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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师道处去不得第二回。”崔宏道。.4

作者:几炮 当前章节:14503 字 更新时间:2026-7-3 22:50

崔宏手下止一止,又动起来,再去亲唐浩青。

“啊……”临到关头,唐浩青禁不住,难堪地叫出声来,便泄了崔宏与自己一手。

唐浩青喘气歇了一阵,才回过味来,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坐起来尴尬道:“你怎……”

耳里却听崔宏笑了一声。

“都哪里学来的?”唐浩青道,“你成日不是在山里……山里?”

崔宏舔了舔上唇道:“……我未同旁的人……过。”

唐浩青:“?”

崔宏道:“现下不好……等你眼睛医好了。”

唐浩青:“……”

这句方才听懂了。

“你……你你你……”唐浩青要说话,不知怎的打了磕巴,险要咬了舌头,慌忙闭了嘴。

崔宏道:“我收拾一下?”

唐浩青闭着嘴点了点头。

崔宏便拿了布巾把唐浩青手揩了揩,正要去揩那处,唐浩青道:“我自己来。”

崔宏便将布巾递到他手上。

唐浩青便硬着头皮自己收拾了,再穿妥当了正一正衣冠。

听崔宏那处没声,便叫一句:“崔宏?”

“嗳。”崔宏道。

“……”唐浩青也不知说什么,心里乱得很,便挥一挥手道,“……我那什么。”

崔宏便道:“我去打水。”

唐浩青正求之不得,赶紧催促道:“去去去。”

崔宏便满面春风出了房门。

☆、二十三

陈吟可看出身法来,他人不见得瞧得出,偏偏崔宏心里不太舒坦,将剩的单刀也丢了,空手上路,到底是仗着力有千钧,明教功夫身法刀法皆与中原各派有异,崔宏将刀扔了,走路放沉几步,装作空有力气的外道武夫,又总将唐浩青守得严实,便是像实了九成仆从侍卫,唐浩青借了瞧不见东西,便两眼一抹黑,横装是万事不知。

从青州走,还要走数余日方至,三人一早起吃过饭便要行路。

陈吟道这一路查刺客奸细,乘马车反倒不便,自己算是公务在身,告身公验不缺,叫他二人也骑马。

崔宏便只不语,看面相,意思是听唐浩青的。

唐浩青正出神,忽觉出二人皆不出声了,便晓得又有事要叫他决断,又不晓得什么混事,总之是个好坏对错,便点头道:“好。”

陈吟便拍一记几台,道:“好,便这么定了。”

回身又想起来:“你那太岁可用尽了?”

唐浩青道:“不晓得,问崔宏罢?用尽了么?”

崔宏道:“没了。”

“眼睛怎还不好?”陈吟道。

“……假太岁罢。”唐浩青叹道,“许是乡人认错了。”

“这东西还可认错?”陈吟道,“寻人给你瞧瞧罢,军中无庸医,待回长安领过圣意,拔营前来寻我,叫人给你瞧瞧。”

“哪敢来军中……”唐浩青道,“我最怕便是兵,吟姐还不晓得?”

陈吟道:“晓得,就说你是个做贼的命……医病怕什么,不叫你见什么兵。”

做贼二字唐浩青听得多了,连檄文布告都一般说法。

到现下连苦笑的心思都无了,只漫不尽心将手里茶杯翻倒了,一点余茶扣到木几上,二指再使一使力,将杯沿都按进木头里。

“茶里有东西。”唐浩青小声道。

陈吟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崔宏将唐浩青一把扶住,道:“有伏兵。”

也顾不得扰民滋事,陈吟身后长枪一扫,轻功掠地而走,将本夯实地上划出沙土漫天来,将周遭茶客迷了眼,引了满片咒骂声。

崔宏将唐浩青背起,使了个瞧不出身法的轻功,一步离地纵身跃出茶肆去,一手横扼马头,将马勒得嗬嗬嘶鸣,两蹄扬起,再将马缰拉了,稳稳跨到马上。

“浩青?”崔宏叫一声。

唐浩青低声道:“快走。”

顾不得其他,崔宏驾马直向林径狂奔。

随手扼来的马,也未看过形量,加之先前受了惊吓,跑了不多久已喘得厉害,崔宏将反手将唐浩青拦腰捞了转过来护在身前。

面色惨白,便是崔宏不通医道也看得出是什么面相。

“浩青?”崔宏叫道。

唐浩青未应他。

崔宏再叫几声:“浩青?浩青?……浩青!”

