簧巧妙,唐浩青将修长五指小心于这机关上旋摆,细微一声喀嗒,身侧忽出一道暗门,轰隆作响,缓缓启出。

密道?

通向何方?

崔宏还在外头,是入密道去探个究竟还是出去同崔宏逃命要紧?

皆是难题,唐浩青拿不住主意亦想不出究竟。

心内清楚得很,此回若不探,便无下回了,所求保命符还未到手,真要空手而归,这一趟便白走了。

……崔大哥,对不住了。唐浩青咬一咬牙,一闪身便进了密道里去。

方进了密道暗门,身后又是轰隆声响,唐浩青转头去看,暗门正缓缓合拢,正要全闭时忽又挤进一个人影。

唐浩青千机匣已失,双手少林刺又簌簌飞转数圈,四指连握。

来者不知是何人,若是李师道手下,自己于这姓李的仓院密道内决计难讨个全身了。

“浩青?”那人忽然出声。

唐浩青松一口气:“……你怎么……”

“跟你进来的。”崔宏道。

密道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唐浩青于前处立着,道:“……方才我……”

崔宏道:“我知道,莫多想。”

唐浩青也不知还能说什么,若是他向崔宏赔礼,崔宏这一句莫多想便应了,反倒成他多想。

便笑一笑道:“怎么不过来。”

崔宏沉默一阵,慢慢走过来,到他面前站定。

“怎么无人追来……”唐浩青奇道。

“……不知,许是我杀光了罢。”崔宏道。

唐浩青:“……”

崔宏道:“守卫很多,怕是杀不光的。”

唐浩青瞠目结舌道:“你你你把外面的人全杀光了?”

崔宏道:“没有,但那个阴阳怪气的杀了,便逃了不少。”

唐浩青道:“……走罢,八方金玉佛应该就在此处。”

“你要的保命符?”崔宏问道。

唐浩青点了点头。

崔宏道:“是么?”

唐浩青想到这密道内漆黑,便开口道:“是。”

崔宏伸手捉到他手臂,再向下将他手捉了,二人二掌合握,崔宏道:“走……走罢。去寻那什么玉佛。”

唐浩青虽嫌他这时还要捉手占便宜,却也未挡开他,便这么拖着这莽匪汉向密道深处走。

☆、十四

崔宏慢他半步,不做声跟着唐浩青走。

身上未带火折子,只好摸黑走。

走一会儿,唐浩青能瞧些路了,便多好些。

说是条密道,不知通往何方,走十余丈,没路了。

唐浩青眉头蹙一蹙,将崔宏的手松了,要去摸面前一堵石墙。

只是方一松了手,给崔宏又握回去,手动得快了,撞出啪地一声。

唐浩青:“……松手,我寻出路。”

崔宏不自然应一声:“嗯。”

唐浩青听出不对,这半刻里也觉不出哪里有异,便将手脱出来,摆弄玄机百巧的一双手在这墙上一寸寸摸过去。

既是条暗道,不至于独一条道,总要往一处通罢?

那么这堵墙便定不只是堵墙。

唐浩青一手寸寸探过,另一手食中二指微曲,逐方叩过。

有了。

“崔宏,助我一事……”唐浩青道。

“嗯。”崔宏应道。

“左起,一尺六寸。”唐浩青道,“我出令时便使力推……”

崔宏摸索一刻,双手按定道:“嗯。”

唐浩青自己伸手按住一方,开口数道:“一、二……走!”

崔宏随声劲力自掌推出,本以为石壁将撼,不想竟是砖石受他掌力其重,深深嵌入墙中,没入时森森石音,唐浩青那处却毫无动静。

“浩青?”崔宏问道。

“……我推不动。”唐浩青咬牙道,“还有余力么?”

崔宏单掌探去,惜两方相隔甚远,仅他一人不可兼顾。

崔宏道:“够不着。”

唐浩青静了片刻,一枚暗镖向崔宏打去,崔宏伸手二指接了,极快将这暗镖打入石缝内。

唐浩青问道:“好了么?”

崔宏迟疑道:“不知。”

“……不管了,快。”唐浩青道,“行错怕有机关……我按不住,这处要倒出来了。”

崔宏便大跨两步到唐浩青一边,伸手摸索,正摸到唐浩青一只手,晓得是这处,道:“我来。”

唐浩青便将手松了。

石墙里粗嘎一声,石砖便要倒出,崔宏单掌抵住,使力一推,石砖竟纹丝不动。

“……难不成我这处比你那处重?”唐浩青问道。

“嗯。”崔宏答,“你退远一些。”

唐浩青退两步,道:“能行?”

