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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疾风无双剑(上).4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44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47

说着,天狗大步走向井口,卷起袖子准备洗手。此时,一个人从旁边的黑暗中跑出来,原来是千代。她先是俯伏在地,随后膝行过去,抱住了天狗的双脚,说道:

“谢谢你,鲭之进大人。”

“你说谁呢?”天狗对千代说,“不是鲇之进吗?”

“鲇之进大人。”

“这回对了。”

“鲇之进大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刚才吃了你的饭团和鱼啊,这下我们扯平了。”

母亲阿米也走过来,跪坐在地上朝他道了谢。随后,她又急急忙忙站起来,提起水桶往天狗的手上倒水。

“您请到屋里坐坐,里面准备了饭菜,还有热水洗澡。我们这儿是旅馆。”

阿米说。

“没必要,我这就走了。”

天狗短促地说完,千代母女都不知如何应答。

“这么晚了,您这是要……”

“这样更好,我待在这儿肯定没有好事。”

“是吗?”

“我可不打算明天再去见那帮来寻仇的混混儿。”

“啊、喂,您可别开玩笑了!”

新五郎等人闻言,霎时间围了上来,个个都跪在地上,以头抢地恳求道。

“您现在可不能走,那得出大事了。难道您要扔下我们不管吗?”

“就是呀,就算埋了那几个人,总有一天也会败露的。西河那帮人肯定要过来寻仇啊。”

文五郎说。

“谁也不会觉得那是你们干的,只要看看伤口就知道了。你们就说是路过的浪人出手了,而浪人早就离开了。”

“那他们也不会放过咱啊。”

虎八说。

“就是,我们快要被赶出这个村子了。这可是我们辛辛苦苦,花了好长时间开垦的农田啊。现在好不容易有收获了,他们却整天要赶我们走。”

新五郎说。

“那跟我没有关系。”

“不不不,我看您是老天的使者啊,是佛祖的化身啊。”

彦佐说。

“你怎么看不关我事。”

“您瞧那张天狗的脸就是证据。您就是来拯救这个村庄的,还请您救救我们吧。求求您了,行行好吧!”

“喂,别开玩笑了,我有地方去,没那么多闲情在这里打发时间。”

“杀了那么多西河的人,我们肯定要被寻仇的啊。”

“所以我说不杀啊。杀生无益,是你们说那六个人死了村子就会有救,非要我杀了他们。忙我已经帮过啦,剩下的你们自己解决。”

“总之请您先跟师傅见一面,他是旅馆的主人。”

彦佐说。

“那是我丈夫,名叫坂上丰信。他马上就回来了。”

阿米说。

“我丈夫被杀了,我恨西河那帮人。求求您,就听听他的话吧。”

留吉的老婆也走过来,流着泪恳求道。

“你饿了吧,家里有好吃的鱼和萝卜,还有九眼独活,可以煮鸡肉火锅。”

千代说。

“时间不早了。”

“家里还有酒。”

“不要。”

“请您取下面具,让我们看看脸。”

新五郎说。

“不看更可相安无事。”

天狗说。

“那请您留下来用膳,并见见家父。如果您实在不想留下来,大可以明日一早再走。请您先听听村子的处境,听听我们说话吧。求求您了。除了您,我们再也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求求您了。”

千代说完,深深低下了头。

7

“鄙人名叫坂上丰信。”

坂上端坐着,郑重其事地深深行礼。这里是红叶屋里间,他对面坐着取下了面具的鲇之进。鲇之进面前摆着大小众多碗盘,都装着菜肴。

“很荣幸认识阁下。您的身手着实令人敬服。在下已将所有恶棍的伤口检查过,果然刀锋凌厉。在下经历过种种战阵,亦未曾见过身手如此了得之人。我见阁下年纪尚轻,不知修行何处?”

坂上严肃地询问道。妻子阿米和女儿千代跪坐在其后方,每次父亲低头行礼,她们就做出同样的动作。

“坂上阁下,您无须多礼。”

鲇之进说。

“毕竟我也不熟悉武家流的作风。”

“不,还请您随意。”

坂上连忙说道。

“这只是鄙人的一些心意。敢问今天的鱼、咸菜和九眼独活都不合您胃口吗?”