唐浩青张一张嘴,未出声。

仍活着。

伏兵未追来,想必是陈吟正挡着。

唐浩青张口怕是要问吟姐。

当下哪里管得了他人,不知何处可寻医,又回不得城去,崔宏一路将马赶得及,再行不过五里,胯下这匹老马忽而四蹄一蹬口吐白沫,倏然倒地死了。

崔宏心急如焚,未防备,二人便摔下马来,只崔宏仍将唐浩青严严实实护在怀里,自己灰头土脸摔个结实,唐浩青毫发无损。

不及多想,崔宏起身将唐浩青背上,使轻功掠地而走。

“走……”

本已不省人事的唐浩青忽而嘶哑出声。

“嗯。”崔宏应他一声。

唐浩青勉强开口,气力不济,只出一声便再无下一句,使唤不动崔宏,浑身无力,只得给他背着走。

马匹千里行路尚且不逮,崔宏虽膂力过人,可到底仍是凡夫,不歇不停轻功疾走,吐息渐重。

知道唐浩青意思定是叫崔宏自己走莫管他,说也是白说。何苦来呢。

崔宏不知走多少余里,终于见了屋宇。

却只是间山野破庙,实在是支撑不住,两脚不知为何打绊,仍想着护住唐浩青,便面朝下两眼一黑,呯地倒在破庙前。

耳里仍能听到响动,便听得有一人踩到他二人身旁,蹲下身来看。

之后便一概不知了。

崔宏再醒时,头件事便是跃起寻唐浩青,四周一看,正在这破庙里,唐浩青却不见踪影。当唐浩青是给方才伏兵抓去了,赤手空拳就要使轻功去寻人。

方踏出小庙几步,忽听到唐浩青痛苦万分的声音。

“呕——”

虽这声响不雅,崔宏仍是辨得出唐浩青,转头一看,庙旁小池便两道人影,一蹲一躬身,蹲着的那个不正是唐浩青么?

“哎对了,就这么来……吐干净没有?吐干净了再灌几口……”另一人道。

崔宏眉头蹙紧,走过去一把将人掼开,挡到唐浩青身前。

那人给崔宏突如其来的动手惊得目瞪口呆,片刻后回神道:“怎醒了?嘿嘿,我救你二人可不是为了……”

崔宏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蹲下去看唐浩青。

唐浩青正蹲在池边不住作呕,吐出都是浑黄颜色,崔宏当是呕出胆汁来,登时大惊,将那人衣领提了怒道:“你给他吃什么?”

那人咳嗽几声道:“咳……什么吃什么……老子在救他命……咳咳……放开!不然老子不客气了——龙战于野!”

一掌未出,被崔宏一掌反拍到胸口,向后急退几步,啪地坐到地上。

“哎哟……”那人作叫花子打扮,周身衣裳无一处周正的,此时坐到地上哀哀直叫,也是相得益彰。

崔宏要扶唐浩青起来,唐浩青吐得头昏脑涨,摆摆手叫他莫动。

“这小子中毒不深,老子糟蹋了这壶好酒救他,你这人反倒恩将仇报……啧,好人真他娘的难做。”那叫花子道。

“怎么救?”崔宏道。

“不就是……灌一肚子酒,再吐出来,将脏腑里洗一洗。”叫花子道。

“怎么吐出来?”崔宏道。

“嘿嘿……吐么……”那叫花子顾左右而言他,“酒还余些,瞧瞧你小兄弟还吃些漱漱口不?”

崔宏将眼眯一眯,再问道:“怎么吐出来?”

“哎,要动手么……我这可是宗派弟子……”那叫花子道。

崔宏抬了抬手,那叫花子便双手护头道:“好好好我说……就一拳,我就打了一拳,不然吐不出来毒入形器,神仙都救不回来!”

崔宏便道:“你打他一拳,我打你一掌,还了。”

叫花子:“……”

唐浩青将胃袋里东西清了个精光,捂着肚子站起来,眼前冒金花儿,两脚都有些发软,面色倒不比先前惨白,死气消了。

“好些了?”崔宏伸手扶他一把,问道。

唐浩青话都不愿讲,满脸疲惫点一点头。

崔宏便道:“走罢?”

唐浩青点一点头,又道:“……先歇会儿。”

那叫花子不知何时又起身,将手里酒壶塞到唐浩青手里:“吃几口酒便好,包治百病。”

唐浩青吐得口干舌燥,嘴里发苦,也不多想,接了酒壶便对口灌。

崔宏只盯着那酒壶。

叫花子给他盯得心虚,道:“只有一壶啊,没多的……再瞧也瞧不出重来。”

唐浩青听他说话,当崔宏也口渴,便将酒壶一递。

崔宏道:“不用。”

那叫花子看着好笑,便道:“我说崔大寨主,这小子同你什么关系?瞧架势,你是性命都不要了……”

崔宏这才转头看这叫花子:“你认得我?”