崔宏答:“行。”

说罢另一掌顶上,断喝一声,轰然如金铁相鸣,灰沙弥漫,墙内不知什么机关,有铁石森然之声,不多时,石墙轰隆正当中竖出一线,渐渐分出一人宽通路来。

“成了!”唐浩青道。

话音未落,乒一声,方才崔宏打入石缝的暗镖被石砖弹出。

石墙又缓缓合拢。

“快走!”唐浩青叫道。说罢便一纵身闪入石墙内。

崔宏不知为何,在原地茫然站了片刻,方一步疾走到那通路前。

眼看石壁又要重聚,看来足有千斤重,单凭一人之力,哪怕是崔宏这般撼山之劲,怕也禁不住两方相合之重。

“崔宏!”唐浩青焦急叫道。

崔宏笑应道:“哎。”

终于一步旋身跨入石墙内,恰全走了身,石墙轰隆一声,又并作一处了。

“愣什么神?”唐浩青怒道。

崔宏笑道:“未愣神……走罢。”

说着又去捉了唐浩青的手。

反倒是唐浩青愣了愣,蛛丝马迹细细拼凑,不难猜。

“……你夜里瞧不见东西?”唐浩青问道。

崔宏随口应道:“嗯,走罢。”

唐浩青道:“……怎么不早说?”

“有什么可说的。”崔宏道,“听得见。”

唐浩青便不说了,拖着崔宏再向前行。

入了石墙,仍不知前处多少,唐浩青身上暗器所剩不多,丢了一支试远近机关,便只有这一支落地声响。

与崔宏再走几步,忽而墙上几处油灯明灭,见着光亮了。

李师道的人随时可入这密道来寻他二人,便真是瓮中捉鳖了,当务之急先寻八方金玉佛,再寻出路……原路走怕是行不通了。

“崔宏……崔大哥。”唐浩青硬生生改口道,“现下可瞧得见?”

崔宏摇一摇头:“暗处……都瞧不见。”

唐浩青便仍带着他走,只是这一条道笔直,不知究竟通何处,这李师道也是一怪,在这库院中挖一条密道,是通去何处?

正想事,脚下忽而喀啦作响,惊得唐浩青慌忙低头,脚也不敢抬。

竟是一只死老鼠,炎日里腐得只剩了半副骨头。

“怎么?”崔宏道。

“无事。”唐浩青道,“虚惊。”

便再走。

油灯昏暗,唐浩青不敢再出神,仔细探路,又走了近有一里,方才的一堵石墙不算,总算是见了头一扇门。

唐浩青皱眉看一阵,这铜门上层层落锁,若是强解也不是不可,不过怕要试到天荒地老。

便将主意打到崔宏身上:“崔大哥,这锁你扯得断么?”

崔宏道:“什么锁?我试试罢。”

唐浩青便引他两手去摸那几层重锁。

崔宏摸到第一把铜锁,双手使力一扯。

锁头不动。

“扯不开?”唐浩青问道。

崔宏道:“我再试试。”

唐浩青这边看去,崔宏一言不发,双目紧闭,运劲于臂,不由得屏息凝神以待。

崔宏重喝一声:“来!”

唐浩青眨了眨眼:“开了?”

崔宏无奈笑一笑道:“没……扯不开。”

……铜锁稳如泰山。

“方才石墙你都推得动,怎么这一把石锁……哦。”唐浩青忽然瞧出门道来,“难怪。”

这头一层石锁上竟还细细缠了数十道细如绒羽的银丝,将铜锁紧紧缠缚。

“什么?”崔宏问。

“锁上还有东西。”唐浩青道,“我试试。”

说罢俯身细瞧这锁上银丝,平生未见过多少珍奇异宝,书里听了不少,这李师道拿千年碧蚕丝缚一管铜锁,暴殄天物。

唐浩青正忿然,崔宏忽道:“有人进密道了。”

唐浩青讶异道:“听见了?”

