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兵卫说着,转向了刚三。
“你这是在找碴儿,把刀放下。”
禹吉说。
“我啥都听不见啦,已经开打啦。”
忠兵卫说。
“今天,我的娑望丸要是喝不到人血,可不会善罢甘休。”
“告诉你们,娑望丸可是忠兵卫这把名刀的大名,你们死到临头了,赶紧拜看两眼吧。”
忠兵卫的同伙说。
忠兵卫再次出刀,刚三勉强招架,还是被砍到了上臂。他惊呼一声,失手掉落了大刀,便转身要逃。忠兵卫乘胜追击,照着刚三的背后就是一刀。
刚三大喊一声,颓然倒地,痛苦地蜷起了身子。大量鲜血喷涌出来,在干燥发白的地面上渐渐扩散。
“刚三!”
为二郎见朋友受伤,忍不住大叫一声,不管不顾地跑了过去。忠兵卫趁他毫无防备,一刀劈向为二郎肩头。为二郎顿时鲜血四溅,仰倒在地。
两人在地上挣扎惨叫,鲜血将地面染成一片红黑。
“哼,活该。”
忠兵卫说。
“把你也一起干掉吧!?”
说着,忠兵卫端起沾满鲜血的长刀,对准了禹吉的鼻尖。血液顺势飞溅到禹吉的脸上。
“住手!”
远处传来一声大喊,忠兵卫转过头去,看见坂上师傅面色凶煞地跑了过来。
“你们把为二郎和刚三给砍了?!”坂上边跑边叫,“为何对毫无抵抗能力之人行这等残暴之举!”
“什么毫无抵抗,明明是他们俩先动手的!”
忠兵卫怒吼道。
“就是,我们没有办法,只能拔刀自保。”
西河组的同伙叫道。
“不对,是这些人故意靠近正在砍稻草的为二郎,撞到刀口受伤了,然后找我们麻烦。”
禹吉大声控诉道。
“不准瞎说!”
两个混混儿喊道。
“禹吉,帮他们包扎。”
坂上一声令下,随后转向忠兵卫,大声质问道:
“你们就这么想要这个村子吗!”
他涨红了脸,可见是怒气攻心了。坂上向来冷静,鲜少会有这种反应。
“我说想要又如何?怎么,你也要拔刀?”
混混儿挑衅道。
“师傅,他们伤太重了。”禹吉悲痛地说道。
仔细一看,只见刚三已经翻了白眼,身体开始濒死的抽搐。
“你们竟对无意伤害他人的善良之人下这种狠手。他们只是平民百姓,只想默默无闻地种地养活自己一辈子。我对你们忍无可忍了!”坂上怒喝道,“我虽然上了年纪,但收拾你们还绰绰有余。”
说着,坂上拔出大刀,也不摆架势,沉着刀尖便朝两人逼近。
“得了吧,老头儿。”忠兵卫轻蔑地说,“你的身手我已经听猿田老师说过了,不过是躲在乡间耍耍竹刀的主儿,还拿真刀装什么样子,小心受伤啊。”
同伙高喊着,正面刺向坂上。坂上一提刀,不费吹灰之力将那人的攻击架开,又趁他乱了阵脚的瞬间,飞快地劈向其身体。那人顿时喷出一阵血雨,跌倒在地,随即惨叫起来,满地打滚。
坂上收刀转刃,对准忠兵卫,平端着刀身朝他逼近两步。
忠兵卫吓得哼哼唧唧,缓缓垂下染血的刀,缩起上身,面朝着坂上如螃蟹般打横跑开,随即转过身来拔腿就跑。他纵身跳到下坡的小路上,头也不回地一路飞奔。
“禹吉,为二郎和刚三怎么样了?”
坂上把刀一挥,抖落上面的鲜血,转身询问禹吉。
“不行,身子都凉了……”
禹吉含着泪说。
西河那个混混儿还在痛苦挣扎,红黑的血液在发白的地面上一点点弥漫开来。
“要开战了。禹吉,你去丧葬店,叫善兵卫搬三个桶来。我看着这里。”
“知道了。”
禹吉说着站了起来。
他们先把死去的为二郎和刚三殓入桶中,又将西河组的人也放进了桶里。接着,他们用丧葬店善兵卫拿来的长杆挑起棺桶,合力搬到村外去准备火葬。
另外的人随善兵卫回到丧葬店,把安置在其中的小六和马之助的遗体也搬了出来。亡骸一共五具,所以需要大量柴火。村民全体出动去拾柴,所幸已经临近秋季,附近的山脚下能拾到许多干枯枝叶。
拾着拾着柴,正吉有点害怕,就对新五郎说:
“西河那家伙咋整,咱不能擅自把他给烧了吧?”