“……你这记性……”那叫花子道,“一年前,鄞泽山,记得不?你怎下山来了,寨里头出了散客?要我说……”

“不记得。”崔宏漠然道,“你是柳泌收来的?”

“呸……陈池,记起来了不?”

“哦。”崔宏道。

“这便是了……”陈池半句话未说尽,又给崔宏断了。

“未听过。”崔宏道。

唐浩青憋得肩背直颤,又不好意思大笑出声,崔宏晓得他想笑,便捏一捏他单手。

唐浩青:“噗……”

陈池:“……”

那陈池便气哼哼道:“那年山下大雪,食不果腹,本想上山做山匪,好歹能填饱肚子……”

“谁知道……”陈池长叹一声。

“谁知道?”唐浩青气力复些了,便来了兴致。

“那破寨子……”陈池忿然道,“比讨饭的还穷,成天只能自己去山里捉野味烤来吃,再大雪封山了,连个野畜生都寻不见,成天挨饿,老子便不干了,下山去了。”

唐浩青听得面上生疑,便问崔宏:“你寨里不是山珍野味满庄……”

崔宏道:“那是后来……”

陈池哑然道:“那老子走亏了?”

唐浩青随口道:“亏了……走罢。”

半句同崔宏说的。

“等等。”陈池见二人转头要走,忙叫住他们。

“哦。”唐浩青再转身行一江湖礼,“谢陈……呃,救命之恩。”

叫郎君也不适,也不知唤兄唤弟。

“什么陈呃陈啊的,不懂你这套文绉绉……便这么走了?”陈池道。

唐浩青尴尬道:“这身上也无绢钱铜板……”

陈池登时大怒道:“瞧不起人么?哪个要你们钱财了?”

唐浩青方中毒又逃命又解毒,一阵折腾下来,腹中空空,人又疲乏,实在是脑子都不灵便,再一想也晓得自己实在欠妥,便道:“陈池兄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若有可相帮之处定当……”

“说的尽是废话。”陈池道,“救你也是看了崔大寨主面子,当年他寨里不收我,我怕是也饿死了,这下算是还个干净。”

唐浩青心想这便成了他欠崔宏一条命,这陈池哪来的烂算盘。

崔宏道:“不是我收的。”

唐浩青:“……”

陈池:“……”

陈池挠一挠头道:“随他娘的谁收的……总之老子有恩必还有仇必报,这下还清了,有个忙要叫你们帮,就看你们肯不肯。”

唐浩青奇道:“什么忙?”

陈池道:“寻人。”

崔宏看陈池面上颇有几分羞赧颜色,一下便了然了:“不帮。”

陈池跳脚道:“我说寻甚么人了么?你便不帮?”

崔宏道:“赶路,无这闲工夫。”

陈池:“……算了算了,你们走罢。”

唐浩青听出他丧气,便犹疑道:“不若说说,寻的什么人?或是我听过的……”

陈池当下来了精神,道:“唉,这人是好寻的,是个将军……女将军!”

唐浩青心中咯噔一下。

陈池浑然不觉,接着道:“见过一回她飒爽英姿,比之男儿不遑多让……”

陈池滔滔不绝夸赞起那位女将军来。

当朝女将军还有哪位,唐浩青越听面色越不对。

陈池说个没完,唐浩青艰难开口道:“……是不是叫……陈吟?”

陈池两眼发亮道:“你听过?”

何止听过。

唐浩青心想道。

“没有。”唐浩青面无表情道。

崔宏颇为配合,也面无表情道:“没有。未听过。”

陈池又呸一声道:“见识短浅!”

崔宏又抬了抬手,陈池忙呸几声道:“哎,不是说这位……小兄弟,我说自己,自己。”

唐浩青道:“我……小兄弟……我叫唐浩青。”

陈池补道:“对对,不是说唐小兄弟。”

崔宏便道:“哦,那便不打你。”

陈池:“……”

唐浩青:“……”

☆、二十四

唐浩青缓一阵,方才只觉得天旋地转,现下脚底踩实了,正松一口气,肚里咕噜一声。

崔宏听了便晓得他肚腹里空荡荡,也白问是饿不是,现下又不好撇下他去寻吃食。

陈池手里递来个蒸糕,道:“留着明日朝餐,便宜你小子了。”

唐浩青未动。

崔宏道:“走罢,寻个野物生火烤了。”

唐浩青便点点头,给崔宏拉着转身走了。

二人同瞧不见陈池一般,莫不是自己当了鬼么?陈池看一看自己双手,还瞧得见,这二人分明有意不搭理他。

“吟姐在……”

“不知,我带你先逃出来……不晓得她是不是在挡伏兵。”崔宏道。

唐浩青皱眉道:“你怎可叫吟姐一人留在虎狼之地?”

