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泥泞烂湿,寻个乡野人家讨水讨粗裳,临走前向桌下偷撒些铜钱。
铜钱触地声响未落,人便不见了。
好俊的功夫。
庄稼人未见过,只觉得见了何处了不得的大侠,乡野汉不知江湖,便只田苗见青时吹嘘几句,见过真高手,嚯,那功夫——便只要讨一片艳羡。
唐晋北杳无音讯将有月余,唐浩青只身赶到长安。
天子脚下,战事吃紧虽算作一门,百姓安乐却也顾另一门。
唐浩青打马入长安,面目生得清秀和气,买个饼吃都能得娘子多赠一碗粥。
算得差些,恐是已死了,唐门寻人功夫天下一绝,可这放眼去处处比肩,只比大海捞针少易几分
想得差些,晋北若是死了……
先不论,若是没死,自他上回失手后,回堡也领过罚,门内规矩,一回失手不可再行第二回。
裴度府上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严实,叫晋北再去也不是门内所为,虽是弃子,也未见过这般弃法。
裴度?
唐浩青忽而想起,虽说裴度有几分招式,家仆也懂舞刀,可终究比不得唐门弟子手下狠戾决断,往常时候只要尹成一人便足,晋北身手尚在尹成之上,他二人联手再失手,这事便蹊跷了。
是给晋北阻了。
尹成说话时神色飘忽,唐浩青只怪自己那时只想着如何搪塞应付,未留心二人神色有异。
晋北为何要救裴度性命?
唐浩青将三人名姓再过一遍,唐晋北原是萧姓人。
萧姓……
唐浩青将近几十年来朝中有名姓大官于脑中飞速过一遍,只记起个行诗的正三品金紫光禄大夫萧偃涂。
半点用处也无。
未左降未含冤入狱,膝下无子,横竖看来也不像有晋北这么大的儿子,还千里迢迢送去恭州行不当行。
便只得先打探些消息。
今时不同往日,万事靠不得门内飞鸽传书,再向同门暗处询事,便要露假死马脚,只得自己悄悄问来。
唐浩青不似鬼祟人,便大摇大摆请吃酒请看舞,大不了再下一局棋,零星会一些,又恰当回手,给人留几分面子,便当是门生规善,指点一二,再问如今长安合内大事,断到点上,不算妄议朝纲。
便晓得如今裴度府上拨去数十精兵强卫。
说道人还笑一句,只差未将十六卫调去随他遣用了。
唐浩青便笑一笑:“裴侍郎……”
“现下还称侍郎。”老者笑一笑,手里一枚子落下,“哎,你又输了。”
老丈鹤发童颜,平康坊里来去,与人赌棋吃酒。
作寻常书门儿郎打扮的唐浩青便笑一笑:“是,我又输了。”
便再请杯酒。
老丈伸出只拇指来道:“现下称侍郎……过阵子,便是这个了。”
唐浩青看出意思,两相痛失,当朝无相,听闻裴度重伤得治,未愈时头回清醒,人都糊涂时开口头一句便是:“淮西……心腹之疾,不得不除。”
圣人闻之,自然是感其忠念其诚,再是淮西之疾确需良医,贤才难求,此时便只有一个裴度。
裴度继武相便只需看时日。
唐浩青斯文打扮斯文模样,武夫打扮又正是武人模样,面孔抹得黝黑,进出裴度府里的夜香郎也给他夜里巧遇,吃碗饽片汤,请杯酒。
勾肩背走到暗处,再出来便只余了夜香郎一个。
唐浩青眉头稍皱一刻,虽见他换过一身,这衣裳总还是觉得有股味儿
急着寻晋北下落,再是嫌恶也需先收一收。
守几日,总算今朝亲身上阵,将车推了,照常换脸面,熟面孔再加腰牌行令,轻易入了府去。
唐浩青入了高木门,寻暗处将车止了,要寻个家仆下手,轻手轻脚走到院里假山旁。正等人过来,忽给人拿尖刀抵了后颈。
“方才看你入府便觉出不对来,步法身量虽有意改过,可仍与原本那个不相同,谁派你来的?”
唐浩青心中一凛,继而怒火中烧。
“谁派我来的?”唐浩青有意压沉了嗓子,冷笑一声。
身后人手忽而颤了颤。
“你老子派我来管教你!”唐浩青转头怒道。
这一声总算听出来了,唐浩青这一转头将唐晋北吓得不轻,猛地收刀回手,险些将刀都甩飞出去。
“青……青哥儿……”唐晋北连连后退。
“再退一步试试?”唐浩青道。
唐晋北立时站定了。
“本事见长,隔月不报消息。”唐浩青道,“嫌添乱添得不够多?”
