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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疾风无双剑(下).2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46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47

“你说什么?”

男人语气凌厉起来。不过是弱犬善吠,这种人只知道靠气势掩饰自己的无能。

“你在合战和决斗时,也要向对手说这些大道理吗,还是只能在既定的动作范围内砍我?”

“当今世道已经禁止私斗,早已不是合战的年代,说那种过时的话有什么用。”

“我说东你就说西啊。那你告诉我,既然没有战争,也没有对决,还要武士做什么?”

“什么?若没有我等武士,如何治理天下?到时候贼人强盗不就跋扈于世了?没有武士,你要谁来对付那种恶人?”

“哦,那么强盗就会遵守剑术的规矩了?”

“少给我讲歪理!”

“你讲的才是歪理。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你们用真剑对付过那种登门入室的强盗吗?”

“滚出去。你这种不净之人,不准踏足神圣的场所!”

“我对付过无数次了。别把剑道扭曲成歪理,少说这些废话,先跟我比试一场吧。要是能胜过我,说多少我都愿意听。”

“废话少说,滚出去!”

一众门徒跳到地上,纷纷伸手推搡鲇之进,把他给推了出去。门板擦着他的鼻尖轰然关闭,里面还传来棍棒顶门的声音。

鲇之进伸手去推门,但是放弃了。他知道自己留在这儿也没用,便转身走了。那些人不配当他的对手。

莫非是他生不逢时?如果现在还是乱世,他肯定大有用武之地。昨日那些事情似乎已经在城里的道场传开了,还真够快的。而且还被人添油加醋,歪曲得认不出来了。在这个钻研剑道的道场世界中,竟然弥漫着女人似的自保和抱团心理,实在太不自然。不过如今已是太平世道,这恐怕也是无奈之举吧。鲇之进想,光顾着做这种事,剑道可就要彻底毁掉了。

他走了一会儿,在护城河的石头上坐下来休息,同时陷入了沉思。他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无用功。既然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就没有人会与他过招。就算去找别的道场,要是对方不愿意过招,那也没有意义。

他站起来,又走了一会儿,思索今后该怎么办,却一点主意都没有。等他回过神来,目光已经在不自觉地寻找道场了。就在这时,不知何处飘来一股香味。那是烤糯米团子和酱油浇汁的香味。只见两个小孩儿拿着串子边走边吃,与他擦身而过。

他似乎好几年没吃过糯米团子了。鲇之进突然有点怀念那个味道,便扭过头去寻找传出香味的地方。只见房屋中间有个狭窄的间隙,里面撑起了小小的糯米团子摊。小摊前面摆着一张歇脚的台子,上面铺着红布,两个青年坐在上面,正在吃团子。

鲇之进走进挂着灯笼的小摊,点了一串糯米团子。脸颊绯红的姑娘见到他似乎吃了一惊,接着便应了一声,拿起刷子刷了两道酱汁,然后递给他。鲇之进照她说的金额给了钱,接过团子,离开小摊,边吃边顺着百间堀[2]悠悠地走着。

“武家的。”

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便回过头去。只见刚才那个红脸蛋的姑娘追了上来。

“你要再来一串吗?”

说完,她又递过来一串糯米团子。

“男人吃一串肯定不够吧。”

鲇之进觉得有道理,便接了过来,伸手进衣袖里翻找铜钱。

“不要你钱。”那姑娘说,“我正好多了一串,就拿过来了。反正烤太久只会变硬。”

“你真是有心了,不过……”

鲇之进说到一半,姑娘就摇了摇头。

“下次再来。”

说着,她便转身一路小跑回去了。鲇之进扔掉吃完的木扦子,开始吃第二串。

他靠在一棵柳树上,边吃边眺望尾山城。外墙雪白崭新,看起来的确漂亮,却见不到能够俯瞰百姓生活的阔气天守阁。听说庆长七年一道落雷把天守阁给烧毁了,现在改成了高约三层的瞭望楼,城也改叫了金泽城。与名称相比,这座城池倒显得挺朴素。

他刚才一路走来,感觉与金泽城相比,反倒是城下的街道更加规整漂亮,体现出藩内商业的兴隆。那些没胆子的武士和城里的小姑娘都充满了活力。鲇之进感到,这里不是一座武士之城,而是平民之城。

吃完休息了一会儿,他又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现在他已经不想寻找道场,却也想不出要做些什么,只能百无聊赖地走着。由于实在不想再看见那些只会虚张声势、实际没什么本事的武士,他尽量朝远离金泽城的方向走。然而没走一会儿,竹刀的声音就越来越大,他又来到了一间道场附近。许多平民围在道场的小窗外,看里面的人练武。