“……我要回去寻她。”唐浩青道。

崔宏将他拦了:“你看不到路……”

唐浩青怒道:“看不到如何?现当是我离了你活不成了么?吟姐她……”

“她是官!李师道的人明面上还不敢拿她如何!”崔宏不自觉高几声。

唐浩青火气上来,崔宏大几声,他恨不得比他大十倍,吼道:“明面上?你也晓得是明面上,你道李师道何许人?他有胆子造反!造反要的便是朝中无大将!你倒好,把吟姐往他刀口上送!”

“陈吟死活与我何干?你活着便是,他人是死是活我从未顾过。”崔宏反倒静下来,一字一句道。

唐浩青怒不可遏,转身便要走。

崔宏拦他,道:“你不认得路……”

“滚!”唐浩青眉心挤出一个川字,叫道。

不知何时跟来的陈池道:“唉,莫吵架,我算是瞧出来了,你二人是……唉,床头吵架床尾和……”

崔宏正也憋了一肚子火,对唐浩青不好发,转头怒道:“滚!”

陈池好心劝架给人平白无故一句骂,自讨没趣,心头不快也无处说,把个酒坛地上砸得粉碎。

三人皆无话。

还是陈池又开口:“你们方才说的……吟姐,是陈吟?”

唐浩青不答。

崔宏便替他答了:“与你何干?”

“我要寻她,你说于我何干?”陈池急道,“她现在何处?”

唐浩青烦躁道:“是死是活都不知。”

陈池道:“……你中了毒,莫非她也中了?你二人逃得这么急,莫不是在躲追兵?难不成她替你二人拦了追兵……”

陈池言语出口极快,唐浩青给他扰得半晌想不成事,便道:“青州贺城向哪处走?你给我指路,我付你绢钱。”

陈池急道:“在贺城?不收你钱,带你去,走走走……你到我背上来,我背你走。”

崔宏道:“不许!”

唐浩青冷笑道:“你说不许我就要听?我说不许怎不见你应?”

崔宏不答。

“我去救吟姐,你莫跟来了。”唐浩青道。

“我一起去。”崔宏终是服了个软,“我背你。”

唐浩青便转怒为笑,让崔宏背了,道:“走罢。”

崔宏舔一舔上唇道:“你……”

“非去不可。”唐浩青笃定道。

唐浩青又捏捏他耳朵道:“……先救吟姐,再寻些吃食,饿了……”

崔宏便应一句:“好。”

陈池给他二人搅得脑里一团浆糊,道:“什么名堂……人究竟在哪里?”

“贺城。”唐浩青道,“怕是要赶一赶,你去不?”

陈池道:“自然要去。”

“有死生之危,弄不好要身首异处……”唐浩青道。

陈池吞口唾沫道:“怕甚……我是宗派弟子,哪里有险。”

唐浩青便道:“那便走罢。”

只走余里,唐浩青忽听一声长哨。

“是吟姐!”唐浩青道。

方才听得真切,拿手指了去向,崔宏仍犹疑,唐浩青便道:“小时便这么吹哨捡石头打鸟逗我玩儿,记不岔。”

崔宏道:“万一是有人捉了你吟姐迫她引你出来……”

唐浩青道:“管不了许多,先去再说!”

崔宏道:“……这样,你同陈池在这处等着,我先去查探。”

唐浩青问道:“你身上……”

崔宏道:“伤不碍事,只隐身形走一趟。”

唐浩青便道:“身上未带兵刃……你且先备着用,若是有个差处也好防些。”

便将洛阳城里置办时随手顺来的银镖一股脑儿全塞到崔宏手上。

崔宏道:“……不会使。”

唐浩青道:“不会使便拿在手里抹脖子。”

崔宏便笑了笑,将银镖收了,到唐浩青嘴上亲一记,转身便走了。

唐浩青便就地坐了等他。

陈池在一旁看得嘴也合不上。

待崔宏走了有一会儿,陈池小心翼翼开口道:“你与崔宏……那个……”

唐浩青道:“想问便问。”

陈池迟疑道:“当真是那个……”

唐浩青笑道:“甚这个那个,不知道。”

“就那个……”陈池道,“哎,那个嘛。”

唐浩青哭笑不得道:“你这毛病是不是崔宏寨子里习来的……”

陈池:“什么毛病?”

