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他先后在两座寺庙的山门底下过夜,吃掉了饭团,在河里钓鱼来烤,走了两天两夜的路,最后来到金泽城中。因为没有赶路,而是慢悠悠地走,来到能看见城墙的距离时,太阳还高高挂着。
加贺藩不愧是出了名的富裕之藩,一走进城中便能看到许多新盖的房子,越往里走就越拥挤热闹,随处可见屋顶上挂着锃亮金字招牌的商家,还有传授技艺的格子窗房子,也有饭馆、糯米团子摊、使用了茶汤的点心铺,以及居酒屋。
基本上所有房子都很新,整座城散发着蒸蒸日上的活力,热闹程度媲美京城。但是越往城池的石墙边上走,房子就越老旧,可见这边便是老城区。
路上走着许多花枝招展的姑娘,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自一人。这种光景在别处可看不到。大店看起来生意兴隆,过半人家也呈现出富裕的模样。将脖颈涂得雪白的姑娘应该都是艺伎,看来城里开设了花街。
然而,这里不愧是武家之城,随处都能看见道场,应该都是加贺藩身手不错的下级武士开办的。透过道场的小窗,可以看见里面有好些个年轻男人正在习武,还传出了富有气势的喊声。鲇之进随意走进了其中一间。
他站在门口一看,几个徒弟正在里面高声发力,挥舞竹刀练习。外面的风已经有点凉,里面却充斥着让人流汗的热气和活力。道场一侧设有高台,上面铺着榻榻米,一个头发花白、貌似道场主人的男人正坐在上面看底下的年轻人练习。他旁边有一幅挂轴,还插着杨桐枝。
徒弟们以两人为一组,正在练习对战。动作虽然鲁莽,但是具有年轻的气势。他们比红叶村那帮老头好上一些,但是目光所及之处,似乎没有可圈可点之人。鲇之进看了一会儿,突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喂!”
一个略微年长、看似代师傅的男人大步朝他走来,手上还提着竹刀。他刻意停在了鲇之进跟前,挡住他的视线。
“你是什么人,默不作声站在道场门口,太无礼了!”
他发出恫吓的声音,几个比试竹刀的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转了回去,继续大声练习。
“那真是失礼了。”
鲇之进微微低下头。
“鄙人山县鲇之进,乃是修行之人,不知可否与阁下比试一番?”
男人闻言说道:
“什么?我们不与外流比试。”
随后,他又轻蔑地看着鲇之进,用毫无必要的大音量说:
“你快走吧!”
“阁下可是道场代师傅?还望指点一二。名目随意即可,若贵道场另有高手,请务必让在下见识一番。”
他格外恭敬地说。
“你想入门吗?”
由于背后充斥着各种声音,那人大声问道。鲇之进险些嗤笑出声,还是忍住了,这样答道:
“若在下落败,当然希望能够拜入师门。”
“哈!我看你如此不知好歹,难道自以为能胜过市川道场的门徒吗?”
鲇之进犹豫片刻,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便说:
“在下尚未在剑术上败给过任何人。”
对方似乎拿他没办法,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你如此年轻,倒是挺自信啊。从哪座深山里出来的?”
说完,他把鲇之进上下打量了一番。
“周围有几个正经剑客?”那人咧嘴笑道,“你是跟附近的小孩儿耍了几下木刀,才得到如此大的自信吗?”
背后那些挥舞竹刀的人闻言,都配合地笑了起来。
“真正的剑道可不是在田埂上用木棍打架。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让你吃点苦头倒也应该啊。”
说完,他转向背后的门徒,大声喊道:“大家伙儿!”
所有人顿时停了下来,等代师傅说话。
“我们这儿跑来一个特别有自信的家伙,上门找打啦。”
众人哄笑起来。
“进来找个地方等着,我看谁有空了就跟你比试比试。”
说完,他便背过身去。
“那烦请您叫道场最好的高手来。”
“蠢货,你还早十年!”
那人立刻大吼一声。
随后,他用竹刀毫不客气地指了个地方,让鲇之进过去等着。鲇之进坐下来,开始看人们练习。
徒弟们继续练习,迟迟没有人过来找他,看来是有意为难。鲇之进等不下去,便站了起来。
他绕过大声练习的人群,去找方才那个代师傅了。
“代师傅,我也不是闲着没事干的人。太阳快下山了,快些找人跟我比试吧。”
鲇之进话音刚落,那人便大声说起了意义不明的话。
“剑即是心!”
