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弋无意间说的许多话,都曾经令邱杪倍为感动。但做牛做马这一句,却是个例外。
相处的时间越长,邱杪也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些听着开心的话,听得开心就好了,太较真反而没有意义。
晚饭他们都不愿意做,本打算在网上订外卖,没想到邱遥忽然来了电话,问能不能上家里来蹭饭。
邱杪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见到弟弟,得知他竟然在北京,没有多想便答应下来。挂了电话才想起来家里没有食材,他靠在拖把上,往书房里看了周弋片刻,还是重新给邱遥打了电话,让他路上遇到超市,想吃什么就买过来,邱杪给他现做。
周弋一门心思工作,大概没有注意到邱杪接了这通电话。他将手机丢到沙发上,继续拖地板——那些周弋不久前从浴室里带出来的水迹。
“周弋,待会儿邱遥来吃饭。你想吃什么?让他路上买!”邱杪一边拖地板,一边嚷嚷着问道。
但话音落后,他等了半晌也没听到周弋回答。邱杪在心里叹了一声,拎着拖把走到他的书房门口,敲了敲门,“周弋?”
“嗯?”他面对着电脑,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望着他的背影,邱杪心生不耐。他捏着酸疼的后腰,秉着耐心又问了一遍,“邱遥来吃饭,我让他买食材。你想吃什么?”
周弋还在打字,过了好一阵子才恍然抬头,还是没转身,随口应道,“随便吧。”
邱杪等了半晌就等到他两个字,无奈地撇撇嘴,索性继续拖地板去了。
谁知他没走多远,又听到周弋说,“做鲫鱼豆腐汤?”
邱杪怔了怔,回头见到周弋说这话时,依旧连头也不回。他不由得皱眉,说,“刚才不是说随便吗?再早一点,还说吃外卖。”
听出邱杪语气里的不耐烦,周弋这才转过身,疑惑道,“怎么了?”
他知道周弋本就对吃饭没什么兴趣,加上又在工作,所以才一再敷衍了事。邱杪在心里说服了自己,笑笑说,“没什么,你继续工作吧。”
等邱杪收拾好屋子,邱遥还在路上。他坐在沙发上休息了片刻,上网收取了邮件。邮箱里多了一封学院发来的准予答辩通知,邱杪确定反复阅读了两边,将邮件归档在关于毕业论文的文件夹里。
周弋一直没喊饿,邱杪也就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
大约七点半时,邱遥终于姗姗来迟。邱杪站起来的那一刻,因为血糖不足,眼前一片发黑。
好不容易缓过来,他走到客厅,已经看到弟弟站在了门口找拖鞋。
他手里抱着一大袋食材,邱杪刚走近,便被那只纸袋内突如其来的耸动吓了一跳。邱遥嘿嘿一笑,解释说,“你们要买的鲫鱼。”
“哦……”邱杪让他自己找拖鞋,抱过一袋子的食材往厨房走,又朝着周弋的书房喊道,“周弋!邱遥来了!”
半天没听到他应答,邱杪将食材放到厨房以后又走到书房门口,重新说了一遍,“邱遥来了。”
“哦,我刚才应了。”周弋偏过头回了一句。
但邱杪没有听到。他努了一下嘴巴,感到无可奈何,心想他整天都在家里,也不急着这一时片刻,走出来打声招呼又能怎样?
半晌,许是发现邱杪还站在门口,周弋回头看看他,问,“怎么了?”
邱杪摇摇头,没了脾气,“做好了饭叫你,别饿坏了身子。”
周弋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在他转身前喊道,“邱杪。”
“嗯?”他奇怪地回头。
他刚要开口,看到邱遥走过来,便对他点了点头,“来了。”
“嗯,写剧本呢?”邱遥抱臂靠在门边,问。
周弋看这两兄弟都站在门口望着自己,眉峰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一家人,就不招待了。邱遥你先出去喝杯水吧,我和你哥哥说点儿事。”
“嚯……一来就虐狗。”邱遥眯了眯眼睛,哭笑不得地走掉了。
邱杪眼看弟弟走了,更是莫名其妙。只见周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带上门。他转身将门关上,走到周弋面前,不解道,“什么事?”
“没什么。”周弋忽而勾过了他的腰,把他揽到面前。
他心里咯噔了一声,反而有些束手束脚,不自在了。
“生气了?”周弋仰头望着他,问。
邱杪别扭地动了动,却被他搂得更紧了。他鼓了鼓脸颊,又用手指戳周弋的脸,嘟哝道,“我知道你习惯了这样。不过邱遥也是难得来家里一次。不说特意走到门口迎接,知道他进来,打声招呼总是可以?”
