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年关,秋棠公司一年一度的年会如期在大厦中举行。由于前段时间的新闻,周弋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公司出现。
身为公司的董事,组织年会的工作组当然给周弋发了邀请函,可自从《金沙滩后》被腰斩后,周弋一直在调整状态,并不考虑出现在年会上。直至年会的当天下午,公司的老板亲自给周弋打电话,问他是不是要来参加年会,周弋才在几经思量以后答应下来。
邱杪因有公事在身,不能与周弋一同回公司,而这正中周弋的下怀。——已出柜的身份现在对周弋来说是个麻烦,他不希望这样的麻烦连累邱秒,故而他们不一起出现在公开场合则最好。
当周弋来到秋棠大厦的年会宴厅,宴会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公司的艺人明星以及其他工作人员离开了大半。负责人看见周弋到来,面露愕然,忙不迭地请周弋进入会场。
几乎认得周弋的人都纷纷向他投来惊奇和猜疑的眼光,偶有几个相熟的,无一不是尴尬而谨慎地与他打招呼。周弋不屑于这样的礼貌,淡漠地看了对方一眼以后,径自往前走,寻找真正想见他的人。
“凌总。”周弋走到窗前,向站在阳台外抽雪茄的凌骁打了声招呼。
凌骁闻声回头,对他笑了笑,招手道:“来了?酒店的事怎么样了?”
看来凌骁一直了解他的近况,周弋便不问他如何得知,答说:“置办得差不多了,下周去看一看,小住几天。”他走到阳台外,谢绝了凌骁递过来的雪茄。
凌骁品味着雪茄,了然地点头。两人沉默了片刻,凌骁忽然道:“多住些时日吧。经营一家酒店,要走向正轨的确得花费一番工夫。”
闻言,周弋微乎其微地蹙了蹙眉头,垂下眼帘。
去年年末,已在海外获奖无数的《昭武密书》被上级部门传文严禁传播,出演该片的两位主演在国内的演艺事业也宣告暂停。
周弋犹记得,当时男主角在海外的电影节拿到最佳男演员的称号,国内的媒体争相报道,关于这部影片及演员的评论和新闻占据当天所有的热门排行榜,但这样的热度和荣耀像是冉冉升天的烟火,在礼花散尽以后迅速地泯灭。
在短短的三个小时以内,所有热门榜上的话题再不见《昭武密书》的身影,连演员的主页也无法正常地搜索。所有人都明白秋棠传媒和《昭武密书》出了大事,导演因名气过盛免于一难,演员则成了替罪羔羊。
彼时周弋正在创作《金沙滩后》,但他身为《昭武密书》的编剧,难辞其咎。虽然凌骁在这个事件中力保了周弋,不过公司对周弋今后的安排和处置一直悬而未决。这段时间,周弋一直在家里等消息,现在,终于听到凌骁最后的决定。
许是周弋太久没有回答,凌骁尝试着用宽慰的语气说:“委屈你了。”
“不委屈。”周弋摇摇头,“导演和编剧是整部电影的灵魂,演员为我们付出,是我们的荣幸。现在他们被封杀,我却能安然无恙。有这样的结果,我已经非常感激。”
凌骁听罢,眉头紧蹙。他端量着周弋,缓缓地摇头,道:“还有机会,我们都在等待。是我策划了这部电影的制作,我的评估错误了。或许我们还是走得太快了,得停一停。”
周弋沉吟良久,道:“我为演员可惜。”
“虽然我们对外界宜称《金沙滩后》已经暂停,可我依然希望你能够继续打磨这个剧本。它可以变得更聪明一些,至少,比《昭武密书》更聪明。”凌骁说完,看周弋仍然愁容满面,便叹了一声,伸出手,“我等你回来。”
周弋低头看他伸过来的手,稍作迟疑,最终握上去。
长久以来,邱杪始终对娱乐圈中的事情一知半解。他过早地担当起维持家庭的重任,思想上比同龄人要老成和守旧许多,如果不是有一个一心想当演员的弟弟,后来又和影视圈里的名编剧交往,邱杪直到现在也依然认为这个圈子是一个牛鬼蛇神聚集的地方,不适合他这样的普通人。
但在与周弋交往的数年以后,邱杪对这个圈子有了新的改观,倒不是觉得它变得好了或者变得单纯了、积极向上了,而是觉得这趟水比想象中的更深,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
周弋为写《昭武密书》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这一年的时间里,别的其他工作周弋一概没有做,只为了写这部电影的剧本。
熬夜对周弋来说已经是常事,邱杪曾劝过注意劳逸结合,但“劳逸结合”对于创作者来说不切实际——他们往往需要灵感和激情,而这两样东西稍纵即逝,决不能遵从刻板的时间。故而,熬夜已经是其次,周弋甚至曾因思虑过甚而看过一段时间的医生,又在医生的建议下暂停工作,休养了一个星期。