“哈?”
“你这样已经被敌人占了上风!”
“为什么?”
鲇之进不明就里。
“你急什么。习剑之人要始终心如止水。与你比剑的对手,可能会故意迟到啊。”
“哦,哦,是啊,这我明白了,请阁下快点吧。”
“你这愣头小子!”
他似乎气愤难当。
“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就网开一面,给你找个对手吧。甚八!”
代师傅先卖了一会儿关子,才大喊一声。众人练习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
“你过来跟这家伙比试比试。”
鲇之进很不服气。
“阁下不与我比试吗?”
“蠢货,你还早了十年!喂,给他拿把竹刀。”
他气势汹汹地对旁边的人努了努嘴。
“我想要木刀。”
鲇之进说。
“不行!”
那人一声喝。
“道场内只准用竹刀。把你腰上那玩意儿解下来,放到刀架上。你们所有人都退到墙边去,把地方让出来!”
他抬起竹刀指着墙壁说。
“腰上这玩意儿挂着就好。”
鲇之进说。
那个叫甚八的年轻人已经拿起了竹刀,摆出蹲踞姿势。鲇之进走上前,直立着面向他。
“无礼,还不给我坐下!”
代师傅又是一声怒喝。
“你们这儿也用这种竹子玩具吗。这样就行了,开打吧。”
鲇之进安静地说。他渐渐觉得这里规矩太多,麻烦得很。因为他压根儿不在乎什么礼数,只对实战有兴趣。
“你连礼数都不懂吗?甚八,别管了,把这个乡巴佬教训一顿!”
代师傅大喊一声。甚八点点头,站直身子之后一声暴喝,举刀用力打了下来。鲇之进提起竹刀架住,继而狠狠抽打对方手背。甚八险些掉落竹刀,好不容易抓住了,胸口却被狠狠一戳,打得他向后仰倒。
甚八跌坐在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动弹不得。
“不打了?”
鲇之进问了一句,甚八立刻站起来,再次举起竹刀,从右上方“嗖”地斜劈下去。鲇之进避过那一击,随即用竹刀招架住后面的攻势,最后趁机狠狠打了他的脑袋。
甚八轰然倒在地上,好一会儿都没有动弹。他被打晕了。
鲇之进走过去蹲下来,抱起他的上半身,甚八缓缓醒来。
“站起来走两步,很快就好了。”
他在耳边指示道。
“如果是木刀,我不会这般朝他面门上打。因为手上拿着竹子玩具,才这样做了。”鲇之进转头对代师傅说明道。
“那么,接下来能请阁下出手吗?”他又问。
“等等!”
代师傅抬起一只手,本打算气势汹汹地喝住他,眼中却闪过了一丝胆怯。
“你刚才那是什么,剑法?”
他这个问题还是让人搞不懂意义何在。
“你不是看见了吗,那不是剑法是什么?”
鲇之进反问。
“不能用竹刀刺人。”
代师傅一本正经地说。
“哈?”
鲇之进怀疑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
“那样竹刀会坏。这些道具可不便宜,要好生爱惜。”
鲇之进无言以对。
“所谓剑术,首先要讲礼仪……”
“你说什么呢,这是在泡茶吗?”鲇之进说道。
代师傅好像没想到他会反驳,一脸惊讶的表情。他好像真的在阐述心中的信念,这反倒让鲇之进吃了一惊。
“我们修习的不是剑术吗?剑是害人性命的东西。”
“不对!”
一个凛冽的声音响起。他回头一看,发现是坐在高台之上,头发花白的道场主在说话。
“剑乃心之修行,切不可贸然伤害性命。”
鲇之进大惊失色。
“喂,那你们整天挥舞竹刀是为了什么?”他对两人问道,“武士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究竟是为了什么?”
“休得无礼!”
一个围观的门徒喊道。
“你什么语气!”
“不准对老师口出狂言!你太狂妄了!”
“你这愣头青,不许犟嘴!”
