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书翻过了一页,周弋的视线越过书本,看向坐在浴缸旁边的小凳子上洗头的邱杪。他赤`裸着身体,头往下低,脊柱从颈后开始一直往下,在背上透出浅浅的白色印记。
周弋看到他满头泡沫,不禁轻笑,用书遮住了自己的笑容。
“笑什么?”邱杪却听到了,回头奇怪地问。
他仍用书遮住脸,若有似无地笑着,摇了摇头。
邱杪将信将疑地看看他,感到莫名其妙,索性不去搭理他,抓起了花洒,指向墙上的水龙头,“帮忙开水。”
周弋坐起来,用手指远远挑开了水龙头。
“哎呀!”水才浇到邱杪的头上,他立即痛苦地叫了一声。
周弋心惊,忙倾身关掉水龙头,看他把花洒丢在地上,急问,“怎么了?”
泡沫被清水稀释,滴滴答答往下流。邱杪捂着眼睛,难受地说,“泡沫进眼睛了。”
“别碰,我看看。”周弋起身从浴缸里出来,自己身上也带了一身泡沫,顺着肢体的线条往下淌。
他在浴缸边缘坐下,拨开邱杪的手,又将他的额发往后拨。“眼睛闭着,我把你脸上的泡沫冲干净。”说着,周弋捡起地上的花洒,重新打开水龙头。
水势不大,缓缓轻柔地流过邱杪扬起的脸。很快,周弋把泡沫从他脸上都冲干净了,起身从架子上扯下一根干毛巾,继续推起邱杪的脑袋,叮嘱道,“别开眼,先擦干净。”
邱杪乖觉闭着眼睛,感觉毛巾的柔软和周弋手上轻柔的力度从自己脸上点过。虽然看不到,但周弋帮自己擦脸时的仔细完全映现在邱杪的脑海里。越想象、越清晰,邱杪笑出了声。
“傻不傻?”周弋也跟着笑了,“眼睛还难受吗?”
邱杪睁开眼睛,笑盈盈望着他,摇摇头。
看着眼前这双透明的浅色眼眸,周弋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声。他仓促避开邱杪的视线,重新拾起花洒,“闭眼,把头发冲干净。”
“你害羞什么?”邱杪却不肯闭眼睛,笑着问。
周弋脸上发僵,半晌,皱眉道,“我没有。”
“你承认嘛!”他耍赖,伸手推着周弋的膝头央求,“承认一下又不会怎样!”
周弋拗不过他,求饶似的连连点头,好声好气道,“好好好,我承认。我腼腆、我害羞,不要再这样看着我了。”
邱杪追问,“为什么不能看?”
他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不要明知故问。”见他还不放过自己,眼睛始终盯着看,周弋强行将邱杪的脑袋压下去,打开花洒帮他冲掉头发上的泡沫,说,“我想快点到床上去。”
“哦。”邱杪忍住了笑。
温水从头顶浇灌下来,流过耳后,咕噜咕噜作响,继而浇了他一身。水流潺潺,流过皮肤似是被周弋的指尖掠过般轻柔。邱杪睁着眼睛,看到周弋的小腿和膝盖,视线想要往上延伸又不敢再抬头。
他并着腿,弯腰抱住了自己的双膝。
“像浇花似的。”周弋忽然笑说。
邱杪一愣,下意识要抬头,水就先流过了他的眼睫。他揉了揉眼睛,笑得腼腆。
过了片刻,邱杪伸手握住了周弋右腿的脚踝,又抹掉落在上面的那层透明泡沫,说,“明天我去把工作做个交接,就能有一个长假了。周弋,秋天我们去大叻过,好不好?”
周弋关掉花洒,用毛巾稍微吸收邱杪头发上的水分,诧异道,“不去日本了吗?”