他往里一瞅,心里有些吃惊。这只是一座比普通门面稍大一些的房子,没想到竟是个道场,比红叶村坂上的道场还要小一些。这种规模的道场挑不起鲇之进的兴致,他准备径直走过去,却听见围观的人一阵惊叹,又折回去再往里面看,只见一个头发全白的小个子老人脚下一滑跌倒在地。他的模样让鲇之进突然想起了红叶村,便一时兴起走了进去。

他站在通往场内的土间向内张望,这里比他想象的还小,可能因为这样,里面没有道场主专用的高台。不知是不是来得凑巧,人们没有吆喝着挥舞竹刀,而是沿着墙壁站成一圈,看中央的两组人比试剑术。周围的人和中间的人年龄普遍都挺高,就算是年轻的,看起来也像城里的平民。这显然跟他之前看到的道场很不一样。

“啊。”

正在看比试的老人喊了一声,朝鲇之进一路小跑,反倒把他给吓了一跳。紧接着,他大声说:

“我猜您就是山县阁下!”说完,老人便在内室的地板边上端坐下来,朝鲇之进深深低下了头,又把他吓了一跳。

见此情景,正在比试的四个人也停下来,还有五六个站在墙边的人也加入进来,全都跑到门口朝他跪拜,齐声喊道:“我等乃横山道场门下弟子。”

“这、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快请起吧。”鲇之进惊讶地说,“我可配不上这等大礼,请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一直在等您。”

打头那个貌似道场主的老人代表众人回答。鲇之进听了,心中不免有些苦涩。

“你是不是听了外面那些不好的传闻?”

老人保持着跪拜的姿势说:

“绝非什么不好的传闻……听闻您与藩内有名的铃木道场十几名高徒对阵,一击就把他们打倒了。”

他们才不是高徒。鲇之进内心嗤笑一声。那只是一帮嘴上功夫了得,连真剑都没碰过的小人物。

“在下是这间道场的师傅,名叫横山克彬家信。”

第一个跑过来的老人说。

“幸会。在下山县,名鲇之进。”

鲇之进说。

“鄙人虽号称道场师傅,实际只是表面称呼,没有拿得出手的功夫。我家代代只是足轻[3],并非什么大人物,堪比蝼蚁,实在惭愧。”

说着,他又咚的一声把头磕到了地上。

“这间道场也远远比不上城下的铃木和市川等师傅掌管的道场,只是平民玩闹,聚集起来有样学样地学着挥舞竹刀,与孩童玩耍没有两样,实在是惭愧至极。”

“哦。”

鲇之进应了一声,心说那又如何。

“门下弟子多为平民,还有城外耕田的农民。”

“哦。”

这个一看就知道了。

“无须对决,凭阁下高超的踢馆身手,注定是一击即溃。然则我们这种乡下道场的招牌,您要来又有何……”

“等等。”鲇之进说,“虽不知道你从铃木和市川的道场那边听到了什么,可是在下并不是来踢馆的。”

“您太客气了。”

“不是,我没跟你客气,真的不是。我只是一名修行的剑客,若有高手,希望能请他指教一二……”

“是,小小道场承蒙您的青睐,实在光荣之至,然而此处并没有您要寻找的高手。我等与铃木和市川不一样,并非山县阁下这般高手能看得上的地方……那个,请您……喂。”

他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声,后方传过来一个给神龛上供时用的白木三方台,师傅将其接过,又从怀中掏出白纸包的东西放在上面,恭恭敬敬地朝他呈了过来。

“还请阁下收下这个……”师傅拘谨地说,“今日且放过本道场,我等将不胜……”

仔细一看,包在白纸里的东西显然是一枚小判。

“阁下怎么回事!为何拿出这种东西?”

鲇之进大吃一惊。

“区区一枚一定不合您心意,在下实在是羞愧不已。然而在下经营这家道场,实属捉襟见肘,又狠不下心收取贫苦百姓的钱财,还请您——请阁下多多谅解。”

师傅把三方台放在地板上,再次朝他跪拜,闷着声音恳求道。

鲇之进无言以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既然如此,就不能轻易拿出这么一大笔钱啊。”他说,“道场需要修缮吧,道具和防具需要配齐吧?我见阁下似乎有所误解。我既不是踢馆的,也不是来勒索钱财的。我没有那种俗心,所以不要这东西!”