周弋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发愁的样子。
“或者你还是不喜欢他?”邱杪想到这个,不免紧张起来。
周弋想了想,说,“我还真是不太喜欢他。”
闻言邱杪将眼睛睁得大大的,满眼的疑惑和不可思议。
“宁可跟你两个人吃外卖。”他收紧了手臂,一本正经地说,“这屋子太小了,容不下第三个人。”
邱杪听得哑口无言,语塞了半晌,道,“这屋子有一百六十多平米啊。”
周弋没回答,只剩一脸坚持。
他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恼道,“你就是会说。”
“好了,我以后改。好不好?”周弋拉过他的手,轻轻捏着骨肉,“别生气了。”
话题又回到原点,邱杪感到有些气馁。他抚着周弋的脸庞,端视良久,终是弯腰吻了吻他的额头,“不打扰你工作了,做好了饭来叫你。”
同样的不快之前也发生过,可邱杪看周弋并没有放在心上,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在意似的。这么一来,邱杪总想着是不是自己出了问题。这些都算不上大事,耿耿于怀实在太小肚鸡肠了。
人与人之间相处的时间长了,对彼此太过习惯,容易把很多事情都当做是理所当然。就连一开始的殷勤也变得应当长久。但邱杪知道也看过,没有什么事长久的。
他思量,自己大约还是需要一些时间来调整,以习惯细水长流的平淡。
邱遥饿得发昏,好不容易等哥哥从书房里出来,还忍不住嘀咕抱怨了两句。可邱杪瞪了他一眼,轻声提醒他,周弋在工作,邱遥也就不出声了。
两兄弟在厨房里准备晚餐,邱遥也许觉察到哥哥心情不太好,在他没有主动找话题以前,也只顾着帮忙打下手。
等到其他的菜都做好了,只剩下锅里那条鱼,邱遥说道,“哥,先前不是说《孔怀》送去日本参加电影节评选嘛。周弋哥又提名了,你知道吗?”
邱杪正盯着锅里的鱼发呆,忽然间听到这则消息,吃惊道,“什么?没听他跟我说啊!” 明明每天都朝夕相处,这么重要的事情,周弋却只字未提。
“这么低调?”眼看哥哥要郁闷失望,邱遥随口道。
邱杪愣了愣,思忖片刻,更关心道,“那他会和你们一起去东京吗?”
“这个就没听说了。我没听立哥和剧组提到他。”邱遥在电影《孔怀》中饰演男二号。这是一部讲述兄弟情义和皇权争斗的影片,除饰演皇太后的演员以外,并没有戏份更重的女主角。
样片刚出来时,邱杪曾和周弋一起去内部试映会观看过。邱遥在里面表现不错,尽管其他两位演员的表现无可挑剔,但邱遥也没有被压下去。这是邱杪感到欣慰的。
他问,“那你呢?有没有也提个什么名?”
“没有~”邱遥听罢反而当他是开玩笑了,挥挥手说,“这国际大奖,我还远着呢。”
“希望还是要有的嘛。”邱杪照旧说着勉力的话,用羹匙舀了一小勺汤,“诶,你看看这个汤,够了吗?”
他接过羹匙喝完,抿抿嘴巴,比出大拇指,“挺鲜的了。”
邱杪想了想,还是没熄火,自言自语说,“可是周弋不喜欢太鲜,再煮一煮好了。”
他洗了用掉的羹匙放在一边,闻言啧了一声,不爽道,“你也不用老把他当主子一样供着吧?农奴还想着翻身呢。真是操心的命。”
这话正说中邱杪的心事,他心里叹气,却道,“是,我就是爱操心。以前供你,现在供他。你也是享福的命,干嘛假惺惺帮我说话?”说完不忘白他一眼。
邱遥没心没肺地笑着,贼兮兮地眨眼道,“那我希望你只供着我啊。”
他听得啼笑皆非,拿起汤碗往弟弟手里塞,“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把汤端出去,叫周弋出来吃饭。”
和以往每次一样,三个人一同吃饭,周弋是最沉默的那一个。原因也不止在于他,而是每次邱杪都要关心好不容易见一面的弟弟最近过得如何。
这回他从邱遥那里听到消息,当然也要把周弋拉进来。他给周弋舀了一碗香浓的鲫鱼汤,放在他面前,问,“周弋,听邱遥说,你写《孔怀》又要得奖了?”
周弋捧起汤碗,闻之顿了顿,迟疑道,“好像是吧。奖项不是闭幕典礼才公布?”
邱杪一听果真如此,因他自豪的心情完全盖过了他不和自己说的失落,殷切问道,“那你要和剧组一起去日本吗?”
周弋想了想,转眸问,“你想去?”
“我挺想的,不过有工作。”邱杪倒是从没想过这件事,只是想象能看到周弋上台领奖的情形,会不由自主地雀跃起来。听到周弋这样问,他只能遗憾地耸肩,“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他舀起碗里的豆腐,送进口以前平淡无奇地说了一句,“不能去还问这么多。”
闻言邱杪愣了愣。
“啧啧,猝不及防一罐蜜糖倒身上了。”邱遥在一旁听得起了鸡皮疙瘩,当场夸张地打了个抖。
邱杪被弟弟这么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还是选择捧起碗来扒饭。
过了一会儿,周弋放下汤碗,问,“邱遥去的吧?“他点头,“嗯,顾导和薛骐他们都去。”
“万一我要是得奖了,你帮我领吧。”周弋拿起筷子夹菜,随意说。
邱遥怔了怔,尴尬道,“我?不合适吧?”
“整个剧组我就和你熟,也方便。这样你回来就能直接把奖座拿到家里,我也不用再特意去公司拿了。”他顿了顿,补充说,“——万一我得奖。”
“一定没问题的。”邱杪听他还有迟疑,连忙说。
周弋将鱼香茄子往米饭上抹了抹,瞥了他一眼,好笑道,“脑残粉。”
他眨眨眼,又继续扒饭了。
邱遥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不堪忍受的表情,嫌弃道,“这饭没法吃了,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