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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疾风无双剑(上).2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46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47

“我曾经想组建一个巡逻队跟他们对抗,可是啊,村里能打的实在太少了。”

听了师傅的话,大家都沉默下来。

“靠现在这些人跟他们作对,只会白白受伤。”

正吉说。

“如果只是受伤倒还好……”

坂上小声说。

“喂,不好啦!”

一个叫忠吉的人大声喊着跑了进来。

“怎么了?”

坂上说。

“马之助家起火啦!”

他大声说完,指着大伙儿另一边。在场的人顿时发出绝望的骚动声。

“不好,被人放火了。”

师傅撑起一边膝盖说。

见此情景,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一股脑儿拥到了门口。他们跑到夕阳下,沿着道场外围转了半圈,走上微微向下倾斜的小径,朝马之助家赶去。

千代的父亲也追了过来,成了人群的中心。

村子很小,烧得噼啪作响的马之助的房子很快便映入眼帘。走在前头的加平大喊:

“喂,是谁放的火!”

同时跑向旁边的井口,想打水救火。

“喂,等等。”

有人喊了一声,只见不远处的松树林里走出几个西河组的年轻人。他们共有四五个人,领头的伸脚绊倒了试图从他们中间跑过去的加平。加平滚倒在地,那几个人哄笑起来。

另外一个人走过去,揪着他的衣襟把他拽起来,紧接着便朝着他的脸上揍了两三拳。

“加平!”

新五郎大喊着跑过去,却被另外一个混混儿赶上来揪住了后领,接着脚下一扫,撂倒在地。

接着,另外几个年轻人又转向方才赶来的老百姓,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村民都害怕得往后躲闪。

“你们不准靠近。这座房子没主,所以不需要了!”

一个人对坂上他们大声说道。

“不准灭火,谁也不准出手!”

大家都看向跟在后面的坂上师傅。实在没办法,坂上只好走上前去。

“哎,你不是白天那个道场主吗?”年轻人说,“怎么,想干架?”

“不想。”坂上说,“我没有武器。”

“就是。”

彦佐也在旁边帮腔道。

“可是,我们能否和平相处呢?”

“什么?和平相处?那是什么玩意儿?”

一群人又哄笑起来。

“我们住在同一个村子里,你们也不能光靠喝酒填饱肚子,要吃饭,要用味噌,还有酱油,偶尔还想烤几条鱼吃吃,不是吗?山芋和茄子都得需要吧。”

“关你啥事,我们爱吃什么吃什么,你问这干啥?”

“你们种不出茄子、山芋和稻米,但我们能。村里应该也需要有人种地。生活就该互相帮助,你们还要赶我们走吗?”

火焰噼啪燃烧的声音很大,坂上也提高了音量。

“我们这儿也有不少能种地的人,叫一声能来一群。”

“骗人。”

忠吉赶了过来,开口说道。

“你们就是一群在西河屋周围晃悠的闲人,种地可没那么清闲。”

随后,新堂家的严三郎,还有文佐卫门也赶了过来。

“老师!”

混混突然大喊一声,一个貌似浪人的武士闻声从大松树后面走了出来。

“我们才不跟平民讨价还价,没空!”

混混儿叫嚣道。

“你就是师傅吗?”

浪人平静地问坂上。

“没错。”

坂上回答道。

“空手无法决胜,这个拿去。”

说着,他朝坂上扔了一把木刀,自己手上拿起另一把木刀。

“我无意胡乱杀生,今日且用木刀对决。劝你趁早召集村民,老老实实离开这里。”

说完,浪人身形一晃朝他刺来,坂上一把挡开。

“来吧,若是能胜过我,再听你讲话也不迟。”

话音未落,浪人转手刺向坂上手背,继而横扫身躯。坂上用木刀一一化解,但他似乎并未用上真本事,只是虚晃着架势,试图引坂上出手。

坂上心想,此时只能以攻为守,便从上段直捣天灵,又转手斜劈一刀,只是对方功夫了得,轻易便化解了招数。两人以木刀对峙,互瞪了片刻。

“非要做这种事吗?”坂上说着,缓缓放下木刀,“你我立场不同,说了也没用,可这里的确是我们亲手开垦的村庄。”

浪人并不言语,再度向他刺来,坂上只好重新举刀招架。

浪人松开架势,往后一退,双手持刀端在身前。

“同为习剑之人,能否相互谅解?”坂上劝道,“请住手。村民若被赶出村庄,将何去何从?我要对他们的将来负责。”

浪人沉默了片刻——

“这与我无关。”

说着,他缓缓抬起木刀尖端,举至体侧端平。

“八相吗?”

