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犀川船头家呀嚯咿,
船头家撑着橹呀嚯咿,
好孩子乖乖睡呀嚯咿,
船头家撑着橹呀嚯咿。
好孩子,快快睡,做个好睡梦,
好孩子,可别哭,不然不要你。
乘着梦的浪花,摇啊摇啊,
小小摇篮里啊,做梦的孩子,
伤心的世道啊,快快过去吧。
千代把村里的孩子召集到河边,教他们唱了不知是谁创作,但是在这片土地上自古流传的“犀川船头家摇篮曲”。这首摇篮曲是千代小时候母亲教给她的。
她先唱了一遍,让孩子们记住,随后又想让孩子们唱,但是被一个喊声打断了。
“喂——喂——是土左卫门呀——”
那是在犀川河面上打鱼的渔夫为二郎。
“喂——彦佐你听见了吗,漂过去啦!”
“什么?!”
彦佐正在钓鱼,闻言就把钓竿放到一边站了起来,千代也站了起来,朝彦佐那边走了几步。这时三个孩子都跟了过来,千代本能地感到事情不妙,便张开双臂,拦住了身后的孩子。
“有土左卫门,是真的吗?”
千代心里也有这个疑问。她知道土左卫门是指河面的浮尸,只是从未听说这条河上死过人。
为二郎把渔网挂在传马舟上,将船划了过来,对千代喊道:
“千代啊,不行不行,别让孩子看见。你赶紧领着他们到坝上去,要么打发回家,要么在另一头玩儿。”
千代转头对着孩子们说:
“我们到那边去吧,我教你们怎么玩剑玉。”
两个女孩听话地跟了上去,唯独那个男孩还好奇地看着河面。千代一把将他拽住。
“太郎,快走吧,你不怕我们丢下你呀?”
太郎闻言大喊:“不要!”
于是他跟了上去。
千代领着他们爬上河堤,来到一片草地上,从怀里掏出两个剑玉,一个自己拿着,一个分给孩子们,让他们轮流模仿自己的动作。可是,千代一直惦记着河堤那一头的死人,心不在焉地陪孩子们玩儿了一会儿。就在那时——
“太郎!”
有人喊了孩子一声,原来是他母亲走了过来。
太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母亲跑了过去,两个女孩子也跟了过去。千代总算能回到河边。
她穿过河堤上的路,小心翼翼地走下长草的斜坡,看见传马舟停在河边的一片砂地上,周围已经聚集了五六个男人。其中一个人拿着草席,蹲下来轻轻盖住了死人的身体。
千代小跑过去,木屐踩在沙砾上嘎吱作响,男人们远远就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彦佐干脆转过身来对她说:
“千代,你来得正好。快回去告诉你爹,出大事了,小六死了。”
“啊?!”
千代惊叫一声,因为她知道小六这个人。小六个子不高,但是能言善辩,勤劳肯干。虽是百姓之身,但是喜好研习剑术,时常到村北郊外的道场去挥舞竹刀练习。他很喜欢小孩子,千代小时候也经常被他带着玩儿。小六娶了妻,但是一直没有孩子,便时常叫千代到地里帮忙,每次帮了忙,都会给千代塞些自家种的芋头或茄子。
而且小六说话特有意思,在周围那么多老百姓里,他是千代最喜欢的那一类。惊讶过后,千代开始感到悲伤。
“小六平时可是最精神的人啊。”
干物店的文佐卫门说。
“他最反对西河组吧。”
“是啊,他总说这是我们自己开辟的村子,绝对不能交给黑道上的人。”
为二郎也说。
“可能就是因为这个,被那些年轻的混子盯上,结果成了这个样子。”
“你说他被杀了吗?”正吉说。
之前村里还没因为这个死过人。
“唉,我早就觉得有危险啦。”
与七喃喃道。
“这真的是被人干掉了吗,不是自己淹死的?”
彦佐说。
“不对,你看这里。平时那么精神的小六不可能淹死。”
针灸医师菊庵翻开了他刚盖上的榻榻米,底下露出贴附着凌乱头发的土黄色的脸。千代慌忙低下头,抓住了彦佐的袖子。
“瞧这儿,脖子,还有脸,还有手臂,都是瘀青。”
“这是被打了?”