“也对啊。”
新五郎回答道。
“这下可闹大了。西河组被砍死一个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要跟我们开战了。我们还是想想怎么趁早逃走吧。”
“也是啊。”
“唉,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太阳几乎沉到了山脚下时,人们开始商量点火。坂上正跟弟子禹吉说话,严三郎和丧葬店的善兵卫又拿来了空的骨灰罐,这样问道:“西河那边的人怎么办?一块儿烧了,还是连桶一起抬到西河屋去?”
坂上抱着胳膊思索片刻,然后说:
“我到西河那边把话说清楚,看那边如何打算。”
“他们能好好商量吗?”
“我找猿田说。”
坂上答道。
“是吗?”
严三郎点点头。就在坂上要离开时,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师傅!”
他停下脚步,转头一看,发现卖菜的文五郎正顺着田埂朝这边跑过来。他背后还跟着一个背了大包袱、牵着一个小孩儿的女子。
“文五郎,怎么了!”
从地里出来的虎八叫道。
“不好啦!”
文五郎喊着,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是留吉,留吉!”
文五郎边跑边叫,身后的女人也加快速度一路小跑,渐渐能看清模样了。原来她是酒铺留吉的老婆。
“留吉怎么了?”
坂上大声反问。
“他被杀了,被人给杀了!”
文五郎跑到近处,呼哧带喘地道出了事情。
“为什么?”
严三郎严肃地追问。
文五郎弯着腰一个劲儿喘气,好不容易支起身子说道:
“留吉那家伙好像去了西河组的赌场。”
“什么!”
正吉、新五郎和虎八齐声惊呼。
“我咋压根儿没听说过这件事,真的吗?”
“真的,刚才他老婆说的。一开始那家伙好像赢了不少。”
“真的吗?然后呢?”
新五郎催促道。
“后来渐渐不走运,开始输钱了,后来越输越多,欠了一屁股债。西河组还让他抱女人,结果留吉那家伙彻底沉迷,乐不思蜀啦。”
“蠢货!”
坂上骂了一声,严三郎脸色也不好看。
太愚蠢了,坂上心想。西河那帮人最先盯上的地方肯定是旅舍、酒铺和酒馆。他对此早有预料,本打算找留吉提醒一句,结果就出了这样的事。对手动作实在太快,把他给超过了。
“他们打算连夜逃走吗?”
文佐卫门凑过来问。
“嗯,好像是这么说的。”
文五郎喘着气说。
“那就是他们的手段。先把主人赶走,然后霸占店铺。”
深谙世事的文佐卫门说。
“他一开始赢钱也不是走运,而是人家出老千。先让他大把赢钱,随便抱女人,将他拉进赌博的深坑,再让他欠下一屁股债。留吉在别处根本搞不到钱,肯定会走投无路,连夜出逃。”
“那帮人太狡猾了。”
“错就错在不该上他们的当。这下安一的酒馆也危险了。”
“还有秀作的荞麦店。”
“因为荞麦店也卖酒啊。”
人们正在议论,留吉的老婆牵着孩子跑了过来。
“西河那帮人到你家店里来了?”坂上问道。
她先喘了会儿气,随后表情狰狞地开口回答:
“是的,我当时在里屋,他们在店里吵了起来,我往外一瞧,发现西河的几个年轻人已经把我家的按在地上,暴打起来。”
“嗯。”
“结果我家的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把匕首,突然拔出来乱挥,就被那帮人……”
“给砍了?”
“对。”
“然后呢?”
“后来,西河那帮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塞给我一张纸,说是店主写的借据,把店给抵押出去了。现在店已经成了西河组的东西,叫我赶紧带着孩子滚出去。”
“一帮浑蛋!”
文五郎愤慨地说。
“他们说要恨就恨自家老公。”
“那真的是借据吗?真的写着把店抵押出去吗?”