坂上喃喃着,同时猛刺过去。

浪人的木刀尚停在身体上段。除真剑对决以外,一对一的战斗通常不使用八相。这种架势在面对数名敌手时,能够灵活应对各个角度的攻击,但对上段进攻反应较为缓慢。坂上认为这是见识对方身手的好机会,毫不犹豫地刺了过去。这一招能测出对手的功夫和招式习惯。

浪人瞬时抽身,并向侧面下沉,坂上如愿击中了对手的肩膀。他心想胜负已定,下一个瞬间却突然疑惑万分。

原来,对手同时击中了他的侧腹。虽然没有疼痛,但是这一招来得出人意表,让坂上感到了另一种形式的疼痛。他从未见识过这样的动作。

再加上刚才的八相,他意识到眼前的敌手神秘莫测。唯有一点他能看出,那便是此人定然经历过炼狱般的体验。

“平手。”

坂上说。

“不。”浪人说,“你已经死了。”

“什么?”

“不过身手确实了得。”

坂上闻言,将木刀还了回去。浪人左手接过,唇边勾起浅笑。

“放在乡下可惜了。看在你的分儿上,今日我且退去。可是,你没有真剑经验吧。真剑可不一样,下次再会注定要使用真剑。我好话说在前头,老老实实从命。这是最后一次商谈,切记惜命要紧。”

坂上闻言呆住了。与此同时,马之助家的房顶轰然倒塌。

“你叫什么名字。”

“猿田。”

浪人说完转过身去,并未询问坂上的姓名。

4

翌日早晨,坂上走进道场,独自用真剑练习。他依旧惦记着昨日猿田的话,一宿没睡。

他从未见过任何人能如此迅疾地以八相之姿挥出木刀,而且,他被击中的疼痛并不强烈。换言之,木刀并没有横扫到他,而是擦身而过。是猿田刺出的剑锋划过了侧腹。

当时他说:“若是真剑,你已经死了。”坂上起初还以为那是受聘的保镖虚张声势,并未当真。只是昨夜躺在被窝里想了一宿,他渐渐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反倒睡不着了。因为他发现,猿田说得没错,是他自己错了。

错误源自经验不足,强烈的自卑霎时涌入脑海。他感到身心迅速萎蔫,站都站不起来了。他被追随他的人过度捧杀,不知不觉沦为了只想维持现状的腐朽之人。平稳的日常令他渐渐放松警惕,松懈随之变为怠惰,继而导致误判。他竟然忘却了一旦走上剑术之道,死亡就常伴左右这个道理。简直不可原谅。

德川取得天下后,如今已是太平年代,再也无须挥舞真剑上阵杀敌。然而,世间还有许多战国乱世中出过兵阵的人,连红叶村也有好几个,包括他自己也是。虽说上过阵,可是像关原之战那样的战场上几乎不存在一骑当先的机会,始终是抱团的阵地战。他手上的长枪或许令敌军士兵受过一些伤,但后来生死与否,他无从知晓。因此,他也没有自己杀过人的认知。

其后,他流浪到这片土地上弃刀从商,也开始务农。加之年龄渐长,他开始由衷喜欢上了这种生活。不知为何,他渐渐明白了以杀生为业的人为何如此淡漠。只要杀过人,就一辈子摆脱不了杀伐的心境。活过一天是一天的西河那些人,恐怕也都怀有这样的心境。他不希望自己变成那样。

察觉到身体开始衰老后,坂上开始庆幸自己从未与人结怨。若是年轻时,制造一些怨恨倒也能为自身的勇武增添几分颜色,可是年老之后,万一遇到往昔的仇人来寻仇,那可不是件让人愉快的事。

然而,昨天傍晚与浪人猿田比拼过木刀之后,他就再也无法保持这样的想法。那个人周围环绕着亡者的怨灵,这点绝对不假。可是,他依旧冷静异常,丝毫看不见痛苦。他明明整日拼命只为了赚一口饭菜,生活不可能顺遂,却不像舍弃信念之人那般堕落。

无论长到几岁,人都无法完全远离争斗。因为生活本身就是如此。若实在讨厌争斗,只能躲到深山去,过仙人般的生活。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站在了保护全村众多人命的立场上。莫非这便是他生活比别人稍微富裕一些的代价吗?他一点都不想争斗,早以舍弃了刀剑,却不得不挺身作战,因为他是村里身手最好的人。