“对,就是被打了。用的是木刀之类的硬东西。伤得有点深,恐怕不是空手打的。瞧瞧,还有这儿,打得皮开肉绽,还有出血的痕迹。”
红叶村的居民多数是从越前翻山而来,或是从中国地区迁移而来。因此,几乎所有人说话都带着一股西边的腔调。
“没有被刀砍,骨头也没有折。”
菊庵四处检查小六的身体,边看边说。
“那就是一开始不打算弄死啦?”
“是不是威胁了他?为了威胁小六,才把他打了一顿,还推到河里?”
“没错,他被打了一顿,然后推到河里。打他的人可能没想到小六会死。”
“可是小六死了,可能是淹死的。这下可不好,咱们大伙儿都得收拾细软趁夜逃跑了吧。”
正吉说。
“你傻啊,那不是正中西河组的下怀!那帮人就等着我们这么干呢。”
“可是,反正无论我们怎么硬撑,要是不会用刀,肯定敌不过那帮不要命的黑道啊。”
“也有人会用。”
“有几个人,能胜过他们吗?我在河边生活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见人溺死。”
与七嘴里说的这么些年,其实是千代的父母挖井出了水,先在这里住了下来,周围渐渐聚集起一群逃荒的老百姓。后来百姓们渐渐定居下来,开垦荒地,形成了一片比较像样的村落,细数下来也就三十年左右。村里虽然有老人,但还没有寿终正寝的故人,只有几个死胎,或是夭折的幼儿。所以,别处少见的丧葬店虽然搬到了这里,到现在还没开过一次张。这下可好,他家有生意做了。
千代认出了淹死的小六,其实村子里没有她不认识的脸,因为这儿顶多也就住了一百号人。她在村子里出生长大,一次都没有到下游的金泽城去过。她当然认得这里的人,若说不认得的人,就只有盘踞在西河屋那帮西河组的恶棍了。那些人总是进进出出,具体有多少人都不清楚。
“我们得开大会,把大家都叫来商量对策。这下真的要好好考虑如何抵抗了。西河那帮人怕是要动真格。”
彦佐说。
“嗯,他们已经把小六给杀了。”
正吉说。
“没错儿,他们宣战了。”
“要不要迎战,这可伤脑筋了。我们这里面有点功夫的人,也就那么三四个吧……”
“坂上师傅、新堂家的严三郎、保科家的义达,而且他们岁数挺大了,都六十了吧……”
“所以我们得开会,决定该怎么办。我和菊庵大夫先把小六的尸体装进棺桶里,然后去道场。千代,你回家告诉你爹,请他也去道场。”
“嗯,知道了。”
千代说完,朝彦佐用力点点头,然后跑开了。
2
道场里有一座师傅用的高台,师傅兼村长坂上丰信就坐在上面,底下铺着木地板的练习场上聚集了闻讯而来的三十多个村民,全都朝着坂上师傅,抱膝坐在地上。
“你们说小六被杀了,这是真的吗?”
坂上问。
“是真的,菊庵大夫说的。”为二郎说,“他全身都有被木刀殴打的瘀青,还有破皮流血的地方。”
“没有被砍伤吗?”
“没有刀伤,骨头也没折,所以西河那帮人应该没打算杀了他,只想吓唬吓唬他,但是小六后来被扔进河里,就这么溺死了。对吧,千代。”
为二郎叫了她一声,千代道了声是。
“确实是西河那帮人干的?”
一个叫加平的村民问。
“倒是没人见到他们动手,可除了他们还能是谁?”
为二郎说。
“会不会是自己人……打架?”
加平问。
“这里面谁跟小六打架了?”
千代的父亲——坂上向众人问道。没有人回答。
“那有谁听说过这种事吗?”