唐浩青道:“……算了,晓得你问什么,是。”

陈池道:“啧,从前见过……你二人是当真的?”

唐浩青微微一愣,又笑道:“自然是当真的。”

陈池道:“也不是未见过……大公子玩腻小娘子,便专寻那些个脂粉郎……”

“都是玩玩作罢,不见你们这样当真的。”陈池唏嘘道,“真是头一回……”

唐浩青道:“哪来这许多讲究,当真便只是当真……你如何识得吟姐的?”

陈池便来了精神:“陈将军……”

刚开了个头,又戛然而止。

“不说罢。”陈池笑道,“不好说。”

“有甚不好说的?”唐浩青疑道。

“不好说便是不好说嘛,唉,问这许多作甚,你哪门哪派的,这般好打听。”陈池道。

“不才,本是唐门逆斩堂弟子。”唐浩青道。

陈池:“……”

陈池:“……不是罢?”

唐浩青道:“怎么不是,我看来不像么?”

陈池忙点头道:“……像像像,你莫拿暗器出来……难怪方才这许多暗镖……”

唐浩青道:“嗨,算不得……那都是随手顺来的,真正唐门暗器你都未见识过……”

陈池瞪了眼道:“唐门暗器甚模样?我是真未见识过,不都说死人才见识么?”

唐浩青便道:“谁说的,死人才见识,我唐门这以百计弟子全是死人不成?这些都唬人的,我同你说啊……”

唐浩青说起暗器机括来滔滔不绝,拿所见所闻再一润色,竟比讲书人还有趣。

陈池听得啧啧称奇,不自觉感慨道:“唉,可惜你这一双招子……”

唐浩青停一停,便也笑道:“唉……可惜。”

“我若有小兄弟一半能耐,便是前世有福了。”陈池道,“你这对眼瞧不见真可惜了……”

唐浩青道:“是可惜得很。”

陈池道:“怎不见你叹几句?”

唐浩青道:“有甚可叹的,本身也未风光过。”

陈池便叹一句:“唉……”

唐浩青问:“你叹什么?”

陈池道:“……无事可做嘛,叹一叹。”

唐浩青道:“说得也是。”

便也唉地叹一口气。

两人又同时:“唉……”

崔宏方回转来,懵道:“你们叹甚么?”

“无事可做,叹一叹嘛。”唐浩青问道,“是吟姐不?”

崔宏道:“嗯,我带你过去。”

唐浩青给崔宏牵着走,陈池便跟在后头,走得慢许多,不敢跟上似的。

崔宏也不去管他,只领着唐浩青走。

“怎走得这么慢?”还有几丈远,便听见陈吟声音。

“吟姐?”唐浩青道。

陈吟便笑吟吟应一句:“嗳,不吃人。”

唐浩青便不好意思笑笑,走过去,正走了没几步,忽给拦了,拿手一摸,竟是柄数尺长的□□。

“这是……”唐浩青笑道。

“……化成。”陈吟道。

“这小子是真瞎?”那叫化成的黑衣女子道。

陈吟道:“难不成还是假的?我自小瞧大的……让他过来。”

林化成冷笑一声,将刀下了。

唐浩青再跨一步,咚地撞到一面盾上。

林化成哈哈大笑。

唐浩青:“……”

崔宏正要发作,唐浩青手势里早一步料到,比一比,叫他莫动。

“闹什么呢。”陈吟道,“你捉弄他做甚?”

林化成单手将重盾抬了,道:“若不是我来得是时候,你现下都不知怎么个光景,这没良心的小子,我未给他一刀便是客气,亏你治伤的太岁都送了他……”

“化成。”陈吟将她话止了。

林化成便住了口,向唐浩青道:“能走?”

唐浩青道:“……谢娘子。”

崔宏不知怎的,似是说好了不可过去,只得唐浩青一人走。

待走到陈吟跟前,陈吟伸了只手扶他。

“吟姐这腿脚……啧,老是未老,先伤了。”陈吟道。

唐浩青低声道:“……那太岁你本是用来……”

陈吟笑道:“脚伤哪里不可医,到底是你一双眼睛有用处。”

见唐浩青半晌不吭声,陈吟又道:“化成说话向来这模样,不知轻重的,莫放在心上,吟姐怎会不晓得你性子……这是要回去寻我罢?”