“我……我有苦衷,青哥儿,你晓得裴度……”
“有苦衷又如何?叫尹成帮你瞒着骗着,堡里是不顾了,你若是死了,我怎么向师父交代?”唐浩青咬牙切齿道,“诚心叫他老人家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呢?”
唐晋北只低头不语。
“你教尹成怎么回话?”唐浩青问道。
唐晋北沉默片刻:“我没教他。”
“那便是他自己要给你瞒?”唐浩青道。
“青哥儿,堡里说你……”
“说我什么?”唐浩青问,“说我死了?”
晋北鼻尖竟有点泛红,点一点头。
“我死了无人管你们瞎折腾,不正得意么?”唐浩青道,“到裴度府里做什么?”
“……我现下是裴度的护卫。”唐晋北迟疑片刻道。
唐浩青:“……”
“疯了吧你。”唐浩青道,“我能寻着你,堡里会寻不见你?晓得处境安危么?还敢来给裴度做护卫,胡闹!”
唐晋北道:“堡里未寻上门,我便先……”
“先个屁。”唐浩青急道,“带寻上了还了得?你道我们为谁办事失利?门内又如何自处?这些师父总都教过罢,现便跟我走。”
唐晋北沉默片刻道:“……我不走,青哥儿,裴度对我家有恩,我给他做护卫不为别的,为的报恩,做人不能不讲道义……”
“甚道义比命重要?”唐浩青道,“自小多少规矩,处事全不顾道义不道义,亏你是唐门弟子……”
“唐门弟子怎就不能讲道义?”晋北却忽而反问一句,“我入门十三岁,三纲五常幼时俱是习的,怎能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要杀武元衡裴度,我本就不愿,他二人是朝中栋梁,杀他们便是不忠……青哥儿,我与你不同。”
唐浩青忽而静了。
唐晋北话出口晓得过了,然而覆水难收,只好硬着头皮抿紧嘴唇不说话。
“是。”唐浩青冷笑道,“你忠孝五常俱全,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十恶不赦。”
“……我不是……”
“好了,莫说了,我也劝不住你,你要做护卫便做,只留信给尹成,叫他报你给京兆府的人捉拿了,拉去用了刑。”
“替死鬼给你寻好了,便是上回你扮过那个,成德进奏院武卒张晏。”唐浩青道,“尸首作过伪,仵作验过,可给你掩一阵子,待你恩报足了,便莫回唐家堡去了,自己寻个活计,从前领酬从不扣你们的,到现时也有几匹好绢了,要娶亲要做本全凭你自己。”
唐浩青一股脑儿说完,再深吸一口气鼻里叹出。
“今后青哥儿没法子护着你们,尹成一线我路上便截了,你二人若可相帮便相帮,不可也罢,自管自罢。”唐浩青道,“只唐门,不可回了,若一个不好……天下要乱,也莫避回去,深山老林好过人心蛇蝎。”
唐晋北听得愣神,问道:“青哥儿,你……”
“倒还管我叫青哥儿。”唐浩青笑道,“不管你劳什子忠义孝悌,同是一道长起来,还能不晓得你性子?不过比你二人虚长这几年,师父一去,这内堡便真只余我三人相依为命……外姓么,每一轮便有这几个,损兵折将是要当头的。”
唐晋北道:“可堡里拦了李师道人马……”
唐浩青笑道:“拦了?你瞧着么?”
唐晋北如坠冰窟,神色木然道:“难道说……”
“我问你,内堡机关你闯过没有?”唐浩青问道。
唐晋北摇一摇头。
“我闯过。”唐浩青道,“三年前我半死不活给师父拖回戌室,记得不?”
“那回不是你只身守北山神教秘宝……”唐晋北道。
“师父这么说?”唐浩青问道,“骗你们的,师父叫我去闯内堡机关,头一处,我便败阵了。”
“晋北,内堡机关头一处便能把青哥儿伤成那副模样,你道是我身手不济么?”唐浩青问。
“青哥儿身手尚在我们之上……”唐晋北道。
“李师道何德何能,我唐门弟子神射穿石千机百变之能,与机关玄象打多少年交道,尚且过不去那一关,他哪来的神人,能将内堡机关毁去近半?”唐浩青道,“唐家堡雄踞蜀中多少年,怎会这般好欺侮?”
唐晋北不语。
“我怕过甚么……”唐浩青笑一声,“晋北啊,若你是我,你当如何?你可会护那武公性命?”