崔宏点点头:“十余年夜里双目不能视物,耳朵便好用些。”

“有多远?”唐浩青问道。

崔宏再静静听了一阵,开口道:“未过石墙。”

唐浩青来不及回话,动手解那碧蚕丝,又是细致活计,千钧一发时候偏生又急不得,唐浩青迫出满头汗,双手动作极快,几乎看不清他手指动作。

“成了。”唐浩青将这解下来碧蚕丝小心纳入怀中收好,道,“你再试试把这锁打开。”

崔宏便上前一步,唐浩青引他双手摸到铜锁上,崔宏猛地一扯,同小孩儿玩泥巴一般,铜锁啪嗒断成两截。

唐浩青吞一口口水道:“……还有五把。”

崔宏点一点头,便将铜锁一一断开。

唐浩青松一口气道:“我先进去……”

崔宏道:“你站到我身后。”

“论机关哪个还比得上唐门,放心,伤不了。”唐浩青道。

说罢双手自那同门锁环处一推。

“浩青?”崔宏道。

“……无事,连半个机关也无。”唐浩青道,“走罢。”

二人便向门里走。

这石室里忽燃起数盏灯来,比之外头密道油灯又多光亮几分。

石室里器物一览无余,唐浩青下巴惊得合不上:“这真是见了鬼了……”

崔洪问道:“怎么?”

“还瞧不见?”唐浩青问道。

“仍是暗了些。”崔宏道。

“我本以为李师道只是不满今上削藩,要相助吴元济镇淮西……”唐浩青道。

“嗯?”崔宏道,“如今看来他要做甚么?”

“如今看来……他是要做皇帝啊。”唐浩青沉声道。

看这满室器物皆是奇珍异宝,与当中之物较来却是毫不打眼。

“天子六冕十四服……他竟是全给自己备齐了。”唐浩青道。

唐浩青走两步,细看当中通天冠,啧啧叹道:“凡二十四梁,附蝉十二首,加金博山,配珠翠黑介帻……这李师道东西都做的细致,可惜这人无什么真龙之相,做不了皇帝的。”

崔宏便笑道:“你怎么知道?见过皇帝?”

唐浩青道:“没见过,不是说做皇帝的都有真龙护佑,天子生来即有九五之尊异象么。”

崔宏道:“你若做了皇帝,编也要给你编个异象来罢。”

唐浩青道:“舜目盖重瞳子,项王亦是重瞳子。”

“项籍未当皇帝……”崔宏顿一顿道,“……找出处罢,过石墙了。”

唐浩青随手取了翼善冠给崔宏戴上,退一步看,道:“唔,好看,俊得很。”

崔宏面色微红,舔了舔嘴唇道:“莫要闹了,放回去,先寻出路。”

唐浩青便将那幞头帽从崔宏头上摘了放回原处去,到这密室四处寻出路机关去了。

“……若是无出路呢?”唐浩青问道。

“不会。”崔宏答。

“你怎知定有出路?”唐浩青又问道。

“李师道天子十四服都在此,哪日他来这处做皇帝梦,若是堵了他一条道不是正活活闷死了么。”崔宏道,“想做皇帝的人都惜命。”

唐浩青笑一笑道:“不是说莽人……心思倒细。”

崔宏便道:“你心思比我细,偏要叫我说。”

唐浩青道:“叫你说怎了,若你是个蠢笨的我便不……”

“不什么?”崔宏问道。

“有了!”唐浩青喜道,“过来……哦,我来领你。”

便走来仍将崔宏手握了,一路拖到角落里:“暗门。”

崔宏道:“怎么寻着的?”

“方才见这块玉成色极好,本想偷着带出去,谁知竟是连着木隔……不提这个,总之是只此一路,不若赌一赌,兴许能逃出生天。”

崔宏便道:“好。”

唐浩青转身进了暗门,伸一手拉崔宏。

崔宏将他手握了,暗地里紧一紧,便跟上。

“嘶……手劲小些。”唐浩青道。

崔宏稍松些道:“哦。”

身后暗门合拢,唐浩青眼前便又归一片墨黑。

“追兵来了?”唐浩青问道。

崔宏道:“未入石室。”

唐浩青点点头,道:“未寻到八方金玉佛,不知这老贼将东西藏到何处……”

崔宏道:“下回我再来替你寻。”

“免了。”唐浩青道,“现下都是个睁眼瞎了,寻什么,我们这么一闹,下回怕是如何也进不来了。”

崔宏便道:“不见得。”

唐浩青疑道:“什么不见得?”