然而,纵使身手好,总归有个极限。他不过是个擅长挥舞竹刀的外行,从未有过真剑厮杀的经验,而且之所以成为师傅,也不过是因为西国扬心流的道场主去世,众人推举他当了新师傅,将道场又维持了一年而已。扬心流在战国时还算广为人知,可是到了德川的治世已经派不上用场,因而渐渐衰微。他成为师傅也并非众望所归,无非是没有其他人选罢了。以他的身手,只能一边指导年轻人练剑,一边祈祷不要有人来踢馆。

一年来虽然平安无事,这次却不那么幸运了。若要守护村庄,只能凭借手上的大刀。如果对手只是西河那帮混混,或许也算不得什么,他一开始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可是,现在来了猿田这个帮手,事情就不一样了。

那个浪人说得没错。他用长剑比画了两下,总算明白了。真剑的上段挥砍跟木刀全然不同,猿田说对了。真剑很重,砍到对方肩膀的时机会变慢。而猿田从八相转过来的剑锋极快,他尚未碰到对手,恐怕已经被他划开了腹膛。

得知这一事实,坂上感到一阵恐惧,浑身颤抖起来。他意识到自己敌不过这个人,突然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无力感之中。在这段平稳的日子里,自己已经过于习惯竹刀。他可以自由掌控竹刀和木刀,可真剑与这两者不同。那是一种可怕的道具,会让人不知不觉心生畏缩,两腿发软。猿田拥有丰富的真剑对决经验,自然一眼就能看穿竹刀武士,而且他的招式中显然可见真剑的套路。他没看错,若换作真剑,自己昨天傍晚已经死了。

昨日他手下留了情,只让木刀轻轻擦过坂上的侧腹。虽然不知为何,但这个事实让坂上感觉异常屈辱。那又该怎么办?坂上忍耐着略有些急切的喘息,缓缓坐在地板上陷入沉思。对方多了猿田这个高手,而且手下的混混就算再怎么不堪,身手也比村里的百姓要好。

既然如此,他们眼前就只剩下让出土地这条路。因为包含他在内,村里没有一个人能敌得过西河那帮人。换言之,事态已经走到了尽头。若是抵抗,轻则受伤,重则殒命。正吉说得没错,假设保护他们的性命才是自己的职责,那就应该由他做出决断,说服村里的人,离开这片土地。

想到这里,门口传来动静,原来是新堂家的严三郎来了。他微微颔首,走进道场,身上带着真剑。

“你在练剑吗?”他问了一句。

严三郎过去好像身手也不错,应该明白坂上在想什么。

“昨天你也看到了吧。”坂上说,“猿田身手了得,你觉得自己有胜算吗?”

“不,我已经上年纪了。你干得挺不错。”严三郎静静地回答。

坂上又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

“不,我输了。你应该能看出来,昨天若是真剑,我如今已经不在这儿了。”

严三郎没有说话。

坂上渐渐意识到,猿田昨天之所以有所收敛,是为了当着一众村民的面用真剑取他性命。村民们见到他被斩杀,必然会瞬间溃退。

“那是什么流派?”坂上问道。

严三郎摇摇头,并不打算作答,但是见坂上不说话,他又说:

“他一直在招架,等着你出招。”

“是吗?”

“没错儿,他虽然先出手挑衅,但并非真心。”

“嗯。”

“待到对手动真格了,他才认真起来。”

“然后呢?”

“我听说北辰的一刀流便是这种套路,但不能肯定。”

“哦,北辰?我听说这个流派很强,原来他就是吗?”

严三郎摇摇头。

“我也没见过,只是推测而已。”

“他用真剑与人对决过很多次。”

“应该是。”

严三郎也表示赞同。

“你是什么流派?”

“我的流派号称无双直传,但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也不过是侥幸得占道场末席之人,不足为道啊。”

“可用过真剑?”

“不,没有真剑对决的经验。”

“不过你身手很不错,不如代我训练村中人……”

“别开玩笑了,我如今只是一介平头百姓,身手怎么都比不上你啊。”

严三郎也坐了下来,两人并肩思索。

“新堂家的。”坂上说,“这样下去可不行,一个搞不好有很多人会送命。到时候剩下的人只能战战兢兢地离开村子。若西河组果真与越州见回关系亲密,届时他们也不会受到任何责罚。”

“只要他们好处给到位了。”

“这样一来,死伤者就算是白白牺牲了。照现在这个情况,还是做一回识时务者,保住所有人的命,大家一起离开更为稳妥吧。你觉得呢?”