唐晋北忽而在唐浩青面前重重跪下了。
“你这是做什么,男儿跪天跪地跪父母,跪我作甚。”唐浩青也不扶他。
“青哥儿,你看得通透,是我无知愚钝,不知你作为真意……”唐晋北沉声道。
唐浩青心想你一句愚钝是说得对了,不晓得老子为保你们的命,自己豁出去几回命。
口里仍是一字不吐。
唐晋北又道:“只是这裴度府中……重重把守,万困之境,青哥儿还是……先走罢。”
唐浩青道:“这便对了,你同我先出府去……”
话未说完忽而领会唐晋北话里意思,瞪了眼道:“你仍要留下?”
唐晋北跪在地上,点一点头。
“他这许多护卫,少你一个也死不了。”唐浩青道,“李师道的人迟早会寻到你……”
“虽万死而不辞。”唐晋北道。
唐浩青眼见他意已决,再劝不住,便自怀里掏出一物来,丢到唐晋北面前。
“这是……”唐晋北问道。
“保命东西,收好了,到时自有用处。”唐浩青冷声道。
“那你……”唐晋北又问。
“我?”唐浩青道,“祸害留千年,我这等不忠不义不孝的,死不了,放心罢。”
说罢掸一掸袖子,心疼自己给白熏这许久,榆木疙瘩不开窍,白跑一趟远路。
再去推了车,转头看晋北仍傻站在远处,便道:“晋北。”
唐晋北应声道:“啊?”
“青哥儿这便走了。”唐浩青道。
“嗯。”唐晋北道,声音沉稳,“青哥儿……师兄,保重。”
唐浩青转回头去,将车推了走。
晋北与他不同,或是成大事的。唐浩青想道。
也不知这师门幸与不幸。
思及此,便笑一笑。
若崔宏在,看他这副模样,定要“不许”、“我来”这般板起面孔全给他拦下……
……崔宏。
莫多想了,下一世还他便是。
只这么一想,心头松快不少,顺当出了府将车向暗处一扔,脱了衣裳,暗地里使了个轻功身法,便往长安城外去了。
☆、二十七
家中母亲健在,唐浩青放心不下,托尹成将母亲自恭州接出去,便嫌自己无个兄弟,到现时不知托谁照料。
两头挂心,又晓得时日无多,自然心急如焚。
“禄儿,有心事罢?”沈娘子车中出声道。
“没有。”唐浩青答道,“阿娘且歇着,待到了便唤你……”
“旁人瞧不出,我还瞧不出?”沈娘子道,“过两日是你爹忌日……”
“嗯,近日来不太平,我一人去便是,阿娘只要……”
“那时不晓得入了唐门是……”
“阿娘。”唐浩青道。
“嗳。”沈娘子道,“阿娘未到七老八十,莫束手束脚,有事要成便去,莫记挂。”
“哎。”唐浩青应一声。
“禄儿。”沈娘子将车帘子掀了一角,唐浩青便将车止了,转头去问。
沈娘子拿手将他鬓边散乱几绺头发拢到耳后:“阿娘若是遇事,晓得传书,只是……”
唐浩青不言语,只静听。
“阿娘不知有生之时看不看得到你成家生子……”
唐浩青心里动一动,道:“阿娘,前头到了我便要走……一去怕是要几年不得见,事成便回来。”
“去罢。”沈娘子道,“家中一切莫要挂牵。”
将母亲安置妥当,唐浩青便又只身上路。
走时匆忙,都未记得留些物件……算了,留甚留。
唐浩青抚一抚腕上系的一条旧细布,本是崔宏给他裹眼睛的东西,拾回来洗净了也仍是那副模样,布帛么,还能如何变,再变也未有人心这般难测的。
坐在城郊高枝上晃荡一只脚,慢慢嚼完了手里一块儿蒸糕,唐浩青向墙瞧一眼。
孩童不晓事,捡了长枝作大马骑。
唐浩青犯困,眼睛一眯,便仿佛见了幼时崔宏拉着自己,在河边拣长枝打仗。
彼时崔宏照旧挨了打溜出府,天渐凉了,身上还是一件薄裳。
小重禄不知事,捧着几枚干枣儿去寻他,叫宏哥哥吃。
崔宏神神秘秘,两手背在身后,也不去接。
“宏哥哥不吃?”小重禄问。
崔宏咽口口水,摇摇头道:“不吃啦,重禄自己吃罢……”
小重禄眼睛转一转,自己抓一颗塞到嘴里,剩了三颗,塞到衣服里。
“阿娘说四颗都给宏哥哥……”
“那算宏哥哥给重禄吃的。”崔宏道,“回去沈娘子也不说你。”
小重禄道:“我吃你一颗枣子,剩下的一会儿还给你。”
崔宏道:“不还也没事……”
小重禄道:“宏哥哥,拉手。”
崔宏两手仍背在身后,吞吞吐吐道:“……今天不拉手罢……”
小重禄眨巴两眼瞧着他,崔宏道:“喏,拽着衣角……”
小重禄便将手在衣服上蹭一蹭,伸手拽住崔宏一边衣角,再扭了头抬头看崔宏问:“去哪里呀——”
“重禄想去哪里呀——”崔宏心不在焉学他讲话。
“找王婆婆去……”
“找她做什么?”崔宏问。
小重禄将崔宏衣角拽着,歪头想了一阵,道:“吃甜水儿呀。”