“小六脾气好,跟谁都不吵架。就是吵,也顶多是跟老婆吵。”
“这段时间,西河那帮人的威胁是越来越过分了,整天叫我们赶紧把地方让出来。”
“小六喜欢这片土地,总说他绝对不会到别的地方去。”
“都这个岁数了,还能到什么地方去啊,都吃不上饭啦。再说也融入不了其他地方的人群啊。我们毕竟是年轻时一起开垦土地的同伴嘛。”
名叫新五郎的村民说。
“就是,所以我们才能这么团结。现在跑到别的地方去,肯定行不通啦。”
“那干脆我们一块儿搬到新的土地上吧。”
正吉看着众人说。
“全村搬走?这么一大群?那怎么行。大家都上了年纪,个个不是腰酸就是背痛,哪还有力气开垦新的土地。”
新五郎说。
“说什么没出息的话呢。”
“再说了,别处哪儿还有这么好的土地?一挖井就出水,红叶又这么漂亮,春天还开花。”
“而且旁边还有条河。我们村儿之所以能变这么大,还不是多亏了这片土地。附近就是赏红叶的名胜,旁边有条这么大的河,水又清,鱼又多……”
为二郎说。
“就是,而且还能挖出井水。”
“这里水好,地肥,旅行的商人翻过山来,到金泽还有十里地,正好能在这儿住上一宿。这儿什么都有,是个顶好的地方,所以才发展起来了,还聚集了这么多姑娘。”
新五郎说。
“就是,还成了专出美人的地方。听说过段时间吴服店也要开过来了。将来啊,这儿还会继续发展,变成一片大宿场。”
加平说。
“这不也把黑帮给引来了吗?西河那帮人盯上我们这儿了,带来了不少坏家伙。若是这片土地稍差一点,如今也就能保持平静了。咱们可以再找一块儿那样的土地啊。”
正吉劝说道。
“再往山里去?”
新五郎问。
“没错。”
“没有女人,没有红叶,没有花,地上只有石头……”
“周围的活物只有野猪。”
加平也说。
“话是这么说……”
“那你一个人去吧。”
新五郎说。
“你怎么这么说话呢。”
“我就喜欢这儿。”
加平说。
“这儿再怎么好,也不及命划算啊。”
正吉说。
“西河屋还开了赌场,招了女郎,好多爷叔都跑到那儿去光顾了。”
为二郎说。
“听说那里还私下贩卖可疑的春宫画呢。”
“那帮人想把整个村子都弄成那种店,搞成一个赌徒和色鬼云集的享乐村庄。”
“那帮遭天谴的玩意儿。这里要变成赌场和妓院了吗?”
“没错,还有酒馆和戏院。”
“戏院?”
“没错,西河的旅舍不是特别大嘛,听说里面还有表演怪戏的舞台。”
“怪戏?”
加平问。
“就是看姑娘脱衣服的戏。”
“哦,那种戏啊。”
“如果让整个村子都做上那种生意,肯定能赚大钱。那些个没头脑的色老头儿,都会上赶着过来花钱。”
“他们可就赚得盆满钵满啦。”
“没错儿,赚翻了。所以他们就觉得先来到这里的人很碍事。”
“想赶我们走。”
“就是这样。”
“他们怎么盯上这种大乡下了。想做那种邪门儿生意,就该到城里去做啊。”
“城里有上头盯着,还有人管着,最好是在若即若离的地方做。加上这里还有条河,城里过来坐船也方便。”
“嗯……这么好的土地,别处可能真的没有啊。”
“就是因为太好了,才会让坏人盯上。早知道当初应该在更偏僻点儿的地方开辟村子。”
正吉说。
“已经晚啦,现在就两条路,要么走,要么战。怎么办吧?”
“战……”
“今后那边儿的挑衅会越来越厉害,不战怎么能行。现在已经有人死了,我们得横下一条心。”
“这要是还年轻倒好说啊,现在咱们年纪都大了,不想再喊打喊杀啦。”
“那边儿的人还一次都没来过呢。”
虎八在旁边插嘴道。
“你们家离西河屋远得很,都在村边儿上了。”
“西河组要赶走的就是这么几个。”刚才一直没说话的村中智多星文佐卫门开口道,“首先是剑术高明的人。如果有这种人在,等他们霸占了村子,事情就有点不太好办。”
“针对高手。”
“没错儿,怕那些人不听话。”
“是说村长?”