文佐卫门问。
“我不识字。”
留吉老婆说完,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也对啊。”
正吉低声道。
“那他们随便造一张字据就能充数。”
文佐卫门说。
“师傅,我们母子俩今晚已经没地方住了,求您收留我们在道场一角留宿吧。我只来得及把被子背出来,身无长物啊。”
坂上点点头,对她说:
“到我家来吧。道场太危险,在那帮人眼里那是我们的大本营,随时都可能打过来。”
“是,谢谢您。我愿意为您做饭打扫,什么活儿都能干。”
“你别在意那种事,照顾好孩子就行。留吉现在怎么样了?”
“被扔在店门口了。”
“善兵卫,禹吉,你们准备好棺桶,搬到那儿去。”
“我可不干。那儿都是西河的混混儿,太危险了。再说他们现在杀气这么重,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善兵卫说。
“严三郎兄,还有文佐卫门,两位能当当护卫吗?”
“知道了。”
严三郎说。
“正吉,新五郎,你们再去找点柴火来。”
“好!”
说完,坂上便离开他们,只身前往西河屋。
来到西河屋门前,他见店门口摆了张台子,两个混混儿正在谈笑。坂上大步走过去,停在两人面前,那两人带着笑转过来,一认出坂上,都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他们早已知道坂上的模样,也知道他是对面的头领,身手了得。
“搞啥啊,搞啥啊!”
两个年轻人按捺着恐惧,故意装出凶狠的模样。他们似乎已经听说坂上今天砍死了一个人。
“你来砸场子?”
坂上摇摇头。
“不,你们去告诉猿田,说我想见他。我在这里等着。”
两个年轻人战战兢兢地往后退去,绕过门口的台子,转身逃进店中。看来,无论是村民还是混混儿都很惜命,同样害怕自己被砍。不过这些混混儿既然加入了西河组,就只能遵照上头的命令四处施威,虚张声势。想必组里这些人也都生在贫穷人家,与文五郎和正吉他们本来就没什么两样。
坂上独自留在店门口耐心地等待猿田。几个旅行者从他眼前经过,里面走出两个女人,抬手伸向旅行者的行李,想把他们往店里招呼。可是旅行者看见门口挂着奇怪表演的介绍,又对揽客女人莫名夸张的打扮心生警惕,转头就跑了。旅行者也不是笨蛋,知道这座旅馆气氛不对劲。
“哦,这不是红叶屋的嘛。”
店里传来声音,猿田走了出来。如今在太阳下一看,他比两人比试木刀时更显年轻,也比那天面相凶恶了几分。那是一张以拼命为日常的脸。坂上不禁想起,对阵前夜,他在自家阵营看到的都是这样的脸。
“劳烦你了。”坂上微微颔首道,“我实在不认识其他人。”
“听说你把我们家一个小年轻给砍了?”
猿田并没有用谴责的语气,唇边反而带着一丝笑意。
“我有两个长年交情不错的朋友被砍了,而他们又不像要收敛的样子。”
猿田闻言,点了点头。
“然后呢?”
“村里已经死了四个人,不,五个人。刚才酒铺的留吉也被砍了。听说他经常出入这里,在赌场欠了不少钱。”
猿田点点头。看来他知道。
“酒馆的安一和荞麦店的秀作也来这里吗?”
“名字不认识,但有几个人。”
坂上不禁大失所望。村子如今面临如此危急的事态,他们又是怎么想的?
“你肯定觉得他们都很蠢吧。”
“人性如此,难道你就很聪明吗?”
坂上被他这么一问,便闭上嘴想了想。
“是啊。”
他应了一声。
“我也一样,你也一样,全都守护着毫无意义的东西,甚至不惜舍弃性命。我们都相信这是正当的人生,真是好笑。”猿田又说。
“其实也差不多。”坂上说,“我们要在墓地送那五个村民上路,就来问问,要不要把你们家的小年轻也一块儿烧了,完事之后我把骨灰送回来。还是你要连桶带尸给你送过来?”
“火葬?我决定不了。”
“帮我问问你家老大好吗?”