严三郎闻言,想了想,然后说:

“师傅,你这是示弱了啊。”

坂上只能点点头。昨天傍晚那一场比试让他猛然认清了太多事实,感到全身的力量都流失殆尽。一想到自己被残杀,就只能让女儿千代和老婆阿米苟活于世,他便觉得无论什么屈辱都要忍耐下来。

“没错,我示弱了。但是……”

他说到一半,没有继续下去。如今已是毫无办法,可谓走投无路啊。

“真的毫无办法吗?”

严三郎说。

“你有主意?”

坂上问道,严三郎并不回答。

千代独自站在门边听了父亲他们的对话,最后实在受不了,悄然离开了。

她漫无目的地走下了坡,去到埋葬小六和马之助的墓地。

那是红叶村与大山交界处的一片空地,今晚村民就要把装了二人亡骸的棺桶搬过来烧掉。这是这一带的习惯做法,名叫“送野边”。人们会将骨灰装入瓶中,并排埋进地里,今后那里也将成为村子专用的墓地。

现在离红叶的季节还早,周围的叶子都是绿色。她站在满是草木竹枝的山脚下,呆呆地看了一会儿,随后缓缓蹲下身子。她思索着父亲方才那番沉痛的独白,又想象着父亲去世后在这里焚烧亡骸的情形,深感自己一定会不停哭闹。其后,她与母亲二人就要离开这个村庄。可是,能到哪里去?到深山里,还是金泽城?

母亲以前说过,她有远房亲戚住在金泽城。如此一来,她们应该会去金泽城投奔亲戚吧。

千代不愿意做这种事。既然如此,不如趁父亲还留有性命,苦苦恳求他带一家人离开此地。到城里也罢,到深山也罢,只种能糊口的粮食也罢,有了父亲这个男丁,应该不会那么辛苦。山上其实也有很多食材,大自然会给山中的鸟兽和人类带来恩惠。栗子、木通果、石榴、山药豆、蕨菜、紫萁、蘑菇、松茸、楤芽、九眼独活、七叶树果……父亲还能外出打猎。如此一来,就算不种地也能生活一段时间了。

可是,这种生活一定要有男丁,只有她跟母亲二人断然过不下去。既然如此,那就要尽早说服父亲。虽不知父亲会不会听她这个小姑娘说话,但如果不尽早,恐怕就要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西河组的人一天比一天蛮横霸道,连千代自己都数次感觉到危险逼近。父亲可能随时都要面对与他们真剑对决的命运。

要什么时候开口,如何劝说父亲?他是村长,又是师傅,恐怕不会轻易被她说服。一想到西河那些混混,身为师傅又不能领着自己家人单独逃走。再加上红叶屋还有不少女人在工作,也要照顾她们的生活。如果要离开,必须大家一起离开,否则父亲绝不会答应。而且,站在父亲的立场上,还要为全村人考虑口粮的问题。若只是一家三口,在山上觅食倒也能对付过去,要是换成全村人,那就很难了。

千代站起来,漫无目的地行至河边。她拨开河堤的草走上堤岸,穿过街道,在能看到河水的另一侧斜坡上蹲了下来。清澈的河水缓缓流淌,水面上有一条船,正在往下游漂去。那是要去城里吗?

千代很喜欢这片从小看到大的风景,只是不久之后恐怕要永别了。一家人只能在深山里觅食的日子越来越近,今后怕是再也吃不到河鱼,也尝不到旅馆美味的饭菜了。

但是,这依旧比失去父亲要好。村里人也会四散离开吗?这里有她的好友,若是分离必然会感到寂寞,但是许多人生活在一起终究会引发争斗,倒不如谁也不见,一家人住在远离人烟的地方,反而没有争端。

千代站起来,背向水面,再次爬上河堤,穿过道路。她顺着另一条小径朝山那边缓缓走了过去,想看看这个时节的山上能有多少能吃的东西。她从小被父母带着在山上走,自认为认识许多能吃的野生植物。