周围的人纷纷朝他叫喊。
鲇之进大张着嘴,接不上话。
“如今已不是那种世道了。”道场主坚持道,“合战的时代已经过去,莫再痴心妄想。”
鲇之进愣在当场,竟无话可说。既然他认为合战的时代已经过去,何不干脆舍弃刀剑?何不把刀换作锄头,去开荒种田?何不拿起算盘,经商赚钱?若有人这样下令,他想必不会愿意吧。因为他还想把双刀插在腰间,对老百姓作威作福。
此前的旅途中,他见过许多这样的人。红叶村西河屋那帮人也一样。没本事的人大都能说会道。
“随你的便罢。”
鲇之进无奈地说。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听大道理。若你是代师傅,就与我一决胜负。”他转头对代师傅说。
“你没听见老师方才说的话吗!”
他愤然挺起胸膛。
“听了,怎么?”
鲇之进说完暗想:虽然都是些没有意义的高谈阔论。
“你对剑的修行有误解。像你这种肮脏之人,怎能踏入这神圣的道场半步。赶紧给我滚出去!”
鲇之进无语地看着代师傅。只见他涨红了脸,俨然把自己当成了正义之怒的化身。
“你不敢跟我对决,所以要赶我出去吗?”
“说什么蠢话!”
他立刻大声反驳。
“你说的话不明不白。”
听了鲇之进的话,代师傅表情一僵,站在那里不动弹了。
“大道理怎么说都可以。然而,这里不是剑术的道场吗?不管是木刀还是竹刀,这里教的就是用那些东西战斗。所以只要一招就好,跟我过上一招吧。”
“我拒绝!”
“哦,果然是害怕了吗。”
“蠢材!我是说我绝不与身染污秽之人过招。”
“我身上哪里脏了?”
“问问你自己。”
“你好会糊弄人啊,是不是只有嘴上功夫厉害?”
鲇之进嘀咕着,又转向高台。
“既然代师傅害怕了,那没办法,请恕我失礼,烦请道场主阁下来请教一二。”
他话一出口,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骂声。
“休得无礼!”
“不知好歹的野猴!乡巴佬!”
“你还早十年!”
“你们只会说那些话吗?”鲇之进对那帮门徒说,“唉,这下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谁来想想办法啊。”
“义克。”
道场主叫了一声。
“在!”
代师傅一脸忠诚地应道。
“没办法,你就跟他过两招吧。”
代师傅的脸瞬间阴沉了。
“可是……”
他一时想不到如何拒绝。
“这小子要是在城里乱说也麻烦。不要客气,反正他也是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杀了也无所谓。尽管上!”
道场主补充道。
“你们不是不轻易杀人吗?”鲇之进咕哝道,“太随意了。”
他有点气愤。就是这帮人歪曲了剑道,还用冠冕堂皇的话来掩饰自身的幼稚。他们每天挥舞着安全的竹刀,假称这是心的修行,还堆砌各种各样的礼数仪式让门徒去背去记,当成教育糊弄他们。
教育弟子就说心的修行,不能过于较真儿。一旦要教训什么人了,就改口说出“尽管上”这种话。真是笑死人的利己主义。朝不保夕之人手中的真剑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们才没时间搞什么心的修行。这帮人莫非从未见过真正的合战,从未经历过尸山血海的修罗场?
义克代师傅涨红了脸,端起竹刀朝他摆好架势,并不说话。
“我能打了吗?”
鲇之进问。
“来、来啊!”
他虚张声势地大喊一声。
鲇之进摆了个八相的架势,对这种程度的人很有效果。八相在自以为是的人眼中是一种肤浅的表面功夫。他们认为这个架势有太多可乘之机,必定会抢先出手。
果然,义克砍了过来。鲇之进用竹刀挡开,对方立刻瞄准他手背击打,他闪身躲避,顺势击中对方右肩,继而用力抽打右侧脖颈。义克慌忙抽回身子,鲇之进紧追不舍,竹刀直刺喉头。义克被击中咽喉,疼痛难耐地向后仰倒,捂着嗓子一边打滚一边剧烈咳嗽,原本就涨红的脸更是红得像要滴血。
鲇之进转向道场主。
“他没有手感。道场主,恳请一试。”
“无须对决!”
道场主大喝一声,同样涨红了脸,不知为何神情愤怒。
“你怕是没有流派吧?”
他问道,“你那一手是彻头彻尾的打架剑法、杀人剑法。用那种东西打倒对手毫无意义,根本不是剑道。”
鲇之进想:他又在糊弄人了。过去扬名立万的剑客,无不是自创的一套功夫。难道他想说,那些强者也必须要属于哪个现成的流派才可以吗?