“我可没那本事,再说年纪也大了。”
既是道场主人,又兼任村长的千代父亲说道。
“还有脑子灵光的人,牙尖嘴利、总想着反抗上面的人,这些人都很危险。”
“那就是小六了。”
“另外就是农田或房子靠近西河屋的人,他们可说是西河屋的眼中钉了。而且那帮人今后肯定想把房子拆了,农田毁了,盖上戏院之类的玩意儿。”
“生意上跟西河屋有竞争的也不行。首先是村长的红叶屋,那帮人最眼馋的就是这个啦。因为红叶屋跟西河屋有点像,他们恨不得把它踏平,或是据为己有,弄成赌场。”
“已经来说过好几回了。”坂上说。
“要您卖?”为二郎问。
“没错儿。”
“您拒绝了?”
“那当然。不过他们很烦,总是追着我要。”
“那边儿给多少钱?”
“开的价还挺高,可我不想卖。”
“第一场厮杀应该在红叶屋发生。”
文佐卫门预测道。
“因为那是村里功夫最好的人开的店,还是他们最想要的店。”
“是啊。”
为二郎说。
“他们可能认为,要是红叶屋没了,我们就会溃不成军。”
“嗯……这可麻烦了。”
“那帮人觉得只要打掉这家店,剩下的人就是乌合之众。接下来是酒馆,有了酒馆就还想要酒铺,这都是他们做生意最需要的东西。女人和赌徒都会自己跑过来,要是连酒都得运过来,那就有点麻烦了。”
“嗯。”
“他们来过我家几回。”
开酒铺的留吉说。
“是吧?再接下来是吃的。就算他们是黑帮,没有吃的也不行。味噌、蔬菜、盐、米,做这些生意的店他们陆续都会想弄到手。”
“嗯,是来过。”
卖蔬菜给商旅客的文五郎无奈地说。
“没跟你找麻烦吧?”
“倒是还没动过手。”
“那只是时间问题,很快就该动手了。这是他们的套路,而且这毕竟也事关他们的生计。”
“哪有这么霸道的,这事关我的生计才对。”
“有个针灸医师也挺好,寺院学堂也不错,这些都没问题,不过师傅如果是高手就很难说了。另外,村里本来就没有神社佛阁这些地方。”
说到这里,针灸医生菊庵和彦佐走进了道场,身后还跟着两个手臂挂在脖子上的农民。
“哦,彦佐啊。”坂上喊了一声,“还有谕吉、泰平,你们俩胳膊怎么了?”
“村长,不好了。”彦佐说,“这两个人被西河组打断胳膊了。”
“什么?”
聚集的村民顿时爆发出骚动。
“真的吗?”
“是。”
两人痛得皱眉,连连点头。
“还不只是这样。千藏在我家躺着,他被打断腿了。也是西河组那帮人干的。”
“听说西河组的人都佩长短双刀。”
彦佐说。
“什么?他们是武士?”
“不知道,反正他们一副武士的模样在外面大摇大摆。”
“以前有那样的人?”
“不,都是新来的。他们有新人加入,人数越来越多了。”
“浑蛋,这下麻烦了。”
为二郎表情扭曲了,周围的人也吓得面无血色。
“事情闹大了,我们得好好研究如何对抗。”
“千万不能对抗啊。”正吉转过苍白的脸说,“一不小心就要被砍了。”
“要开战了吗?”文佐卫门问道。
“跟他们搏斗?很难啊。”
“就算不对抗,也只是等着被他们砍死罢了。”
“他们真的会打过来?”坂上问。
“听说已经有外面来的浪人被砍死了。”彦佐说。
“什么?真的?”
“对,不过好像是因为钱,浪人先拔了刀。”
大家都震惊得沉默下来。这里一直都是与血腥凶杀毫无关系的平静山村。
“我们也得武装起来啊……”
坂上喃喃道。
“没错儿,最好组个巡逻队,或者说自卫团。”
彦佐说。
“你们别说了,要是贸然抵抗,我们老婆孩子都活不下去啊。”
正吉劝说道。
“西河那帮人又不是妖魔鬼怪,应该能商量。”
“哪里商量得了。”
“我们不抵抗,他们应该也不会乱来。我这么说又不是要害咱们。”
“那正吉,你说该咋办。”
“咱们还是搬走吧?”