穿过村庄最边缘的虎八的农田,千代独自走向大山。远处有一片尚未开垦的空地,长满了一人高的杂草。村里人常说,土地肥沃了才会长杂草。这个村庄的土地都很肥沃,还有许多发展的空间。因此,她也理解坏人为何会盯上这里。再过几年,肯定有更多人搬过来,村子也会扩大到现在的两倍甚至三倍。也许,还能成为全藩数一数二的大宿场。自己无法看到那一幕实在有些遗憾,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要离开。

小径融入山中,左右开始出现树木的枝丫,走着走着就要弯身躲避。脚下的路也越走越窄,开始变成上坡,正式进入山里。千代一边向上走,一边不断注意脚下。她在寻找地上是否生了紫萁或蘑菇,但是没什么收获,便决定再往深山里找找。她记得前面有一片草地,长着石榴和木通果的藤。

她走累了,便停下脚步,突然看见右边有一片草地,草地另一头挨着林子的地方仿佛生了蘑菇。她想看清楚,便走进了草地。

凑过去一看,千代发现树丛里长着五叶木通的藤蔓,便觉得仔细找找应该能找到果子。她一边四下张望,一边往林子里走,果然发现了一颗已经成熟裂开的木通果。千代踮起脚尖摘下果子,放进了袖笼里。

她又低头一看,发现草丛里还长着紫萁。想到母亲高兴的模样,千代便蹲下身子摘了一些,也放进袖笼里。她还想再找找,突然有人从背后将她紧紧抱住,吓得她魂飞魄散。她闻到汗水的气味,耳边又传来了高亢的笑声。

“一个小姑娘怎么能跑到这种地方来。”

她听见一个黏糊的男人声音,又见前方林子里走出两个吊儿郎当、一看就不正经的男人。那两个人都朝她咧嘴坏笑着。

他们是西河组的混混。那帮人总是待在西河屋门前无所事事,千代万万没想到竟会有人跑到山里来。加上从背后制住千代的人,这里共有三个无赖,个个都穿着大花纹的夸张和服,至少两个人腰间插着大刀。

千代尖叫着拼命挣扎,用尽全力扭动双手,手肘无意间戳中了背后那个男人的侧腹。男人闷哼一声,双手的力气松懈下来,千代趁机闪身逃脱,朝小路跑了过去。瞬间,后方爆发出嘲讽同伴的笑声。

然而,那两个男人全力追了过来,不一会儿便将千代抓住,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手腕和小臂。千代被用力摁得弯下了腰,再也无法前进。方才被千代击中的男人晚一步追了过来,一把钳住她的腰。下一个瞬间,她感到两脚离地,猛地被翻了过来。一只脚的草鞋飞了出去,不知消失在何处。

千代大声求救,然而山中杳无人烟,喊了也是白喊。她上半身被两个人抬着,下半身被一个人抬着,三人朝千代刚才来的路走了回去。抱着千代两腿的男人还顺着和服开口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千代的腿。

“你瞧你,就是因为挣扎,这种地方才会露出来,太不正经了。”

说完,男人发出了下流的笑声。这下千代知道自己面临着什么样的命运了。

另外两个男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千代哭着被抬进了林子里。眼前的天空被遮蔽,出现了恣意伸展的枝丫和行将枯萎的树叶。他们走进了林子,光线昏暗下来,千代突然被扔到草地上,背后传来一阵剧痛,让她的惨叫都哽在了喉咙里。

一阵胡乱拨动草丛的骚动,一个男人竟然也跌倒在草地上。他马上撑起上身,发出近乎野兽的怒吼。

“你干什么!”

千代在长草中抬出头来,莫名四顾,连背上的疼痛也忘却了。

还站在原地的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同时冲向某个人。可是他们都来不及发出叫声便被掀翻,其中一个还跌坐在草地上。另一个还在挣扎,但是千代听到几声巨响,最后他也闷哼一声,倒在草丛中。

她转过脸,发现一丛木通的藤蔓下站着个红脸的天狗,顿时吓得大叫起来。那赤红的脸上圆瞪着两只眼睛,还耸着一个长长的鼻子,手上虽然拿着刀,但没有拔出来。原来天狗是用刀鞘打倒了三个男人。

第一个跌倒的男人站起来,龇牙咧嘴地吼叫着,拔刀袭向天狗。可是他连刀都没举起来,就被天狗先用刀鞘刺中喉咙,继而刺向腹部,再次被打倒在地。天狗的动作宛如雷霆,千代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瞠目结舌。