可以说,邱杪看着周弋一点一点地把这部电影的剧本完成,又经过反复地打磨,最终得到交给导演的最终版本。
影片讲述的是一个架空的朝代里,一对君臣的故事。臣子昔时曾是一名琵琶优伶,被大官豢养,而这位大官正是小皇子的舅舅。大官希望小皇子能够放弃争夺皇位,安排琵琶优伶接近皇子,令其无心夺嫡,优伶却在与皇子相处的过程中动了真心。皇子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受到欺骗,与优伶决裂,心中对其又爱又恨,而优伶为弥补自己的过错,杀了大官,并且在皇子登基后想方设法人朝为官,余生皆在为新皇帝效力,更在皇帝薨逝后辅佐新皇。
影片的拍摄历时良久,整个剧组的工作人员为了完成这部电影,中途几乎没有分心做过别的事。电影制作完成后,受到影评圈的诸多好评,并在境外的电影节获得最佳男演员、最佳剧情片等奖项。
然而,这部好评连连的电影非但没有通过国内的引进审核,甚至,在得奖的好消息传出后的几小时内遭到全面封杀。
外界对封杀的原因猜测很多,但很快连猜测也烟消云散。这部从筹划到制作完成历时三年的电影像是没有出现过一般,消失了。留下的只有网上关于电影得奖的传闻,当然也有那对男主角变相公开出柜的消息——有人猜测他们的恋情或是电影被封杀的原因,可谁也无法说出具体的真相。
邱杪这些年攒了一些钱,新家装修以后还剩了一些,足够包下一个场次的电影。他本希望在影片定档以后,包下一个场次,和周弋一起去电影院观看这部周弋呕心沥血完成的电影,可这计划打了水漂。
与影片有关的很多人都受到牵连、遭到封杀,导演和制片人在圈中享有盛名,虚心地接受批评与安排,也沉寂了一段时间。周弋亦然。
周弋正在创作的《金沙滩后》只能搁浅,邱杪很喜欢那个故事,不知它还有没有机会见天日。而这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事周弋能从接连的打击中缓过来。
最近,周弋开始着手置办莲庄酒店的事宜,大有向国外移民的念头。邱杪感觉到他的失望,暗自痛心,总想为周弋做些什么,又怕做得不得当。目前周弋在国外有两家酒店,一家在土耳其,而最近他正在置办的这一家则在越南。
邱杪记得,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周弋提过越南,也说过如果邱杪想去,可以一起去。尽管周弋最近一个月忙于莲庄泗店的置办,但从未向邱杪提过移民的事。邱杪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事业,他每天看周弋忙碌着,周弋越是忙碌,邱杪越能够看出他的沮丧和灰心。
秋棠的年会结束以后,周弋星夜回到家中,已是天蒙蒙亮的时候。
他已经几个月没有去公司,邱杪知道这次他前去一定得到消息,知道公司如何对他进行进一步的安排。周弋几乎刚进家门,邱杪便醒了——他没关卧室的门。邱杪起身走出来,与正在换鞋的周弋面对面。周弋讶然地看他,俄顷微笑问:“是没睡还是刚醒?”
“睡了点儿,但没睡深。”邱杪看得出他很累,但更重要的则是疲惫背后的无奈。眼看着周弋沉默的样子,邱杪终于忍不住提起自己的计划,问:“周弋,你想出国吗?”
闻言,周弋哑然,反问:“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他答道:“邱遥现在也在圈里站稳脚跟了,他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做,我再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我想辞掉现在的工作。”
周弋皱眉,问:“辞掉工作?去哪里?”邱杪如今拥有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工作待遇,又正处在事业的上升期,他们搬家不到两年,才刚刚安定下来,周弋着实想不出邱杪会出于什么目的放弃现在安稳的生活——但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知道只是自己不愿想出而已。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邱杪的手覆在周弋的手背上,继而握紧,真挚地望着他的眼睛,“我想过的是我们都开心的日子。”
周弋的心中微有触动,低头看了一眼邱秒手上的戒指,反扣住他的手指,道:“莲庄的酒店已经落成了,我想先去看一看。尽管我的手中还有秋棠的股份,但凌总希望我能够休息一段时间。你和我去莲庄吗?”
“当然,“邱杪笑答,“你没有我怎么行?”