“知道了,等着。”
说完,猿田便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坂上又站在路边等待,同时呆呆看着不停招呼路人的女人。他感觉,这种活计也不太有意思。不一会儿,猿田又走了出来,这样说道:
“让你送骨灰过来就好。”
“是嘛。”
坂上说完,马上就要走,却被猿田叫住了。
“等等。”
他回过头去。
“怎么?”
“骨灰的事就这么定了,可是咱们的人被杀了,组里可不会再跟你们客气。”
“我们可是被杀了五个人,还有三个被打断了手脚。都这样了,还不能反抗吗?”
猿田并不说话。坂上又等了好久,他依旧沉默不语。
“如果换作你,也会做同样的事。”
猿田闻言,默默点了一下头。
“猿田。”坂上说,“我不知道你以前是怎么活过来的。但是你身手如此了得,何必跟这帮恶棍混在一起,替他们斩杀善良之人呢?这样你难道就满足了?”
猿田不回答。
“我看你跟这里的混混儿也聊不来。整天一个人待着,难道你会快乐吗?”
猿田还是什么都不说,但好像被坂上说中了几分,并不反驳。
“这跟你没关系。”他只是说。
“嗯,对啊。”
坂上说。
“不过你有一天也会老。你知道吗?转眼间,你就会变成我们这样的岁数。”
猿田不说话。
“年轻时造的孽,老了会让你很痛苦。”
“那你要我怎么办?”
猿田低声道。
“到我们这边来,教我们剑术。”
猿田轻蔑地笑了笑。
“耍竹刀、挥木棍吗?用那种玩具能教什么。剑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你要一辈子继续现在这样的生活吗?”
“人各有志。”
“也对。可是,这个村里的一百口人也各有其志。今天留吉老婆只背着一床被子,拉着孩子的手到我家来了。因为她丈夫被杀,房子也被霸占了。那对母子也有志。你也有母亲对吧?让自己的剑帮这种恶棍,你觉得满足吗?”
猿田嘴边又勾起了一丝笑容。
“跟你说了,你可能也不懂。宿场可是活物。”
“什么意思?”
“它有自己想要变成的模样,不能总照着你们的意思来。”
“西河可是要把这里变成黑帮的地盘啊。”
“总之这个组宣战了,我就跟你说一声。”
“知道了。”
坂上背过身去。
“不管怎么看,你们都没有胜算。这你知道吗?”
“我知道。”
坂上点点头。
“连你也要没命。如果不想这样,就带上村里人走。”
坂上惊讶地回过头。因为他想,这不也跟你没关系吗?
“我们已经商量了几次,可是大家都上年纪了,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就只能魂归地狱。如果非要留下,你我就得交手。”
猿田死死盯着坂上的双眼,目光凶险。坂上感到了浓浓的杀气。
“结果已经一目了然。”
猿田低声说完,坂上也点了点头。随后,坂上说:
“你比我强,这点我承认,毕竟我不是瞎子。你说得没错,那天傍晚如果比的是真剑,我已经死了。可是村民说要留下来,我不能扔下他们独自离开。”
说完,他又要背过身去。
“说服他们!”猿田厉声道。
坂上转了回来。
“我也不想大开杀戒。你不是村长吗,说服他们。你的话大家都会听。”
坂上听了,感到很意外。
但他想不到如何回答,便默不作声地再次转身走开了。
6
六个桶被排成一排,枯枝枯叶一直覆盖到了顶部。人们点起火来,高高的火焰另一端是夕阳西下的橙红。那片暖色仿佛被火焰的颜色压倒,渐渐转成了暮色。
坂上看着这片光景,把严三郎和义达喊到了身边。他要把有点身手的人叫过来准备应战。除了这两个人,其他村民顶多只能在旁边扔扔石头,与孩童没有两样。加上他自己,村中剑客仅有三人,却要抵抗猿田率领的西河势力三十人。而且这三个人中,曾经以真剑对决过的人只有坂上。无论怎么看都无力抵抗。
“我跟猿田谈了。”
坂上说。
“嗯,他说什么?”
严三郎问。
“他告诉我,那边的老大要我们把骨灰送过去。”
“嗯,这我听说了。”
“猿田在西河屋的赌场看见好几个村里的人。”
二人大吃一惊。
“真的吗?”
“我猜是安一和秀作吧。”
“真是那两个人?您确定吗?”
