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高兴。”
寂莲说着,低头道谢。
放了许多蔬菜的汤和咸菜,一条鱼干,另外便只有玄米饭。这顿晚膳虽然简陋,但鲇之进想到自己也参与了烹调,便觉得分外美味。
“您吃过野兽的肉吗?”
鲇之进尚沉浸在惊讶中,尼师又问道。
“吃过山鲸,还有雉子……”
鲇之进回答。
“山鲸?那是什么?”
“野猪。京城也有吃那种肉的店。”
“哎呀!”
尼师表情扭曲了,似乎十分恐惧。
“那种东西好吃吗?”
“很好吃。还有炖狸猫肉也很不错……”
“我一点都不想吃那种生腥之物。鲇之进阁下,给我斟酒好吗?”
“哦,好。”
鲇之进给她斟了酒,尼师缓缓把酒杯举到嘴边。她没碰饭菜,而是一直喝酒。
“啊,好酒。”
尼师脸颊绯红,已经有了醉意。
“鲇之进阁下,您不能喝酒吗?”
“那倒不会,在下只是不喜欢酒醉的感觉,加之喝醉了剑法就会有疏漏。”
“哦,原来如此。我以前在廓里是出了名的爱喝酒,也因为这个,遭受过不可告人的失败。”
“哦,是嘛。”
“您不想问吗?”
“不想问。”
“这样啊……鲇之进阁下。”
“嗯?”
“您能一直住在这里吗?”
“哈?呃……”
鲇之进有些困惑,不知如何回答。
“知道我以前在廓里待过的男人偶尔会到这里来,有时还试图对我出手。我很害怕。”
“真的吗?他们竟对佛门之人出手?真不怕遭天谴。”
“是的。等天气暖和了,他们还会来。如果有您保护我,那我就能放心不少。”
“那很简单,可是在下也不能一直赖在这里。”
“这是为何?”
“哪有什么为何,这样一定会给您添不少麻烦吧。”
“不会添麻烦。”
“在下乃修行之人,还是得进城去。”
“您要去找道场吗?”
鲇之进想了想,然后摇头。
“道场恐怕不行了,毕竟在下已经臭名昭著,连门也进不去。”
“那您到城里去做什么?”
“唔……”
鲇之进陷入了沉思。被她这么一问,他还真不知如何回答。自己今后应该做些什么?他只知道,不应该只在这里砍柴过日子。
“师父,敢问您是否懂得书画?”
鲇之进问。
“书画?何故有此一问?”
“如果您懂得这些,可否教给在下?”
“我懂一些咏歌和书法,绘画则不行。可这些也不是足以教授别人的水平。”
“哦,是吗……”
鲇之进喝了口汤,端起玄米饭吃了起来,不时给寂莲斟上一杯酒。他觉得给尼师斟酒着实很奇怪,不知佛门之人是否能这样饮酒。
“鲇之进阁下。”
“嗯?”
“明日您能教我使薙刀吗?”
“薙刀。您还有那种东西?”
“我有薙刀,也有木刀,还有薙刀的木刀,都是练习用的。”
“我拒绝。”
“为什么?我独自一人生活在这里,哪怕是个女人,总得学一些薙刀防身的本领,否则遭到袭击就危险了。”
鲇之进点了一下头,然后说:
“剑法并非传授之物。在下的剑乃真剑,不是耍茶汤。”
尼师沉默了。
“您的意思是,那些下流之人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实在抱歉。在下想在这里修习佛道禅义,不想在院内拿起那种害人性命的不洁之物。”
“哦,是这样吗?”