周弋心道真是如此,便不反驳,弯腰将丘秒环进臂弯里,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
邱杪享受着他恬然的吻,忽然想起一事,仰头道:“我们出发前,回去看一看叔叔阿姨吧?他们听说《昭武密书》不能引进,一直很关心你的情况。”
周弋自来不与父母交代自己的事,父母对他同样漠不关心,只有邱杪乐于牵线搭桥。如果没有邱杪,周弋与父母之间的联系只会越来越少,他当然与父母毫无怨仇,可“恩”也少,周弋知道这是邱杪的心结,于是欣然答应了他。
以周弋外表看来独来独往、冷漠孤傲的个性,几乎没有人愿意相信,他出身在一个极其普通的家庭。这家庭的普通在于:它甚至不是一般的工薪阶层或者知识分子家庭。
外表看来单薄名利的周弋,居然出身、成长在一个以经营米粉为生的小本经营个体户家里,这让很多人无法想象,而得知真相的人,又有一部分认为他忘了本,飞黄腾达以后没想过让父母享福,如今一对相扶相持多年的老夫妻依然在自家的小店里做着螺蛳粉的买卖。
那螺蛳粉的气味,在吃不惯的人眼中堪比榴莲,大抵都要敬而远之,于是连终年在店里劳作的夫妇二人哪怕店内歇业,身上也带着一抹回不去的酸臭味。有人说,周弋的骨子里同样又酸又臭,只不过他姣好的外表掩盖了那副穷臭书生的气息。
有人说?——那些根本不认识周弋的人。
而这一次,周弋似乎终于为他的脾气而遭受了代价。公司劝他休息的消息流传至网上,便成名编剧因创作题材违规被禁,牵连公司,致使电影赔本、演员被禁,公司将其无限期雪藏。
在“子安桥”项目的最后一次招标会上,邱杪利用闲暇时间看了一眼网上的评论,看见有人说这样的下场对周一来说太轻了。他很想说一些更难听的话驳斥,但为了不给周弋添麻烦,还是作罢了。
最后,一家老牌的工程公司中标,接下了“子安桥“的项目,邱杪约负责人一起前往酒店吃了一顿便饭,又想着回家和周弋在一起,饭吃到一半,便把摊子留给了自己的助手。
在一切准备就绪以后,邱杪辞掉了那份他原打算兢兢业业地干个几十年的工作。无论是邱遥还是罗媛都为他的这个决定所震惊,毕竟邱杪向来是一个期盼稳妥的人,当初他不希望邱遥涉足娱乐圈,也是因为这个圈子有太多鱼目混杂、云波诡谲的东西。但现在邱杪突然间决定放弃眼前的生活,离开自己已经决定扎根的城市,他们震惊之余也露出了然的神色,没有说出劝阻之言。
临行前,邱杪去这夫妻俩的家里做客。他吃着邱遥烧的菜,心想不知下回吃到是什么时候,于是多盛了一碗米饭,吃多了一点儿。
“周弋哥是个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人。你跟着他走,我们多说什么都是浪费。”邱遥半开玩笑地说。
邱杪淡然地笑了一笑。他已经三十几岁,周弋也将步入不惑之年,很多人在这个年纪都选择安稳下来,哪怕闯荡也不会离开原有的根基,可是他们俩却双双地决定放弃先有的一切,去陌生的国度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这在邱杪以前看来,想都不会想,但周弋是一个既沉稳又清醒的人,邱杪只要待在他的身边,便想不到还有什么不安稳。他知道周弋有自己的不忿,那是他身为文人的风骨,也是被人称为“又硬又臭”的地方。
罗嫣犹豫了一会儿,说:“说实话,这么走了真可惜。但目前的情况,倘若不先避一避,也不知道之后还会发生什么事。可真就这么走了吗?等再过几年,还会回来的吧?”
邱杪的心头一紧,缓缓地摇头,答说:“我不知道,看周弋的决定吧。”
“你没有自己的打算吗?”邱遥吃惊地问。
“我有打算,所以才跟你们借钱了不是?”邱杪坦然地笑。
夫妇俩双双愣住,对视了一眼。“说什么借不借,我能有今天,不还是靠你和周弋哥的帮忙吗?”邱遥沉了沉气,有些不高兴了。
邱杪听罢,赧然地点了点头。
“子安桥的竞标结果出来了吗?差不多可以开始建了吧?”罗嫣关切地问。
“嗯。项目组和工人们都定下了,时间一到就能开工。”邱杪回答说。
与邱遥他们道别后,还要见一见周弋的父母。因周弋在秋棠仍有一些事务没有交接,邱杪先回到周弋的家里,和叔叔阿姨说起移民的事。
“你们买房子也是前不久的事情吧?这么快又要卖掉,还出国了?”周父奇怪极了,他沉吟片刻,问,“和电影被禁播有关系吗?但是,周弋以前也写过没过审的电影吧?”
邱杪被问得面有难色,说:“正因为不是第一次,所以才决定先休息了。在莲庄的酒店再过段时间就能挂牌营业,当时散心也好。”
周母嘟哝道:“开酒店散心?又不是小孩子了,遇到一点儿挫折就灰心丧气吗?这部电影不能播,再写一部呗!现在每个月都有新的电影,要写一部也不难嘛。啧,没有一样能持之以恒的。又是写剧本又是开酒店,净做这些事,当初为什么读法学院?白白浪费时间。”
“哎,他一直都这样不清不楚,你又不是不知道。”周父不耐烦地说。
邱杪窘极了,只好道:“其实写一个好一点儿的剧本,没那么容易的。”
他们对视了一眼,周母又嘀咕道:“一开始就不该进什么娱乐圈,和那些明星勾搭认识,搞得鸡飞狗跳、不得安生。上回惹了个神经病,差点连命都没了,这回又是莫名其妙丢了饭碗。这圈子就是乱!随随便便就能被抓到把柄整顿!”话毕她见邱杪神情尴尬,重重地咳了一声,麻利地摘掉袖套,起身往外招呼客人去了。
邱杪心事重重地坐着,余光里瞥见周父正盯着自己的脸,登时心里犯怂。
“你怎么看?”周父问,“你上大学时,学的是现在这个专业吧?”