义达问。
“猿田知道那两个人,但名字对不上号。”
“也是啊。”
“那安一他们也要变成留吉那样啦。”
严三郎说完,坂上点点头。
“他们俩的店和房子等同于落入西河之手了。”
“等把人杀了,字据随便怎么造都行。反正他们俩的老婆都不识字。”
严三郎说。
“还说了什么?”
义达仿佛不想听那种闲话,继续追问道。
“要开战。”
坂上说。
“那猿田也会出阵。”
“应该是。”
义达说。
“他就是为了这个才被雇来的。”
“怎么样,你们能行吗?”
坂上问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咱这边能派上用场的就这三个人。所以我要问的是,咱们仨有没有同死的觉悟?”
三人愈加沉默了。
“西河正在不断侵占我们的地盘。马之助家被霸占了,为二郎和刚三被砍了。他们的鱼店、房子和土地也会被霸占。现在情势很不妙。能战斗的只有我们三个,再放宽一点,也只能加上文佐卫门和禹吉两个,一共就五个人。”
“那些混混不值得害怕,他们根本不懂剑术。他们只把剑当成了砍人的菜刀,胡乱挥舞罢了。”
义达说。
“可是他们人数多,还有猿田在。”
坂上说。
“如果是年轻时还好说……”
严三郎说。
“就是,我们都上了岁数,要是演变成鏖战,体力坚持不下去啊。”
“要是有种子岛[1]就好了。”
“哪有那种玩意儿,也没有马。再加上几乎所有人都有老婆孩子。”
“嗯。”
“这就像把老婆孩子拉到了战场上啊。”
义达说。
“我们没有炮,也没有炸药,没有城寨,也没有足够的储粮,连刀都没几把,这怎么定战略啊。”
“就是。”
“要是有十个身手可以的人,倒也能勉强作战。”
“可是哪怕有点身手,我们可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就听你们的判断吧。”
坂上突然这样说。因为他想,在这里对彼此抱怨并没有什么用。
“你们俩说要打,我就甘愿在此地殒命。如果你们要考虑全村妇孺的性命,那咱们就忍痛让出这片土地。那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你说逃走吗?”
义达愤慨地说。熊熊火焰映照在他脸上,枯木开始噼啪作响,这个时候很难听清彼此在说什么。
坂上点点头。
“没错。这对武士来说是比死还屈辱的事情。可是一家之主若是死了,老婆和女儿注定要遭到恶棍蹂躏,我觉得,这才是最屈辱之事。”
“西河那帮人很可能这么干啊。”
严三郎冷静地说。
“西河屋还开妓院。”
坂上说。
“那里需要女人,所以他们干得出来。”
“确实,一般女郎都不愿到这种乡下地方来。”
义达说。
“这就叫就地取材吧。”
“村里的老太婆做不了生意吧。”
“还有女儿啊。”
“的确不能让他们这么干。这也是咱们的责任。”
义达说。
“可是带着上百个村民背井离乡,能上哪里去?”
“我一直在想这个。”
坂上说。
“到城里去。只要去了金泽城里,应该能找到营生。”
“我们也去?”
严三郎问。
“当然。”
“怎么搞?”
“我去跟西河组谈,让他们给三天时间。在此期间,大家收拾收拾家当,都堆到手推车上去。再做上够吃十天的粮食,也放到车上。可以让女眷来做。”
“十天啊。”
“没错。我们到城外去找一块无人的土地,在那里落脚。”
“要还是河边就好了……”
“就是。”
“还有那样的土地吗。我们这儿可有上百号人。现在河边的好地应该都有主了,到时候肯定还要争起来。”
严三郎说。
“有能力的人就到城里找长屋住下,其他人在新土地上盖间小屋,住下来继续种地。”
“那也得有地可种才行。”
“能在河里捕鱼的也都可以下河。村里还有盛泰这样的木工。他虽然还不算独当一面的木工,但总归知道小屋要怎么盖。大家齐心协力,掘土建房,开店做生意。鱼店、蔬菜店、干货店。其他人就到城里的大店去找工作糊口。”
“我们该咋办?您大可以再开旅馆,可是要我们在新土地上开垦……”
“这要是能挖出温泉便也罢了,重新开旅馆,不太可能。”
坂上说。
“那咋整?”