尼师寂寥地说。
吃过晚饭,寂莲从怀里拿出了笛子。
“我给您吹奏篠笛吧。”
鲇之进点点头。他此前已经发现寂莲怀里露出了笛子一头。
“我以前在廓里还能表演舞蹈和三味线,但是与这清净之地不相称,所以不再接触。唯独这笛子……”
说着,寂莲开始吹奏。
她的技艺惊人,笛声融入淅淅沥沥的雨声,抚平了鲇之进的杀伐之心,带他进入从未有过的境地。
鲇之进陶醉地听了一会儿,由衷感到听听笛声也很不错。
18
翌日整天都在下雨。早晨,鲇之进趁雨势变小,在后山跑了许久。无论下雨或是下雪,刺客都不会休息。他沿着山路上下奔跑,结束后待气息平复,又做起了伸展,拉伸完肌肉,就在大树底下练剑。
回到寺里,他在井边洗了脚,晾干以后走进正殿,在寂莲的指导下整日打坐。待到身心适应了禅修之后,他渐渐得以进入摒除杂念的境地,并开始觉得这种修行很有意义。下午过后,他结束禅修,走到外廊休息,一边看雨一边与尼师交谈。
尼师讲了年轻时的回忆,那是鲇之进完全陌生的世界,内容含蓄而充满趣味,有时也奇怪得完全无法理解。
后来,他们一同走进雨中,去井边打水抬到后厨。途中,寂莲或是绕开水洼,或是蹦跳过去,同时这样说:
“您瞧,我脚上穿的是雪木屐。”
鲇之进看了一眼。
“嗯,是啊。”
“男人总说雪国女子好,您知道他们为何喜欢雪国女子吗?”
“不知道。”
“因为雪国女子为了走路不打滑,穿着雪木屐迈步子都要腰上使力,不知不觉就做了夹紧的练习。”
“嗯?”
“这样能让女人味更足。于是,我跟几个艺伎伙伴总是在积雪的路上比赛走路。”
寂莲说完,哈哈笑了起来。
临近黄昏,阿园又顶着红脸蛋送来了长葱和茄子,还帮忙做晚饭。寂莲详细教了她切菜和烹煮的方法。
后来寂莲离开了,只剩下阿园一人。鲇之进一边把潮湿的柴火塞进灶台底下辛苦生火,一边问了她城里的种种情况。阿园告诉他,城里的长屋有空房,如果他想过去看,可以随时去找她。鲇之进说知道了,等时机合适就去找她。
差不多做好晚饭,阿园就回城去了。她没有父亲,独自赡养多病的母亲,整天都很忙碌。尼师叫她带了一点煮物和汤水回去,算作阿园自己和母亲的晚饭。阿园的父亲以前是四处给人做工的匠人,但是嗜酒好赌,从来都坐不住。自从那次离家,已经十年没有音信。
两人觉得把饭菜端到屋里太麻烦,就在后厨地板上铺了草席,把晚饭摆在上面。
“鲇之进阁下。”
寂莲起来温酒,同时唤了他一声。
“嗯?”
“您不去城里找道场了吗?”
鲇之进点点头,想了想,然后对她说:
“我正在想,一直过这种日子是不是真的好。可是即使去了道场,恐怕也不会有人与我比试,加之现在修禅于我而言已经有了意义。”
尼师闻言,满意地点点头。
“那真是太好了。”
寂莲今夜也温好了酒,开始谈论游廓时代的回忆。当时似乎也有无数不堪回首的事情,但她并不厌恶花街的生活,反倒有些怀念。也可能因为她十四岁就进了游廓,压根儿不知道游廓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所以只能谈论那里的往事。
“现在我虽然在教阿园做饭,其实这也是遁入佛门之后现学的。”
“哦,是吗?”
鲇之进动着筷子,有点意外地问。
“是的。完成奉公年限后,我三十出头离开了游廓。那在廓里已经算老人,差不多是女将的年龄了。遁入佛门之后,我真是干什么都找不着北。明明已是相夫教子的年纪,我却丝毫不懂世上女人皆会做的事情。做饭、打扫、洗衣、裁缝,什么都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原本都是饭婆和平女做的。”
“饭婆?平女?那是什么?”