“打倒对手没有意义?”
那剑术究竟是什么?难道除了面对面用竹刀对打,别的都不能做吗?
“因为那不是心的修行?”
鲇之进对台上之人问道。
“没错。”
道场主回答。
“因为我不懂得礼数规矩?”
“你说对了。”
“那你为何仗剑?”
鲇之进问。
“你说什么?”
“你大可以去点茶,那才是心的修行。先点茶,然后转碗,再用指头轻轻擦一下碗口,规矩可多了。”
道场主依旧涨红着脸,沉默了片刻。
“那东西不需要什么道具,也不用担心什么东西会坏。如今世道太平了,你们就想把剑术变成茶道。”
“滚出去,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道场主越发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那是他到目前为止说的唯一正确的话。
鲇之进把竹刀扔到地上,转身朝门口走去。
的确没必要过招,这种道场主肯定不是他的对手。这里真的不值得他来。
14
日头尚高,黄昏应该还早,鲇之进朝护城墙那边走了一段路。来到临近石墙的地方,他听见某处传来竹刀碰撞的声音,便停下了脚步,转而循着声音走进小巷。
往前走了一会儿,路变宽了一些,周围出现了卖甜酒和茶水的小店,还有一座貌似道场的房子。走到那里,声音越来越大了。
小窗里面传出许多人呐喊的声音,几个男人围在旁边看热闹,几个姑娘也好奇地走了过来,似乎很想看看里面,但又忌惮那几个看热闹的男人,没一会儿就抬脚走了。
鲇之进混进他们中间朝里面看了看,习武之人都散发着刚才那间道场没有的气势,于是他又走了进去。虽然他在刚才那间道场碰了壁,但现在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同为习剑之人,他还是很想进去看看。
鲇之进来到门口,看见一个手提竹刀的背影,貌似是这里的代师傅。那个背影十分高大,挡着他观看门徒练习,于是他喊了一声:
“打扰了。”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问道:
“阁下有事?”
他用了尊称,鲇之进觉得多少有些靠谱,便问了一句:
“在下正在修习剑术,想来贵宝地请教一二。”
“外流比武吗?”
他问了一句,鲇之进有点整不明白,便想了想该如何回答才最不容易被赶走。
“敢问贵道场是否接受外流比武?”
“此处不搞那种比武,若你要比,还是走吧。”
鲇之进闻言,心想果然如此。
“我并非要外流比武,也不是来砸场子。若贵道场有高手,只想请教一二。”
“那你可找对地方了,我们这儿多的是高手。”他说,“不过请教费很高哦。”
他说了句奇怪的话。
“要收钱吗?”
“我们可是大名鼎鼎的铃木道场。你不是要请教吗?请教当然要准备谢礼吧。”
“多少钱?”
“要看身手。身手好的人便宜。”
“那我就不用给钱了。”
鲇之进只是开个玩笑,男人歪着嘴笑了起来。
“你说这种话,不会后悔吧?”
“后不后悔很快就知道了。我在别的道场还没输过。”
鲇之进回答。
“你去的都是娃娃道场吧?”
鲇之进哼了一声。
“此地也有那种道场吗?”
男人闻言收起了笑容,严肃地说:
“你去过哪个乡下道场了?”
“我在乡下从来不进道场的门,只在城里拜访,而且都是出名的道场。”
“你这人吹牛倒是很行。那就收你一朱[1]吧。”
“要是我输了,就给你二朱。这样如何?”
鲇之进说。
“好,进来吧。”
“我是这里的代师傅佐佐木。请问阁下?”
“山县。”
“好,在这里等着。”
他也用竹刀指了指墙壁。
“等等,既然我给钱,就得提点要求。”
鲇之进说。
“你说吧。”
“太阳快下山了,我想尽快比试。”
“唔……”
佐佐木阴沉着脸。
“要不我跟阁下比也行。”
“说什么蠢话,我可是代师傅,没有老师允许,不能跟门徒以外的人比试竹刀。”
“又是礼数规矩吗,太烦人了。那只要老师答应了就可以,对吧?”
鲇之进指着同样坐在高台上的半老男人说。
“你少担心,我这就给你找个愿意让你掏出二朱的人来。”
说完,他朝道场大喊一声:“好,停下!”
“所有人退到墙边,休息片刻。樱庭,你跟这人过两招。”
他对一个年轻人说。
“不能跳过头盘吗?”