邱杪点头。
周父又问:“那移民以后,你打算在国外做什么?和周弋一起做生意?”
“我联系了那边的几家公司,他们都满乐意聘请我。我打算等过段时间,酒店进入正轨以后继续工作。”邱杪暗想哪怕周弋回来,也未必会告诉父母这么多,又怕两位长辈不放心他们在外的生活,所以尽可能说得让他们安心。
周父闻之缓缓地沉下一口气,眉头紧锁。
邱杪看不出叔叔对此事究竟是否认同,但又知家人的意见对周弋来说没有作用,既然如此,他想尽量说服叔叔和阿姨,让他们放心。
“叔叔,其实我挺羡慕周弋。”邱杪见他不明所以,不好意思地笑,说,“我上大学那会儿,起先读的是物理。但因为读那个没什么用——说白了就是不能挣什么钱,所以中途转系了。毕业出来这么多年,中间也函授深造过,但总离不开这一行。仔细想想,除了做这个也做不了别的了,没得选。可周弋不一样,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所做的每一项决定都是因为他自己的选择。他读完法学院,想写剧本,就以写剧本为生。他想有个安静的地方写东西,所以自己买了家酒店,跑到那里去谁也找不着,想什么时候出现就什么时候出现。现在他不想混这一行了,说走就走,很多人做不到这样的。很多人被误会了、诬陷了,苦兮兮地道歉,说要痛改前非,最后还得靠那些慢待自己的人吃饭。我以前憋屈惯了,所以看见他,真觉得他什么都好,也希望他一直这么好下去。”
听完他的话,周父讶然无语。良久,他突然笑了一声,苦涩与自嘲参半,道:“周弋和他的妹妹小的时候,我们为了照顾做生意,很少管他们。他们也很懂事,不管是生活还是学习都很少让我们操心,每次我们去参加他们的家长会,听到的只有夸奖。街坊邻居都羡慕我们教出这么两个孩子,然而真正教没教,只有我们一家四口人知道。周弋从很早以前就离我们很远了,不是说住得远,而是心上。”他用双手比出一个长长的距离,“他写了挺多剧本,电视剧我们还能看懂一些,但是电影根本看不懂。尤其是最近那一两部不能播的,他妈妈找人帮忙从外国的网站下载下来,我们都看不出为什么不让播。这大概跟我们以前很少沟通有关。”
邱杪抿起嘴唇,稍微舔了舔,发现很干,可他同样无法完全说明关于这些的答案。
“他站在很高的地方,他的心里想些什么,我们不明白。”周父摇摇头,“我们只想着每天能吃饱饭,做生意不亏本。可他——”他再一次用手臂比出一个形容遥远的距离,“他想得很细、很深,也很远,所以不如意也比平常人多。但你说的对,他的命很好,好就好在他可以选择。”
早春时节,南国又是花开的时候。
城市道路的两旁随处可见绚烂纷繁的紫荆花,或白或紫,或淡或艳,将城市人群匆忙的身影点缀成画卷。邱杪当年在这里工作时,便很喜欢这里的紫荆花。这样的花时常开不败,哪怕到了炎夏,也余下一两株倔强地立在艳阳底,招展着艳丽的花枝。
吃过午饭,邱杪在店面里帮周弋的妈妈干活儿。他正将顾客吃剩的碗端进厨房,周弋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邱杪把手擦干净,接起电话:“喂?”
周弋说:“我刚下飞机,你订酒店了吗?”
邱杪愕然,问:“为什么要订酒店?不住家里吗?”
“住家里不方便吧?”周弋道。
哪里有住在家里还不方便的道理?邱杪听出他的意思,耳畔发热,心虚地瞥了一眼正给客人点餐的周母,含糊地解释:“我在家里,帮叔叔阿姨干活儿呢。”
周弋沉吟片刻,啧了一声,听得邱杪险些笑出来。
“杪。”他忽然这样叫。
邱杪呆了呆,假装若无其事地擦桌子,小声地应道:“嗯?”周弋不说话,故意在电话里留下他浅浅的呼吸声,听得邱杪的心头发痒。他的头皮发麻,觉得鼠蹊部有些发紧,只好道:“我订好酒店,发地址给你。”
他笑了一声,分明有得逞后的得意,道:“你到了那里,可以先洗澡。”
“哎。”邱杪听得急了,匆匆地走出店外,冲电话里埋怨道,“你都快四十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儿一样?”