崔宏将他手握着,只觉掌心沁出滑腻手汗来,道:“走罢。”

☆、十五

唐浩青领路便是稳当,走百步未见光亮,心内便犯了嘀咕。

“这密道造去哪里?怎这般长……”唐浩青道。

“向西北走,怕是连府邸宅院。”崔宏道。

唐浩青咳一声道:“不晓得,李师道此人心思难测,给人轻易判出了也非是他处事……西北,除他宅院外还有甚么?”

崔宏沉思片刻,道:“莫非……”

“嘘。”唐浩青笑一笑,“多生事端了,不关你我的事,到时候也且看戏罢……”

自暗道里看门路,本是看家本事,唐浩青不明说,崔宏说到岔处不轻不重这么一推,照崔宏心窍,这么一手便足通了。

这处暗道又不比前处,连个油星儿都不见,纵是他有本事生出火来,也无处去寻见道。

“崔宏,你说一双眼瞧不见,耳朵便好使些,你便听听……”

“暗道掘得深,出路不远。”崔宏道,“再走几步罢。”

唐浩青道:“这也听得出来?”

崔宏心不在焉应一句:“嗯。”

唐浩青也不多说,只拖着他再往前处行。

运道好些,出了这密道便可逃出生天,运道差些……

“前头好像便见光了。”唐浩青道。

“嗯。”崔宏不走了,将唐浩青一手拽着,拉过来道,“你走后面。”

唐浩青道:“怎么又……都操的什么心,怕甚么?”

崔宏未应他,只将他拉着。

唐浩青挣两下未挣开,只好应他:“好好好,你走前面。”

崔宏便往前走。

唐浩青跟在他身后,不知为何觉得哪处有差,哪处踏错,却偏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走通了。

“走通了。”崔宏道。

唐浩青一双眼方见了光亮,微微眯一眯,去看崔宏,道:“这回瞧得见了?”

崔宏道:“嗯,来。”

便先走上细细铺过的石阶,握着唐浩青那一只手仍不肯松。

唐浩青不计较,也随他这么捏着,拉着上阶去。

竟是一处荒林。

“这处怎眼熟得很……”唐浩青道,“是……”

“你来过?”崔宏问。

唐浩青思索片刻,想不起来,便摇一摇头道:“没有,或是来过记不起了。”

崔宏道:“走罢,同你回堡复命……”

话未说完,风声呼啸自后,崔宏侧身一避,耳侧霍然拉出一道细血线来,向唐浩青叫道:“小心!”

唐浩青哪里辨不出,早便腾身将身一拧,转走数步,衣袍仍割开许多细口。

“雀羽刀!”唐浩青道,“避回去!”

崔宏道:“来不及了!你避回去!”

说罢早先随手拾来的一双横刀乒然相抵,相合相离之势,疾电雷火于宽身窄刃间迸出,大喝一声,双手拉开阵势,双刀一抖,劲力壑通自四肢百骸而出,将卷来雀羽薄刃片片震落。

“还有!”唐浩青一旋身避回暗道内,叫道,“崔宏!莫挡了!先进密道……”

“你先走……”崔宏道。

“走个屁!”唐浩青急道,“给老子进……”

正探了头,险些给一支飞鱼箭擦了喉咙。

崔宏道:“快走!”

唐浩青无法,转回密道里,正走两步,一道火光到他眼前晃了一晃。

“走不了!”唐浩青翻身一记跃出暗道,喊道。

“怎了?”崔宏一面双刀运劲抵那横飞暗箭,将唐浩青护住,一面问道。

“追兵到了……你伤怎么……”唐浩青道。

崔宏前胸洇出斑斑血迹来,伤处怕是方才化劲时又挣裂了。

“不妨事。”崔宏还有闲笑一笑,“你聪明,可晓得此时如何能脱身?”