唐浩青低了头,出口一句:“哎……”

陈吟道:“还是这傻模样,吟姐要你来救么?”

林化成冷哼一声,给陈吟瞥了一眼,便将头转开去了。

唐浩青鼻头一热,险些要落泪。

“一会儿药白抹了,怎这年纪了还改不了。”陈吟道。

“吟姐,我……”唐浩青难得话也不利索。

“唔,晓得了。”陈吟道,“化成防备着,怕你二人作歹呢……你崔大哥都给她拦着。”

“……化……”唐浩青一开口又觉得不妥,便又住了。

“姓林。”未开口的黑衣女子道。

“谢过林娘子。”唐浩青道。

林化成笑道:“谢我甚么,你吟姐艺高人胆大……”

陈吟道:“哎,还未说够么?”

再转头向唐浩青道:“一会儿向长安去,路上将你惹了什么事都细说了……”

唐浩青道:“……好。”

“化成去牵了马来,正好是一人一匹,叫你崔大哥给你牵着,两人坐着也不嫌挤得慌。”陈吟笑道。

唐浩青道:“对了,吟姐,方才遇了一人,说是要寻你。”

陈吟道:“什么人?”

唐浩青道:“不正在后头?”

崔宏道:“人不见了。”

唐浩青道:“怎就不见了?方才还跟着来呢。”

崔宏漠然道:“怕羞。”

唐浩青:“……”

陈吟:“?”

陈吟道:“不晓得弄的什么动静……不见便不见,真有要事还会再寻上门来,怕甚。”

唐浩青便道:“也是……陈池,此人认得不?”

陈吟略一思索:“不晓得,见过也早忘了,我一日到头见多少人,哪怕是马上斩的人头都……罢了,不说。”

唐浩青便道:“哦。”

陈吟道:“再歇一刻便上路罢。”

崔宏默不作声走来将唐浩青拉了,便一道在一旁树下坐着歇了,又从怀里变戏法似的掏出包甜饧子来递到唐浩青手里。

“哪儿来的?”唐浩青隔纸摸一摸,问道。

“……抢的。”崔宏知道唐浩青聪明,照实说。

唐浩青便也不说什么,闷声将纸包拆了,头一块先塞到崔宏嘴里,余的再自己囫囵全吃了。

唐浩青嗜甜,这一口也惹得口里僵了八分,崔宏跟林化成讨了水来给他。

唐浩青喝了水,咳嗽两声道:“这回比金麟铺子的好。”

☆、二十五

说不上疲累困乏,歇一刻便去赶路。

林化成牵的马都是好马,唐浩青与崔宏一前一后走在当中,陈吟吩咐了林化成跟在尾末,自己倒是只身单骑走在最前头。

唐浩青与崔宏连句悄悄话也不好讲,只好闭了嘴乖乖行路,像是给陈吟看管着一般。

陈吟问唐浩青惹的什么人,唐浩青也不敢瞒她,只道是唐门接了李师道生意,不许用机关□□,只许阔斧横刀,不留神失了手。

陈吟再问什么生意,唐浩青便没了声响。

不说也晓得,近来大案一桩,李师道面上虚实都可辨,晓得是站派哪边,又不敢明面上与朝廷相争,暗地里使手段也在意料之中,只是不知这手段落在唐门头上。

唐门做事是求财,不论是兴百年亡百年,蜀中一方关门自做生意。

陈吟猜到却不说破,只叹一句:“你怎犯浑,接这点案……现下里成窝藏钦犯,难办。”

唐浩青便笑道:“不晓得生意难做……”

陈吟也不去说他了,只将马赶得稍快些,寻住处歇下。

几人各有各的伤残不易,还要寻大夫医治。

到入个野店,正是傍晚时候,简陋不简陋无说的,总归有地方合身睡。

到房里,唐浩青先偷偷摸摸问一句:“吟姐她们……”

“走了。”崔宏道。

唐浩青便道:“不如我们夜里趁吟姐她们睡了偷偷溜了……”

崔宏道:“嗯。”

“绕路走。”唐浩青道,“不敢与她们同道走了,李师道敢光天化日排兵,小瞧他了。”

“我要杀他你又不许。”崔宏道,“不如我折回去杀了他……”

唐浩青道:“说什么胡话,李师道一死,你道吴元济王承宗之辈如何作想?还不自危,便索性一鼓作气起兵造反,两个都不是甚好惹的主,再者,李师道养兵,难说不会想到自己一个不测,且不说你动不动的了他,哪怕是得了手,头一个李师道没了,第二个又当如何?”