“到哪儿去?野猪住的地方?”
“我不喜欢争斗。”
“没人喜欢争斗,现在是你不讲理。”
“我这辈子都没拿过大刀啊。”
“还有人赞成我们搬走吗?”坂上问道。道场里举手的人只有正吉。
“家里有大刀的人都举个手。”坂上接着问道。六个人举起手来,义达、严三郎、时次郎、文佐卫门都在其中。
“好,你们把刀磨利,做好保养。”
“不要啊。”
正吉惨叫道。
“上过阵的人有几个?”
还是那六个人举起了手。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了。”
义达说。
“你们砍过人吗?”坂上继续问。大家都摇了摇头。
“我用长枪杀过人。”
文佐卫门说完,大家都跟着点头。
“我也是。全都用长枪吗?那你们家里有枪?”
大家都摇摇头。
“早就交上去了。”
时次郎说完,其他人跟着点头。
“六把刀,加上我的就是七把。”
坂上喃喃道。
“小六应该也有刀。”
“那家伙?那就是八把。西河组有多少人?”
所有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看大约有三十人,如果有新人来,可能还要多点儿。”
文佐卫门说。
“三十个人……”
“今后还会更多。”
正吉说。
“正吉,你给我闭嘴。”
时次郎说。
“他们都有大刀,就是不知道功夫如何。”
文佐卫门说。
“如果只是一帮恶棍,功夫可能没什么大不了。”
坂上说。
“话是这么说,可我们也几十年没动过真格了。”
文佐卫门边想边说。
“好,现在要把训练改成实战演习,大家要回去多做点儿稻草捆,要一尺宽。那样正好跟砍头的手感差不多。”
“村长,你砍过头吗?”
时次郎问。
“没有。”
“那跟人对打过吗,不是上阵打仗?”
“没有。稻草捆我也是听人说的。我这人本来就不喜杀生。人啊,一旦砍死过人,自己也会变一个人,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我见过好几个这样的,一点儿都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六个人纷纷点头。
“好,有刀的人都把刀拿来,家里没刀的也要准备武器。木刀也行,竹刀也凑合。”
“真的要打吗?”
正吉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
“还不知道,我得先见识见识大家的身手。”师傅说,“就这样,先散了吧,午时再过来集合。”
3
道场门外的空地上插了五根木棍,其上各有一个直径一尺左右的稻草捆。见稻草捆还不够,加平和新五郎又去做了一些,千代也帮了忙。
坂上丰信手持大刀出列,他将大刀挎在腰间,沉下身子,抽出利刃,向斜上方一挥,对准稻草捆横砍了一刀。
哦哦——三十几个老百姓纷纷惊叹。
“好身手。”为二郎说。
“为二郎,你那大刀哪儿来的?”
原来为二郎手中也提着一把大刀。
“我到小六家里取来的。”
“那你过来试试。”
说着,坂上把自己砍断的稻草捆抽出来,换上了新的。
“唉,可我从来没做过这个。”
“所以才要练。把刀挎在腰间。”
为二郎拗不过,只好把刀鞘插进腰带里。
“没错儿,就这样。然后扎马步,这样拔出来。”
坂上示范了一遍。
“我真的要试吗?”
“这里没有屯兵,咱也没有民兵,要是黑帮打过来,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你就当西河的恶棍已经打到眼前来了。”
为二郎缓缓做起动作来。他使劲伸长右手,好不容易把刀身整个抽了出来。
“双手稳稳握住刀柄,你要是摇摇晃晃的,刀就坠下去砍到自己脚了。没错儿,很好。”
为二郎把刀尖举到了脸的高度。
“你用自己觉得能砍到的动作,对准稻草捆砍下去。但是你要笔直地挥刀。要是心里犹豫,刀锋就会乱。”
“打横砍还是打竖砍?”