“干脆我们仨开个道场吧。”
“那更不行了。三个老头儿开道场,谁来学?难道躺在地板上晒太阳聊天儿吗?顶多就是做做糊纸伞的活计吧,还有编虫笼,正月糊风筝。”
义达说。
“那不也是一门活计嘛,总比喊打喊杀要好。”
“过去我在江户给火锅店、版画店和酒铺当过保镖,见过各种生意。”
“是吗,那可真了不起。”
听了坂上的话,义达摇摇头。
“保镖不过是表面上的称呼,其实就是打打杂,帮忙做生意,在后院劈柴。”
“哦。”
“不过,我也见识到了各种生意的内容。不管做什么生意都很累人,我觉得自己肯定做不来。白手起家让生意稳定下来,这可是很辛苦的事。”
“这我倒是知道一点。”
坂上说。
“那你这是知道各种生意的做法啦?”
严三郎问义达。
“嗯,知道是知道……”
义达不太自信地说。
“这应该不行啊。”
坂上说。
“离开村子活不下去,留下来战斗也没有胜算。”
坂上默不作声地凝视着火焰,然后开口道:
“没希望了,只能挺身而出,一死了之。”
义达和严三郎也点了点头。
“就算到城里去,咱也不懂得做生意,只能贻笑大方。最后恐怕要沦落为乞丐。既然如此,我至少要死得像个武士。”
“就是啊,我也一样。”
“好,那咱们一同赴死吧。”
坂上决意道。
“咱们三个就战死沙场吧。不过在此之前,得先想办法让老婆孩子逃出去……”
“是啊。”
其余两人赞同道。
“女眷们齐心协力,应该能找到活路。”
六个人的遗体一直烧到了深夜。灭火之后,人们用长箸拾起骨灰,装进壶中,又套上了白木盒子。文佐卫门拿出笔笼,在盒盖上写了亡者姓名。因为不知西河那人叫什么,便留空了。
丧葬店的善兵卫、彦佐、医师菊庵、新五郎和文五郎、虎八、正吉等人,以及留吉的老婆孩子各捧一盒骨灰,朝善兵卫的店走去。坂上、严三郎和义达留在原地指挥村民收拾火葬的痕迹。秋天干燥,万一火星引发山火可不好。
根据善兵卫的提议,人们决定把五个村民的骨灰盒放在丧葬店里屋安置一晚,明天有空的人再到店里去,将骨灰带到准备作为红叶村墓地的荒地去埋葬了,再安上墓碑。
安置好骨灰盒,善兵卫和菊庵留了下来,其他人则带着西河屋的盒子往红叶屋走去。留吉的老婆孩子被收留在红叶屋落脚,人们决定先送他们过去,再各自回家。
人们提着丧葬店的灯笼走过红叶屋旅馆正门,穿过水井的时候,突然听见后院昏暗处传来奇怪的骚动,还有许多纷乱的脚步声。他们停下来侧耳倾听,突然间一个尖厉的女人惨叫响彻黑暗,把所有人都吓得呆住了。
片刻之后,一群男人绕过拐角跑了出来。哪怕只有红叶屋小窗里透出的一点烛光,也能看出他们都涨红了脸。他们面目狰狞地跑出来,发现前方竟有一排灯笼,彦佐、文五郎、虎八、正吉和妇孺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一帮人顿时惊得停下了脚步。
双方对峙了一瞬,就在此时,后面追来一个女人,扑向那帮面目狰狞的男人,大喊一声:
“把女儿还给我!”
刚才天太黑看不清,现在仔细一看,人们才发现有个人肩上扛着一个姑娘,而扑向那个人的女人正是坂上的妻子阿米。男人发狠一甩,姑娘惨叫起来,但是不成言语。再仔细一瞧,原来她被堵了嘴,双手也缚在身后。
抢姑娘?彦佐等人终于察觉了事态,顿时战栗不已。这帮杀气腾腾的男人应该是西河的人。光线虽然昏暗,但双眼渐渐适应之后,便能发现里面也有几张熟面孔。被人扛在肩上的姑娘,好像是阿米和坂上的女儿千代。
阿米死死扒在男人背上,想拉住千代。可是那人左右两旁的同伙拽住了阿米的手,一脚踹得她滚翻在地。阿米惨叫一声,提着灯笼目睹了这一切的新五郎和文五郎齐声怒吼:
“你们干什么!”