崔宏道:“你不是说大唐气数将尽……”

唐浩青摆手道:“说说罢了,你听进去作甚,你也晓得覆巢之下无完卵,我阿耶……”

话到一半没了下文,崔宏便只等他说。

半晌去了,仍未说全。

唐浩青道:“不说了,愣着作甚,先睡上一觉,到夜里再摸出去。”

崔宏应一声。

唐浩青又道:“洛阳城里得的弩呢?”

崔宏道:“收着,要取出来么?”

唐浩青便道:“取出来罢,勉强算得上是逃命,我还是带在身上罢。”

崔宏便将洛阳城里得的那便宜千机匣递到唐浩青手里。

唐浩青伸手摸一摸,在机簧木括处拿手指细细抚一阵,抬头笑道:“怎觉得长久未碰这些东西,往日里不离身,失了倒不心痛,用不到才心痛。”

崔宏道:“等你眼睛医好了……”

唐浩青道:“医好了就是天下第一高手,你说是不?”

崔宏笑道:“是。”

唐浩青道:“不说了,困了。”

崔宏还是应一声,当真不说话了。

唐浩青再给崔宏叫醒时睡得迷糊,坐起来问一句:“什么时辰?”

崔宏道:“二更罢。”

唐浩青便点点头:“唔……走罢。”

崔宏应了,将唐浩青背着,店里上门落户,只好从窗栏走,还要小心防着陈吟二人听着声响,小心翼翼翻出窗去,不留神撞着唐浩青肩背。

唐浩青唉了一声。

崔宏道:“什么?”

唐浩青道:“无事,快走。”

崔宏便背着唐浩青自窗口走,功夫仍使得稳妥,轻巧落到地上,左右想一想,白日里瞧过路,便照唐浩青说法,若有野林便向林中小道走,照脑中记着通途,转了一面,向林中小道拔足狂奔。

唐浩青在崔宏背上趴得稳当,崔宏漠里寒暑多少载,未有人知他冷暖,只他一人过活……仍是炎暑时节,唐浩青半身贴在崔宏背脊上,捂出崔宏一背脊的热汗来,连唐浩青前襟都湿了一片。

这时却也断不清是谁出的汗了。

崔宏背脊宽阔健壮,将唐浩青稳稳托着,叫他不由得生出些不舍来。

千机匣缚在身后。

唐浩青咬一咬牙,霎时数支细针唰地自袖口出。

崔宏耳朵好使,一惊之下便闪身去避,唐浩青自他背脊上飞身而起,轻功于半空中疾退数步,稳稳踏于一树粗桠上。

天公不作美,此时啪嗒掉了几点雨花儿。

骤雨将至。

唐浩青于粗枝上立着,一手抽了千机匣捧到身前,另一手到面上一把将那蒙眼细布抓了,随手扔了。

崔宏两眼夜里不可视物,却听得唐浩青在哪处,抬头道:“浩青?”

唐浩青不应,将千机匣机括牵开,手下喀啦一阵响动。

崔宏仍立在原处:“浩青?”

轰然一道炸雷,而后白光骤来,将唐浩青脸面映得惨白,也将他一双透亮眸子照得清清楚楚。

未几,暴雨倾盆而下。

崔宏道:“走罢,若是淋雨得了风寒,赶路时候也不好医。”

唐浩青神色动一动,叹了口气,将千机匣抬了,倏然□□贯出,崔宏不闪不避,肩头直直中了一箭。

“崔宏。”唐浩青道。

崔宏伸手将伤处捂着,问道:“你要杀我?”

唐浩青避而不谈,又将千机匣抬了,第二支□□却迟迟不出。

“眼睛早便看得见了。”唐浩青冷声道,“茶里毒物亦是我自己下的,不痛不痒,我怎会觉不出毒来……再者,你道李师道人马如何晓得我二人行踪?”

“你是清河一脉,当真不晓得十番宝么?”唐浩青道,“好不容易将旁人甩开了,这都哄了你一路,苦肉计使得也疲了,仍是不说?”

“我不知道。”崔宏道,“你要,我便去给你寻。”

唐浩青面上不带笑,道:“真不晓得?”

