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日历牌上出现的第一个圆圈,再往前翻两页,翻到夏天最炎热的那段时间,就能看到另一个醒目的红色圆圈。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邱杪还历历在目。在这个格子里除了周弋画的圆圈以外,没有别的心情记号——邱杪从没有一次像那天一样,觉得自己对周弋无话可说。
听到电梯门的响声,邱杪抬起疲惫的腿往万向轮箱子上踢了一脚,把箱子踢进家门口。在武汉那样的火炉城市生活近一个星期,炎热几乎将邱杪烤干,但回到北京也没有多少好转。
本以为回到家里能够凉快一些,谁知道一进门便漆黑一片。电梯门一关上,屋子里便一丝光亮也没有了。邱杪愣了愣,从鞋柜抽屉里找到室内开关遥控器,对着门厅的收发开关按了两回,灯依旧没亮。
“周弋,在家吗?”他打开手机灯,借这点光亮换好鞋,暂且将行李箱推到一旁,“我回来了!”
周弋的声音从书房传来,“回来了?”
听到他回应,邱杪更莫名其妙了。从出租车上下来那会儿,邱杪还看到整个小区家家户户灯火温馨,不可能是物业停电。但他仔细一想,这个星期确实是要缴纳水电费用的。
邱杪记得自己出差前曾提醒过周弋一次,让他记得缴水电费。他该不会又忘记了?
“吃过饭了吗?”邱杪打着手机灯走到书房门口,发现周弋竟然仍在用笔记本电脑,不由得愣了一愣。
周弋回头看看他,脸面被屏幕光照得青白,“吃了外卖。你吃过了吗?”
“飞机上吃了。”话在他心中辗转,邱杪还是忍不住问,“你缴水电费了吗?”
闻言,周弋摇头说,“没,我忘了。”
看他说得这么理所当然,邱杪顿时哑口无言。
脑海里空白一片,半晌,邱杪把疑问都咽了下去,说,“那我下去缴吧。”
“算了吧,都这么晚了。待会儿该睡了。”周弋叫住他。
邱杪心想怎么能够算了?现在不缴,迟早也是得缴的。何况,他在外面忙了一天,浑身的汗干透以后黏在身上,又脏又累,怎么可能不洗澡?“你在工作?”他问。
周弋点头。
“我去缴费吧,就几步路。我还有图没画完,明天得交图。”邱杪热得难受,但屋子里想必才停电不久,倒是不十分闷热。难怪周弋还可以安安稳稳,无动于衷。
重新换鞋前,邱杪解开了领带扔在鞋柜上。因为没有光,领带不小心甩进了鱼缸里,溅出水。
水电费在楼下便利店就可以缴纳,从楼里出来步行最多三分钟。飞机餐太简单,邱杪缴费结束也饿了,便买了一杯关东煮坐在店面休息区吃。
关东煮泡了太久,吃起来索然无味。
坐在休息区的窗户旁边,邱杪能够清楚地见到住宅楼的门厅。就是这么近的距离,周弋也不肯下楼缴一下费。
想到这里,邱杪吃不下最后一颗鱼丸,就这么浪费了。
果然,当邱杪再次回到家中,原本已经启动的开关全部都开始自动工作。屋子里有了光,看起来敞亮了许多。
他松了一口气,将账单放进抽屉,然后拎着行李箱进了卧室。
中央空调打开了,凉风稍微驱散了室内的沉闷。
邱杪走进周弋的书房,发现他已经接上了笔记本的电源,顿时心上一堵。他一连解开了三颗衬衫纽扣,还是觉得热得慌。
“周弋,快十二点了。吃宵夜吗?”邱杪问。
周弋回头瞥了他一眼,又继续面对电脑,“好啊。”
邱杪抱臂看着他的背影,问,“吃什么?我煮粥?”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没有回答。邱杪皱眉,正要开口再问一次,却见周弋转头错愕看着自己,“怎么站那里?”