崔宏便道:“哦,走罢。”
便领着小重禄慢慢往王婆婆一张小小摊头走。
“重禄来啦?”王婆婆一见了重禄就眉开眼笑,舀一碗汤给他嘬着吃。
小娃儿吃得滴滴答答,下巴都淌了一片,崔宏手缩在袖口里,拿衣袖给他揩脸蛋儿,小重禄便捧着碗笑嘻嘻叫宏哥哥也吃。
崔宏道:“……不……不吃啦。”
买甜水儿的大娘再盛一碗招呼崔宏道:“崔家小少爷么?唉……小娃儿,也吃一碗。”
崔宏道:“我没铜钱。”
月钱折的铜板都给崔举抢去了。
大娘有些岁数,面上褶子都和善些,道:“不收你铜板,往后想吃便来找王婆婆啊,来。”
便将甜汤递到他眼前。
崔宏犹豫片刻,小声道了谢,仍拿袖子捂了手,两手去捧那汤碗。
汤碗温热,崔宏捧到手时嘶一声。
王婆婆两眼不花,问他:“手上生冻疮了罢?……这天里还穿层单布裳……可真是……”
崔宏将手掩着,不答话。
小重禄问:“冻疮是什么呀?”
崔宏道:“……就是手上破皮了。”
小重禄似懂非懂:“疼吗?”
“不疼。”崔宏道,“吃完甜汤儿捉蛐蛐儿去不?”
“蛐蛐儿没啦,阿娘说的……”
“唔……”
“蛐蛐儿去哪儿啦?”小重禄问。
“死了罢。”崔宏将两只空碗叠在一块儿,还了王大娘,随口道。
小重禄还不是晓生死的时候,便问道:“死了就没了呀?”
崔宏思索片刻,点一点头,领着小娃儿往河边去,问道:“宏哥哥要是死啦……”
“宏哥哥不要死呀——”小重禄扑过去抱着崔宏道,
崔宏拍一拍他脑袋道:“……宏哥哥不死,嗯。”
“重禄也……不死,嗯。”小重禄学崔宏讲话,伸出一根小指,“打勾勾。”
“嗯。”崔宏想一想,小心翼翼露出一根小指同他勾在一块,弯一弯腰道,“打勾勾。”
两个小娃儿便勾着小指,一晃一晃朝前走。
崔宏孤身一人去大漠,鬼门关里不知来回爬了多少趟,不知是不是记着当初打的勾勾,如何都是不能死的。
反倒唐浩青忘了个一干二净,总想着以身赴死,端的是个坦坦荡荡大丈夫,要自个儿走独木桥,阳关道便都留了给旁人走。
多少年了?
记不得了……总归十余年罢。
唐浩青将腕上布条儿向衣袖里掩一掩,翻身下了树。
八方金玉佛到晋北手里便无需他再安排,尹成或许寻不出法来解,晋北悟性却是足了,早便晓得李师道往他们一路上排眼线,吃喝里下过酒曲散。若不是李师道心急,要早寻出他们来杀之而后快,讲不定唐浩青还觉不出有异来。
巧的是早拦下的几名杀手身上搜出一枚酒曲寻蜂。
想这酒曲散三月方才出成,晋北得八方金玉佛,将金身内所刻咒文解了便能找出这秘药消法,尹成在堡里暂且无虞,晋北觅得解药法子也不会将尹成生死置于不顾……
到时拖两个替死鬼,再加他一个早露过面的,一真二假,便不信这李师道还能察出错来。
尹成晋北保全了,师父死前托他遗志便算是未负。
到了阎王殿里,还可笑嘻嘻喊句师父。
唐浩青于是吐口气,将腰间短匕抽了,手掌心里划一道,挤出一滩来,再蹭开些,拿些树叶掩了,骑马入城去了。
自崔宏伤重给柳泌一路颠簸带回鄞泽山,光阴苒冉,双是新春。
“这一趟是肥差,嘿嘿,少不了补个衣瓦片柳……”当头骑马儿郎形容伟壮,似是要新赴任往南面去的。
身后跟了数十仆从小厮,看来便是要讲几分后道的。
一队人怕是未先问过,走山道不选生死,走了山下死道。
正走着,忽而马蹄一松,给绊马索拉得失了蹄,登时轰然倒地,将马上人摔出几尺,正挡到一双弯刀下。
那人两眼闭着只顾叫痛,破口大骂道怎无人来扶。
便有人伸一只手给他。
那人仍骂道:“没眼见力的东西……”
眼一睁,光看到手里一把弯刀寒芒忽现,眼里便印着这弯刀寒光,随头颅飞转出去了。
那一队护卫仆从眼见主子转瞬间身首异处,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几是束手就擒,给自旁贯出的赵赫等人一一擒住了,拖去野地里杀尽了便埋。
管杀管埋,山匪里算有义,还叫人省得曝尸荒野,给畜生们填了肚皮。
将东西拖了上山去,柳泌仍一把长须,不见长也不见短,仍立在寨前矮楼处待他们。
“折了人不?”柳泌道。
崔宏看也不看他一眼,将刀口沾的血拿手一抚,甩了柳泌一身。
柳泌跳脚大骂,崔宏也不理,便径自入寨去了。
“啧……”柳泌可惜自己一身衣袍,扯来扯去瞧沾了多少。
赵赫捧了一箱生绢来道:“崔大哥今日出刀又比昨日更快了。”
柳泌道:“随他,整日板一张脸,欠他么?”