鲇之进小声道。
被唤作樱庭的男人端着竹刀走上前来,立刻摆出了蹲踞的姿势。
佐佐木把自己的竹刀递给了鲇之进。
“你腰上的玩意儿……”
“挂着就好。”
佐佐木说到一半,就被他打断了。
“怎么又是这种竹条玩具。”
说完,他也分开双腿,摆成蹲踞的姿势。
“开始!”
佐佐木一声令下,樱庭把竹刀收至腰间正要站起来,鲇之进已经朝他踏出一步,打了个漂亮的横斩。
“一本!”
佐佐木抬起右手做出判定。樱庭被人得了先手,气得不管不顾地举刀劈了下来。鲇之进只好用竹刀招架,随即狠狠刺向对手胸口。樱庭由于势头过猛,被他这么一刺,顿时稳不住身形,跌坐在地。
“停下!停下!”
佐佐木高声喊着,拉住了鲇之进。
“你没听见我说一本吗?!”
他对着鲇之进的耳朵大声说。
“喂,你干吗拉我?明明是他比完了还要缠着我打,你对他说去。”
鲇之进说。
“那你也应该点到即止制住他。”
“瞎说什么呢,我点到即止就是我被砍了。这要是在合战或者对决,你喊‘一本’,敌人会停下吗?我可不想死。”
“那不对!”有人大喊一声。扭头一看,又是高台上的道场主。鲇之进烦不胜烦,转过去说:“剑道不可轻易伤人性命。剑道是心的修行。阁下要说的就是这个对吧?”
鲇之进说完,道场主没再说话。
“我顺便替你说了吧。我的剑法是打架剑法,不能称作剑道。这些我都听腻了。”
“山县,你这样说有点过分了!”
佐佐木斥责道。
“你们这儿搞的也是茶道啊。剑术啥时候变成茶道了?我是来练剑的,不是来学姑娘手艺的。喂,你跟我比试比试。”
他对佐佐木说。
“金子!”
佐佐木不理睬他,而是大喊一声。被叫到的男人走了出来,摆出蹲踞姿势。鲇之进愤愤不平地站着不动,后来实在没办法,只好走到那人面前蹲了下来,然后扭头对佐佐木说:
“要是我赢了这家伙,下一个就换你了!”
“开始!”
佐佐木一声令下,方才旁观了对决的金子早有警戒,迅速站起来向后躲闪,随后缓缓绕着圈子来到鲇之进前方。这么一看,他还真没什么空隙。
鲇之进一边前进,一边用竹刀摆出八相的架势,金子果然猛刺过来。他闪身躲过,架开竹刀,对方又狠狠劈了过来。鲇之进再次招架,对方转为戳刺。鲇之进挡开攻势,对方立刻斜劈下来,紧接着迈出一步,重新把竹刀举至上段,再次狠狠劈了下来。他的攻势丝毫不给人歇气的机会,鲇之进不禁想,真是个急性子。
鲇之进一边招架,一边找准他的呼吸节奏,迅速踏出一步,顺着他的竹刀向前滑动,转眼便击中了金子的脖颈。
“哦?”
他感到有点意外,因为佐佐木没有说一本。
如果是真剑,这招已经能让对手毙命。不过按照近来的这些规矩,这恐怕不能算招数吧。果真是茶道啊,鲇之进想。
金子一边向前踏步,一边不断从上段发起攻击。他的动作很快,可见平时做过不少练习。一旦大意,恐怕会被他击中。然而击中了也没什么意义,因为这种动作在实战中不会出现。只是因为竹刀轻盈,才能打出这种花拳绣腿的招式,真剑不可能这般动作。虽说如此,要是被击中,佐佐木必定会判一本,所以鲇之进把那些攻击都招架住了。
他瞅准对手动作的空当,趁机沉下身体,击中金子的腿。可是,佐佐木依旧不判一本。原来这也不算道场的规矩吗,鲇之进了然,然后又想,像你这般下半身空无防守,在实战中可是不堪一击。因为厮杀不存在什么技法和规矩。
鲇之进想,这一战拖的时间有点长了,金子身手还算不错。然而他不能因为一道前菜费这么多功夫,他的目标在更高处。于是鲇之进站稳身形,一边顺着对方的刀势招架,一边向前逼近,一步又一步。随后两把竹刀架在一处,鲇之进已来到与对方近在咫尺的位置。喘着粗气,紧咬牙关的金子就在眼前。
他又往前猛推一下,金子向后倒去。鲇之进乘胜追击,用刀柄捅了一下金子的手臂,并看准对方进一步失去平衡的瞬间,用力击打其天灵盖。
“一本!”