“没什么。”大概是他工作太认真了。邱杪淡淡一笑,“给你煮粥。”
原本隔了一个多星期没见,是该面对面坐下来随便聊一聊天。但此间邱杪看周弋没有时间做这件事,至于他自己,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
他洗澡的功夫,火腿蔬菜粥熬好了。邱杪在厨房门口连喊了两声,没听到周弋回应。
没心思计较太多,满心想着晚上要将图画完,邱杪盛了两碗粥,其中一碗端到周弋的手边,听他抬头匆忙说了声谢谢。
邱杪自己端了一碗粥走进自己的书房,打开台式机,开始自己的工作。
好不容易,周弋按下文档右上角的关闭,然后点击了确定。他忽然发现手边放了一碗粥,怔了怔,端起来尝了一口,全凉了。
周弋将就吃完这碗冷却的粥,拿起手杖往邱杪的书房走。
“邱杪,快三点了。休息吧。”周弋看他整张脸几乎要贴到电脑屏幕上,在门口提醒道。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邱杪一跳。他转身说,“你先睡吧,我还要画图。”
周弋关心说,“要是不急,明天再画吧。”
“就是急才得赶时间啊。”邱杪听他说得这么轻松,语气里带上了不耐烦,“你先睡吧,不用管我了。”
他说完立即又转身重新面对电脑,整个人巴不得要钻进屏幕里似的。周弋望了他一会儿,无奈道,“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邱杪本来就着急赶图,听罢手上顿了顿,心里陡然就生起了无名火。他咬紧牙关强忍着不和周弋大小声,权当作没听见,只顾着稳定情绪继续一丝不苟的画图。
后来周弋到底还站在门口看了他多久,邱杪并不知道。他把画好的图保存完毕,发送成功,已经见到了窗帘外透进室内的晨曦。
邱杪起身,拿着一直没时间拿往厨房洗的碗,没走两步,脚底开始打飘。这样熬夜的日子自从回北京以后,经历太多,邱杪已经习以为常。
他本以为这只不过又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通宵结束的早晨,可当他走到厨房,才发现不是。
看到放在流理台上那只没有洗的碗,邱杪眼前发黑,羹匙在手上那只空碗里发出细微的响声。
这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清晨。
邱杪把碗丢进水池里,快步走进周弋的书房,拿起日历牌旁边的签字笔正要往昨天的空格里填写,却见到周弋临睡前画在上面的红色圆圈。
一瞬间,邱杪觉得自己的呼吸是凉的。
笔端在白卡纸上颤抖,留下了几点墨迹,但没有完整的图案。邱杪完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忍耐还是因为生气,手才会一直抖。到最后他连考虑自己是什么心情也没有力气,于是放下笔走回卧室里休息。
周弋睡得晚,没能觉察出床上的动静,依旧睡得很深。邱杪躺进被窝里,手臂旁隐约能够感觉到周弋的温度,但他们离得远,应该只是错觉。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尽管倦意袭来,但心跳得太快太急,还是无法入睡。邱杪只得用力闭上了眼睛。
邱杪知道,周弋已经为这个家做出太多让步了。缴水电费、做饭洗碗这样的小事跟周弋所做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但是,要因为这样,所以他就连这点要求都不能提了吗?
如果把得到的和付出的都算得清清楚楚,那周弋这份恩情,邱杪是一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清的。
不过,如果周弋其实想要的是一个百依百顺、任劳任怨的奴仆,那就另当别论了。倘若真是那样,邱杪也没什么怨言,谁让他和邱遥的确欠了周弋那么多呢?
只不过,没能像真正的家人一样生活,有点可惜罢了。
邱杪想了半天,恍然觉得不过就是缴水电费这种小事,考虑那么多实在是庸人自扰。
他打定主意如果周弋下回还是就在家里,却连伸手就能做的家务都不做,就真的要冲他发脾气了。
想到这里,迟迟没有睡着的邱杪睁开眼睛,恶狠狠地瞪了睡得安稳的周弋一眼,背过身去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觉了。
这一觉也不知道究竟睡了多长时间,邱杪睡觉前最惦记的不过是没画完的图,任务完成以后当然睡得无忧无虑。
但是,或许是因为睡前胡思乱想了一阵,邱杪后来梦到了自己和周弋为了谁来刷锅洗碗而大吵了一架。周弋向来能言善辩,邱杪就算在梦境里也争论不过他,几乎是气得醒了过来。
他气呼呼地睁开双眼,忽然又想到了要怎么反驳在梦里的周弋,不禁懊悔就这么结束了梦境。
正当他试图要闭上眼睛继续做梦时,发觉周弋正坐在床对面的藤椅上若有所思地打量自己。
邱杪吓得登时坐了起来。
“做噩梦了?”周弋坐在阴暗的角落里,背后的窗帘在地板上泄露了光。
他满脑子还是梦里那个强词夺理的人,可眼前的周弋却是谦谦君子一般耐心从容,让邱杪着实反应不过来。
邱杪愣生生地摇了摇头。
周弋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沉吟片刻,直截了当地问,“睡前忘了写日历牌吗?”
听罢邱杪心上一敛。他看不清周弋的表情,不确信他此时此刻到底是生气还是难过。周弋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这让邱杪不由得失落。他耷拉着脑袋,抓紧了盖在身上的被子。良久,他望向那片泄露了光明的黑暗,轻声问,“周弋,我知道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很多事情了。可是,我可不可以再贪心一点点,再要求你做一件事?”
邱杪说话太轻,周弋凝神倾听,仍是有听错的幻觉。他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注视着邱杪,问,“什么?”
他凝望着周弋,欲言又止。“就是……”邱杪定了定神,拉着周弋的手说,“就是我有时候要出差,没时间缴水电费。你到了要缴费的日子,就下楼缴个费,别让家里停电嘛。”
周弋闻言一愣,定定看着邱杪发愁的模样,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邱杪听得紧张,不禁握紧了周弋的手。
他眉头蹙着,抬手抚摸邱杪发烫的脸庞。半晌,他带着歉意笑了笑,点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