“我不晓得。”唐浩青手里无千机匣,如何做不得稳,手中暗器无多,一双少林刺飞转,堪堪挡下十数漏网银刀。

崔宏便道:“不晓得也罢,我护你。”

“自身难保……”唐浩青嘲道,“便是你挡在我前头……”

八双银刃向要害突袭,唐浩青只一双手,双手飞快上下横挡,打去六片,余两道银光直扑双目来。

眼看追不到,双眼便要失,乒地一声,崔宏一刀斩到面前,将两片薄刀打落。

“知道。”崔宏道,“便是先死我,再死你……叫你多活一刻,也是好的。”

唐浩青不答,只专心应对四面而来暗箭明刀。

“布阵多少时日……”忽有人声道。

雀羽刀与那飞羽霎时全止了。

“未有人来闯过,本当是立时毙命。看来仍有失啊。”自足有二人合抱粗细一棵树后走出一人来。

“李淄青这是何意?”唐浩青不肯显狼狈相,问道。

“宽心,暂且不能要你的命。”李师道并不走上前来,“李某人向来说一不二,不为难你。”

唐浩青反应何等机敏,自然是趁早抢先,一步跪倒在地,非是江湖礼,反倒是朝堂礼。

“先贺李淄青。”唐浩青道。

李师道身后一只手方抬了一半,为听这唐门耍花样,只好又生生收回。

“贺什么?”李师道问道。

“贺李淄青未出师先得一筹。”唐浩青道。

“哦?”

“李淄青怕是不知我身旁何人……”唐浩青道。

崔宏眼神一动,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唐浩青,未说话。

“何人?”李师道问。

“他姓崔……李淄青库中何物我既已见了,也不好装傻。李淄青人中龙凤,此番壮志入怀指日可待,只是要登大宝……还欠东风啊。”

“绕弯子?”李师道皮笑肉不笑,“你晓得我欠的哪一道东风?”

“自然是晓得的。”唐浩青道,“崔家……”

“博陵?”李师道有意问。

唐浩青便笑一笑:“李淄青说笑……清河。”

“哦?”李师道点一点头,“虽说是七望,久闻于世,但与我何干?”

“传十番宝违天道地道,人道不论。”唐浩青道,“不敢在李淄青面前卖弄,已说到这般,便不用再说下去了罢。”

李师道探手抚一把髯须,并不答。

唐浩青心内敲定,迫自己不去想身后崔宏一双鹰眸如何,伏地叩首道:“实不相瞒,正是臣苦心孤诣,设计将此人哄骗到此,正入此局来。臣恭贺李淄青,大道有望,大事将成!”

称谓变一变,不可说是多少心思在。

李师道身后一只手本是再抬了一般,唐浩青一番话说来,思忖片刻,手掌反复一下,掌心朝下,暂且按下了。

“将这二人押回地牢去。”李师道一声令下,周遭所隐之人鱼贯而出,几人将唐浩青崔宏二人绑了,推搡几下。

崔宏只默不作声,任他们用绳索缚了。

唐浩青本是跪伏在地,此时抬头去看崔宏,正对上崔宏一双浅淡鹰眸。

崔宏只这么看他一眼,这双眼便被一条黑布蒙了。

唐浩青嘴张一张,崔字未出口,双目给人用黑布条封了。

时辰不巧,正是不便说话的。

李师道多长的心眼,将这二人分室而拘,唐浩青不知崔宏给关在了哪儿,崔宏亦不晓得唐浩青现在哪处,连句话都传不到。

唐浩青不知崔宏如何想道,顾不了许多,当务之急是寻脱身之法,或是去见一回李师道。

只李师道倒一副不急不躁模样,单将二人拘着,既不好言好语相劝,也不严刑拷打逼问,正仿佛同他耗时日。

唐浩青耐不住,叫嚷道:“我要见李师道!有话同他讲!”

看守听他喊叫,便只笑笑,道:“省点儿力气罢。”

唐浩青道:“识理便去通报!要紧事,你们可担得起?”

“要紧事?”那看守道,“你便是死了也非什么要紧事。”

唐浩青眼见这些个看守油盐不进,又心急如焚,生不出旁计来,只得在这矮室里来回走。

李师道正是要磨得他无计可施,无法可想。

那不如便先遂他的愿。

这么一想,唐浩青便静了。

三餐齐备,守卫来送,自一方一掌宽门洞里来回。

唐浩青腹中空空,咕噜噜直响,他自小经不起饿,后到了唐门做这些生意,什么都可挨,却仍是最难过饿这一关。

可偏生这回差这一招棋,只好强忍腹中饥渴,看也不看这些吃食。

原样来原样回,守卫见了回报去,便是这唐门小子在寻死了。

李师道现下里是横竖不可让他归天的。

果真,不出二日,便有人哗啦开了锁头,将他双眼蒙了再押出去。

双目得见了光亮,唐浩青一时睁不开眼,李师道坐上位,手里捧一杯煮茶,咽一口,清一清嗓子,做足了势头再开腔:“唉,是李某人待客不周,粗食不合胃口?”