鲇之进只吃了一半。

“这九眼独活是后厨地下长出来的,很好吃哦。”

千代说。

“这个嘛?哦,好稀罕啊。”

“嗯。”

“请您喝酒。”

妻子阿米在坂上身后恭敬地说。

“我给您热起来。”

她扶着旁边的火盆说。

鲇之进为难地闭上了嘴,过一会儿才说:

“酒我不太……”

“那您还有什么嗜好之物,敬请吩咐。”

“没有。”

鲇之进摇摇头。

“阁下还没有敞开胸怀……”

“现在正是拼命的时候。”

“但我等都是同伴,请您……”

“问题不在那里。”鲇之进斩钉截铁地说,“如果能收留我在这里睡上一宿,这些东西我想留到明早再吃,可以吗?”

“哦,当然可以,请您随意吩咐。”

“我好久没吃到这么好的东西了。只是今晚……还不能放松警惕。刚才那帮人的同伴可能追过来报复,我不能让饱腹影响行动。”

“原来如此。”

坂上不禁想,这根本是野兽的习性,也是他早已忘却的习惯。

“可是西河那帮恶棍的尸骸已经全部埋在山边了,后院的血也早已洗净,并盖上了土。没有人会想到西河的人死在这座旅舍屋后,还是被您干掉的。”

鲇之进听了摇摇头。

“如果是一两个人,倒还能解释为心虚逃走。这次人数众多,若都不回去,只能解释为被杀了。”

“可是有谁能杀他们呢?听小女说,见过您的人都已经被干掉了。”

鲇之进点头承认。

“在山里碰到的都干掉了。”

“既然如此……”

“对手那边不是有高手吗,肯定过不了多久就会察觉。除了这里,他们还能死在哪里?所以我还是先走为上。”

“我等正站在生死两难的境地。”坂上双手撑在榻榻米上说,“西河人多势众,当中还有高手。村里的土地是我等多年以来亲手开垦的,后来西河组那帮恶棍来到这里,未经同意就落脚在河边,先后建起了赌场、戏院、旅舍和妓院,开始筹划将全村弄成游玩享乐之处。这里是个好地段,能采到各种果实蘑菇,还是赏红叶的好地方,土壤又肥沃。加之河里有渔获,街道上人来人往,容易引人逗留。所以,那帮恶棍便要把我等赶出去。因为村里人先来,妨碍到他们发财了。我等万万没想到,这个村子竟渐渐成了一棵摇钱树,是个足以成为大宿场的地方。西河那帮人打算把这里完全据为己有。若是有人不服,就嚷嚷开战,嚷嚷砍人,嚷嚷打断手脚,接连对我等发出威胁。事实上,村里已经有好几个人被杀。现在他们又请了个身手好的保镖,我等实在无力对抗。现在要么离开村子,要么明知敌不过也硬着头皮战斗,已是进退两难之时……”

“店主人……”

鲇之进想打断他的话,却被坂上抬手挡了回去。

“在下深知此举有失礼数,但请阁下继续听下去。若要开战,在下恐怕命不久矣。烦请阁下把这当成濒死之人的话语,再忍耐片刻。我等年纪大了,不怕您笑话,村里有点本事的人全都五十多岁了。现在离开这片土地,村民哪还有活下去的办法。压根儿没有力气重新开垦农田。大家互相扶持了这么多年,就这么各奔天涯也实在不舍。像我家这种一直做生意的地方,还雇了许多用人。在下有责任保障这些人的生活。可是一旦离开熟悉的土地,在下也就无能为力了。”

“您这些话我已经……”

鲇之进说。

“听过了?”

“在后院听过了。”

“那您一定理解了吧。”

“我理解了。可是那又如何?我只是个外人。”

“这个在下知道……”

“我碰巧经过后院,看见六个混混劫走了一个姑娘。那个姑娘拿过饭团给我吃,而她不愿意跟混混走,我就把她抢回来了。”

“谢谢阁下,您是我等的恩人。”

阿米说。

“我不是要您道谢。我只是还了一饭之恩,仅此而已。可是村里人缠着我,非要我杀了那六个混混,还说这样能削弱对手的力量,算是帮了大忙。所以我虽然不情愿,也还是照做了。”

“非常感谢,您真的帮了大忙。”

坂上低头道谢。

“我只是碰巧路过此地,不想再掺和进来了。”鲇之进坚定地说,“我不喜杀生。您可能看不出来,在此之前,我一直尽量远离可能出现争端的地方。”

坂上默默地听着,深深点了一下头,因为他也是这么做的,所以非常理解。最后,他做出了决意。

“事已至此,在下也顾不上羞愧,直接跟您摊牌吧。能否请您救救村民,救救这个村子?”