佐佐木总算开了口。鲇之进停下动作,收回竹刀。
“你输了。”
佐佐木面向鲇之进,如此宣言。
“什么?”
鲇之进惊讶地问。
“为什么?”
“你刚才那个动作太卑劣了,完全不合规矩。剑术可不是小孩子打架。”
鲇之进不知说什么好。
“别傻了。那是因为你只耍过竹条。在实战中,这才是常态。”
“蠢材,这不是实战!”
道场主又大喝一声,鲇之进再也忍受不了。
“那为什么?你们为什么每天练习?难道我还不能赢吗?”
鲇之进说。
“你叫我怎么做?永远拿着一根竹刀噼噼啪啪地对打?那叫跳舞,那才是小孩子耍棍棒。”
坐在墙边的门徒爆发出反驳。
“你对老师怎么说话的,无礼之徒,还不赶快谢罪!”
“赶紧给我跪下,你个蠢货!”
“你以为你是谁,乡巴佬!”
“脏兮兮的乞丐武士!”
道场被一阵怒吼裹挟其中。
“你的想法有问题。”道场主平静地说,“近来世间有很多像你这样的人,把神圣的刀剑当成了杀人的菜刀。那种人应该回到平安时期去当夜贼。现在我们有武士道这种高尚的精神。”
道场主一开始说教,佐佐木就换上了直立不动的姿势,低头听讲。
“经过磨砺的刀刃是武士之魂,是鉴己之镜。心宿猛兽之人,只会在上面投映出丑陋的相貌。习武之人务必时刻审视自身的面容。”
“喂,你开始修身讲道了吗?”
鲇之进说。
“你真可怜……”
佐佐木看着鲇之进,面带怜悯地说。鲇之进不等他说完就开口道:“可怜也好,什么都好,反正我不想被你拯救。你不是代师傅吗,跟我比试一把。我这么赶时间就是为了这个。”
“不行。”佐佐木说,“你刚才战败了。代师傅不会教导战败之人。”
“什么!你觉得这是在教导我?!”
鲇之进很无语。
“真是不知好歹。井中之蛙不知大海。”
“你说啥?!”
佐佐木瞪大了眼睛。
“你就是不想跟我比,才判我输了对不对?你害怕了?”
“蠢货,你急什么!”
道场主又在台上喊道。
“那么老师,换你来也行。别在上面嚷嚷了,请下来指教一二。”
周围的门徒又骂了起来。
“换你来也行是什么意思!”
“不识礼数,怎么对老师说话的!”
“你太狂了,成何体统!”
“乞丐浪人,赶紧滚出去,回去睡桥底!”
“好烦啊……”鲇之进咕哝道,“这里是小屁孩儿的学堂吗?”
鲇之进看着那帮徒弟。
“你想要什么?”
道场主问鲇之进。
“这个嘛,我想出仕。”
他如实回答之后,道场主竟忍俊不禁,咧嘴大笑起来。徒弟们也跟着发出笑声,道场内顿时一片哄笑。再一看,佐佐木也笑了。
“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啊,从哪座深山里爬出来的?你以为山下还在打关原之战吗?”
他又笑了一会儿。
“世道已经改变,合战的时代过去啦。乱世早已终结,如今已是治世。就算你身手了得,城中也不再需要使剑的高手。你还是回去跟熊比剑吧。”
道场内又是一阵爆笑。
“你会打算盘吗?”
道场主笑够了,继续问道。
“不会。”
鲇之进摇摇头。
“你懂得经商吗?”
“不懂。”
“你能给领地绘图吗?”
“那是什么玩意儿?”
“你会画屏风画吗?会写书法吗?如果会倒是可以商量。”
“我是剑客,不是画师。”
“能乐呢?”