唐浩青近两日滴水未沾,舔一舔干燥双唇,出声嘶哑:“李淄青大方,已是厚待……”

“哦?”李师道吹一吹茶汤,答一句。

“我是……有要事相禀。”唐浩青道。

“甚么要事……”李师道笑道,“上回贵客入堂来,未远迎时不都说尽了?”

唐浩青便知道这人心眼极小,怕是仍恨他上回潜入府邸威吓之事。

“下走粗鄙,不识礼仪,望李淄青大人不记小人过。”唐浩青道。

“你唐门手段。”李淄青终于看他一眼,笑道,“而今真是……总算见识一回。”

不单是辱他一人,连门室也遭轻。

唐浩青不可驳他,平日里红口白牙,再伶俐敌不过此时沦为阶下囚。

“李淄青留我一命所求为何,我心中清楚得很。”唐浩青道,“我既为李淄青设计囚崔氏后人,是甘为犬马,身死不惧。”

“为我效劳,你唐门可准?”李师道问。

“唐门准不准又何妨,我师从蜀中唐门,手脚却还是归自己管。”唐浩青道,“若李淄青不信,我便先取信。”

“如何取信?”李师道问。

“晓得李淄青惧刺杀一事暴露,本是欲将我擒住迫出与此案相关之人,一并灭口。”唐浩青道。

“小子有理。”李师道,“便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正是如此。”

“愿为李淄青引出其余四口,凭君处置。只……”唐浩青双手被缚,双膝跪地,曲身呯呯叩首,口中呼道,“只求留小人一命,定当为主效力,在所不辞。”

前额血迹殷殷,唐浩青只同不知疼痛一般叩头不止。

李师道上座笑得得意:“倒是个贪生怕死的……”

“我怎知你一去是不是便逃了?”李师道开口道。

唐浩青方才停了,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止不住要干呕。

强自耐下了,勉力开口:“若李淄青不信,可取三日慢毒来,三日内我定当将人引来,到时再给我解药。”

李师道便大笑道:“出得好主意!取蛇菰来!”

三日毒发。

李师道器物向来备齐,一碗清水,一丸蛇菰。

正捧在唐浩青面前。

唐浩青闭一闭眼,低头将这一丸药吞了,再探头去喝那碗水。

李师道有意折辱他,叫他同狗一般吃水。

待他咽了,再有人伸手到他口里抠摸一遍,是要探他确实咽下去了。

李师道笑意满面,道:“将这小兄弟手脚松了,今后便是我府中要人了……”

唐浩青心里叹一句假惺惺,三日后便是将人引来了也是逃不过见阎王,还说什么要人。

“赶路不便,可走了。”李师道催促道。

唐浩青整整衣冠,道一句:“谢过李淄青。”

转身便走。

方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还有一事。”唐浩青道。

☆、十六

“还有什么事?”李师道抬眼问。

“那崔宏……”唐浩青道。

“崔宏?”李师道问。

“……正是那崔氏后人。”唐浩青道。

李师道假意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道:“哦,同你一道那个?”

“是。”唐浩青道,“他……如何?”

李师道干笑一声道:“你以为他此时如何?”

唐浩青面露难色道:“怕是……不肯说罢。”

“嗯。”李师道轻飘飘应一句,“不错。”

“李淄青不如……让我一试。”唐浩青道。

“试什么?”李师道问。

“我去……劝劝他。”唐浩青道,“我的话,他是肯听的。”

李师道手里捏一颗干果,食指拇指慢慢碾碎了,送到嘴里。

唐浩青几分忐忑,面上不能不露,正要给这李师道看。

“你去劝他?”李师道问道,“你设计诱他入阵,他不恨你入骨就好,你怎么还指望他肯听你?”