他弯下腰,额头抵在榻榻米上,身后的两个女人也跟随他行了大礼。

鲇之进万般无奈,一时无言以对。若是武士,一般不会说这种话。坂上直起身子继续道:

“鄙人知道此事与阁下无关,刚才在下也已经决定放弃坚持。离开村子很难,要留下来只能迎战。既然如此,干脆舍弃这条性命。方才在火葬的烈焰前,我等三名前朝武士都已下定决心,要一同战死沙场。可是,现在阁下出现了,可见老天并未舍弃我等。”

“请等一等。”鲇之进惊讶地说,“您说的老天,跟我可没任何关系。”

“阁下是我等的救世之神。若阁下愿意加入,我等老朽军团便也能与敌对抗了。恳请阁下伸出援手,我等必当重谢。虽然村子贫乏,哪怕花上一些时间,也一定尽我等所能酬谢阁下。无论花多长时间,无论是什么事情……”

“您这样自顾自地说,我可为难了。我不认识老天,也不是神仙。”

“您就是神仙!”

千代叫道。

“啊?”鲇之进哑然,“我怎么成神仙了?”

“您戴着天狗面具呀。”

“那是别人给的。睡觉正好遮光,所以我就戴着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您在危急时刻现身救人,就是神仙啊。”

鲇之进叹了口气,开口道:

“快把头抬起来吧。”

“那阁下是答应……”

“我拒绝。我已经救过人了。”

“的确如此。”

“不止一次,还是两次。”

“您说得没错,小女多亏您出手相助,为此在下感激不尽。我们都老了,虽然有些人上过战场,但从未有人以真刀对战过。若是战局久拖不决,就会体力不支,所以还请阁下……”

鲇之进不耐烦地说:“您说什么都与我无关。我无意在此久留,明天一早就……”

“不,请等一等。”

“不等,我就要走。救人已经救得够多了。”

“的确如此,为此在下感激……”

“尽不尽都无所谓了,您只需让我离开即可。”

“你不是人!”

千代说。

“喂,怎么就不是人了?”

“求求您了。老朽身为乡间道场主宰,多少也有些颜面。如今已是顾不上这些,甘愿丢人现眼,也要恳求阁下出手相助。在下虽早已抛却武士身份,然而……”

“在此前的旅途中,我听过好几次这样的话。可是若一个个去答应他们,我有多少条命都不够。”

“的确如此,阁下说得没错,鄙人十分明白。可是一旦阁下离开,我们只能徒劳战死。而且正如阁下方才所见,剩下的姑娘们都要惨遭凌辱。所以我才会不顾脸面,向您恳求帮助。”

“你要用一食一寝坐地起价吗?既然如此,我这就离开……”

鲇之进撑起身子。

“你这些饭菜我也没吃多少。”

坂上抬起一只手。

“不,阁下不必如此。我等绝不会做出如此小气之事。”

“鲇之进大人!”

千代叫道。

“干什么啊?”

鲇之进不耐烦地回答。

“您到城里要求什么?”

“我毕竟也是武家一员。”

“您要求名、立身、拥城吗?”坂上接过话头问道。

鲇之进不说话了。

“果真如此。阁下的确有成大业的器量。”坂上又说。

“是吗?”鲇之进说,“周围的人总这么说,从小养育我的人也这么说,连被我打伤的人也这么说。他们都说我有器量,能拥一城。”

“他们说得没错。”

“我从来不这么想。我只是比剑从来没输过而已。”

“想必如此。”

“但是时代不一样了,我错失了时机。”

“的确如此,鄙人也这样想……”

“如今已不是乱世,凭一把剑何以拥城。”

“如今已是治世。”

“然而你却要应战。”

“确实如此……两者彼此矛盾了。”

“无论何时,都没有无须仗剑之说。”

“您说得对。”

“我不喜欢剑这种东西,但不知为何,别人见到我的脸便要动手,甚至挥刀砍我。明明没有任何理由。所以我只能抵挡,因为全天下都没有我的同伴。”

“女人如何?”