赵赫道:“两年前你把他拖回来时不都没气了么,救回来便这模样,莫不是伤了脑子?”
柳泌便笑了笑:“哪里是伤了脑子……”
说罢将手到赵赫胸口大力拍一拍,阔袖一摆,转身便走,又要作仙风道骨样子。
“是伤了心啊。”
柳泌一句余音飘飘然,反倒将赵赫弄得迷糊。
到堂中,柳泌手里不知何处来的茶壶,单手持着,闲逛似地走到崔宏一旁,便单手掀了掀下摆正坐下。
“哎,还寻不?”柳泌问道。
“寻。”崔宏拿布将刀抹了,回一字。
“我问过赵赫,今儿怎不问?”柳泌道,“当你不寻了。”
“他不晓得。”崔宏道。
“你也会批命了?”柳泌诧道,“怎晓得他不知?”
“扬州来的。”崔宏言简意赅。
“唉,我看是难……”柳泌道,“那沈重禄都铁了心要杀你……”
“他不会。”崔宏道。
“怎么不会,将你救回来损了我多少灵丹妙药……都是无上至宝,价逾千金啊,你瞧瞧心口这道疤便晓得了,是诚心要取你性命。”
崔宏索性不理他,将弯刀向身后缚了,自己出了堂去。
柳泌将茶壶里茶水倒尽了,湿淋淋捞出粒黑黢黢的小石子儿般东西来,对着道一句:“世间万事万难好医,痴傻难医啊……”
末了再道一句:“我是两面为难,帮得了这个,帮不了那个,真是欠了他们的。”
赵赫又将那一箱生绢搬进堂里来。
“哎,这东西搬进来作甚,送到洞里去。”柳泌甩手将小石子丢了道。
“不是,唉,方才将绢取了,下头全是……”赵赫道。
“全是什么?”柳泌问道。
“唉,我说不好,柳先生来瞧瞧罢。”赵赫将箱子就地一摔道。
柳泌便走去瞧。
一瞧之下,便是他也嫌心惊。
“……福生无量天尊……”柳泌道,“砍的这小子什么来头,我只当他是寻常带告身上任,难不成……”
“啊?”赵赫问一句。
柳泌摆一摆手:“天机不可泄露。”
赵赫嘀咕一句装神弄鬼,给柳泌一柄木剑打得嗷嗷直叫,脚底抹油溜出堂去了。
待赵赫一走,柳泌便随意拦了个人,让他把崔宏叫来。
便再踱到那绢箱旁细看。
箱底赫然是六只断掌,且无一例外,俱是右掌,便是说全不是出自同一人。
可看这六只断掌伤处手段,竟全是一人所为。
干净利落,切口平整,是个做细活的。
这般作为,思来想去似是只有一人有这般手段……
柳泌不敢多断,再来便要叫崔宏下个定。
只不过两载寒暑,不知崔宏还认得出认不出。
☆、二十八
“何慕文扬州人士,怎反走,未到过长安,显是打了个转,有意绕道过晋州,是去……”柳泌坐到一旁,手里先天演卦一案把着,好整以暇向崔宏说话。
崔宏在绢箱旁站立许久不语。
柳泌把卦象挡得同一盘散棋,嘴里念两句不成样,再重演一回。
“哎,着人看了罢,还有活的么?”柳泌问道。
崔宏拿弯刀挑了断掌来看。
“刀口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看过这许久,还未瞧出门道来?”柳泌道,“赵赫当你是伤了脑子,我看你把式未伤,难不成真给他言中?”