因为在擦头发,邱杪的脑袋总是被周弋推了又推,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他抿着嘴巴摇头,待头发被擦好以后,用手指稍微理了理,说,“我想去看看你种的蔷薇。”
周弋确实向他说起过,自己以前住在大叻时在屋子院落里种了蔷薇。“但是现在不是花期,去了也看不到。”周弋遗憾地说。
邱杪忽略了这个问题,他失望地努了一下嘴,又问,“那草莓呢?你说草莓好吃。”说完,他看到周弋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便知道答案了。
“还去吗?”周弋问。
邱杪也不知道,从毕业以后他一直在忙碌,面对突然到来的长假,反而有些无所适从。其实在他心底,只要和周弋在一起,就算只是宅在家也感到自在。
不知道为什么,邱杪忽然想到还没有在一起时,他们有一次在手机消息里的聊天。那个时候,他们说到了大叻。彼时周弋就说自己的时间是自由的,邱杪什么时候想去都可以。
他向周弋说起了这件事。
周弋听完有些惊诧,“你记得。”
“对啊。”邱杪蛮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
他挑眉,“不知道为什么?”
邱杪更羞赧了。他挠挠脸颊,起身跨腿坐进了浴缸里,拉周弋的手让他也坐进来,只问,“那我们去不去?”
“嗯。”他捞起浴缸里的泡沫往邱杪身上浇,说,“这样老了以后走不动,也有事情可以聊着佐酒。”
邱杪先是一愣,而后同意地用力点头。他忽而跪起,周弋还没来及伸手垫住他的膝盖,他已经倾身吻了过来。
睡觉以前,邱杪走进周弋的书房重新翻看了一遍日历牌。自己不在家的这些天,周弋也没记心情。而当天的格子里,周弋已经先一步打了勾。邱杪画好笑脸,不禁又看了一眼前些时日周弋在格子里画过的红圈。
也不知道后来周弋有没有再看邱杪画在上面的图案。
邱杪想问也不方便问,只得放下笔回卧室。还没走出书房的门,他余光又瞥见放在架子上的奖座。
“周弋,这个什么时候拿到家里来的?”邱杪欣欣然端着沉甸甸的奖座回到房间,高高兴兴地脱掉拖鞋,隔着被子跨腿坐到他身上问。
周弋正一边看书一边等他,谁知他竟然端着刚刚得到的奖座爬到床上来了,顿时哭笑不得。“前天还是大前天吧,我给忘了。罗嫣拿来的。”
还以为是邱遥送来的,他哦了一声,有些失望地把奖座放到了床头柜上,欣赏道,“真好看。”
周弋笑着摇了摇头。
现在周弋几乎每写完一场戏,都会把剧本给邱杪看。邱杪有时候会看不明白,问他为什么角色要那样说,而周弋都会耐心向他解释。可是,邱杪渐渐发觉哪怕他们在现实生活中过得很幸福,周弋写的故事仍然给人难以纾解的抑郁感。邱杪看完剧本感觉如此,如果电影拍得好,通常看完电影以后也会难过一段时间。
为什么?
“周弋,你为什么总是写悲剧?而且还不是那种畅快淋漓的悲剧。每次知道故事的结局,总觉得有什么压在心里,怪难受的。”邱杪困惑地问,“你还是有什么不开心吗?”
周弋看他发愁,思忖片刻,道,“我没有不开心。但如果人总是开心,不是好事。”他伸手撩开邱杪的额发,望着他的眼睛说,“太幸福容易忘乎所以。你总是让我忘乎所以。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邱杪怔怔点了点头。
而周弋仍在将他打量,邱杪不好意思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又爬到周弋的臂弯里,埋头抱住了他。“周弋——”
“嗯?”他低头。
邱杪看了他一会儿,想问他究竟有没有看到日历牌上的图案,但终究还是红着脸忍住了。“没什么。”他往他怀里蹭,闷着声音说,“我爱你。”
听罢他噗嗤一笑,说,“超额了。”
“不管。”邱杪收紧了自己的手臂。
夜里睡着以前,周弋向邱杪说起去成都看房的事。但邱杪累得全身放松,枕在他的手臂上昏昏欲睡,几乎没有听清。
“听到了吗?”周弋揪了揪他还发热的耳朵,轻声问。
邱杪哼着声音撇开他的手,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还说,“用唇语说。”
他失笑,在黑暗中抬起邱杪的下巴。这不需要用力,因为邱杪几乎是同时就抬起了头。
先前吻的时间太长也太深情,当周弋的指尖轻轻触碰到邱杪的嘴唇,便依稀见到他疼得皱起眉头。周弋低头在他的嘴唇上轻微吹气,微凉的气息才从皮肤上铺开,邱杪已经将吻覆了过来,“你说。”他将手往周弋的胸口摩挲。
周弋适时握住了他要继续往下的手,无声说道,“后天你休息一天,大后天我们去成都看房子。听到?”