他说到后面,声音已经有点不受控制了。自己纯粹的指向竟被扭曲成了奸邪之举,令他气不打一处来。即便战国时代已经结束,但也还没过去几十上百年。人们至今还铭记着关原之战。然而,武士的心竟然腐朽到了这种境地?实在是太快了。这些人全都舍弃了剑道吗?他们都忘却了剑心吗?因为身在治世,就不再渴求自身的强悍了吗?

“啊?”

听了鲇之进的话,道场主抬起头,表情宛如受了惊的鸽子。

“那、那个,阁下的意思是……”

“我已经说过了,你没听见吗?在下乃修行的剑客,不是打家劫舍的山贼。我只是想与高手过上两招。贸然前来让您受惊,实在是对不住。请原谅我,告辞了!”

说完,他原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16

鲇之进意气消沉,又回到了寿经寺的山门下。他已经彻底虚脱,实在不知道今后该如何是好。之所以会到这里,是因为他喜欢这个栖身之地,然而无论他喜欢与否,反正别处也找不到不要钱的落脚地吧。

快要入冬了,听闻金泽会下雪。要是下了雪,就算能遮风挡雨,这座山门也不能再供他过夜。一个搞不好还会冻死。待到凛冬到来,他只能进城找一家廉价的长屋栖身了。

鲇之进找来枯枝野草,捆在一起做了枕头。随后,他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枕着草枝试图展开思索,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他只能想到一句话——这个世界不需要自己。像他这种乞丐武士,恐怕只有红叶村的千代能看得上了。然而虽说如此,他就是不想回到那个村里去。因为他始终认为,既然自己生在世上,必然有一份天职等着他去完成。

虫鸣声消失了,一阵脚步声悄然接近。鲇之进察觉到气息,便在黑暗中凝神倾听。破门板突然嘎吱一声动了,那个声音在一片静寂中显得十分突兀。鲇之进撑起身子,抱住大刀,一直退到墙边。

接着又是一阵动静,门板终于被打开了。一道提灯的光亮透进来,照亮了鲇之进简陋的落脚之处。灯光背后是个盖着白色东西的小个子身影。鲇之进拇指顶住刀镡,右手握住刀柄,绷紧了身子。

“您睡在这里不冷吗?”

一个尖细而柔和的女性声音突然响起。

“请到寺里去吧,里面有火盆。您一定饿了,里面也有吃的,虽然只是粗茶淡饭。”

鲇之进紧握刀柄的右手稍稍松懈下来,犹豫了片刻是否应该发出声音,然后这样回答:

“不麻烦您了。放一个陌生人走进住处,想必您也心有不安。请不要在意在下。”

“您不是陌生人。早上我远远看见您好几次,而且白天在城里也见过您了。就在阿园的糯米团子摊旁边。”

“哦。”

鲇之进应了一声,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已经被旁人观察了许久。

“原来是这样。未经您允许就使用山门,实在是失礼了。”

鲇之进郑重地说。

“没关系,您无须介怀,快请进吧。”

尼师说。

“在下感激不尽,但是不能进去。”

鲇之进恭敬地拒绝了。

“为何不能进?”

“您的好意在下心领,只是在下乃修行之身,只求您暂借此处栖身便已足够。这里能够遮风避雨,也无须给住持师父增添麻烦。”

“不会麻烦,我希望您进来。”

尼师说着沉默下来,似乎在等他回应。

“敢问为何?”

“我想请您帮我劈柴,房子也有几处地方需要修缮。另外,打水和除草都需要男人的气力。当然,若是您愿意的话。”

鲇之进默不作声,心中还是犹豫不决。他自然是有些客气之意,关键在于这种无来由的善意让他毛骨悚然。

“不行吗?这种破庙对一个女人来说未免太大了。里面有客人落脚的偏房,还有被褥。”

鲇之进闻言,依旧保持着沉默。他心中的警惕迟迟无法消除。

“天空无星无月,空气潮湿沉重,今夜可能有雨。您若是待在这种地方,恐怕要得病。请进来吧……”

“只要您说一声,劈柴的事情由我来做。若是您需要男人的气力,我愿意帮忙。挑水、搬运、修缮墙壁,我都会做。不过睡觉的地方,我只要这里就足够了。请您不必劳心,我不会给寺里添麻烦。”

“我已经说了不会麻烦呀。”

“您说不会麻烦,然而在下是个落魄武士,一副流浪汉的模样,每日风餐露宿,许久没有洗过澡。一个形同野兽的人,又怎会不给您添麻烦呢。”

“洗澡水也烧好了,请进去洗洗身子吧。”

“骗人……”

鲇之进忍不住咕哝。

“为何说骗人?”