千代问。

“哈?”

“女人都愿意做您的同伴不是吗?所以,其他人才要杀您。”

“女人成了我的同伴也派不上用场。等我回过神来,连敌人都没有了。”

“洗澡水烧好了,不如好好泡一泡吧。”

阿米突然说。

“趁您泡澡的时候,我先把被褥铺好。这些复杂的问题,不如明早再谈。”

“一点都不复杂啊。”

鲇之进喃喃道。

他在黑暗中泡着热水,更衣处传来千代的声音。

“我为您擦背。”

“不要,不用了。”

尽管他马上拒绝了,千代还是推开木门走了进来。她上身用布绳系起长袖,翻起一侧下摆系在了腰间。

千代请他起身,鲇之进没办法,只好跨出浴盆,坐在浴场的圆木上,背朝着千代。

“您的背好硬,还有许多伤痕。这些都是刀伤吗?”

千代一边擦背一边问。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前技艺生疏,常常受伤。”

“现在呢?”

“不谈这个了。”

“那谈别的吧。不如我来说说自己?”

“不用了,反正没什么大不了。”

“那倒不会。”

“村子的困境我已经听够了。我一会儿就洗完,然后到房子周围转一圈。”

“您不是看过了吗?”

“再看一遍。熟知地利能够保命。我还要略微跑两步,再挥挥剑。好,够了,洗得太过也不好。我再泡一会儿马上出去,你先走吧。”

之后鲇之进跑到河边练了一会儿剑,回到坂上给他安排的房间,里面已经铺好了被褥。让人为难的是,被褥里还多了点东西。

“鲇之进大人。”

千代在被窝里说。

“你干什么呢?”

鲇之进说。

千代怎么躺在他的被窝里?

“这是我的被窝,你这样我怎么睡。”

“鲇之进大人,请抱我。”

鲇之进无言以对。

“你要学西河的女郎吗?”

鲇之进说完狠狠掀开被子,千代只穿着一件长内衣躺在上面。“鲇之进大人不喜欢我吗?”

“问题不是那个。我不能中有心之人的奸计。”

“这不是奸计,我也不是有心之人。我真的喜欢鲇之进大人。”

“我们才认识两天吧。”

“足够了。”

“你做过这种事吗?”

“没有!当然没有,一次都没有。”

“你父母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

“那你就回自己房里去睡。不然要被父母责骂了。”

“他们应该不会责骂我。父亲和母亲都很需要您的力量。”

“所以我才说这是奸计啊,你要用身体引诱我成为同伴吗?”

“不是的,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我要是说今晚把你睡了,明天一早还是要走,你也愿意吗?”

“可以。”千代马上回答,“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此事与彼事不相干。若父亲战死,我也不活了。既然如此,不如在死之前与心爱之人……尝试一番。”她低声说。

鲇之进惊得呆住了。

“我深知这样恬不知耻,也不认为自己是能说出这种话的姑娘。其实我也很惊讶。可是,我现在赌上了性命,确信自己不后悔。”

“我还不确信。”鲇之进说,“我根本没时间考虑这些,你突然来这一出我很为难。”

“那请您现在考虑。”

“不行,考虑这种事要花时间。”

“我等您,我会一直等您。”

“不行,我困了。”

“是我不好吗?我自认姿色不差,也有村民来勾引过我。”

“喂,你是那种大言不惭的女人吗?”

鲇之进一把将她拽了起来。

“不是,但我不说,您就不明白呀!”千代叫道,“平时我不会说这种话。只是在今晚才这样。”

“什么今晚不今晚,够了!”

鲇之进说完,照着千代的屁股打了一下。

“好痛。”

“你还是小孩子。去睡吧,明天见。”

千代的表情一下就亮了。

“啊,那您明天也会留在这里吗?”