“那是啥?不知道。”
“你啥都不懂,就敢到城里来吗?现在城里要的就是那些人。剑术的教头已经足够了。前田家中有传承柳生血统的尊贵一族,你不知道吗?更何况像你这种打架剑法,早就过时三十年啦。”
道场主说完又笑了起来,道场再次陷入哄笑的旋涡。
“回去吧。”佐佐木咧嘴笑着,来到鲇之进身边说,“竹刀还给我。”
他归还了竹刀。
“山县,这种事干多少次都没用。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你这人身手还不错,倒不如别这么心高气盛,找找其他活计吧。我见你也不像有钱的模样,二朱就免了。”
说完,他用竹刀指着门口。
鲇之进老老实实地朝那边走了过去,但转念一想,决定再说上句话。
“你也醒醒吧,佐佐木。世上还有强者。要是你被武士道这种嘴上功夫蒙蔽,觉得自己是个高手,今后可是要吃苦头的。”
随后,他又对众门徒说:
“你们也是,别光顾着磨炼嘴上功夫。要是真的想钻研剑道,就别玩儿这种女人过家家的东西,把手上的竹条扔了,拿起真剑试试。”
“什么?!”
一个人气得站了起来,从他那边开始,陆续有大半的人站了起来。
“这话可不能听完就算了!”
他们嚷嚷着,拿起竹刀跑了过来。
“区区乞丐竟敢大言不惭,不教训你,我铃木道场颜面何在!”
“别跟他客气,教训他!”
大多数人都加入了行动,顿时呈现出暴徒之态。再看佐佐木,他一言不发地站着,毫无阻止的意图。
鲇之进重新转向朝他拥来的门徒,扎起马步,连刀带鞘拔出了腰间的大刀。他先架开第一个人的竹刀,以鞘尖直刺那人面门。在他喷着鼻血倒下时,鲇之进转而击打旁边那人的脖颈,继而用力砸向另一个人的天灵盖。
他主动冲进人群,飞快戳刺人们的胸腹和膝盖,不时扫上一腿,对准倒地之人的腹部狠狠践踏,同时刺向前方敌人的面门,继而击打旁边那人的头。
道场地上转眼便多了十几个门徒,个个都在打滚惨叫。留在原地的门徒都愣了,一言不发地看着这副光景。道场主似乎也说不出话来了。
“佐佐木,看到了吗,这就是实战。如果是真剑,场面还会更加惨烈。那些大道理就交给女人去讲,你们对待剑术得再认真一点。”
说完,鲇之进便走了出去。
15
那天晚上,鲇之进在郊外山脚那座孤零零的寿经寺山门下过了一夜。那是一座几近荒废的小破庙,也不知道里面究竟还有没有住持,不过简陋的山门上有两扇破门板,打开进去就有一小块空间,可以遮风挡雨,着实难得。
翌日早晨,他在犀川钓了几条鱼烤来果腹。红叶屋的千代母亲给他的吃食早已见了底。稍微吃了点东西,鲇之进又坐在大树底下冥想了一会儿。昨日他去了两座道场要求比武,全都被人冷眼相看,他也忍不住大放厥词了。身为修行之人,或许应该注意自身的言行,然而对方如此嚣张,他若一直唯唯诺诺,只能学会圆滑处事,却无法当作剑道的修行。若不刀锋相向,就学不到东西。他可不是专门跑过去听那些愚蠢说教的。鲇之进虽然有几分反省,却想不到别的办法。
他站起来,再次朝城里走去。今天还要继续寻找道场。之前那些道场之所以是那般反应,可能因为他看起来显年轻。若今后还是这样,再去别的道场可能只是浪费时间而已,然而他也没别的事情可做。现在改行修习书画,恐怕也来不及了。
他选择了与昨日相反的城北方向。本以为这边道场数量较少,但很快就找到了一间。那是一座大房子,比昨天那两间都大,因此练习的吆喝声也更大。这里的门徒人数可能很多。声音还是从小窗传到了街道上,不过这里倒是没有看热闹的人。
他走进门去,先与坐在台上的道场主对上了目光。这道场主不知为何脸色大变,立刻撑起了身子。那人表情如同见了鬼,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胆怯,于是鲇之进朝他低头行了一礼。道场主嘴巴动了动,像是喊了一声旁边的人。因为道场内充斥着挥舞竹刀的声音和吆喝声,他听不见道场主在说什么。
被他呼唤的年轻男子朝道场主看了一眼,又循着他的视线转过头来,发现了站在门口的鲇之进。他的脸上也露出了与道场主相似的表情。
喂——他对周围大喊一声。近处的五六个徒弟停下了竹刀。只见他表情扭曲,朝几个徒弟努努嘴,示意了门口的鲇之进,随后大步朝他走了过来。那五六个徒弟也面带愠色,快步跟了过来。
与此同时,道场主似乎放心了些,又一次缓缓坐在了榻榻米上。他那副样子一看就胆小如鼠,鲇之进感到有些失望。
“喂,你在那儿干什么!”