崔宏道:“不是。”
“哎,说笑罢了,晓得你不是伤着脑子……”
“我是说不是他。”崔宏道。
“不是?”柳泌疑道,“瞧清楚了?”
崔宏点一点头道:“不是。”
柳泌道:“你莫唬我,这手段我便只见过一个,虎口二指血印……”
崔宏道:“不是。”
柳泌只好道:“好好好,你说不是便不是……那么便是白操心,人命官司惹过不少,人家的也不怕一并揽了,埋到山里去罢。”
“我下山去一趟,寨里你看着罢。”崔宏说罢便要走。
“慢着。”柳泌一柄木剑横出将崔宏拦了,“说走便走?替你白当奶娘么。”
“多少绢钱自己取便是。”崔宏不耐烦道。
“哎。”柳泌笑嘻嘻道,“将你拖回来便未叫过柳先生,再叫声来听听?怎么说你也算是我捡来的……”
崔宏嘲道:“柳先生有德。”
说罢理也不理柳泌,转身便走了。
柳泌给他一句堵得无言以对,将卦甲一抛,道:“……不是还去寻?是个正反难做人啊。”
再看一看卦象,便笑道:“若不是命里要我蹉跎数年,早便出去做大官了,管你劳什子山寨。”
再将卦文一卷向袖里,笑眯眯招呼一句,叫弟兄弄些茶吃。
老道说话没个准,但自己两眼欺不得。
崔宏道不是,倒非是手段不像,虎口两指血印按得极深,这指上功夫那是一朝一夕可得,所识不过寥寥,而有此力道的又只有一个。
这六只断掌六人所出,细看之下又不见什么独门标记,都不晓得六人姓甚名谁,又是谁吩咐要取他们性命。
下手之人……
二人所想之人虽是同一个,却非是这使刀好手,这连骨带皮的一刀斩下,分明是个刀客,要么便是得绝世好刀,要么便是几十载深厚功力。
绝世好刀世上难遇,寻到的人也不至于做杀手,几十载深厚功力倒是见得多,凡是年岁到了,终日苦练,这般修为也算是稀松平常了。
难说啊,难说。柳泌将煮茶一口连茶叶末儿咽了,心道。
另一面山道,崔宏买了好马,将马绳手上缠一缠,快马加鞭向晋州赶去。
何慕文已到鄞泽山,那么此人怕是早已出了晋州。
但照崔宏性子,便是分寸丝毫有因,他也是要去试一试的。
数日后,崔宏到晋州时天色已晚,差些进不了城,将马拴在城外,使了轻功匿身形混进城里,本就迟了,再等一夜便是更迟了。
便是见过了六只断掌,若是唐浩青所为,他便仍是在做杀手行当。
柳泌两年里常劝他道唐浩青怕是早便死了。
崔宏自然不理会他胡言乱语。
却不知柳泌当时是有几分真心的,唐浩青叫他将崔宏带回鄞泽山,下手又未留情面,有意要崔宏死了心,安分做他山大王,匪自有匪道,到哪一日连山匪都做不下去,自然会下山来做正经行当,倒是娶妻生子也是天伦之乐……
打算做得好,便是全算作自己已死。
柳泌打着神机妙算名号,只将他人生死看淡,本想着唐浩青死了自己还要叹一叹,替他可惜一番,却不想不过两年,见了这些个断掌。
本以为早已是一个死人,这会儿又兀地活过来,柳泌自己便头一个心惊,崔宏面上不动,想必也是惊的。
一是崔宏身为寨主,不可闲事不管两手一插,醒来之后沉默寡言归沉默寡言,待可下地走动便只是不分日夜地练刀,一双铁匠铺子打的新弯刀横切竖砍,大到石山小到细枝,怕是都给崔宏一双刀动过,怕没人晓得他心中躁郁一般。
到要下山劫道,原本都省得,待最后有难下的,或是有能下的漏了网再出手,到现下成了头一个动刀,仿若是要沾血同人抢彩头。
崔宏想唐浩青不会平白无故要杀他,说的话里处处有漏洞。
是要将他支走,支不走,便只好用下策。
长安寻过一趟,无果,再去恭州寻了人四处打探,连沈娘子都叫唐浩青送出了恭州,打定了主意不叫人寻见,便一星半点消息都无。
寻到了又如何?