“啊,没什么。”鲇之进慌忙说,“在下不是说师父您。只是自从来到这座城中,到处都对在下恶语相向,从未有人如此亲切,因而吃了一惊。”

“唉,您也是个可怜人。”

貌似尼师的人如此说道,鲇之进不禁苦笑起来。

“您饿不饿?”

这又是个让他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

“嗯?”

“老实说,其实在下挺饿的,但已经习以为常。毕竟饥饿亦是修行的一环。”

“唉,多可怜呀。”

尼师又叹了一声,嗓音竟有些颤抖,没有提着灯笼的手抬起来,用袖口擦了擦眼睑。鲇之进在黑暗中看着那副光景,内心不禁疑惑。他甚至怀疑自己被妖狐缠上了。

“您在这里很危险,晚上可是要遭贼的。”

对于这点,鲇之进嗤之以鼻。

“夜盗算不得什么,我已经早有觉悟。”

“哦,那您真是厉害。”

鲇之进闻言沉默了。他本就不打算自夸。不为话语所动也是一种修行。

“夜里很冷,您还是快进屋吧……”

“恕在下失礼,我不打算进去。”

“为何?”

“因为不明所以。您为何对我如此亲切?在下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又是一副乞丐打扮的流浪武士,在城中道场也受到了不少冷嘲热讽。在下浑身汗水污垢,师父对我这种肮脏的人再怎么亲切,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您为何如此逞强……想必见识了许多世间冷漠吧。太可怜了。”

尼师的声音又颤抖起来。

“哼,区区小事,在下早已习惯了。”

“那您真是太可靠了。身为礼佛之人,这种善举也算是一项功德,您无须多虑。我也跟您一样,同是修行之身。好了,请您跟我来吧。”

说着,她便走进门去,灯笼的亮光也消失了,周围重新被黑暗笼罩。

“来呀。”

细细的声音在黑暗中催促着他,鲇之进没办法,只好站了起来。他走到破门板前,悄然跨了进去。眼前是一座寺庙,纸窗里透出一片黄光,门前长满杂草,一个小小的身影提着灯笼,静悄悄地站在那里。

她是魔物?鲇之进心想。若是跟了过去,会不会连魂魄也被吃掉?若是如此,他倒是想挑战一番。见到鲇之进走出来,灯笼缓缓移动起来。鲇之进只好跟了过去。

尼师顺着房子外廊行走,鲇之进跟在后面。她在后门脱下木屐,行至走廊上。在她的催促下,鲇之进也脱鞋走了进去。

顺着外廊走了一会儿,两人又来到一间地板与地面相交的房间。这里貌似后厨,搭了两个灶台,旁边有个大水缸,还有水槽。另一头摆着萝卜长葱等几样蔬菜,再打开角落的门,里面有个简陋的浴室。

冲水的地方有块石头,上面点着一根蜡烛。在残留着雾气的浴室里,鲇之进总算看清了尼师的面容。

此人眼角和嘴角带有几丝细细的皱纹,显然已经不再年轻。然而,她的五官异常深邃,透着艳丽的风情,显然与一般人家的妇人气质不同。看她的模样已经有五十多岁,但完全能以美丽来形容。不知她是何来历,为何住在这偏僻山中的破庙里。如此想来,似乎颇有一些内情。

“水已经烧好了,应该还热着。虽然我已经用过,如若不嫌弃,请您在这里冲洗身子吧。我在前面那间房等着,就是点了蜡烛的屋子。您洗好了请叫我一声。”

“师父,在下实在不好意思……”鲇之进说,“这已经是得寸进尺了。”

“这里有浴衣和褞袍,请您随便用。”

“可是这……”

“您若要进屋,得先把身子洗干净。我去准备好饭菜,等您出来。”

说完,尼师便离开鲇之进,朝后厨走去。与她擦肩而过时,鲇之进闻到一股香味。

他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只能走进浴室关上门,解开了身上的衣物。刀则放在了伸手可及的地方。

他冲洗了身体,洗了把脸,用丝瓜瓤搓了搓身子,又用糠搓掉了身上的污垢。随后,他掀开浴缸盖子,泡进热水里,不动声色地待了一会儿,外面的虫鸣声便传了进来。他没有泡很久,马上就出来了。

尽管犹豫了一会儿,鲇之进还是穿上了尼师拿出来的浴衣,系好腰带,插上长短双刀,又套上了褞袍。他打开门,穿过后厨,登上地板,来到了外廊。顺着通廊走了一会儿,便能看到右手边透着黄色烛光的纸门。

“我洗好了,可以进去吗?”