说完她就坐在了旁边。鲇之进钻进被窝,把刀放在左侧伸手便可触及的地方。

“我不能保证。”

“那我就再到您被窝里去。”

“别胡闹,够了。你再来我可就走了。我从不吃主动送上门的东西,因为有几条命都不够玩儿的。”

“我知道,您不会输给任何人。”

“别奉承我了。世界这么大,厉害的人数不胜数,还有种子岛的火枪。”

“那明天晚上就拜托了。”

“什么?喂,你瞎说啥呢。”

“如果您明天也留下来,我就出去。”

“嗯?”

“怎么了?”

“什么?”

“您不是希望我离开吗?”

“好,我知道了,那我留下来。”

“太好了,那您好好休息。”

“但我可不答应帮你们。”

“那件事明天再说。”

“你这女人还挺狡猾。”

“不,我忠实诚恳。”

“自卖自夸。”

“您将来会明白的。”

“哦,是吗,那到时候再说吧。”

“鲭之进大人,晚安。”

千代说着,鞠了一躬。

“是鲇之进。”

鲇之进说。

8

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离卯时还有段时间。

他起身套上袴裤,整理衣冠,把双刀插在腰间,又拿起天狗面具,也系在腰间。

他端坐在地板上,一心想着干脆就此离开。若他留下来,村民就会产生过度的期待。若他离开,他们或许还能做出一齐出逃的判断。那样反倒对他们更好。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房间,无声拉开纸门,然后吓了一跳。

“您休息好了吗?”

走廊有个人对他鞠躬。

原来,那个在木板地上深深行礼的人就是坂上丰信。他旁边跟着老婆和女儿,三人一起匍匐在地。

再看右边,他更是大吃一惊。村里人竟在墙边端坐成一排,朝他低头行礼。

“你们都不睡觉吗?”

鲇之进问。

“殊死之战将近,哪能无忧无虑地安眠。”

一个年龄稍长,声音沉稳的男人说。

“你是谁?”

“在下新堂严三郎,本为播磨武士出身,如今只是一介老朽。”

严三郎抬起头,仰视着鲇之进。

“在下早已做好舍命的准备,可是,若阁下能助我等一臂之力,将是无上之幸事。万望拨冗。”

说完,他又低下了头。

“鄙人保科义达。”他旁边又有一个谈吐貌似武士的男人说,“原本习得一些剑术,无奈年事已高。但是为了这片扎根已久的土地,在下也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万望您出手相助。”

“在下吉田文佐卫门。”端坐他旁边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说,“在下本也是武士出身,只是剑术不精。以前略懂一些医术,但也是些皮毛。不过,若要开战,我也准备舍命拼搏,绝不拖众人后腿。万望阁下慷慨相助……”

说着,他低下了头。

“你是天狗。”

远处传来尖厉的声音。

“我就是个老百姓,压根儿不会舞刀弄枪,可是要论种山芋,绝不输给其他人。土地有灵,有丰收之年,也有徒劳无功的年份。每到丰收的年份,播种时总能看到天狗站在田边。”

“什么?”

鲇之进好奇地问了一句。

“我能看见天狗。你就是拯救村子的天神。既然你来了,既然你在这里,村子就能保住。我清楚得很。”

他话音刚落,村民们争先恐后地说了起来。

“天狗大人,求你留下来吧。”

“你别走啊天狗大人,救救我们一家人吧。”

“救救我们这对穷夫妻,救救孩子们,救救村子吧。”

“再这样下去,咱全都得死。天狗大人,求求你,救我们一命吧。”

有人把头磕在地板上说。

“要是开战了,面对一百个敌人,我一个人能管什么用?”鲇之进反驳道,“你们别误会了。我不是天狗,只是个普通人,会喘不过气,胳膊也会累。”

“那请你训练我们。”一个人恳求道,“我们也要战斗。我们要拼上性命为您助阵。”

“能不能行啊。”

鲇之进摆出一脸你们肯定派不上用场的表情。

“要是被赶出去,咱们可就无处可去了。到时候只能在城里乞讨为生。与其变成那样,我甘愿誓死守护这块土地。”

“你们要在哪儿练?”