崔宏伤处鲜血直淌,给雨淋着,沿衣裳下淌,到地上便渗进泥地里。

“仍不死心么?”唐浩青问道。

崔宏竟扯一扯嘴角,笑了:“重禄……”

唐浩青面色不动,道:“我本即是为李淄青效力,同他谋了这场苦肉计……原以为你只是油盐不进,现下看来竟是真不知。”

崔宏未答话。

唐浩青道:“李淄青吩咐过,若是问不出来,便是无用了,说的便是……”

唐浩青千机匣端得稳,见崔宏双目茫然向他这处看着,手指只微微一动,第二枚□□瞬出。

这一支便不留情面,加之崔宏仍不闪不避,正中胸口。

崔宏浑身一震,嘴角溢出血来,仍睁一双眼瞧着唐浩青。

便是知道他瞧不见,大雨里也看不真切,唐浩青望在眼里却仍是触目惊心。

又是一道惊雷,恍若分山隔海,一刹间宛若白昼,将二人生生隔出千山万水来。

崔宏将眼闭了,双膝一软,便直挺挺倒下去。

唐浩青慌忙跃下树去,将千机匣随手丢了,一步蹑云到崔宏身旁,抹一把面上雨水,跪倒在地将崔宏半抱起来,手忙脚乱自怀里取出伤药来,一股脑儿全倒在伤处,拿手捂着,怕给雨水浸了。

唐浩青止不住地浑身颤抖,雨水将二人浑身浇得透湿也浑然不觉。

方才第二支箭他留了余力,也有意避了寸余,不得当却仍会有性命之忧。

崔宏气蕴浑厚,□□透体一瞬内力流转将要穴护住,暂得保住性命。

唐浩青嘴唇发颤,不住去探他脉息,见他伤处血渐止了,才稍稍松一口气,再使崔宏于这泥泞地上躺平了,自己起身时腿已麻了,险些又跪回去。

待缓过来了,便再蹲下,小心将□□拔了,伤处挡着雨,拿袍裳下摆撕了布条堪堪绑住,便再将崔宏背起来。

崔宏人高马大,筋骨结实,唐浩青将他背起来便觉是万分吃力,然而此时无他法,便咬牙一步一步走,补靴都深深踏进泥地里,留了寸深足印。

幸而走得并不远,柳泌打一把伞,仍一副仙不仙凡不凡的模样,在前处等他。

见他模样,便先叹一口气:“一个傻子便足,怎两个痴傻的……”

唐浩青未听见,再走几步,柳泌于心不忍,上前几步将他扶住了。

唐浩青将崔宏放下,柳泌方扶住了这一个,唐浩青便再无气力,兀然瘫坐在地上。

“算清了么?”柳泌问道。

唐浩青苦笑道:“……算不清了……”

柳泌便嘲道:“早料到是如此。”

“你不是料事如神么,早料到怎不阻我?”唐浩青道。

“阻你?”柳泌道,“阻得了你,阻得了他?”

便瞧一瞧崔宏。

“你想清楚了,这回便是……”柳泌道。

唐浩青疲惫之极,点一点头道:“想清楚了,你领他回去……就只管说我的不是,痛骂也好,最好是骂猪骂狗,骂永世不得超生……总之,便让他……”

“叫恨你入骨好断了念想么?”柳泌道,“便先说这一句,怕是难事。”

唐浩青抬一抬手,又放下道:“……你带他走罢。”

“哎。”柳泌低头查了崔宏伤势道,“是要走了,啧,下了狠手,这伤拖不得……”

“这便走了。”柳泌将崔宏扛上早便备好的马车,坐上车前道。

唐浩青慢慢点了点头,双唇仍不住地颤。

柳泌看他一眼,不多说,便驾车调转马头走了。

柳泌马车背过,唐浩青便忍不下去,顿时蓄了一汪泪,似是对着走远马车里不省人事的崔宏哽咽道:“崔大哥……这都是我……第二回伤你了……”

“日后……日后等你醒了……你就记恨我罢。”不留神滑出颗泪珠儿来,大雨滂沱里虽看不出,唐浩青仍拿袖子狠狠到眼下抹了一把,“千万……千万别再念着我好……”

“是我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猪狗不如……”

唐浩青终于忍不住,便这么坐在地上只手将脸面捂着,大哭出声。

雨帘将人遮了个严实,马车走一会儿便行得模糊了。

柳泌似是晓得什么,再转头探出去瞧一眼,唐浩青身影如路边一尊小小石佛,于这雨幕天地间显得格外孤独寂寥。

马车里崔宏不知是因着颠簸还是有所应,微不可闻□□了一声。

柳泌还当他醒了,掀了帘子看一眼,仍是人事不知的。

将帘子放了,道士抚一把湿漉漉长须,叹一口气,悠悠道:“何苦呢……”

“皆是可怜人啊……驾!”

☆、二十六

唐浩青送走了崔宏,不敢回去见陈吟,泥地里一步浅一步深地走,伏天里雨来得快去得快,天不亮便见了白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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