“就是住在艺伎屋打杂的女人。饭婆负责做饭,一般都是些无依无靠的老婆子,所以姑娘们就这样叫了。平女就是侍女,主要照顾女将的生活。但是如果有吩咐,也会照顾我们这些艺伎和娼妓的生活。洗衣、做饭、裁缝,什么都做,就是艺伎屋的下人。平女多是年轻姑娘,也有人称呼她们阿姐。”
“哦。”
“艺伎绝不能插手这些家务,否则要被女将训斥。艺伎就像城中的大小姐,连一天要换两次的足袋也从来不自己洗,至于针线更是碰也没碰过。不过,我们刚开始奉公,还在当多宝的时候,就要整天忙于学艺。早晨天没亮就开始练习三弦、舞蹈、唱歌、击鼓、横笛,天黑了还要学化妆、穿戴、男人喜欢的各种游戏,反正只学这些,一心要成为宴席上的抢手角色。”
“原来如此。”
“艺伎屋的生计全靠培养出一个抢手的艺伎,所以那些修习十分严格,每天都要拼命完成。我们光是磨炼技艺就已经忙不过来,所以别的什么事情都不做。除了表演和练习,每天只是勉强有时间吃上早晚两餐,要是成了抢手的艺伎,那更是连吃饭都要顾不上。我们早就忘记了世上还有许多做饭、打扫、洗衣这些普通女人的工作。等到奉公结束,走到外面一看,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到处遭人嫌弃,说你‘到底是从哪个极乐世界出来的人’。连我自己也万般无奈。”
“也是啊。”鲇之进边吃边应道。
“要是论才艺,我自信不输给别人,然而论做饭的手艺,那就不行了,连小孩都不如。我只能跟随领我进门的师父从头开始学,学得特别拼命。佛门的料理乃是从唐代传承,竟然流传到了加贺这般遥远的地方,并在这里独自发展,调味方法也有所改变,特别有意思。跟廓里的吃食完全不一样。”
“花街的吃食一定都很豪华吧。”
“那是做给客人的东西。我们这些艺伎,尤其是抢手的艺伎压根儿没有好好吃过饭的,甚至没时间睡觉,只能在赶场子的路上匆忙吃点冷饭冷菜。因为我们都得赚花银啊。”
“哦。”
“遁入佛门之后,我总算能早晚好好吃饭,因而特别高兴。修习佛法固然辛苦,无论男女都要做寒中修行,还要爬到深山里。尽管如此,用膳的时间还是能细嚼慢咽,所以我还是很高兴。后来,我总算也能做出让许多修行僧合胃口的饭菜了……请问合您胃口吗?”
“嗯,很好吃。”
“学了好几年,我做的饭菜总算有人夸奖了,我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味道清淡,但他并没有过分奉承,是真的觉得好吃。
“身边有个人吃自己做的饭菜,对我来说是一种激励。然而这座山寺周围都没有人家,独自一人生活在这里,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哦。”
“男人不是通常觉得花街的女人都一样吗?其实完全不一样。无论是技艺,还是在廓里的言行举止,虽然我们都要被女将严加管教,可是一下就跟男人同床的姑娘被称作娼妓,一般技艺不精,也不擅长读书识字的姑娘才会做娼妓。姑娘们刚到艺伎屋奉公,都会被女将仔细观察个一两年,看她有没有才华。要是得不到人气,就会被改为娼妓。有的姑娘即使不太漂亮,但是聪慧有才华,女将就会让她学习击鼓等技艺,去宴席上当配角。”
“哦。”
“要是技艺超群,有时也会不可思议地得到人气。所谓艺伎啊,就是舞蹈、击鼓和三味线的技艺都数一数二,长相又好看的孩子才能当上。而且,她们还要支撑艺伎屋,成为店里的招牌。艺伎屋通过她们打响名声,客人就都跑过来玩儿了。这都要看艺伎屋的女将是否能培养出卖座的艺伎。”
“嗯。”
“要是艺伎屋只能拿得出娼妓,就会被人嘲笑这家店只卖肉,不如改行开妓院。艺伎与娼妓全然不同。艺伎心高气傲,绝不会轻易委身于男人。无论是在宴席上还是回到艺伎屋,艺伎与娼妓都几乎不会交谈。”
寂莲用过晚膳,又吹起了篠笛。那音色果然美妙,不愧是从当卖座艺伎起就引以为傲的技艺。
第二天雨停了,鲇之进照旧上山跑步,舒展身体,然后练剑。
下午还是修禅。寂莲一直坐在鲇之进背后,发现不自然之处,就会用警策敲他的肩膀。
一直打坐到太阳西斜,寂莲叫他停下,两人又交谈了一阵。尼师问他今日打坐感觉如何?鲇之进便回答很是畅快。
寂莲又问他想了些什么,鲇之进答什么也没想。实际回想方才的坐禅,他脑中没有浮现出任何话语,也没有过去的记忆,更遑论什么思索。鲇之进闭上眼,回忆了一会儿今天究竟思考过什么。
“没有想到任何话语吗?”