“村里有道场。”

“没有武器啊。”

“咱们翻出了十条长枪。”

“不够,对手有三十个人。”

“那就做竹枪。”

“大刀多了几把。”

严三郎说。

“我们手上多了六把大刀,都是从西河那帮人身上收过来的。”

“对,没错。”

大家纷纷点头。

“再加上短刀就更多了。”

“我们也要上阵。”一个中年妇女在人群中说,“我老公被他们像打狗一样活活打死了。我独自活在世上没什么意思,甘愿战死。”

“你不行,你还有孩子。”

坂上说。

“我也要上。”

千代说道。

坂上表情复杂地盯着女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山县阁下,在下已经令人准备好了一些早饭,请您移步用膳。然后,请在道场指导我们和村中男丁练习剑术。”

鲇之进没能溜走,只得吃了早饭,被一群村民簇拥着来到了村边的道场。他走到场内,接过坂上递过来的竹刀,单手握着上下左右唰唰挥舞了几下,露出苦涩的表情。

可是村民见状却纷纷感叹起来。

“不愧是高手!”

文佐卫门说道。

鲇之进面露惊讶,但并不回话。

千代跟在男人们身后悄悄走进道场,缩在墙角远远看着这一幕。

“你们这儿用的是上州产的竹刀玩具啊。最近这种玩意儿开始多了起来,连武士也总拿来用。”鲇之进说,“我无意在此地久留,毕竟我也是个忙人。没办法,你们谁过来试试吧,让我看看身手。”

“禹吉。”

坂上命令道。

于是禹吉把竹刀握在身前,随即举高,砍了过去。

鲇之进寸步不动,举起竹刀招架,先敲一下手背,随后打向禹吉的天灵盖。禹吉失手掉落了竹刀。

“这玩意儿不行。”鲇之进说,“这种轻飘飘的竹子随便怎么施展都行,可是对手连道擦伤都不会有。不能让身体和眼睛习惯这东西,在实战中只会造成恶果。”

时次郎站起来行了一礼。

“请老师指教。”

说完,他一刀横劈过来。鲇之进急转竹刀挡下,旋即向前刺出,时次郎被掀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还有谁?”

正吉起来行礼,然后挥起竹刀,也没摆什么架势,径直打了过去。他被敲了一下腰杆,敲了一下上臂,也跌倒在地。

接着是彦佐,他连竹刀都没打出去,就被狠狠敲到手背,失手掉落了武器。

新五郎站了起来,被击中天灵盖后,痛得蹲在地上。

加平也一样,刚摆好架势就被狠狠打中上臂和脖颈。

“你们啊……”鲇之进长叹一声,“这也叫有心应战?”

说完,他把村民扫视了一眼。多数人的头发都已斑白,鲇之进顿时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你们这样连小孩子都打不赢。身子这么虚,没问题吧?刚才见你们说得好听,我还以为有多大的本事呢。”

随后,他烦躁地来回踱起了步子。

“这样不行,别怪我说话难听,你们还是放弃吧。你们一开战就会死光光。还是大家让出村子,早早逃命更好。”

道场一片死寂。

“你们这样我没法教。”

“那么,在下也来献献丑……”

义达站起来行礼,摆好架势之后,竹刀直刺面门。

鲇之进依旧从容地举刀招架,见义达向后跳开一步,他也向前逼近一步。

义达继而刺向面门、身体,恢复上段持刀,再次刺向面门。鲇之进一一招架,义达又闪向旁边,朝身体一侧打去。

鲇之进竟用左手上臂架住攻击,同时刺出一刀,将义达掀翻。

“这是?”义达忍着痛惊问,“恕我直言,这算是平手吗?”

鲇之进摇摇头。

“不算。”

“那算是……”

“如果是真剑,就不会变成这样。你早就死了。”

说完,他垂下竹刀,转向众人,气愤地说:

“我再问一遍,你们当真要战?”

说完,他再次环视村民。

“就算对方只是乌合之众,他们也年轻气盛,身强力壮。这话说来不好听,他们跟你们这帮老头儿不一样!”

众人低头不语,随后一个个抬起头来,对他点头。

“我们已经死不足惜。反正都一把年纪了,离开这里迟早也是横死路边。”

“就是,我也一样。反正都是老头儿了,死就死呗。只要一刀就够了。只要能砍上一刀泄愤,就算砍不死也成,请您教教我们能砍中一刀的剑法吧。就算我转头就被砍死了也无所谓,我就想砍上一刀,这样就够了。”

“就是,一刀就好,只要能在死前砍上一刀就好。天狗大人,您会那种剑法吗?”