周弋却笑得更开了,说:“因为有人哄着。”
邱杪听得呆住,分明只有他一个人,却无措地咬住了嘴唇。
挂断电话,邱杪开始盘算如何向周弋的父母说明自己将要出门,但他想到晚上还得回来,索性不说明了。
赶往酒店的路途中,邱杪无心欣赏沿路的繁花似锦,却在从计程车下来的那一刻,被枝上的落花袭击一一落到他的头顶。他低头见到花瓣从自己的头顶滑落,抬腿迈过那朵花,快走进酒店时,手机里收到信息。
邱杪取出手机一看,见是周弋发来一个短视频,打开发现竟是自己刚才低头的瞬间。他看得心里咯噔了一声,回首朝镜头的方向望去,见到周弋朝自己走来。
“干吗偷拍我?”邱杪佯怒推了他一下。
周弋低头笑,信手从一旁的矮枝上折下一朵紫荆,别到邱杪的头上。哪怕邱杪立即尴尬无比地把花从发间取下,周弋仍笑着。
“好端端的,摘什么花?”邱杪生怕引人瞩目,道,“不怕别人说你破坏市容吗?”
他不以为意地挑眉,从邱杪的手里将花拿过,试图再次往他的头上别。
“别周了!”大街上人来人往,邱杪困窘得脸全红了。
周弋不依不饶地说:“让我妆点妆点市容。”
这话说得邱杪的脸更红,僵得说不出话来,只得紧紧地皱眉。
“不闹你了。”周弋的手指一松,花便从他的指间滑落。
邱杪在低头看花落地的瞬间,被周弋单手抱进怀里。他错愕了一下,带几分犹豫,抬手回抱周弋。过了一会儿,他问:“公司的事都处理好了?”
“嗯,以后都没有我的事了。”周弋顿了顿,俄顷吁了口气。
不知为何,听周弋这么说,邱杪忽然想起周弋的爸爸所言。他想了想,问:“周弋,你没有委曲求全,对吧?”
周弋的手臂忽然微微一僵,轻轻地嗯了一声,说:“没有,这是我的决定。”
他究竟决定了什么?邱杪从找不到机会仔细地向他询问,心中却有着明确的念头——周弋始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既然如此,邱杪同样也决定了。很多人穷其一生,未必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邱杪心想,既然自己已经知道,而周弋同样知道自己所需,那就够了。
酒店房间位于较低的楼层,周围的建筑遮住艳阳的光芒,而花影却映在亚麻色的棉纱窗帘上。
邱杪本为楼层太低而担心,也生恐他们在屋里做些什么,被对面建筑物里的人窥去。但从浴室出来后,他看着那些浅粉色的花影在纱帘外婆娑,又不免痴迷和感动。
“怎么了?”周弋自身后抱他,问。
邱杪赧然地笑,说:“忽然觉得,好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地看一看这些了。”
听罢,周弋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他亲了亲邱杪的耳朵,手则伸往他腰间的浴巾。当周弋的手隔着柔软的浴巾覆在他的下腹,邱杪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激动,雀跃得几乎要送往他的指间。
自从电影被禁,两人之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地相处过——这样的相处,如同纱帘上的花影,温情又暧昧。邱杪在他的手中勃起,浴巾也在邱杪转身时落地。
他赤裸着身体,身上那些早已淡化的伤痕和纹路在窗帘陈旧的色泽中,同样宛如花影。周弋的双手缓缓地从他的肌肤上抚摸,亲吻得不慌不忙,像花瓣往他的身上洒落。这有一丝丝的痒,恰似撩拨,邱杪在他的吻点落时,忍不住轻笑,像一支停靠在港湾里的船舶。哪里有大风和大浪呢?邱杪已是不知悉的。
“嗯。”他短促地轻吟叫,腰肢不自觉地避开周弋往后伸的手,回头望了一眼透着花影的帘子。
周弋将双手放在他的腰间,盯着他勃起的小东西看。邱杪被他看得情急,问:“你去把厚的那幅窗帘拉上?”
“嗯?”他抬起眼睛,见丘杪面带桃色,想了想,说,“外面可能有记者偷拍,你怕吗?”
邱杪被他吓得再度回头,却感觉自己被他抓住了。他心头一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茎身在他的手中又涨了一圈。
“怕不怕?说不定,该拍的都拍了。”周弋吻他低下来的眉眼,“他们还等着拍更刺激的。”
他一边这么慢条斯理地说着,手上一边慢条斯理地套弄,邱秒的心里既有些不甘示弱的冲动,又惦念着他说的“有人哄着”。既是如此,哪怕被他坏意地恐吓着,邱杪也以为是情趣。他的双手捧起周弋的脸,短暂地对视以后,温柔地吻他的唇,说:“拍好了,让全世界都看见。”
周弋听完笑了,双手没轻没重地往邱杪的臀上揉。邱杪情不自禁地往周弋的身上紧挨,铃口蹭到他的浴袍上,又感到浴袍下那活跃的家伙,更生情谊。周弋的手指越是往他的臀缝间摸索,他的双腿越是打开,几乎恨不得一跃而起,悬在周弋的身上。
然而,当他真正的这么做,周弋却经不起。他的腿难以支撑两人的重量,动情的吻仍留在舌苔上,邱杪已从他的臂弯里滑落。周弋措手不及,抱住邱杪的双腿,直至邱杪摔坐在柔软的床铺,他也跪倒在地。
尴尬和困窘令他们都愣了愣,随即却在目光相遇时,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如果他们没有共同经历这么长的时间,也许不会有这样的从容。邱杪记得,周弋曾在自己写过的电影剧本里借助主人翁的台词说:“世间所有的恋情都在消耗热情和生命。”他写这句话时,正巧是他们交往的第七年。
现在是第几年?邱杪记得不太清楚了。也许他们早已不是毫无征兆就陷入情欲的彼此,温情却在潮热以后用春一般的倦懒将他们包围。
邱杪笑过以后,作势要把他拉上床,说:“直接做吧。”连娇羞也少了。
周弋跪在地毯上,看着他张开的双腿,抬头问:“帮你口,要吗?”