他朝里面问了一声。

“请进。”

一个声音回答了他。

鲇之进缓缓拉开了纸门。榻榻米上摆着黑漆小膳台,上面放着汤碗,还有盛了玄米的饭碗。旁边的小碟子里盛着煮萝卜。尼师从火盆上取下铁壶,在茶杯里倒上热水,大号的茶壶冒出了蒸汽。

“来,请用膳吧。”

尼师说着,以手示意盛着玄米的饭碗。

“只可惜没什么能招待的。”

“我泡了澡。”鲇之进说,“很是舒爽。”

说着,他双手撑在膝前,低下了头。

“然而在下不懂得这种场合的礼数,也不知该如何表示谢意。毕竟天生粗俗,可能有失礼节,请您见谅。”

“没有那种事,您无须在意礼数,请用膳吧。”

“感激不尽。可在下还是想不明白,直到现在都摸不着头脑。敢问您为何要这样善待在下?莫非是需要一名保镖?”

“边吃边说吧……”尼师说道。

于是,鲇之进夹了一筷玄米饭。许久没有吃到正经饭菜,肠胃似乎非常受用。屋外又响起了虫鸣。

他默默地吃着,听见尼师说:

“虫鸣声……”

“是啊。”

鲇之进喝了一口汤说。

“真安静。”

“您在这座山寺独自生活了很久吗?”鲇之进边吃边问。

尼僧点点头。

“您有兴趣听吗?”

她问了一句,鲇之进摇摇头。

“不。”

他瞥了一眼尼师的脸。她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插足他人之事实属无礼,在下绝不会妄加打探……”

“您从我的话中听不出来吗?”

鲇之进露出略显讶异的表情。

“不能。”

他说。

“若是此地之人……我在此地出生长大,因为种种事由,年过三十落饰为尼,拜佛修行,处于某种因缘来到此地。此处与我甚为相合,虽说多少有些寂寞,所幸还有上门帮忙干活的姑娘聊以解闷,如此一来,倒也无须烦恼与人来往。”

“想必也是。”

鲇之进说着,心中升起了一丝艳羡。

“您在做剑术修习之旅吗?”

鲇之进闻言点点头。

“出来多久了?”

“十七岁那年春天,在下已无法继续待在故乡,从那以后,便是四处漂泊。”

“您四处旅行,是为了寻找剑术高手吗?”

嗯?鲇之进心中一惊,抬起头来。

“我在城里听说了。您一击便打败了铃木道场十余名高徒。”

“变成这种传闻了吗?”

鲇之进吃惊地问,他还以为那只是道场之间的传闻。

“恐怕是的,毕竟连我这种人都有所耳闻。”

“在下不想多做解释,但那并非本意,绝非我有意为之。正因为有了那种传闻,在下才被当成了踢馆的人。”

“原来您不是吗?”

“当然不是。在下对踢馆这种事毫无兴趣。”

“那为何去道场?”

“因为没有别处可去……您把在下叫进来,就是为了问这些吗?”

尼师摇了摇头。

“不是。若您不想回答,大可以不谈此事。我只是见您心事重重。”

鲇之进放下筷子,定定地看着尼师。

“在下是那种样子吗?”

“是的。”

鲇之进沉默了。虫鸣又一次飘入耳中,他便听了一会儿。

“在下的确有些迷茫。”

“为何迷茫?”

“迷茫于今后应该走的道路。在下一直追求的目标,突然消失了。”

“消失了?”

“是的,已经不复存在。不,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

“哦,您是说……”

尼师说了句奇怪的话。

“我也对此有所记忆。”

“师父也是?”

鲇之进感到意外。

“是的。我因为这个有过不少苦恼,因此也……有了答案。”

“答案?”

“是的。”

“您还有答案吗?”

“恐怕是的。”

“请告诉在下。我今后该怎么办?”

鲇之进双手撑在地上,低下了头。

尼师说:“铃木道场号称金泽第一的道场,这一带无人能胜过他。因此,道场的门徒也都甚为自信。”

鲇之进听了,感到很意外。那种程度的人,竟是本地头号高手?

“在您看来,那些人恐怕不值一提吧,对不对?”

鲇之进缓缓点了一下头。

“若要直言,确实如此。他们都不是在下的对手。”

“换言之,您已经远远超越了他们。”

“超越?”