鲇之进一言不发地愣住了。周围的声响渐渐平息,人们不再说话后,外面传来了伯劳的叫声。

“你们说这些是真心的吗?”

大家都无声地点点头。

“这觉悟是真的吗?等到了最后关头,不会改主意逃跑吗?”

大家又摇摇头。

鲇之进突然咔嗒一声把竹刀扔到了地上,随后发出威严的声音。

“那就把这些竹子玩具都扔掉。它在实战中派不上用场!”

随后他问坂上:

“有木刀吗?”

“有。禹吉,拿木刀。”

禹吉跑向道场后方,拿来三把木刀。

鲇之进接过来挥了挥——

“这个不行,这个也不行,就这个可以。”

他挑了一把。

“你们什么都不懂。你们马上要做的事情才不是玩竹刀,也不是对决,而是单纯的厮杀。什么礼数,什么形制,什么驰名世间的某某流派,这种冠冕堂皇的玩意儿,在白刃战里都不管用,都给我忘掉!”

“真的吗?”

“真的。合战就是杀人,一群人混在一块儿,呼哧带喘,受伤吐血,打个不停,就是无聊的消耗战。这可是漫长的斗争,所有人都会心生退意。战争会一天到晚打个不停,说不定一年都打不完。你们有这个觉悟吗?”

鲇之进在道场里大声说着,周围几十个人则安静地倾听。

“一对一的对决可以像刚才那样互砍就好。因为只需杀死一个人,一会儿就结束了。可是战争不一样。听好了,都给我记住。打仗的时候不能砍敌人。”

“什么?不能砍吗?”

义达和严三郎齐声问道。

“没错。打仗和对决完全不一样,那是两码事。这种竹刀互敲,假装对决的招式,你们全都给我忘掉。这东西在打仗时派不上用场。在战场上,绝对不能砍敌人。”

“那到底要……”

“如果你们真心要学,那我就教一个你们这种白丁也能使出来的必杀技。多的我不说,说了你们也记不住,而且对战近在眼前,已经来不及了。你们只要记住一点就好。”

“是什么?”

新五郎说。

“敌人不是光着身子上阵的。他们都穿着衣服。快入冬了,衣服还会变厚。面对这样的敌人,只要砍上四五个,刀就会废了。”

严三郎、义达、坂上都默不作声地听着。

“要是刀钝了,对方就不会死。对方不会死,你就会死。”

“那……”

鲇之进扎起马步,刺出刀刃,然后说:

“要刺。”

“刺?”

“没错,打仗就要这样。不能跟敌人大开大合地拼刀子,别傻乎乎地跟人家对砍。想活命就刺,拼命刺,使劲刺,见人就刺。在战场上,你们就把刀当成长枪来使。”

“原来如此。”

坂上点点头。

“也不能挥舞,那样会累。这种竹条玩具很轻,怎么挥都无所谓,胳膊也不会累。可是真刀很重,胳膊一会儿就累了,到时候腰都直不起来。”

大家保持着沉默。

“可是挥刀的人察觉不到,这就是打仗的可怕之处。所有人都因为恐惧和兴奋而失去了平常心。只有被敌人打过来,想要防御的时候,才发现胳膊抬不起来了。”

“是吗……”

“可是那时候已经晚了,还没反应过来,你就会死。”

众人闻言,顿时哗然。

“越是胆子大、血气盛的初战新手,在战场上死得越快。还没习惯打仗的时候,胆子小点反倒更好。因为那样可以尽量体验到战场的情况。所以你们开打之后,等个一刻钟,先找到那些勇猛生疏的人杀掉。那种人就算朝你冲过来了,也像萝卜似的好杀。因为他们根本连刀都举不起来了。”

“原来如此。”

义达感叹道。

“接着去找刀砍钝了的人。对方用那种刀,隔着衣服怎么砍都伤不着你。”

“是嘛,原来合战是这样的。”

“战场可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它既不是锻炼自己的地方,也不是展现武勇的地方。那些全都是骗人的。战场就是一群人吓得尿裤子,边哭边厮杀的地方。谁先示弱就得先死,都给我记住了。”

众人沉默不语。

“扬沙障眼,掘土为陷阱,扫腿,猛踹,投掷武器、扔石头,有什么来什么。死人不会说话,丢了性命就没法抱怨什么。只要能活下来,过后随便编造多少勇士传奇都行。”

“是……”

“见到火枪马上跑,弓箭也一样。那种时候别顾什么脸面,掉头就跑。人死了可就啥都没有了。还有问题吗?”