彦佐边说边走向阿米,新五郎则大喊:
“把千代放下来!”
空着手的混混儿唰唰地抽出刀来,其中一个人威吓道:
“你们这帮平民给我退下!”
彦佐他们没带武器,在黑暗中对着林立的刀锋,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西河那帮人缓缓前进,彦佐等人被逼得一点点退了下去。
“你们可别一时气盛跑过来送命,都给我缩着!”
西河的混混儿大喊道。
“再挡路就砍人了,退下!”
另一个混混儿也附和道。
“区区平民出什么头,只会白白送死。这可不是吓唬你们,谁往前一步试试,当场砍死!”
另有混混儿说。
“师傅呢,师傅还在墓地那儿吗?”
彦佐压低声音问周围的同伴。
“找个人把师傅喊来。”
“现在去喊根本来不及。”新五郎说道。
就在此时——
“喂,把那姑娘放下。”
不知何处传来一个声音。
“好了,姑娘放下,你们离开。”
转头一看,西河那帮人身后突然冒出了一个黑影,还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你想干什么,别靠过来送死!”西河的人威吓道。
混混儿们一齐转身,背向了没有武器的彦佐一行人。
那人走到凶神恶煞的混混儿跟前,被红叶屋窗里透出的烛火一照,只见他面孔赤红,鼻子高得异常。
“喂,是天狗啊!”
正吉怯怯地说。
“哪有鼻子这么大个儿的人啊。”
“你脑子有问题吧,戴着面具能看见前面吗?瞧你这傻样,怎么敢说那种大话?!”
一个混混儿骂道。
“你是谁,报上名来!”
另一个人说。
“我叫什么不重要,总之先把姑娘放下,然后再说话。”
“我要是不放呢?!”
“那就得死了。”
天狗说完,西河的人顿时面色大变,哗啦一声在天狗面前围成了扇形。
“赶紧报上名来,不然砍人了!”
“冷静点,别整天砍这砍那的。”天狗说完,又继续道,“哦,你们是山上那几个人啊。怎么,刚才被我搅了局,干脆就来抢人了?明明一天到晚待在妓院里,怎么还馋女人啊?”
“少废话!”
“原来都不识货啊。”
“啰唆死了,与你何干!”
“刚才没被我砍死,你怎么就不知收敛呢。”
“赶紧报上名来!”
“你好烦啊,我啊,叫红叶山的天狗。”
“开什么玩笑!”
“竟敢小看我们,拿命来吧!”
一人怒火攻心,挥刀便砍,却被天狗用刀鞘挡开了。
“喂,你觉得一个人能打得过我们这么多人吗?”
“嗯,是有点多。”
天狗说完,混混儿们顿时像得了势一般,纷纷朝他砍了过去。天狗把刀一挡,以疾风之势刺出刀鞘,连连击中混混儿的面门喉头,将他们一一击退。混混儿们全都跌坐在地。
“看见没?”天狗说,“这下你们知道都不是我的对手了吧,把姑娘放下。”
“你是这女人的亲人吗?”
听闻此言,扛着千代的男人立刻翘起刀尖,意图对准千代的脖颈。
“既然如此,那你就把刀扔了,否则……”
他话音未落,天狗身形一闪,刀如雷霆,刺入男人心脏。
随后,天狗收刀甩血,男人胸口顿时腾起血雾。周围的人一片哗然,齐齐退后避开了血花。
男人惨叫一声向前摔倒,天狗趁机夺过千代,闪身退开。
男人缓缓瘫倒在地面上,身体开始痉挛,血液弥漫在黑色的土地上,蒸腾出浓烈的腥气,笼罩了整个后院。
“我的忍耐可是有限度的。”
天狗边说边退,让姑娘靠在红叶屋墙边。她母亲马上跑了过去。
“你瞧,现在已经杀了一个人。虽然杀人无益,可是这人不是好几次把刀放在女人脖子上,威胁我放下刀吗?在酿成麻烦之前,我只能先把他干掉。”
那个人仿佛在对混混儿们辩解。
“这下学乖点,生死只在你们的一念之间。我不想杀人,明理的今晚就把刀收了。你们都不想死吧?”