鲇之进摇摇头。
“没有。刚开始打坐时,脑中总是充满悔恨,让在下十分痛苦。可是现在……”
“现在如何?”
“现在已经没有话语,唯有画面。一些光景从眼前掠过。”
“哦,那都是些什么光景?”
“云起云散,青葱树林。”
“树林?”
“是的。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幽深树林,覆盖了天地左右,一直延伸到地平线。那应该是更往南边的地方,因为我感到拂过脸颊的风很温暖。我定定地俯视森林,一直浮在半空中。”
“哦,您是从空中俯视?”
“是的,从高处。森林在我眼下缓缓移动,就像鸟儿看见的世界。”
“哦,是吗?那真是有意思了。”
“要是一直看,就会发现林间有一条小路,几个身穿数重白衣的人排成一列走在上面。”
“哦?”
“我超过他们,继续往前飞,森林突然没了,随即听见水声。然后,我就看见了悬崖。”
“悬崖?”
“是的,褐色岩石的断崖。悬崖上雕刻着巨大的佛像。那是独自坐禅的大佛坐像。那尊坐像占了一整面悬崖,左侧是瀑布,飞溅着白色水雾。我完全折服于那副光景,一直在上空转着圈凝视。”
再看寂莲,她惊讶得张大口,过了好久才说:
“您只修了三日禅,就看到接近佛祖的景色了吗?那一定是大陆南方,唐天竺之地。然后呢?”
“云涌出来,堆得很高,然后开始下雨。底下的森林腾起白色雾气,渐渐看不到了。风越来越冷,空气里都是水的气味,悬崖上雕刻的佛像也渐渐笼罩在白雾中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了。我一直等,可是始终处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什么都看不见……”
尼师长叹一声。
“您身怀宝贵的天赋,我劝您今后继续坐禅。您可以看见他人不可见之物,一定是拥有飞往佛祖世界的羽翼。如果您继续修行,一定能掌握那个宝贵的天赋。”
“像我这种人,佛祖真的会让这双沾满血污的手抓住什么东西吗?”
尼师点点头。
“正因为您是这样的人。唯有目睹过黎民百姓真正苦难的人,方能拯救弱小的民众。这就是特别之处。”
鲇之进默默听着。
“不会有错。我已经修行了二十年,但苦于凡人之身,从未在禅定中目睹过那样的世界。可是指导我们的高僧就能看到那个世界,看到唐天竺的各种景色。”
“哦,我可能只是碰巧走运。”
“不,您是天选之人,来到地上是为了解救深陷痛苦的黎民百姓。我很清楚。从远远看见您第一眼的瞬间,我就知道了。纵使您浑身脏污,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哈哈哈……”
鲇之进笑了笑。他已经斩杀了无数人,不可能是她说的那种人。他只能在卑微俗世的更深层,在地狱的釜底徒劳挣扎,一心只想挥出比任何人都快的利刃,将宛如阿修罗般凶煞的对手沉入血池。他一直是这样生活的。他才最不可能是那种人。
沉默了一会儿,尼师突然说:
“鲇之进阁下,您曾想过娶妻吗?”
“娶妻?”
“是的。”
“您是说成家吗?”
“正是。”
“我从来没想过,也从未对那种事有过兴趣。”
尼师深深点头。
“我猜是这样。”
她笑了笑,再次陷入沉默。
“不过,您曾经有过女方主动的经历?我没说错吧?”