闻言,邱杪愣住,转眼脸颊已掠过一片红晕。“叫出来怎么办?”邱杪困窘地问。
周弋跪近了些,扶住他精神抖擞的茎身,狡黠地看他一眼,说:“那让全世界都听见。”话毕,他随即将邱杪含进嘴里。
邱杪着迷地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熄灯灯,在无数次沦陷过后,又一次沦陷在这张嘴里。他非常非常熟悉周弋了,这张嘴施以他的吻,多得说不清,哪怕是这样,当邱杪看见映在天花板上的阳光和花影,还是深陷于这片绚烂的浓情蜜意。
“呵……”邱杪的双腿不由自主地搭上周弋的双肩,在他的背上无措地蹭起来,“啊,周弋……”
周弋抓住他伸向自己的手,十指紧扣,在吞咽时发出呜呜。
邱杪在呜呜的响声里分辨他的问题,睁着湿润的眼睛,挺腰往他的口腔里送,答说:“舒服,很舒服……啊、啊……”喉底的柔软将他包容,他却不舍得付出,“周弋,进、进来……”
床铺微微地振动,邱杪的双眼迷蒙,望着周弋潮红的脸。周弋看了他一会儿,从抽屉里找出润滑剂往缝隙里涂抹,那里已经渗出肠液,在感受到他的指尖时,深深地将他紧锁。周弋的手指退出,撩开浴袍,挺身而入。
只要一秒钟的时间,邱杪便被送进云里面。他用深邃交换周弋的坚实,热情地与之相拥。
刚入行时,他们说以周弋的个性,在圈里会吃亏。这不是迟早的问题,而是随时都会发生的事。彼时周弋听见这样的评述,总是一笑而过。多年以来,他几乎吃遍了旁人眼中的亏,倒浑然不觉。若说真有什么事令他介怀、令他午夜梦回也悔不当初,怕是只有陆敖。
周弋之于陆敖有过贪婪,但他那时太自负也太傲慢,料不到那样的贪婪会引来灾难。车祸刚发生时,所有的人都说这是两人的殉情,周弋除了觉得荒谬以外再无其他,直到最近再回想,这样的荒谬同样因自身而起。如果他没有贪图陆敖的表演和诠释,也许他们不会有那么多的纠葛。
网上关于自己的评论,周弋也看过。有两位优秀的男演员因为《昭武密书》被禁了,一年以内不允许有任何宣传活动和广告代言,无论在他们的影迷当中或者是路人的口里,都有过他们被周弋连累的言论。这境况有些像当年,同样有人说陆敖被周弋连累,为他牺牲。
周弋的朋友和家人了解内情,都知道陆敖打算拉着周弋一起死,周弋能够捡回一条命,残了一条腿是他的幸运。而周弋从不能这样指责陆敖,周弋有表达的欲望,陆敖千真万确是那一个因为替他表达而牺牲的人。
午后的邱杪睡在花影当中,周弋用目光摩挲他的面容。少顷,他凑近亲吻邱杪的肩头,邱杪在半梦半醒当中轻轻地笑了笑,转身钻进他的臂弯里。“想什么呢?”邱杪往他的胸口蹭了蹭,亲昵地问。
周弋拥着他温暖柔软的身体,道:“想一个故事。”
邱杪惊喜地睁开眼,问:“可以给我讲了吗?”
“我还没有想清楚……大概是,一条鲤鱼的故事。”周弋见他疑惑,耐心地讲述道,“大致是有一条原本在深山小溪中的小鱼,后来修炼成精,游人了江河当中。他听说越过龙门可以成龙,所以一路往龙门追寻……但是去往龙门的方向十分危险,汹涌的浪涛、高等生物的围剿都令他几度丧命。尤其是有一次,他认错路,自以为越过龙门,却掉进深渊……”
“后来呢?”邱杪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心中隐隐作痛,轻声问。周弋的胸口轻微地振动着,发出一种几不可闻的悲鸣,半晌才道:“后来他遍体鳞伤,还被渔翁捕获。万幸的是,有一位书生向渔翁买下了这条鱼,书生见鱼伤得可怜,将他带回家中的莲池中蓄养……”
“他不可怜。”邱杪不自觉地打断他。
周弋的喉咙一哽,下巴在邱杪的发间蹭了蹭,感到臂弯中的这具身体发热了。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静静地拥抱着。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邱杪忽然笑了。周弋不明所以,低头问:“怎么了?”