唐浩青低头并不直视李师道,双手合礼举过肩,躬身道:“实不相瞒,我与那崔宏……交情颇深,不至于……恨我入骨。”

“什么交情,能深过这般生死大事?”李师道笑道,“莫非你二人是……”

唐浩青迟疑片刻,咽了咽口水沉声道:“……是,正是李淄青所想,我二人……”

李师道眯了眼,不动声色上下打量他一通。

“好。”李师道将手里茶杯一放,道,“你去劝他,若仍是劝不好,虽说府上不短吃用,却也不想多养个废人。”

李师道话说得清楚明白,唐浩青撬不开崔宏的口,崔宏便只有死路一条。

“带他去罢。”李师道一张脸似笑非笑,抚一把髯须,手挥一挥,便有人来领唐浩青。

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走狗,来人也一张似笑非笑面孔,手一摆,做了个要推的手势,想到什么,又止了,硬生生改个请,给唐浩青领路走。

方出了门,领路人扯一根黑布面来,正如将他二人绑来那时一般,将他眼蒙了。

还说一句:“府内规矩,唐兄弟不日当受李将军重用,这点儿还是要懂的。”

唐浩青心细,都称将军了,怕是避讳只余一层,再有几日便不知称什么了。

仍是同给押着走,不过是两手松了,筋骨活络些。

李师道只派一人引路,也不怕他逃了。

蛇菰未听过,怕是李师道刻意寻人制的毒,唐浩青将看过听过的那点儿杂闻见谈全想一遍,摸不出头尾来。

“到了。”领路人道。

唐浩青面上黑布扯了去,两眼稍稍见了些光。

一看之下,唐浩青眉头便皱成一团。

原以为崔宏不过同他一样,囚于暗室不见天日,三餐齐备,当生客一般。

不想是如此情形。

崔宏双手为铁梏,双足为石桎,坐在暗牢一角,见囚门开了,抬头看一眼。

仍是这一双眸子,叫唐浩青看得不由有些心惊。

唐浩青走进去,牢门便关上。

牢房内阴暗湿濡,走近了才看得出,崔宏身上竟有无数鞭痕瘀伤,许多处皮开肉绽,身上不知浇了什么,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几处伤竟已有合口模样,李师道是给他用了药的。

这李师道深谙用刑之道,若是行过了,人死了,便无用处了。

有用处时候,人是死不得的。

“浩青?”崔宏开口道。

唐浩青也不嫌恶臭扑鼻,走到近前,蹲下身去,挤出个笑来,道:“还认得出我?”

崔宏道:“他放你出去?”

“嗯。”唐浩青应一句,“怎么才两日,弄得这不人不鬼的……”

“出去就好,你……”崔宏剩了半句,似是不知说什么好。

“我什么?”唐浩青道,“你这人不知真傻假傻……我这么骗你,你还想着我好么?”

崔宏抬头看他,四目相对,唐浩青一时哑巴了。

“旁人骗我,我都讨回来。”崔宏道,“你骗我不算,骗了就骗了,我崔宏,不过是这一条命,给你又何妨。”

唐浩青开口又说不出话,一张嘴又犯了哑病。

“何况……你本不是要骗我。”崔宏道,“我知道的。”

唐浩青愣一愣,嘲道:“你知道什么……”

一句话总算开了口,未说尽,唐浩青忽而疾出一手,扣住崔宏下颚迫他张嘴,另一手一枚丸药塞进他口中,于他喉口二穴疾点,便落肚了。

唐浩青松了手,崔宏咳嗽两声,正要张嘴问,却出不得声了。

唐浩青便笑了笑道:“清河崔氏一脉手握十番宝密宗,得此宝可令天下,可惜这清河一脉渐落……照我们看来全是放屁,可这一心要做皇帝的人眼里便不是寻常了……我哪知道你是哪一家,骗他的,否则这李师道早要了你的命。”

崔宏给唐浩青一枚药弄哑了,半句声响发不得,只隐约想得出他打算,两手要去拉他,反被唐浩青双手制住。

“我晓得他会用刑,但我也晓得以你修为,这点儿皮肉伤便只是皮肉伤。”唐浩青压了嗓子道,“崔大哥,出去后去寻柳泌,我早先做过打算以防不测,飞鸽传书叫他接应,现下应是在小石河沿石舍内。”

崔宏说不得话,张着嘴急出一头汗来。

唐浩青看他一双眸子,伸手将他脏乱头发理一理,笑道:“哎,知道你要说什么,柳泌走前给你的锦囊……你又不防我,我趁你睡熟偷偷拆了,也所幸我拆了这锦囊,晓得怎么寻他……其实柳泌说得不错,若是早知你如此大用处,我恐怕当真要先离间你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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