“怎么舒服怎么来,感觉到心气充盈的时候砍下去。随随便便可不行,心怀迷茫并不行,胡乱切砍也不行,动作太软更不行。”
“好难啊。”
“砍的瞬间往后收一收,这样才能积蓄力量,光敲下去绝对砍不断。这就是真刀跟竹刀不一样的地方。”
为二郎点点头。
“但是要一气呵成。”
“我脑子都乱了。这些全都要同时做吗?”
“没错儿,要用身体记住那种感觉。来吧。”
为二郎挥刀一砍,但是刀刃只是陷入稻草中,并没有穿透。
“唉,不行啊。”
为二郎晃了晃刀身,拔了出来。
“再来一次,动作要直。大家都试试。”
坂上话音落下,严三郎和义达也走上前去,拔刀砍向稻草捆。
“嗯。”
坂上满意地哼了一声。
“你很好,身手不错。”
他对严三郎说。
“在哪儿学的?”
“在浪速的道场那边学了几天,不过都好久了,现在年纪大啦。”
“是嘛。你也还可以。”
坂上又对义达说。
“其他人都试试。”
于是,文佐卫门与刚三便走上去试了试身手,坂上都没有说好。接着,他又做了个示范,让那几个人练习空挥。
“为二郎,你把小六的大刀拿给想试身手的人,你们都过来试试砍稻草捆。”
周围聚集的村民一个个上前来尝试,坂上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千代。”
听到父亲呼唤,千代应了一声,走到坂上身边。
“把稻草都换掉。”
千代把木棍上的稻草都拔出来,搬来新的插了上去。村民们也都过来帮忙。
“禹吉。”
千代的父亲喊了一声。禹吉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在道场的学徒中属于资质特别好的一个。
“你到为二郎那儿把刀拿过来,砍一下试试。”
“是。”
他应了一声,从为二郎手上接过刀,插在腰间,模仿师傅的动作拔出了刀。
“这就是真刀啊,好坠手。”
他说。
“没错儿,你小心着点儿,别受伤了。”坂上说,“好了,禹吉,砍吧。”
禹吉唰地砍向稻草捆。
“好,还可以,你去练挥刀吧。”
“用这把刀吗?”
“没错儿。”
“让我也试试啊。”务农的马之助开口说道。
马之助原本生在武士之家,因为打仗而家破人亡,只身流浪到了这里。他在道场也是深受坂上欣赏的学徒之一。
他朝禹吉伸出手,禹吉看了坂上一眼。坂上点点头,他便把刀交了出去。
“禹吉,你用这个练吧。”
坂上从腰间拔出大刀,交给少年。
马之助拿着拔出的刀挥了两三下,随后一声暴喝,砍向稻草捆。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稻草捆的上半部分应声落地。
“嗯,马之助,很不错。”
马之助似乎有点得意,一直凝视着地上稻草捆的断面。
“我还想练练。”
“可以,你再砍几下吧。你以前也练过吧?”
坂上师傅又问。
“以前在京城的道场练过几天。”
马之助说着,将只剩一半的稻草捆拔下来,接过千代递过去的新捆,插在木棍上。
“不过还是头一次砍这样的东西。”
说完,他又大喝一声,手起刀落。
那天吃晚饭时,坂上对千代说:
“这样下去不行。功夫好的人压根儿组不成巡逻队。”
“是啊。”
“村子里恐怕只有严三郎和义达能行。”
“马之助哥呢?”
“他只能砍砍不会动的稻草。敌人会四处乱动,他还欠点火候。”
“是。”
“所有人都一样。让那几个人组成巡逻队太勉强了。要是真的碰上佩大刀的恶棍,他们轻则受伤,重则丢掉性命。这可怎么办啊。”
“嗯。”千代应道。
翌日早晨,千代正在屋外的井口洗碗,发现为二郎一脸惊恐地跑了过来。
“千代啊,你爹呢?”
“在屋里。”
他也不回话,扭头朝着红叶屋后门一路小跑。千代也顾不上洗碗,追了过去。
“师傅,师傅!”
为二郎在后门高喊千代的父亲。
“怎么了?”
丰信说着走了出来。
“马之助被砍了。”
为二郎突然提高音量,千代也忍不住惊呼一声。
“你说什么?是西河那帮人吗?”