崔宏想的容易,唐浩青若是要赴死,他便拦他,拦不住,一道去。
唐浩青若是当真想杀他,正好一回未杀成,叫他又醒了,再送到唐浩青面前去,再杀一回,早便说过,他崔宏这条命给他又有何难。
唐浩青要杀他,他是不躲的。
唯独怕的是唐浩青躲他,更苦的是,这一躲,便躲了两年之久。
便只求那两个血指印当真是他留的。
早先茫茫十余年,他便只怕重禄死了,后来寻到了便想,未死就好,入唐门吃这许多苦,不知如何给他补回来。原以为同生共死也历过了,再有千难万险,两人也好过一人……
谁敢想又是两年。
唯望那两个血指印……未死便好,活着便是,唐浩青只须活着,崔宏终有一日会寻到他。
入城是入城了,寻人是个难事。
崔宏无唐门弟子功夫,夜深也不敢挨家挨户敲门去问。
便是深夜进了城里,竟也是无法可寻。
崔宏想着要潜到人家屋子里挨个摸过时,忽听前处屋脊上有人轻功疾走而过。
便只听这一个脚步身形,他绝不会错认。
怕贸然去认将人惊了,实则便是怕唐浩青不愿见他。
他夜里是瞧不见,便是见了唐浩青也……
人说近乡情怯,崔宏自小无家无乡,倒闹出个近情情怯。
亏得是个明教弟子,崔宏平日里行事鲁莽惯了,此时却想得细,悄悄隐了身形跟过去。
那人飞檐走壁,脚步略有所滞,崔宏便不远不近跟着,晓得唐浩青功夫,并不敢离得近了,恐要给他捉出来。
再跟不多时,脚步止了。
崔宏怕是给唐浩青发觉了,便不动。
过一会儿,唐浩青本是放得极轻的脚步便又窸窸窣窣走远了。
崔宏不敢再跟,寻了一处客栈,将小二弄醒了,脖子上架一把弯刀,哆哆嗦嗦领他住一间上房。
到第二日天明,崔宏仍睁着眼。
唐浩青应还未出城。
崔宏将衣冠整一整,还对铜镜看了看,铜镜里男子两颊瘦削,一双浅褐鹰眸稍显阴冷凶煞。
崔宏将眼闭一闭,再看铜镜。
……好是好点儿,仍是凶了些。
索性不管了,将弯刀再缚好,便出门去了
昨夜跟到何处记在心里,便向那处走,走个大概,却见地上几点血迹,洇了一夜,若不是崔宏看得仔细,怕也瞧不出来。
便晓得唐浩青昨夜步法有滞是收了伤。
不知伤到何处,伤得重不重。
再沿昨夜那面跟去,到唐浩青停步那一处,便不知再往何处了。
也不是无旁的法子了,打听也不是难事。
茶铺便是好去处。
崔宏向伙计比个大概,如何身形身量。
伙计方送了一碗茶,打个呵欠上下打量崔宏一眼,刀客见得多,弯刀阔刀还是横刀,拢做一处还不是个混江湖的:“……见过罢。”
崔宏忙问道:“在何处?”
“喏。”伙计道,“走出去那个不就是?”
崔宏转头一瞧,茶铺门外哪有什么人?
再转回来要问伙计:“你……”
伙计已懒洋洋再端了碗茶去送了。
方才门外确是有人的,也正是自这茶铺里走出去的。
唐浩青昨夜吃了闷亏,一早想吃了茶便出城,热尿撒过一泡,将马牵了,自客栈去茶铺短短百十来步,方坐下,半口茶未沾到,却见一使双刀的刀客,人高马大,立在这小小茶铺里格格不入。
将背一面对他,便只看这一面背脊,唐浩青满头冷汗。
急趁他同伙计问话,逃也似地溜出茶铺去了。
崔宏?
他怎会在晋州?
