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临近睡觉前,邱杪走进周弋的书房里,远远瞧见他发呆的背影,没有叫他,而是拿起记号笔在门边的日历板上找到当日的格子,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图案。
他本打算画好后直接回房间睡觉,没想到才转身便听见周弋叫自己的名字。
“要睡觉了?”周弋回头,朝他伸手。
邱杪走过去握住,点了点头,好奇看了一眼他电脑上打开的文档,“写到哪里了?”
“嗯……”他欲言又止了片刻,说,“那场激情戏。”
邱杪听完顿时屏住了呼吸,过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他不甚确定地试探问道,“很激情吗?”
周弋苦笑,“嗯,很激情。”
这部《昭武密书》是秋棠总裁有了构思后,亲自授意周弋写的。分别作为导演和制片人的季闻初夫妇为这部影片曾经登门拜访过周弋几次,他们偶尔邀请周弋到家里做客,邱杪也跟着去过几回。
上一回周弋和邱杪一起去季闻初家中吃晚饭时,聊起这部涉及同性题材的影片。导演提到为了适应国内电影市场观众的品味,还是希望周弋在原本隐晦又压抑的剧情里添加激情戏的部分。这样更方便观众能从这部十分克制的影片里确定两位男主角之间的感情。
周弋当时并不同意导演的看法,甚至说了“做不出谄媚的事”这样的话,当场气氛就陷入了僵局。后来邱杪看主创夫妇二人都面有难色,在边上说,“就算拍了,会不会过不了审?” “不然就先写、先拍吧。说不定剪的时候发现不用也可以,这样倒是没差。就是这样演员会更难找啊……”制片人为难地说。
“本来就是难找的。”周弋这么说着,话题也跟着往怎么选演员的方向去了。
周弋到底还是答应了加写这场激情戏,不过邱杪看他在电脑前坐了一整夜,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邱杪也盯着那个空白的文档犯难,忽而余光发现周弋正支颐端视着自己,吞吞吐吐地问,“你不会又想拿我做题材吧?”
“我在想男主角脱了衣服,有没有你好看。”周弋笑说。
他先是耳朵发热,马上指着他鼻子斥责,“哦!你想别的男人了!”
周弋诧异地张了张嘴巴,辩道,“我没有啊。”
“那你说,你刚才想的是弥悦还是林迄?你希望谁演他们?”邱杪寻思了半日,警觉道,“上周去凌总家,你还说薛骐演弥悦不错。你刚才想他了吧?你还想他脱了衣服是什么样!”
周弋听他越说越夸张,笑着把他拉到腿上坐,从他身后抱着说,“好啦,还让不让我写戏了?”
邱杪无动于衷地坐着。
“今天画的是什么心情?”他望向日历牌,问。
邱杪突然转身抱住他,“你等下自己去看。”说着,他又抱紧了一些,“你不能想别人。”
周弋哭笑不得,“是你在臆想我想别人罢了。”
他想了想,松开他,问,“你如果不想别人,怎么写这场戏?”