千代的父亲也大声问道。
“没错儿,有人看见了。因为马之助的地就在西河屋门前,他下地干活的路上遇到两三个西河的人,指着他腰上的刀说了几句话……”
“挑衅他吗?”
“对,他们把马之助狠狠调侃了一番,马之助一气之下拔刀跟他们打了起来,结果就被砍死了。”
坂上一时无言。
“师傅,这下已经有人被砍死啦。”
“早知道不该把刀给他。”
千代的父亲低下头,咬紧嘴唇。
“可是他说想把真刀带在身上,随时练习挥刀。”
“那家伙让师傅夸了两句,真以为自己是能人了。”
“马之助呢?”
“我们把他抬到了开丧葬店的善兵卫那里,他痛苦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死了。我们把他放进桶里了。”
“刀呢?”
“拿回来了。”
千代的父亲长叹一声。
“怎么会这样!接下来要搞葬礼吗?”
“善兵卫那边正在商量把他跟小六一起安葬了。人们都说要不把虎八那块地对面开辟成村里的墓地。那儿正好能看见红叶。”
“马之助有家人吗?”
“没有。大家都说,这下子他的土地和房子都要被西河组霸占过去,搞成赌场了。”
“毕竟就在西河屋跟前啊。”
“就是,马之助家就挨着西河屋,那帮人从一开始就盯上了他。而且他就一个人,霸占起来也方便。”
“我该替他着想才对。看来让马之助带刀,是正中那帮人的下怀啊。”
“不过那家伙也是,怎么挎着刀下地干活,这不是傻子吗?”
“总而言之,我们先去马之助家看看。”
坂上说着,为二郎也跟了过去,两人一同走向马之助家。千代本来也想跟过去,却被父亲拦住,只好坐回井边。
他们路上遇到彦佐,变成了三人同行。
“亲眼看见马之助被砍的人是你吗?”
坂上问。
“不是我,是正吉。我是从正吉那儿听来的。”
彦佐说完,坂上点点头。
“正吉肯定是帮不了他。”
为二郎说。
“不仅是正吉,村里的人哪个都帮不了他。对手是一帮恶棍,早已习惯了打打杀杀,手上还有刀。我们没有刀,就算有也没身手。”
坂上虽然点头,但暗自认为自己能够敌过他们。前面不远处就是马之助家,另一头的西河旅舍也能看见了。旅舍周围聚了一群明显不正经的男人,个个都穿着花纹夸张的衣服,梳着又细又奇怪的月代头,看上哪个路过的姑娘就开口调戏。姑娘们不愿搭理,都一路小跑避开他们。那帮人见状,也不知有什么好笑,都嘻嘻哈哈地大笑起来。
里屋走出一个脖颈涂着白粉,貌似游女的姑娘,对几个男人说了两句。他们都收起笑容,随女人走了进去。
“记得马之助以前还特别高兴,说搞到了河边的好土地呀。”
彦佐说。
“结果现在都白瞎了。”
为二郎说。
“就是,那块地实在太好了,把西河屋都招来了。”
“是啊,正好在渡口边上,又有大路,那种混混儿也都被吸引过来了。没过多久就建起赌场,冒出来许多艺伎和女郎,马之助那块地周围就成了混混儿的地盘儿。”
“那些混混儿整天游手好闲,吓得姑娘都不敢在路上走,全都绕到田埂上走小路。”
“这可是咱们的村子啊。”
“咱们能有办法赶走那帮白痴混混儿吗?”
为二郎说着已经来到了马之助家门口。他停下脚步,正要跨进门去,却看见一个男人走出来,还撞到了为二郎身上。
“喂,给我看着点儿!”
男人大喊一声,为二郎抬头一看,惊觉他特别高大。
三人吓了一跳,跟在后面的彦佐和坂上马上往马之助家里瞅,发现里面还有两三个男人。
“你们是什么人?”
为二郎问。
“这可是马之助的家。”
“啊?!”
里面传来凶恶的声音,两个满脸凶相的男人走了出来。
“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你们又是谁?干吗随便走进别人家?懂点规矩!”