他半梦半醒间点头,挣开周弋的手,搭到了他的腰上。
尽管常年在全国各地出差,但天府之城邱杪却是一次也没有来过。换做以前,邱杪也想象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到这个地方来定居。
直到他们确实在楼盘销售部听销售员介绍楼盘每一栋住宅的方位优势和楼盘的地域优势,邱杪才恍然之间感觉到了实在感。
周弋选的地点令邱杪意外。他原本以为周弋会喜欢远离人群的安静社区,没有想到他看中的几个楼盘都是在熙来攘往的闹市内。邱杪发现这几个楼盘前往新公司的办公地点交通都十分方便,不免又感觉到了周弋的细心。
自从上次不经意间想起以前他们聊过的事情以后,邱杪最近时常回忆起以前的事。像是听销售员向周弋说明这个楼盘交通有多么便利,周围设施有多齐全,邱杪又想起了周弋有一次曾经说过,在闹市里容易看到世情百态——他需要观察人。这大概就是他选择闹市的原因。
“会觉得吵吗?”周弋问在一旁看房的邱杪。
邱杪没参与他和销售员的交流,闻言一愣,微笑摇头,“不会。你喜欢就好。”只要是和周弋住,他都无所谓。
销售员忍不住用好奇的眼光打量邱杪,发现周弋看向自己,忙惭愧地低下头。
“我们再看一看,谢谢。”周弋礼貌说。
买房子自然是急不来的,难得来成都一趟,当然要四处走一走。上午他们看完两个楼盘的房子,吃过午饭以后就去看大熊猫了。
轻轻松松过了一整天,走得累了便找地方坐下来休息,不慌不忙。不需要多长时间,邱杪就觉得自己开始适应这个节奏缓慢的城市。想来决定来这里生活,确实是个不错的决定。
他在午后舒服的阳光下伸懒腰,感慨道,“舒服。”
周弋淡淡微笑,端起咖啡来喝。
邱杪翻出手机看先前拍下的大熊猫视频,频频感叹这些毛绒绒、软绵绵的动物可爱,又说到以后住这里,要每个月都去看一次才行。而周弋什么都答应他,像一座投满了硬币的喷泉池。
如果搬了新家,今后说不定就用不到日历牌了。不过邱杪想着无所谓。现在的他已经不那么如履薄冰地在意周弋每天的心情,至于周弋,他总是悉心,想必也不需要。
从商场的扶手电梯里走上来,邱杪向周弋聊起对两个楼盘的建议,而周弋耐心听,时不时认真考虑他的见解,露出思索的面容。
“我愿意!”身后突然一声高喊,吓了二人一跳。
邱杪回头一看,才发现原来他们刚刚经过了一家婚戒珠宝首饰店。站在门口的营业员正在招揽顾客,所以才大声喊出了品牌口号。
他心里一梗,尴尬地看向不明所以的周弋。
营业员想必是在有情侣经过的时候才会喊宣传口号,可邱杪往周围看了看,除了他和周弋以外,似乎没有别的情侣。
“进去看看吗?”周弋问。
邱杪错愕,不甚确定地看着他。
他笑说,“你不是想要?”
原来他看到了,那天邱杪在他画的圆圈上加了几笔,变成了戒指的图案。邱杪耳畔发热,发窘地低下头,而周弋牵过他的手,把他拉进了婚戒店。
番外《爱情消失的夏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