貌似代师傅的男人走到入口边缘,一上来就声如雷霆。
“什么都没干。”鲇之进安静地回答,“在下正在参观练习。如能赏脸,还望指教一二。”
“少说漂亮话!”
这人也很喜欢毫无意义地提高音量。周围的门徒个个都扬起眉毛俯视着他,纷纷点头称是。
“我们早有准备,你这恶棍,果然现身了!”他说。
“何等卑劣,简直不配武士的称呼!”旁边那人也恶狠狠地说了一句。
鲇之进满心疑惑,不明白他们为何要恶语相向。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花言巧语混进神圣的道场,说白了就是个砸招牌的吧。”
“砸招牌?”
鲇之进有些惊讶。
“那是什么意思?我一点都不想砸招牌,再说门外也没有招牌可砸。”
“那就是来索要钱财吗?”
“你有什么目的!”
旁边那个人大声质问。
“就是,坦白交代。你为何要四处危害善良的人!”
一个略微年长的人也说。
善良?鲇之进不禁想。善良的人会不由分说把别人当成乞丐,为自己的羸弱找借口,还大放厥词吗?
“我没有那种俗念。”
鲇之进不耐烦地说道。他开始想到,这里也跟昨天那些道场一样啊。
“我不要钱。在下正在修行,若贵道场有高手,希望能过上两招,请他指教一二,仅此而已。”
“高手当然有,我们可是加贺的并木道场!”貌似代师傅的男人嚷嚷道。
可鲇之进并没有听过这个道场。
“既然如此,请与我过招。”
“不行!”
他又大喊一声,脸已经涨得通红,额头还暴起了青筋。
“你的事情已经在城里传开了,不就是不入流的打架剑法吗?你想靠这种剑法羞辱代师傅,毁了道场名声,还威胁要四处说道,以此敲诈金钱吧。一旦进入太平盛世,总会有你这种人冒出来为非作歹!”
“喂,你这么说我可听不下去了。你亲耳听到我在铃木道场敲诈钱财了?”
鲇之进问。
“我清楚得很。到处都在说,有个像小孩耍棍棒的下流乞丐剑浪人在捣乱,绝对不能理睬他。”
“嗯,若是明知会输,还是不要理睬为好。”
鲇之进说。
“什么?”
“如果我只会打架剑法,不过是孩童耍棍棒,下流乞丐剑,那应该很容易攻破吧。难道不是吗?”
闻言,貌似代师傅的人沉默了。
“那当然。”
另一个人这样说道。
鲇之进转过去对他说:“那你跟我过两招吧,用竹刀就行,看能不能攻破我。何不亲眼看看这究竟是不是打架剑法呢。”
代师傅又开口道:“再怎么精于剑术,只凭一把剑也挡不住扬沙障眼、投石暗算。”
“这道场里有沙吗?”
鲇之进惊问。
“蠢材,这只是打比方。若是用了不入流的招数,入流的剑士会被打乱动作,就算身手强悍的剑豪,若是遇见意想不到的动作,也会措手不及。你靠这种投机取巧之术在城内四处捣乱,只会给道场制造麻烦。”
“对,给道场添麻烦了。”
另一个人说。
“麻烦到什么了,生意吗?”
鲇之进问。
“不准说那种卑劣言辞。你这种人,想必满脑子都是铜臭味吧,我劝你有点廉耻之心。总而言之,流派是必需的,胜负只能以既定的动作来决出……不说了,总之剑法就是这样。”
“你有资格说剑法吗?”鲇之进咕哝道,“我何时在城里捣乱了?又向什么人索要钱财了?”
他越来越气。到底是谁卑劣?这世道究竟怎么了!进入德川的治世,无论去哪儿都只能碰见这种大嘴武士。莫非真正的剑法已从世上消失了?真正有本事的人,已从世上消失了?
“我一文未取,是铃木道场的佐佐木自己说要出一朱的。”鲇之进说,“这里也不讲比剑,只讲究女人的歪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