鲇之进想了想,很快想起红叶村的千代。
“是的,有人曾让我与她同席而坐,共饮一杯酒……”
“您说什么?!”尼师涨红了脸,高声问道,“在什么地方?”
“犀川上游一个叫红叶村的地方,那姑娘名叫千代……”
“您不能做这种事!”
寂莲激动万分。
“您可是被选中之人,远比任何人都珍贵,万万不可行那种轻率之事。您可是黎民百姓的依靠啊。”
“哦,是吗?”
鲇之进疑惑地说。
“正是。若是像俗人那般成家,您就会失去资格。”
“啊?”
“共饮一杯酒对女人来说意义深刻。一位引导黎民百姓得到救赎的贵人,怎能与一个女人做那种……被选中的人绝不能娶妻成家!”
“我从未想过娶妻。”
“就算您不想,与您并席的女人也会想!”
“哦,是这样吗?”
就算男方没有那个意思?
“是的,女人就是如此。”
鲇之进很是疑惑。亲鸾上人不是允许娶妻吗?
“您的意思是,让我舍剑求佛吗?”
他转而问了最关心的问题。寂莲闻言陷入沉思,随后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才说:
“像我这种低等僧人很难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我一直认为,您有这般悟性,全都用来领悟杀人的剑法,未免过于浪费了。”
“您过誉了。”鲇之进马上说,“我只是连当地道场都不予理睬之人,连进城出仕都不得其法。现今若是战国乱世,尚存一条立身之道,而且我对自己的剑法也有一些信心……”
“正因如此!”
寂莲用强硬的语气打断了鲇之进。
“我才说您与我一样。与您的武艺相比,我虽然自惭形秽,可我曾经也是此处花街的头号女子,无人能望我项背。无论跳舞、击鼓还是吹笛,可以肯定地说,若是我不上宴席,金泽的花街就开不下去。金泽的风流公子全都争着与我相见,甚至有人为此丢了性命。”
“是嘛。”
“是的。于是我陷入了绝望,不能允许自己再造这样的孽。这点与您一样。”
两人又陷入片刻的沉默。
“您还是过誉了。承师父贵言,我自然很高兴,但我只是一介末端浪人,连是否有资格称武家都很难说。”
“世间约定俗成的规矩与我无关,我只是有一双鉴定真伪的眼睛。”
“师父,您是否能在城中……”
“实在抱歉,我只是一介僧侣,无法为您传话到城中。”
鲇之进点点头。
“那我该如何是好……”
“且不管那些,专心坐禅便好。”寂莲马上说,“不如再去坐禅吧,佛祖可能会给您答案。”
鲇之进闻言,转向佛陀的方向,在榻榻米上盘起双腿,双手结印。此时,寂莲在背后用低得异常的声音问道:
“鲇之进阁下,您与那位叫千代的姑娘,合饮了神酒是吗?”
鲇之进犹豫了一会儿,但想到佛陀在前,不可打诳语。毕竟坦诚一切才算修禅。
“我并无那个意思,可是在那姑娘父母开的旅社里受到了照顾,加之对方反复恳求我只是做个样子,我看他们迟迟不愿放我离开,连姑娘身受重伤的父亲也向我低头恳求……”
“您就喝了?”
“是的,我心想只喝一杯便是了,还百般强调喝完立刻就走……”
背后突然传来尖利的惨叫。鲇之进大吃一惊,紧接着就被警策使劲抽打了好几下肩背。
“好痛,好痛,好痛啊!”
鲇之进忍不住大声喊道。
“寂、寂莲师父,您这也是佛陀的激励吗?!”
鲇之进一边挨打一边问。警策如雨点般毫不停歇,到最后尼师一声尖叫,扔掉了警策,自己也倒在榻榻米上,放声痛哭起来。鲇之进震惊不已,一时间愣住了。
他默默地听尼师像孩子般哭了一会儿。激烈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低声呜咽。
随后,尼师又抽噎了一会儿,接着用浓重的鼻音说道:
“鲇之进阁下,不如在此处坐禅吧?”
“哈?”