尼师点点头。

“您如同一头正值巅峰的猛兽,毛色鲜亮。”

“啊?”

鲇之进万分疑惑,不知她在说什么。

“您的意思是……”

“您一直过着野兽般的生活,对不对?我能看出来,因为您全身散发着强烈的杀气。”

鲇之进默默地听着,他早已猜到是这样。

“这是城中任何一名武士都不可能有的气息。我曾帮许多人走上过觅死之旅,一直与人的生死相伴,所以能看出来。您那把刀吸了不少人血吧?方才那身衣服也是。”

鲇之进茫然注视着眼前的虚空,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在下无心辩解,只是本意不想杀人。在下一直在拼命躲避杀生之事。只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而且所杀之人必定是为害世间的恶棍。”他用极小的声音回答了。

尼师又说:

“我相信您的确是这样的人。可是这在佛祖面前,并不存在差别。”

她静静地说着。鲇之进备受打击,不由得想:真的吗?

“如今这一带的道场中,年轻人已经没有杀人的经验,甚至没有人拔出过真剑。他们今后的漫长生涯,肯定也无须拔刀,就能平安度过。”

“真的吗?”

鲇之进问。

“是的。”

尼师点头道。

“若是拔刀,唯有切腹之时。除非碰巧遇上杀害妇孺的夜盗,否则必然如此。城中供职就是这么回事。”

“城中供职就是……那要武士究竟有何用?”

“武士乃治世的镇石,牢不可破的镇石。合战时代已经过去,武士们主动封印了刀剑。他们收敛了自身,也收敛了腰间的刀剑,决心再也不将其拔出。正因为武士最清楚刀剑相残的悲惨,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鲇之进一脸茫然。

“您想必是从深渊中挣扎着走到了这一步。我深知那是一个痛苦而悲惨的世界。我身为女人,也熟知一个与之相似的世界。”

“师父也是?”

尼师掩嘴笑了笑。

“我的经历与您相比,肯定是贻笑大方了。虽说如此,我也曾有过赌命的时刻。总而言之,您在那个世界中一路厮杀出来,与那些从未经历过战事与对决的年轻人不可同日而语。您的剑真正吸过鲜血,他们不可能胜过您。”

鲇之进无言以对。

“现如今,这座城中恐怕没有一名武士能胜过您。我很清楚,毕竟看透男人的真实面貌,可是我曾经的维生之道。”

鲇之进继续沉默不语。

“您今后还要造访城中道场吗?”

鲇之进摇摇头。

“方才在下也在想这件事。可是,恐怕已经不行了。消息已经传遍全城,我在门口便要被赶走,连道场都进不去。”

“您的目的是出仕吗?”尼师问,“在知名道场展示身手,等名声传入城中,然后得到城主青睐,获赐家宅俸禄?”

“是的……”

鲇之进犹豫了片刻,还是老实承认了。既然被说到这个份儿上,他已经无法隐瞒。这的确是他的真实想法。

“生为武士,在下自幼便被灌输了这种想法。然而如今已经没有合战,也就没有了立功的机会。既然如此,除了不断挑战城中有名的道场,便没有别的办法。”

“不。”

尼师摇摇头。

“当今世道,您的做法已经行不通了。”

她断言道。

“与人竞争,敢当天下先,这都是自身与他人力量相差无几之时方能完成的事情。若是力量悬殊,已然成为天下第一,您只会招来众人嫉妒,成为争端的导火索。时代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

鲇之进叹息一声。

“那我该如何是好?”

“明日早晨请坐禅冥想。我来教您。然后,您要聆听佛祖的教诲,雕刻佛像。只要持续一段这样的生活,想必能有所发现。我认为,现在的您就需要这个。”

尼师说。

“我是剑客,不是雕刻师。”

“可是您会用木刀或竹刀与人比试,对不对?绝不使用真剑,两者道理相同。”

尼师说完,鲇之进觉得她的话莫名有些道理。确实,真剑与竹刀的拟战截然不同。但是他身在道场,仍然不得不使用竹刀。

“漫长的合战时代已经结束,百姓正在寻求救赎。他们寻求的,就是如何在这个世上生存,这个难题的解答和引导。”

“您要在下向百姓传达那个答案吗?那不是在下的使命。”

“那不是任何人的使命。学堂的老师和僧侣都不行。那个答案并非三言两语能够道出。只能通过一幅画、一幅字,或是一个故事,让百姓亲眼看到,亲自寻觅,自然理解。”