男人两眼圆瞪,连连怒吼,连眼眶周围的皱纹都充满了威压。这两个人都穿着崭新的和服,满脸横肉,也不像什么正经人。
“这里是马之助的……咱们朋友的房子。”
因为有师傅撑腰,为二郎壮着胆子说。
“朋友?”
男人失声发笑,另外三个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你朋友在哪儿?好好看看,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你不知道吗?这里已经成了西河的房子。”
“等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站在后方的坂上问道。
“什么时候?从现在起!”
男人说完,其他人又哄笑起来。
“你们把主人砍死,夺走了他的房子和田地吗?”
坂上说。
“你说啥?!”满脸横肉的男人高声道,“瞎说什么呢?先拔刀砍过来的可是他,我们只是为了自保,不得不应战。”
“不是你们大肆调侃,极力挑衅,才逼得他拔刀了吗?我们可清楚得很,房子和土地都不能给你们。”
为二郎说。
“什么?!”
三人齐齐怒吼,同时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你这贱民,说话小心点儿。人就一条命,活着不好吗?还是说,你也想去见你朋友啊?!”
男人们凶神恶煞,两边对峙了一会儿。
“我们空手而来,若你们都是武士,应该不会做这等卑鄙之事吧?”坂上平静地说道。
混混儿们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刀柄。坂上又说:
“马之助的事情就算了,可是房子和土地要还给我们。这是我们全村人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土地。”
“要吵就去找老大吵,这里是老大的土地。明明是你们未经允许住了下来,还不赶紧给我滚。”
“你们那个老大不见得有地契吧!”
“你说啥?那你们难道有地契不成?你们几个,掏干净耳朵给我听好了——”
“干啥啊?”彦佐也壮着胆子说。
“这一带土地是越前、越中、越后并加贺、越州见回大人的辖地,你们这些平头百姓没有权利住在这里。我们大头领可是见回大人的亲信,直属,所以这一带都是我们西河的领地。听到没?听到了赶紧滚。”
彦佐等人头一次听闻这种事,实在难辨真伪,只能一言不发,面面相觑。
“跟你说啊,无论怎么开垦,这都不是你们的东西。抱歉啦,这就是世上的规矩。知道了就赶紧走人吧!”
片刻沉默之后,坂上说:
“知道了,今天暂且这样,不过马之助的房子和土地要还给我们。你们又种不好地。难道说,你们还能种出茄子和山芋来?”
“你这人怎么说都说不听,都说了这里是老大的土地,还要再说多少遍你才能听懂?谁要什么山芋啊,赶紧收拾收拾你们的山芋滚吧。”
混混儿们抬起右手,像赶野狗似的嘘了两下。
千代也到丧葬店帮忙准备了葬礼,负责给吊唁的人发线香。葬礼结束后,人们又要去道场集中,她便跟母亲做了饭团,两人一起搬了过去。来回搬了两趟,母亲便回去了,千代则坐在道场门口,听父亲和村里的男丁说话。
“听说西河那边的老大是越州见回大人的直属,这是真的吗?”
一个人问。
“应该不全是假的。想必是西河组接近过见回大人,给了他不少贿赂吧。就算我们搞上去也没用,他们暗中私通着呢。”
文佐卫门说。
“那该怎么办,只能认命啦?马之助就这么白死啦?”
“那能有什么办法。”
正吉说。
“那不是我们能斗得过的对手。我们连能使刀的人都没几个,聚在一起能有什么用,根本敌不过。西河那边儿有高手,没办法的。”
“那你叫我们咋办,还是只能认命吗……”
“认命没有用,咱们现在认命了,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那边儿已经好几次放话赶人了,他们肯定还要再杀人。”
加平说。
“那只能走了。反正这里原本就不是咱们的土地。”
正吉说。
“那也不是他们的土地!”
新五郎嚷嚷道。
“这片土地实在太好了,咱们大伙儿再找一块不那么肥的地,好不好?就这样吧,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现在只能这样了。”
“正吉啊,咱们都干不动啦,哪还能挖大树、刨大石啊。”
“再过上三年,就更干不动了。”
“师傅,怎么办?”
正吉问。
坂上抱着胳膊,一脸苦涩地思索着。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放开双手,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