“那个书生的莲池能不能是一个很大的莲池?”邱杪想了想,笑道,“像莲庄的湖那么大,里面种满了莲花。”
闻言,周弋哑然。
邱杪继续道:“那个莲池未必是书生家里的,但在他的屋旁。”他顿了顿,问,“不是鲤鱼精吗?什么时候成人形?”
周弋眯了眯眼睛,一只手滑到邱秒的臀尖,问:“问这个做什么?”
与其说是躲避,不如说是示好,邱杪扭了一下身子,却贴到周弋的身上。
“像童话故事了。”周弋圈紧他的身体,那条没有伤残的腿缠进邱杪的腿间。
他的吻又轻又甜,邱杪惬意地闭上眼,感受他亲在自己的耳后和鼻尖。“你还没有写过童话故事,写一个吧?”邱杪第一次要求周弋写些什么,问得却不迫切。
周弋稍作有意,答应说:“好。”
“有些人说你懦弱、说你神经质,还说你是玻璃心。”邱杪看了网上关于周弋的评论,他睁开眼睛,抚摸周弋的脸颊,感受他的真实,“但我觉得这些都是你的优点。敏感是创作者的天赋,你很少说话,可我想,你是最需要倾述的人。”
周弋怔忡片刻,说:“脑残粉。”
邱杪还想再说一说关于那个书生的后续,但周弋的身体太温暖,他急于与之纠缠。
待两人从酒店回家,米粉店已经关门歇业。周弋的妈妈责怪他为什么回来也不先说一声,让家人担心他出了什么事。
邱杪在一旁发窘,见周弋没有答话的意思,代为回答说:“是我忘了提醒他,他下午就到了。”
“晚上我们住酒店。”周弋话毕便往里走,忽见父亲下楼,两人打了照面,一时都面上发僵。
周父问:“住酒店?”
周弋点头,回头对邱杪说:“我们把行李拿过去吧。”
这次出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可偏偏周弋对家人的态度依旧这么冷淡,着实让邱杪担心。可这样类似的担心已经持续了多年,邱杪心知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周旋罢了,周弋的家人根本不以为意。
“那我们先回去了,你们等会儿关门。”周母一直在等周弋回来,现在见他回来了,也不再久留。她说完催促周弋的爸爸:“回去呗!”
周父郑重地看了一眼,转而交代周弋:“出去记得把门关好。”
邱杪把夫妻二人送往街边,等他们驱车离开,才重新走进米粉店里。
决定出国休息以后,周弋给自己的助理放了一个无限期的长假,所有与工作相关的邮件全部投往周弋自己的邮箱里。
被公司劝退的信息不知何时不胫而走,不少人借此机会向周弋伸出橄榄枝,其中不乏国外的导演和公司。他们给出丰厚的待遇,也承诺足够的自由,希望周弋可以尝试新的题材,继续他的编剧生涯。
由此可见,那天凌骁与他约定继续打磨《金沙滩后》的事只有他们二人知道。周弋要么谢绝,要么无视了这些邀请,来到莲庄后每天消遣度日,读书、看报,偶尔外出散步,更多的时候则在思考如何完成那个剧本.
让周弋意外的是,邱杪也十分空闲。周弋尝记得邱杪提过这边已有公司高薪聘请他,但迟迟不见他的动静,不禁担心起来。
春末夏至,将莲庄包围的湖面上满结莲苞,酒店顺利地开业,也迎来第一批客人。由于酒店坐落于湖面的孤岛上,地理位置特殊,从建造到装修都花了不少钱力物力。交通的不便利使得酒店只能惨淡经营,这在周弋的预料当中。这地方他本打算用来自己休息为主,至于营生,反而次要。
莲花开放的季节,每当微风徐来时,湖面上荡漾着清新的花香。为能让客人顺利抵达酒店,周弋在湖岸修建了码头,又购买船只专门接送客人。饶是如此,依然没有提高营业额,观白莲的好时节里,乘船下榻酒店的客人屈指可数,酒店的服务员和前台都与老板一样,终日百无聊赖。
莲庄的交通虽不便利,但胜在环境的清幽,无人打扰,大多数前来的住客都不是行程匆匆的观光客,基本上一住便会住十天半个月。
又到了采莲女劳动的时候,越来越多的采莲女给莲庄打电话,希望周弋能够允许她们划船到湖中采莲花,拿往市场售卖,称她们乐意为此支付一些费用。
这片湖水和莲庄虽然都属于周弋,可他无心打理,知道这些采莲女从前也在这里劳作,便让她们继续干活。看这些采莲女劳作是一桩美事,她们质朴的面庞在自然天地间格外美丽。邱杪曾接过一名少女的电话,说她的母亲从前也是采莲女,因生病不能来工作,希望莲庄的老板能把这份工作留给她。听说她想攒一些上学用的生活费,邱杪不假思索便答应了她。
后来,不知是哪一位顾客把在莲庄与采莲女相处的事写成游记传到网上,为莲庄酒店迎来了第一次小小的营业高峰。