周弋端量他片刻,发现他在试图和自己逞口舌之快,“我想着你,就能写了。但是——”他将额头轻轻敲在邱杪的额头上,凝气片刻后缓缓道,“要是再多想一点点,就又写不成了。”
邱杪垂着眼帘看他的嘴唇,猜想他大概是一晚上没喝水,嘴唇才会这么干。就这么盯了好一会儿,邱杪才忍住要去亲吻湿润这两片唇的冲动。他悄然咽了咽喉咙。
“今晚自己睡了,好不好?”周弋用低沉的声音说。
他避开周弋的注视,小声说,“我明天下午要去开会,早上没什么事,不用去公司。”
周弋勾起嘴角,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好,我知道了。”
午间网络电视上直播电影节的红毯,邱杪趴在枕头上看,肚子饿得咕噜咕噜直叫,迟迟等不到邱遥他们剧组出现在红毯上。可他不肯下床觅食,生怕就这么错过了红毯直播。
电视上主持人说的都是日语,他听不懂,只能盯着看。红毯上出现的明星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就算是认识的明星,邱杪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能走电影节的红毯。
邱杪回头见到周弋捧着书倚靠在床头看,在被子里踢了踢周弋的腿,“周弋,你既然不看电视,去做碗面吧。”
“好。”他在书页里加上书签,合上书披了衣服下床。
周弋既没有迟疑也没有拒绝,甚至连叹气也没有就去做午饭了,着实令邱杪诧异良久。
他趴在床上挣扎了片刻,又看看电视上那些陌生的明星,还是在被窝里翻出裤子套上,趿着拖鞋去往厨房。
才走到厨房门口,邱杪就闻到了花生酱的香味。
周弋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表情麻木地对着锅里的面条,待面熟了以后用网子滤干汤水,将面捞进装了调料的碗里搅拌。
或许是太困了,他一时没发现邱杪站在门口,等到要把两碗面端出来才发觉。
“可以吃了。”周弋对他笑笑。
邱杪愧疚地站着,问,“其实你可以让我来做。”
他抬了抬手里的面,“帮我端一碗?”
闻言邱杪立即走上前去端了其中一碗,又从筷子筒里拿了两双筷子。
周弋究竟是几点上的床,邱杪并不知晓。早上七点钟左右,邱杪自然醒过来,之后周弋也跟着没睡。
中午的花生酱拌面两人是坐在床上边看网络直播边吃的,周弋和邱杪说了好多关于电影节的问题,比如一部电影要如何参展,什么明星可以走电影节的红毯等等。包括这个电影节创办和发展的历史,邱杪也听周弋说了。
终于等到《孔怀》剧组步入红毯,邱杪看到西装革履、时尚得体的弟弟出现在镜头上,顿时看得目不转睛。
可惜官方直播并没有给邱遥特写,只是有几个剧组一行四人的全景镜头,邱杪为此感到遗憾。但想想刚才一路看直播,除了前面几位重量级的明星以外,其他电影剧组得到的照顾也多半如此,他也就不在意了。
“吃好了吗?”周弋忽然提醒,“你再不出门,开会要迟到了。”
邱杪恍然发现这件事,连忙从床上跳下来,“我来洗吧。你刷个牙,好好睡觉。晚上想吃什么,上网订食材送来,我散会回来就能做了。”他拿过周弋的碗,往他嘴唇上看了一眼,弯腰含住吮吸了片刻,在松开时笑说,“有花生酱。”
周弋确实困得厉害,等邱杪把碗洗好了放进碗柜,再回房间换衣服要和他道别,却见到他已经睡着了。
邱杪小心翼翼地拉开衣柜门,从里面拿出要穿的衣服,又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在浴室里换好衣服,他在出门前特意绕进周弋的书房看了一眼日历牌。
昨天日期的格子里,周弋在邱杪画的笑脸旁边打了一个勾。邱杪看到笑了笑,满心轻松地出门开会去了。
日历牌是夏天开始前,两人一起逛家具店时遇到新品推荐,突发奇想购买的。每个月占用一张白卡纸,上面印有该月每一天公历日期的格子。周弋和邱杪用它来记录每天的心情,各自临睡前在格子里写上这天过得如何。
这个月从月初到现在,邱杪画的全都是笑脸,而周弋也全是打勾。但开会回家路上,邱杪不禁开始担心明天醒来在格子里看到周弋画上的其他图案。
过日子不可能每一天都开开心心、心情舒畅,就如同日历牌上不可能每天都是笑脸和晴天。
邱杪换鞋时发现鱼缸下压了一张缴费清单,仔细一瞧,发现是周弋在下午把上一季的水电费缴齐了。
他心情复杂,将钥匙串挂到一旁的挂钩上,朝屋里喊道,“我回来了!”