接着另一个人也站起来拔了刀,但是还没端好,就被刀鞘挡开,继而被戳中面门。另一人则被击中脖颈,狠狠撞到一棵树上。两人同时倒下,被草丛埋没,霎时不见了身影。

一个人被打出了鼻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已是战意全无。他怯怯地提着刀,一点点往后方退却,接着又有一个人站起来,也是被打蔫儿了,弓着背往后退,与第一个人面面相觑。随即,三人达成共识,一齐转身朝小路跑了过去。待到跑出树林,他们就头也不回,顺着小路拔腿跑下了山。

山间重归静寂,千代转头看向天狗,发现天狗竟软绵绵地倒在了草地上。千代大惊,连忙跳起,早已忘了方才的恐惧。因为她见这人倒下去的样子甚是虚弱,又已发现赤红的天狗脸只是面具,便鼓起勇气撑起身子,拨开长草膝行过去,凑到天狗身边。

“你没事吧?”

千代叫了一声,跪倒在天狗旁边。天狗优哉游哉地躺在草丛里。她轻触那人的双肩,总算意识到了自己被天狗相救的事实。

她轻轻掀起天狗的面具,随即惊讶地抽回了手,以为自己在做梦,因为面具底下露出了一张宛如女人般美丽白皙的面孔。

千代屏息凝视着,男人唇间突然吐出一声叹息,露出了雪白整齐的牙齿。他就像完美无瑕的雕像,让千代看得出神,忘却了所有恐惧,也忘记了动弹。不一会儿,她感到身体开始颤抖。

他还年轻,是个眼角尚残留一丝稚气的青年。青年咬紧一口玉齿,仿佛在强忍苦痛。他刚才为了救她打退了三个男人,莫不是身上受了伤?千代觉得那都怪自己,顿时愧疚不已。

再一看,青年睁开了眼睛,正呆呆地看着她。两人对上目光,千代含羞,不敢看他,便轻轻点了两下头。她想对这人道谢。

“你是谁?”

男人轻声耳语,千代知道他在问自己,便忍住羞怯,鼓足勇气做起了介绍。

“我是山下河边一个叫红叶屋的旅馆家……”

青年微微摇头,似乎在说他不想问这个。

“你一直待在这里?”

啊?千代心里一惊,随后回答:

“是。”

她想,这人刚才不是救了她吗。可是青年什么也不说。

“你不知道吗?”

千代问。

“我戴着面具,只看见几个男人。”

他说。

“你为什么戴面具?”

千代问道。

青年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

“别人给的。这样好睡觉。”

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救了我。”

千代郑重地道了谢,再次低下头。事实上,她依旧不相信自己得救了。刚才她只觉得万事休矣,如今反倒像个奇迹。但青年并不回答。

“为……什么?”

千代很想问他。他大可不必出手,毕竟那三个不是正道上的人,还都佩着刀。一个搞不好,连他也可能丢掉性命。但凡惜命之人,绝不会多管闲事。

“因为他们踩我脚了。”

“我好不容易才睡下,结果被惊醒,就生气了。”

“哦,是这样吗?”

千代有点失望,原来他不是为了救她。

青年闭上眼,仿佛睡着了。可是,他嘴角还残留着一丝痛苦。

“你睡着了吗?”千代问了一声。

青年好久没有回答,又等了一会儿,他才闭着眼睛说道:

“昨晚走了一夜的路,都没有合过眼。”

“谢谢你了。”

千代再次道谢。

“谢我干什么?”

青年轻声反问。

“你救了我……”

“你不必道谢,因为我压根儿不知道你在这里。请你别管我了。”

说完,青年再也不动弹,还发出了鼾声。

千代实在无法就这样离去,便一直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找到方才丢掉的草鞋穿上,又轻手轻脚地折了回去,继续坐在青年身边,思索自己能如何感谢他。她想了好久,坐了好久,太阳已经挪过头顶,往西边倾斜了。

草丛猛地一震,青年坐起身来,左手握着刀。

“你怎么了?”

千代惊问。

“原来是你啊,我以为又有谁来了。”

他说着,又啪嗒一声倒在草地上。

“你怎么还在这儿,没回去吗……”

“我要找草鞋……”

千代话音未落,却听见他咬紧牙关闷哼起来,连忙凑了过去,俯身看着他。

“你受伤了吗?”

若是受伤了,她得照顾他。

“刚才那些人……”

“把你弄伤了?”

青年猛地睁开眼,突然拔高了音调。

“跟那种人交手,叫我如何受伤?”