“你想得美。同伴被杀了,我们还会善罢甘休?”
“他值得被称作你们的同伴吗?”
天狗惊讶地问,同时又甩了一下刀。
“你们能为这个同伴舍弃性命吗?你们明天也想继续抱女人吧?那我就姑且放过你们,惜命要紧。”
说完,他收刀入鞘。
“杀了他们。”彦佐低声说,“他们杀了好多村里人,请您一定要杀了他们。”
“没错,杀了他们。”
新五郎也恳求道。
“求求您,杀了他们。请您把他们都杀了。”
文五郎也说。
“他们欺负咱没有刀,又没有身手,一直在村里为所欲为。他们杀了马之助,杀了为二郎,杀了刚三,杀了留吉,打断了谕吉和泰平的手,打断了千藏的腿,现在还来抢姑娘回去糟蹋。这帮人不是人,是恶棍!”
“就是,这帮人都是欺负弱者的野兽。求求您了。”
“听见没?”天狗说,“你们都是野兽呢。野兽就该死吗?野兽就没有父母吗?”
天狗对那帮混混儿问道。没有人回答他,而是抬起刀尖,朝他逼近了几分。
“我真的能把他们杀了?”
天狗又转向村民的方向。说完,他转回去数了数对准他的刀。
“一、二、三、四、五个。”
“这五个人都死了,我们就能轻松很多,而且正好是一命还一命。”
彦佐说。
“那好像不太对吧。”
新五郎说。
“是六个人。”
“为啥?”
“这不是已经死了一个嘛。”
“啊,也对。”
“加起来就是六个人。”天狗沉声说道,“说得倒轻巧,我一招顶多只能干掉四个,五个就不轻松了。若是让一个人跑了,这里发生的事就会传到那边,过后可麻烦哦。”
“哦,是吗?”
“先准备好撒丫子跑吧。”
那个瞬间,一个西河组的人发出近乎惨叫的喊声,朝天狗砍了过去。天狗身子一沉,再一舒展,从下往上挑了一刀。咯吱一声异响,把彦佐几个吓得脚都软了。
天狗落下刀身,转手刺入旁边那人的身体,随即拔刀转了半圈,架开左边那人砍下来的刀,趁势直刺其暴露出来的侧腹。
惨叫伴随着巨响,围观者都害怕得向后退去。一连串动作疾如雷霆,村民们看得目光呆滞,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两个男人惊恐地大叫着,转身就跑。天狗一刀劈倒其中一人,另一人吓得直号,脚底抹油一般死命逃跑。
“别让他跑了!”天狗对村民下令,“放走一个,后面就会有大军过来。”
众人闻言纷纷放下灯笼,朝那个人追了过去。再看他们身后,混混儿们血如泉涌,倒作一团,发出濒死的惨叫并开始抽搐,伤口里喷出的黑血融入地面的血泊,眼看着越来越大了。
村民们边走边弯腰捡起石头,用力朝那个人扔过去。男人被追到了大路上,朝着西河屋一路狂奔。
彦佐拾起一根木棍,拎着它全力追上去,对准那人的脚下扔了过去。木棍果然绊到他的脚,男人轰然倒地。此时天狗追了上来,一刀刺穿他的心脏。那人像蛤蟆似的在地上扑腾了一会儿,声音倒是一点都没发出来。
天狗甩掉刀身的黏稠血液,收刀入鞘。
“你们把他抬起来,咱们回红叶屋后院去。”
天狗一声令下,彦佐、新五郎、虎八、正吉四人抬起混混儿的四肢,开始往回走。随后,他们把尸体都收拾到了后院一角。此时的后院已是血腥气弥漫,村民们个个面无血色。
“趁今晚埋了吧,不然该被发现了。”
天狗说。
“埋到哪儿去?”
彦佐小声问。
“不能埋这里,挑个远一点儿的地方。”
“河边?”
“河边不行,过往的人太多了,一看土色就知道有问题。”
“那埋到哪儿去?”
正吉问。
“干脆放到板子上,扛去墓地埋了?”
新五郎说。
“不错,那儿的土软。”
“天狗兄,这样可以吗?”
新五郎问天狗。他点点头。
“可以。那地方刚刚搞过火葬,应该不会有人想到又多了几个死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