鲇之进心想:我这不是正在坐禅吗?只不过挨了一顿打,不得已才停了下来,并非他自己放弃。
“我问您是否愿意到这里来坐禅。不必每天都来,因为勉强反倒不好。您只需要有空闲时过来。”
“啊?”
鲇之进不明就里,反问道。
“我是个业障深重的女人……”
寂莲倒在榻榻米上,用模糊的声音说道。
“无论到什么时候,无论修行多少年,都无法熄灭烦恼之火。这可能也是因为在游廓的生活太长吧……”
“哦?”
“到最后,我都没有遇到一个足以奉献全部身心的男人。始终都没有遇到……”
“哦……”
“不,那是因为我的身体。这是一具罪孽深重的身体,一切都是我的罪孽,不能怪任何人。”
“嗯。”
鲇之进不知她究竟想说什么。
“刚才让您见笑了。此乃佛门之人不可原谅的丑态,实在是羞愧不已。若您怜悯我,请忘掉刚才的事情。我还是修行不足啊,如此怎能称得上侍奉佛祖之人,这样如何见人呢!我决定,今后要孤身一人精进修为。请您去找阿园,叫她在城中给您寻觅一处长屋栖身吧。”
“啊?哦,这样啊。”
鲇之进略显吃惊。原来她知道啊。
“您怎么想?”
“我听您的。”
鲇之进马上回答。
“是吗?”
尼师略有一些失落,难掩声音的颤抖,又哭了一阵。
“不,没关系。请您、请您不要担心。我时常如此,尼僧每日不哭上一哭就难受啊……”
“哦。”
“不过,若是您有空闲,请到这里来坐禅。我时刻都等候着。”
寂莲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就再也不作声了。
19
翌日用过早饭,鲇之进谢过尼师收留之恩,便离开寿经寺,往城中走去。寂莲只让他保重,随后深深低下头,不再多说什么。鲇之进借了四天的衣裳,她也包起来让他拿着了。
这天万里无云,阳光洒在身上很暖和,让鲇之进感到身心舒畅。走进城里,他看着左右的房屋,悠闲地漫步了一会儿,但没再寻找道场。他已经放弃在道场请求比试了。可是若问他要做些什么,他也答不上来。
他沿着尾山城的护城河转了半圈,见水中有鱼影,便蹲在石墙边缘看了一会儿鱼。不知何处传来犁雀儿的鸣叫,鲇之进又听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找阿园的糯米团子摊。
见到鲇之进,阿园笑着鞠了一躬,对他说等把现在烤的团子卖完了就休息一会儿,领他去看长屋。接着,她又递过来一串刷过酱油的团子,鲇之进便接了过来。他要付钱,阿园却不要,他说这样不行,坚持付了钱。
鲇之进走到护城河边的柳树下,边吃团子边看水面,突然听见远处传来特别响的声音,便朝那边望了过去。只见五个身穿花纹和服,扎起下摆露出两条粗壮白腿的男人站在阿园的摊子旁边,正对在隔着两扇门的荞麦店门口摆摊卖串烧鳗鱼的老板说着什么。
那几个人中,有三个腰间插着长刀。其中一人把手伸进了貌似用来装收入的笳篱里,抓出一把小钱塞进了腰包,还像黑帮一样大声威吓。
在座榻和石头上坐着吃味噌烤鳗鱼的客人纷纷站起来躲开了。鳗鱼摊的老板似有不平,但那几个貌似黑帮的人只以哄笑回答他,最后还施展了一记扫堂腿,将老板踹倒在地。
一群人大摇大摆地走向了阿园的团子摊。他们在摊前站定,其中一人一言不发地拿了一串正在烤的团子塞进嘴里。阿园哪里敢抱怨,甚至对他连连点头哈腰。
“阿园,生意怎么样啊?”
那个看似高利贷打手的人态度轻浮地问了一句。阿园并不说话。鲇之进慢慢朝团子摊走了过去。
阿园指了指炭炉旁边那个贴了纸的笳篱,男人粗鲁地伸过手去拿起来,一脸理所当然地要把钱装进腰包里。鲇之进抬起右手,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喂,等等。”
鲇之进把男人的手摁回原处,然后一拧,强迫他放下了笳篱。
“你辛苦赚的钱,真的要给他吗?”他问阿园。
她绯红的脸蛋上满是紧张的神情,似乎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怯怯地看着鲇之进和那个人。
“给我放手!”