“明白了。”坂上说,“真是太令人吃惊了。那我们只需要练习刺人就好了吗?”

“凭在场这些人的身手,除此以外没别的办法。你们从早到晚练就是了,但是不能用竹刀,最好找一根与真剑同样重量的棍子。”

“这就去准备。还有呢?”

千代听见这番话就站了起来,准备去寻找棍子。

“如果对方不是高手,有一个办法可以一招制敌。等棍子拿来了,我就教你们。想在混战中存活下来其实不难,只要稍微有点经验的人必然能做到。其实只要懂得一个诀窍就好,非常简单。”

千代与众人寻来了木棍,发给禹吉、新五郎和时次郎三人。

“听好了,这里不是学堂,我可不会多做解释。想活下来就仔细听。”

鲇之进说完,对禹吉招了招手。

“多数人近来都用竹刀练习,基本上都会这样大开大合地挥舞。这是因为人们都把剑当成了砍人的菜刀。遇到这种人,一刀刺过去往往会让他们大吃一惊。对方不会预料到这种攻击。”

鲇之进以禹吉为对手,示范了一下戳刺。

“所以,要尽量避免对方察觉自己的招式。”

鲇之进从上段到下方,连续移动了好几次刀。

“然后突然刺出去。刺的时候对准胸口或是咽喉。”

鲇之进猛然刺出,禹吉向后躲避。

“没错,对手会这样躲避。要是你的刀被对方挡开了也不要慌,只要用力把刀尖刺出去,对方肯定会这样躲避。对方躲避之后,就会觉得已经避开了敌人的攻击,脑子里会想着展开下一段攻击,身体也会随之行动起来。也就是说,对方会绕过弯,开始直起身子。你们要看准这个瞬间,再刺出去。”

“就是要二段刺吗?”

义达问。

“没错,二段刺。别收刀,从刺出去的地方直接往前再刺一下。”

鲇之进又示范了一遍。

“这样肯定会出乎对方意料。只要敌人不是高手,被刺一下已经吃了一惊,再来第二下,脑子就会一片空白。以西河那帮混混的水平,再加上是第一次对阵,用这招基本就能解决掉了。听见没?”

“是。”

禹吉说。

“目前为止,我与之对决过的西河之人,无一例外都是会吃这一招的对手。”

“原来他们的水平便是如此。”

严三郎说。

“没错。碰上不是武士出身的人,只管刺就好。等练好了二段刺,就接着练三段刺。好了,你们试试看。”

鲇之进让禹吉与新五郎面对面摆好了架势。两人各自练起了戳刺。

“如果第二段把刀刺进了敌人体内,就继续用力刺透。只要刀没有卷刃,就能刺进去。如果能完成这个动作,那随便怎么贴近都行了。哪怕钻进对方怀里,对方也绝不会还手。因为他已经动弹不得。”

“是。”

禹吉说。

“如果伤得不够重,对方就会疯狂挥刀,你自己就要被砍到了。这是舍身战术。第二段戳刺要用全身力气撞过去,真的用必死的决心去干。把刀柄顶在自己身上,只要撞上去就能刺进对手身体里。如果刺得太浅,自己就会死,这点别忘了。做完二段刺,一定要把对方杀了。一旦有人活下来,对方就会知道我们的战术。到时候就得再想别的办法了。”

“是。”

“刺透之后一定要抽刀,用尽全力抽回来。如果抽不动,就踩着对手的身体往外拔。只有把刀抽出来,人才会喷血,喷了血才会渐渐死去。刀没拔出来的时候,对方可是活着的。”

“是。”

“要凭这帮老朽开辟一条活路,办法只有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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