鲇之进静静沉思,试图理解尼师的话。

“答案就在空中。我常年参禅,痛悔年少时的业障,也一直在努力参透那个答案。”

尼师凝视着虚空,低声说道。

17

那天夜里,鲇之进睡在了寺庙后院的用人小屋。空气虽然充满水汽,但雨终究是没有下下来。

翌日早晨,尼师拿出了吴服店施主施舍给寺里的,供用人使用的男子衣裤,鲇之进照她的吩咐穿上。彼时,尼师告诉他自己法号叫寂莲。

鲇之进吃了一个饭团当早饭,随后走进寺院后山的灌木林中跑了几圈,做做伸展运动拉伸肌肉。这些都是他平时的日课。随后,他走下山来,在寺院外围挥舞真剑练习了一阵。院内乃是佛门圣地,鲇之进不想在里面拔剑。

回到寺内,他按照寂莲的吩咐将正殿背后堆积的圆木劈成木柴,又将木柴搬到浴室的炉子旁堆起来。其间,寂莲清洗了鲇之进的衣物。他本想自己洗,但尼师说他来砍柴更能帮上忙。

砍好柴,他就走进正殿,在佛像前开始打坐。寂莲教会他结跏趺坐的方法与法界定印的手印,还教了冥想呼吸法,包括舌在口中的位置、视线的方向等细节。

打坐时视线与下巴的角度有详细规定,若姿势过于扭曲,或是睡了过去,就会被名为警策的棍子敲打肩部。按照尼师的说法,这不是惩罚,而是佛祖鼓励继续冥想的手段。

对鲇之进来说,坐禅竟意外地神清气爽。至少在开始那段时间是如此。若说神清气爽可能有些奇怪,但这种脑中空白的半入定感觉并非头一次体验。这不是睡眠,但也不是惊醒,丝毫没有紧张感。在合战的杀戮中,若是胜负久拖不决,耐心等待敌人现身同时屏气凝神的感觉跟这个很相似。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坐禅变得越来越痛苦。痛苦的闷哼就在嘴边,他却一直忍住了。鲇之进只感到心绪纷乱,对以往杀戮的悔恨如同旋风般肆虐,眼前不断流过鲜血淋漓、行将死去的人的身影,让他不得安宁。这与身处佛门清净日常的人相比,恐怕远远算不上清澈的冥想境界。随着坐禅时间的延长,血腥的光景也纷纷涌出。不仅是视觉,还伴随着血腥气侵袭鲇之进的大脑。不快与痛苦渐渐变得强烈,听到寂莲宣告结束的声音时,他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通过坐禅,鲇之进深深意识到自己此前的生活过得多么残酷。

“您怎么了?”寂莲问道。

鲇之进眼中的疲劳、不快与恐惧,还有额头的汗水,都被她看在了眼里。

“在下想到一些痛苦的回忆。”

鲇之进自认瞒不过去,便如实说了。

“我看到了很多东西,多数都很痛苦。这就是佛陀的力量吗?”

他边说边抬头看着佛像。

“太不可思议了。我明明不会梦到这些事,却在打坐时看见了。”

他半是感叹,半是无奈地说。

“那便是空,是缘起之姿。”

寂莲说。

“空?缘起?那是什么?”

“有烦恼则有苦,无烦恼则无苦。烦恼生则苦生,烦恼灭则苦灭,就是这个意思。是名缘性缘起。是佛的教诲。空很难解释,那是无我无相的境地。如同夜空,通透清澄,无一物之地。”

“禅就是通往那个境地的东西吗?”

“我是这样理解的。”

“既然如此痛苦,那我可能要改变以往的活法。”鲇之进说,“能让我参透这一点,已经……”

“您参透了吗?”

鲇之进用力点头。

“这并非易事,而且我听闻,若要开悟,弟子必须出家修行。”鲇之进说,“遁入佛门需要进行那种修行吗?”

“不。”寂莲马上摇头道,“净土真宗不做这种要求。亲鸾上人不要求弟子出家,只要我们这些与烦恼同生的人保持原状,没有任何要求。”

“什么?”

鲇之进大吃一惊。

“因为真正的开悟唯有佛陀一人能够达到,常人是不行的。”

“那禅是什么?”

“禅大可以坐,为了观照自己心中的缘起,坐禅是必需的。可是不强制。在经营人世方面,也不做任何禁止。对金钱的执着,成为夫妇的愿望,传宗接代的愿望,都不禁止。因此男女之间的情事,只要不过分,便也不禁止。可谓大方超然。”

“哦,那就是亲鸾上人的教诲吗?”