莫不是自己看花了眼罢……
唐浩青摸一摸面上易容,假面皮仍覆得妥当,心下稍安一些,将马鬃抚一抚,翻身上马,便拿马鞭催一催,驾马出城去了。
陈吟飞鸽传书来过两回,说是崔宏来寻过她,给她打发回去了,便未再去寻她过。
短短数字,也不提崔宏如何了。
唐浩青哪还敢再回问陈吟,当日自己偷溜,陈吟头一封到家中的书信恨不得将他扒皮抽骨拿去浸药酒,唐浩青好声好气好言语,再交了书去讨饶,才将陈吟安抚好些。
还是沈娘子出马,一封家书去,讲的是勿要挂念,才给陈吟稳住了脾性。
唐浩青还是怕给陈吟一把□□捅出驴肝肺来的。
若是自己未瞧错,茶铺里那刀客正是崔宏,如此看来也是无大碍了,好歹也算是一块大石落地。
唐浩青便笑一笑,将袖口整一整,手指有意无意抚到那一条破旧布带。
同他一道沾过几回血,亦洗过几回,横竖看皆是一块破布,旁人看来无甚用处,唐浩青却当宝贝似的日日带在身边。
旁人哪晓得啊,这何止一块破布。
不过这故事,给人就酒吃恐怕都无人愿听。
唐浩青成了无门无派的江湖客,唐门的暗器也使不得,自己平日里去寻些针来捻一捻,再同生手般取些银镖暗箭,自己淬过毒,凑合使着。
取人命还不容易,当初他空手两指便可……
刀也是要用的,早年腰间常有一柄短匕,一年前那回后便弃了,本也是好铁,只是再用不得了。
明白是个唐门弟子,落魄到手接生状,拿命换口酒菜饭食吃,唐浩青却也不嫌,落魄仅是落魄,比丢了命好些。
当初想着命不久矣,便只想叫崔宏自管自好生过活,崔宏是个一根筋的,说小了是李师道,说大了是朝廷,大唐皇帝要他的命。
不论崔宏去寻哪一个给他报仇,都非他所愿。
精心布了局,却捡回一条命来,命是回来了,却没脸再去见崔宏。
唐浩青心里想着事,一路荡着马缰走到水旁。
老翁正垂钓,河水湍急,唐浩青捡石子试了试水深,马是牵不过去了,附近连座木桥都无,也不见小舟。
不知这老丈钓的什么鱼。
唐浩青只手摸到腰带里,将将蹭到银针针尖。
这一把细针也是他街市上买回来的,足足花了他二十个铜钱。
一半淬了剧毒,一半淬了迷药。
老丈的鱼竿动了一动。
☆、二十九
唐浩青静观其变,垂钓老丈的鱼竿动这一回便不再动,看来亦不是有鱼咬钩,不晓得老丈勾上挂的什么饵。
犯了江湖里的忌讳,一人一马,占不着便宜。
牵马的人上马要走,方调转了马头,唐浩青握马缰一手忽而紧一紧。
一根锃亮银线无声无息自后穿来,唐浩青躲闪不及,手中一枚暗镖打去,竟给这银线轻松绕开去。
只转首间,便给这银线缠住脖颈,唐浩青身形一软,同软蛇儿一般滑下地去,顺着这银线之势贴地疾行几步,只这几步之间,若是稍慢几分,顷刻间便要给人拔了头颅。
一手银镖打出,银线非但不断,反倒更紧几分。
唐浩青面色胀得通红,竭力将吐息归合,眼里暴出血丝来。
昨日方中过一回埋伏,今朝是第二回,现下里人都不讲江湖道义了么,哪有这么接二连三作伏的。
唐浩青担怕这回走了背字,手脚眼看着无力,仍一口气要吐出。
忽听一声奔雷,双刀乒然一震。
唐浩青眼神一动,剩几分力气,将一枚银镖打出,正弹到来人一把弯刀上,将方要触到银线刀刃打开去。
崔宏登时会意,转去寻那银线出处。
正是那河畔老丈手中鱼竿,老丈正慢悠悠收线,同一日放尽了饵归家般。
崔宏一步跃至戴笠老者面前,双刀并作一处便斩。
双刀未落,仅听老者嘶哑一声怪笑,身形一闪,不见了踪影。
崔宏尚未回身,那老者自他身后现身,单掌袖中突出数根银线,总是崔宏,情急之下亦直来得及取刀去抵,便给缠住了一双弯刀。
唐浩青仍给箍着头颈脱在地上,无功夫想脱身不脱身,眼白都要翻出来。
崔宏心急,舍了双刀,竟拿一双肉掌对敌,回手成曲要去扣老者喉口。
那老者便侧布一闪,身法变化极快,崔宏出手不及他闪躲快,给他一一避去。
银线斩不断,使蛮力拉扯反倒收得入肉,再拖片刻唐浩青便怕要一命呜呼,崔宏不敢再迟,将身形一隐。
老者见他不见踪影,嘿嘿怪笑几声,将空无一物鱼篓一提,便似要走。
忽双目圆睁,口中半声僵住,狰狞回头,漆黑五指便向身后崔宏抓去,崔宏取了这不得已之策,与老者极近,这一抓之下迎风疾退,堪堪避开掏心一抓,胸口留了四道长血印。
这老丈这一抓已是罢夫羸老之为,便圆睁一双怒目,浑身板硬,直直倒地。
崔宏来不及松口气,一步疾走到唐浩青身旁小心将他扶起,在把银线层层绕开,唐浩青重重咳一声,急吞几口气来回,便把双眼一闭,昏了。
崔宏探了探他鼻息,虽稍弱些,却无大碍。
再左右看一看,把唐浩青轻手轻脚平放到地上,起身便走。
唐浩青悄悄睁一只眼瞧他,崔宏忽而回头看他,唐浩青忙把眼又闭了再装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