某日,周弋坐在露台上,望着无边无际的莲叶与白莲想事情,远远地望见邱杪乘着一艘采莲女的小船在连天的莲叶间出现,船上除了邱杪和采莲女外,还有一位年过半百的女先生。周弋不明所以,行至露台旁的台阶等待。
船只靠在石阶上,邱杪冲周弋笑,将女先生搀扶上岸,对周弋介绍道:“这位是常居士,打算在这里长住修行。”
听罢,周弋掩住意外之色,对常居士礼貌地点头。
本以为邱杪出门是为了工作的事,想不到居然带回一位打算长住的客人。对于邱杪赚钱与否,周弋倒不介意,因为以他目前的积蓄和收入,哪怕邱杪不再工作也能够维持现在这样宽裕闲散的生活,不过周弋知道邱杪是个闲不下来的人,所以才免不了在心里暗暗担心邱杪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没有说。
安排居士住下后,邱杪又与居士一道乘坐采莲船往湖中去了。周弋遥遥地望着船只隐进莲叶间,越发不明所以。
采莲女们仍在湖面上劳作,她们唱着淳朴的乡间民歌,笑声时而荡漾在湖面上。邱杪一去便去了几个小时,直到日落时分才姗姗归来,他带回一些莲子和莲蓬,要在晚餐做汤喝。
周弋见他外出一天,脸全晒红了,回到房中道:“往脸上擦点儿东西,让皮肤镇定镇定。否则晒伤了,得掉皮。”
“嗯,好。”邱杪洗了脸,扭头对周弋眯着眼睛笑,从架子上拿了晒后修复霜擦。
周弋思忖片刻,问:“那位常居士是什么时候认识的?”看得出来,邱杪对那位居士比对其他客人要关照许多。
邱杪的动作顿了顿,蛮不好意思地笑道:“其实那是我的一位大学老师。不过,在我毕业后不久她就去清凉山修行了。”
周弋错愕,细思又觉不妥,问:“怎么又联系上了?总不可能突然想到国外修行,机缘巧合找到莲庄吧?”
听罢,邱杪笑得更腼腆了,说:“是我联系她。”见周弋依然莫名其妙,邱杪想了想,最终坦白道,“湖上不是没有桥吗?但到了旱季,湖水会浅一些,东面湖底隆起的区域甚至会露出湖面。我想趁那个时候在湖上建一座桥,也许一个旱季建不好,但要是建得快,来年一定能完成。不过,只有我一个人可不行,所以请老师来帮忙。”
建桥?这是一项大工程,绝不可能凭靠临时起意完成。但周弋看邱杪的模样分明不像一时冲动,顿时,为何邱杪来到莲庄以后迟迟没有接受新工作的原因有了答案。
“已经设计好了吗?”周弋不由得担心,“谁来建?和相关部门联系过没?工程队伍呢?”
“这些都准备好了。”邱杪信心满满地说,“只等着旱季到来,我们就能动工。”
周弋彻底地呆住了,俄顷,他回过神来,提醒道:“为这座小岛建一座桥,这恐怕不太值得。你真的觉得这对营业额有帮助吗?”周弋本身不在乎营业额。
邱杪惊讶地眨了眨眼,摇摇头,说:“不是为了酒店。我设计好了,名字叫‘子安桥’,是给你建的。等建好了,我们能往桥上散散步,看看莲花,多好。”
见周弋愣住,邱杪拉着他往自己的工作间里走,向他展示自己的设计稿。
“这样看或许不够直观,这两天我搭个模型。”邱杪坐在电脑前点击鼠标,演示湖面上升的情形,“按照前期调研的结果,雨季来临时湖面会有所拾升。我把桥面设计成与雨季的湖面相持平,等到湖水把莲叶都抬起的时候,桥会隐没在莲叶和莲花间,但不妨碍行走,说不定还会有鱼从你的脚上游过。我们散步的途中,兴许还能捕到一条鱼回家。”
周弋看了一眼这份设计稿的创建时间,恰好在《昭武密书》被禁后不久。彼时周弋一气之下决定在这座孤岛上开办酒店,想不到邱杪从那时便想着要修这座桥了。
“邱杪……”周弋的眉头紧蹙,一时不知该感动还是心疼。
邱杪仰头望着他,殷切的目光仿佛正等待着夸赞,说:“前些年我存了一点儿钱。不过当然不够,所以我问邱遥他们借了一部分。这里面也有邱遥的心意,周弋,希望你能够开心,做你想做的事情。我们是一家人,今后也会继续陪伴你,无论你做怎样的决定。”
周弋本以为邱杪会说更多关于情爱的告白,可他如今所说的这些,似乎更像是邱杪理想中的生活。听完,不知为何周弋竟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家是什么?他已经很长时间不清不楚,以至于怀疑自己是否真正感受过了。他无所适从地笑了笑,感激道:“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