“那你为什么这样?”

“怎样?”

“看似很痛苦。”

“我整整两天没吃饭,肚子饿坏了。”

“啊?”

千代吓了一跳。

“然后呢?”

“饿得腿软,一动更饿了。”

“那我这就去拿吃的来,饭团之类。”

“不。”他立刻说,“我不受施舍。”

“不是施舍,是谢礼。方才救了我的谢礼。”

“我没救你。好了,你别管我。”

“那你一个人要怎么办?对了,我这儿有木通果。”

她立刻从袖子里拿出木通果,递到他面前。

他愣了一愣,很快发现那是什么,便猛地坐起身子,掰开果实,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这是我刚才找到的。”

“感激不尽。”他边吃边说,“我也到处找了,但是找不到。”

“我很擅长找东西。跟家人朋友比赛谁摘得多,我总是能得第一。”

千代为一点小事得意地夸耀起来。

“我好像只能注意到会动的东西。”

他继续吃着说。

“这样不够吧,你等等,我去拿吃的来。”

千代说完飞快地站起来,不等他回答就跑出林子,拼命往山下赶。

就算青年不要,她也坚持要拿来,所以千代使劲奔跑着。

她来到平地,穿过农田,绕过西河屋门前的危险街道,沿着田埂向左转弯,一直跑到了红叶屋。在院里打水洗手后,她走进后门,跑到灶台前掀起锅盖看了一眼。锅里没有米饭。她又坐在木地板上,拽过饭桶一看,找到米饭了,便也顾不上把气喘匀,呼哧呼哧地握了一把盐,飞快捏好了三个大饭团。

再往案桌上一看,那里摆着鱼干和腌萝卜。千代又用竹叶包了一些,双手捧着,再次飞身跑出后院,沿着田埂走进山道,返回了刚才的林子。

因为一直奔跑,她感到口干舌燥,这才意识到干吃饭团可能会噎着,早知道应该带点水或放凉的茶过来。刚才实在太急,她一时没想到,顿时感觉自己真是个愚钝的姑娘。

可是,等她回到青年刚才躺的草地一看,那人却不见了。千代茫然呆立了一会儿,缓缓跪坐下来,大失所望。她带吃的来了,那个人却走了。

不过她转念又想,或许这也不奇怪。她对青年一无所知。那人是剑客,可能怀有她不知晓的隐情。说不定他满世界都是敌人,每天都面临生命危险,所以不能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可是即便如此,千代气愤地想,即便如此,他也可以说句话啊。亏她拼命跑了这么远的路,专程做了饭团带过来。

千代大失所望地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儿,撑起身子准备回家去。当她转向小径,刚要站起来时,却听见有人说话了。

“你给我带饭来了吗?”

只见青年从不远处的大树背后现出身来。

“你刚才躲起来了吗?”

千代说。

“因为我不想被卷入无益的纷争。”

说着,他走到千代身边。千代举起包着饭团的竹叶递了过去。

他接过竹叶包,坐在一旁,揭开看了一眼。

“好馋人啊,我真的能吃吗?”

千代无声地点点头。

“我忘了给你带茶水来。”

“那个我有。”

他展示了自己带的竹筒。

他捧起饭团美美地吃了起来,千代见状,不由得感到特别高兴。这种感情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因为她还没有过为所念之人做饭的经历。此时她意识到,这点小事竟能让人如此欣喜,顿时惊讶不已。

“感激不尽,这下能撑一段时间了。”

青年说道。千代看着青年,心中再次感叹,这是一张多么俊美的脸啊。他究竟从哪里来?村里没有这样俊美的人,千代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面庞。莫非是从唐天竺那边来的?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的美貌吗?

“你说……一段时间?”

千代试着问道。

“两三天吧。”

“每天都要吃饭,不然对身体不好。”

“我可不觉得。”他马上反驳,“每天吃饭不好。”

“为什么呀?”

“感觉会变迟钝,人也容易困顿。”

“啊……”

“野兽哪有每天都能吃饱肚子的。”

“哦……”

她不禁想:你是野兽吗?

“也不能一次吃太多。我能收下这些吗?”

千代点点头。青年吃掉鱼干和腌萝卜,然后包起竹叶,塞进了怀里。

“这是什么鱼?”

青年问。

“是鲭鱼吧……”

千代想也没想就说。

“鲭鱼?”

青年吃惊地重复道。

“你要去哪里?”

“到城里去。”

“着急吗?”