“是的。因为这个,我才得以信奉亲鸾上人。其实,我年轻时曾在花街游廓里生活,也曾有花街第一的美誉,被各种宴席争抢过。说来惭愧,我也因此做了许多罪孽深重的羞耻之事……不知为何,身在花街之中,想法也被其左右,无论什么样的羞耻之事,身体都轻易接受了,甚至主动去追求那种事,这让我开始害怕自己。您是男人,想必不了解这种心情。”

因为实在听不懂,鲇之进便沉默不语。

“我曾经确信自己是身心坚定异于常人的女人,后来才恍然大悟,惊觉这样下去会自我毁灭,便在完成奉公年限之后,没有选择嫁人,而是遁入了佛门。在此之前,我从十四岁起就一直在廓中度过。”

鲇之进点点头。

“亲鸾上人连我这种人也欣然接纳了。上人说,佛陀从一开始接纳了像我这种人,所以只需时刻诵唱南无阿弥陀佛即可。”

“这样就够了吗?”

“是的,这样就够了。只需有这般谦逊即可。”

“如此一来,我的杀生罪孽也能得到原谅吗?”

“是的,能够得到原谅。可是,您今后再也不能杀生。”

鲇之进叹着气点了点头。他扪心自问是否能过得了那种生活,可他自己也不知道。

随后,鲇之进又按照寂莲的吩咐去井边打水,倒进水槽底下的大缸里。接着他主动切了萝卜,又问了如何化开味噌。鲇之进早就想学习烹调技能,因此向尼师请教了不少。此前的旅途中,他就算弄到食材,也不知如何烹调,虽然常常想做些简单的饭菜,但一直未能如愿。

他先淘米,然后在灶台底下生火,将饭锅放在上面煮了米饭。正忙着,突然听见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说“打扰了”,转头一看,发现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啊。”

女子也叫了一声。她就是百间堀旁摆糯米团子摊的阿园。此时她手上还有一捧蔬菜。

“武家的,你怎么在这儿?”

阿园把蔬菜放在水槽里说。

“嗯,我在这里歇几天脚。你专程把这些东西送来了?”

“是的。这些可好吃了,你尝尝吧。”

鲇之进见寂莲还在远处,便压低声音问道:

“我不能一直叨扰住持,你知道城中有什么便宜的长屋吗?”

“嗯,我知道呀。”

“那等我离开这里,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好,我带你去看。”阿园干脆地应道,“到时候你到团子摊去找我,我一直在那儿。”

随后,阿园也加入进来,三人一起准备了晚饭。原来阿园一直在帮寂莲采买每天的食材和用品,同时还在寺里做些杂务。寂莲则教她各种学问和技艺,如修禅、礼仪、料理、裁缝、书法、歌咏和茶道等知识。

阿园帮忙做好晚饭,分得一些鱼干和泡菜,便拿着回家了。她还说明天可以再来。

做好晚饭,鲇之进把饭菜盛好放在两个膳台上,端到了昨夜的房间。就在此时,外面下起雨来。尼师问他要不要喝点酒,鲇之进说自己是修行之身,拒绝了她的邀请。尼师笑了笑,表情有些意外,然后说:

“我是在想,如果您要喝,我可以陪您喝上几杯。”

“师父请自便。”

鲇之进说。

“在下不喜饮酒。”

他又补充道。

尼师犹豫了许久,还是热了一壶酒拿进屋里。

离开后厨走上正殿外廊时要淋一小段雨。冰冷的雨水滴在脖子上,寂莲忍不住发出尖细的叫声。鲇之进不知她会发出这种声音,心里有些吃惊。

听着雨声,两人相对而坐,吃起了简单的晚膳。

“这一下雨,虫子也不叫了呀。”

寂莲说。

“是啊。”

鲇之进一边扒拉玄米饭一边说。

“啊,好开心。”

尼师小声说着,露出好似羞怯的笑容。

“好久没喝酒了。”

她从火盆上的小锅里拿起酒壶,往大酒杯里斟了一些。

“与鲇之进阁下相识之后,我久违地想饮上两杯了。在此之前,我已经几年未有饮酒。一是因为遁入佛门,再者,孤身一人也生不出喝酒的兴致来。”

“在下来为您斟酒吧?”

鲇之进问。

“哦,真的吗?”

“您如此关照在下,还教会在下许多事情,实在是感激不尽。斟酒而已,小事一桩。”

说完,鲇之进拿起了酒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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