“可以吃饭了!”周弋在厨房回应道。
闻言邱杪吃惊,忙快步走进厨房里。但他发觉自己已经没什么能够帮上周弋了,因为周弋甚至已经把饭菜都端到了餐桌上,正在解围裙带子。
“洗个手?”周弋提醒发怔的邱杪。
他回过神,讪讪一笑,连忙将手洗干净。
晚餐周弋做了四个菜,还有一份清汤,分量很足,一看就知道一顿是吃不完的。
周弋端起碗,抬眼看到邱杪对着桌上的菜发愁,说,“先吃吧。我是不想明天再做,索性多做了些。”
邱杪听罢心里又堵了一下,更不知要如何下筷了。他哦了一声,强装作欣欣然地模样品尝周弋做的美味佳肴。
周弋不怎么做饭,两人在一起以后,他笼统做过几回邱杪用十根手指都能数得清。但奇怪的是,就是这么屈指可数的几回里,邱杪发现周弋烧的菜越来越好吃了——尽管来做客的客人通常不以为然。
原先邱杪还觉得是他们不会分辨,直到有一次,来吃饭的温京瑞对他说,“邱杪,这菜估计只有你喜欢吃吧?”
那时邱杪才知道,原来是周弋揣摩出了自己的偏好,所以做的菜才会越来越合邱杪的口味。至于他是怎么研究出来的,邱杪没问过他。既然周弋不提,索性就当做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好了。
想到面前都是周弋用心为自己做的饭菜,邱杪更是食之无味。他吃得很慢,心事重重。
忽然,周弋问,“不饿?”
“哦,不是。”邱杪连忙摇头。他在心里挣扎良久,好不容易才抱歉地说,“我明天得去昆明出差,这是离职前最后一次了。早上的航班。”
周弋怔了两秒,失笑道,“看来我连后天的菜也不用做了。”
“对不起,今天开会决定的。那边工程出了问题,我得去看看。”想到即将离职还要解决棘手的事,邱杪心有不耐。他充满歉意地说,“我下个月初回来。”
听罢,周弋皱起了眉头。他想了想,问,“那么月底你不能和我一起去参加同学会了。是吗?”
同学会的邀请函上写着欢迎携亲眷到场。收到邀请函那天,周弋在邱杪看完以后便问,“和我一起去?”
邱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几乎没有言语能够形容当时自己心里的暖热,秉着呼吸点头。
还记得当时自己心里的感动,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一般。但邱杪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食言。
他难受地望向低着眉眼不说话的周弋,说,“对不起。”
周弋一怔,似乎才回过神来一般。他对邱杪微微一笑,“没关系。我刚才只是在考虑一个人还要不要去罢了。”
邱杪心里发紧,忙道,“怎么不去?也毕业十年了。”
他望着邱杪,半晌,忽然问,“你离职以后,应该还有一个月才需要重新开始工作?”
邱杪不知他为什么突然改了话题,愣了愣,“嗯。”
“到时候,我们去东京吧。你还想去吗?”周弋不太确定地问。
他再度愣住,点点头。
“那就好。”周弋释然笑了笑,重新端起碗,说,“这个我还能弥补。”
明明是他食言了不能一起去,结果周弋竟然还这样想。邱杪满心想着眼下这份工作怎么会这么讨厌,没有一点自由。
为了准备第二天出差用的行李,邱杪很晚才睡。等他收拾好需要用的资料和衣服,周弋已经睡了将近一个小时。
邱杪把行李箱提到门厅放着,以备第二天提上就走。
他走到日历牌前,打开灯看到周弋画在当天格子里的圆圈,皱起了眉头。——圆圈代表他没有不开心,也没有开心;代表他形容不了自己的心情。
邱杪叹了口气,握起笔,想了很久也不知自己该画写什么。不能留有空缺,他眉头紧蹙,往圆圈上添了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