青年看了看天,然后说:“嗯。”

“有事吗?”

“没什么。”

“那请你帮帮我们。”

话说出口,千代也吃了一惊。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脑子里在想这种事。

“帮什么?”他诧异地问。

千代犹豫了一会儿,在想要不要告诉他自己村子里的人要被西河组那帮坏人赶走了,但是突然不太想说。因为她担心,如果一下把这件事说出来,会把青年吓跑。千代不禁对自己的狡猾感到万分困惑,同时也意识到,她已经被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你不是不着急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说:

“我着急。”

“你骗人。”

“人生苦短,若不着急就要变成老头儿了。”

“你想做什么?”

青年沉默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山县。”

“山县……那名字呢?”

“鲭之进。”

“啊?”千代说,“可是刚才那条鱼不是鲭鱼,是鲇鱼。”

“那就叫鲇之进。”

青年说完,千代一时无语。

“你这人真有意思。”

“是吗?”

“你没地方睡觉对吧?”

“我在哪儿都能睡。大树底下,小祠堂里,都没问题。”

“那样还会被人踩到脚哦。”

鲇之进抱起了胳膊。

“鲇之进大人,到我家来住吧。”

千代开门见山地恳求道。

“那可不行。”他大吃一惊,匆忙说道。

“你不用客气……”

“不是客气,我没有住店的钱。”

“那就住杂物间,干活儿赚钱。”

“我不是乞丐,性格也不适合在旅馆干活儿。”

“还能洗澡。”

“我讨厌洗澡。”

“门前就是河,这个怎么样?那里水很清,还能钓鱼。”

“哦哦,是嘛!”

说到这里,他好像有些动心了。莫非他喜欢钓鱼吗?

“我要劈柴吗?”

“不用,柴我来劈,我可拿手了。”

“那你为什么要留宿我这个啥都不做的人?”

“我父亲在村里开道场,教大家剑术。”

“那个我不干。”

他当场拒绝,把千代吓了一跳。这人不是擅长使剑吗?

“为什么?”

“浪费时间。舞竹弄棍毫无意义,根本派不上用场。”

“啊,真的吗?”

“没错,那不是剑,是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我不太懂。”

“你不用懂。要是耍耍那种东西就觉得自己的剑术有所精进,过后肯定要吃苦头。”

千代沉默地想了一会儿。她觉得父亲遭到了批判,心里有些不愉快,同时还有些疑惑,这是真的吗?

5

红叶屋的人来到道场院子里挥舞真剑,练习砍稻草。他们表现得不太好,因为严三郎、义达和文佐卫门都不在,只有为二郎、刚三和禹吉在练习。

为二郎大喝一声砍向稻草捆,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啊啊啊,痛死了!”

他惊讶地往旁边一看,只见两个西河组的混混儿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其中一个正蹲在地上。

“忠兵卫,你没事吧?”

另一个同伙做作地喊了一声,也蹲了下来。

为二郎惊得愣了一会儿,然后说:

“谁叫你站在那儿了,我根本没发现。”

“少胡搅蛮缠了,你就是故意的!”

叫作忠兵卫的男人嚷嚷着站了起来。只见他袖子裂开了一条缝,露出的手臂上渗出一点血。

“你看看,都受伤了。你要怎么赔我!”

“那真是对不起了。”

为二郎低头道歉,可心里还是不服。

“你明知道我在砍稻草,走过来当然很危险,自己也得小心啊。”

“你说啥?把人砍了,还反咬一口,脸皮好厚啊!”

一个人说着,另一个人也露出了凶相。

“谁会信你们这些平民在用真剑砍稻草啊。平民就该在地里挥锄头。”

“你们这些平民啥都不懂,非要拿着把刀乱砍,才会出这种事。”

“还胆大包天敢还嘴,信不信我教训你一顿。”

说着,忠兵卫拔出了腰间的大刀。

“听好了,是你先动手的,被我砍死了也无话可说!”

忠兵卫不讲理地怒声道。

“等等,我们不想跟你们打。”

“师傅不准我们私斗!”

禹吉也叫道。

“什么不准,那你就别还手。明明是你先砍过来的,跟我胡说什么呢!”

混混说完,猛地手起刀落,砍向为二郎。为二郎连忙向后逃去,结果刀锋劈向了旁边刚三的肩头。刚三一时气愤,挥刀横砍,架住忠兵卫的攻击,发出鸣金之声。

“哦,你要跟我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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