男人大吼一声,其余四人也同时发出了野兽似的吼声。
“你小子想干啥?我看你像是外来的人啊,不知道这儿的规矩吧?这叫场地费,全是他们主动交的。这就是世间的规矩,你个蠢货连这都不懂吗!”
“白痴,这叫礼数懂吗?你小子要是想在姑娘面前逞威风,小心吃不了兜着走。给我躲开!”
“你被女人迷了眼吗?连这种小姑娘也想下手。白痴!想睡女人就去妓院!”
那些人个个口吐粗言秽语,还要伸手过来揪他。鲇之进反手将一个人撂倒在地上。
“阿园,那是你自己辛苦赚的钱,肯定不愿给他们吧?”
鲇之进一问,阿园哭丧着脸点了点头。于是鲇之进便拽着男人的手,从摊前走开了。
“浑蛋,放手!”
一个人边说边朝他抓过来,鲇之进肩膀一顶把他拱开了,旋即把他抓住的人一个过肩摔,掼到了地上。
“啊!”
男人尖叫一声。
“你是哪来的乡下人,不知道加贺的卯辰家吗!”
那人说着,就要拔出腰间的大刀。鲇之进比他快了一步,一拳打向拔刀的手腕,继而猛击脑袋左侧,待他站立不稳,便一脚踢中腹部,把他踹倒了。
“告诉你,我们可是这些家伙的守护神。他们都自愿交钱对我们顶礼膜拜,所以我们才辛苦保护他们啊。你这蠢货连这种道理都不懂吗!现在干这种事,过后可别哭着求饶!”
“跪下赔罪,跪下赔罪,你这穷武士!”
另外三个人吵吵嚷嚷,鲇之进朝他们的天灵盖和脖颈来了几下,同样打倒在地。五个人在地上呻吟了片刻,又有一个人骂骂咧咧地想爬起来。鲇之进又朝他脑侧踹了一脚,让他重新躺在地上。
“你们这也叫保镖?连只猫都赶不走。回去练练再来吧。”
鲇之进把大刀插回腰间。
“辛苦了,你们滚吧。从今天起,我就是这一带的保镖。”
一个貌似伤得比较轻的人缓缓爬了起来。
“哦,你起来啦?我也不叫你下跪,赶紧回家去吧。回去跟那什么卯辰的老大说,百间堀的保镖被炒鱿鱼了,叫他给你们安排糊纸伞的活儿吧。”
此时,所有人都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其中一人似乎想对鲇之进说什么。
“废话少说。”
鲇之进抢了话头。
“不就是要我记着嘛。赶紧给我滚!”
那几个黑帮的一言不发,拖着脚走了。
阿园战战兢兢地走过来,再一看,鳗鱼摊的老板也来了。
“武家的……”
阿园喊了他一声。
“我叫鲇之进。”
“鲇之进大人。”
“干什么?”
“您要当我们的保镖吗?”
“啊?哦,对呀。”
方才他有点上头了,并没有细想。
“你说的长屋离这里近吗?”
“就在附近。”
“是嘛,反正我没事做,就当一段时间的保镖吧。”
“那可真是太感谢了。”鳗鱼摊老板战战兢兢地说,“请问您要收多少钱?”
“我不要钱。”鲇之进说,“我从不用剑换取钱财。”
“哈?”
“我不想当保镖赚钱,偶尔请我吃一串就足够了。”
阿园走在前面,两人进了团子摊旁边的小巷。没一会儿便向右拐去,进到一条只有三尺宽的小路,斜着身子穿过去,就来到一块有水井的窄小空地上。旁边是个茅房,几个孩子在周围大声打闹。
穿过井口,前方有一座残旧得随时都要垮掉的长屋,每间屋门口都安了糊纸的简陋拉门,用蹩脚的字迹写着哪里的什么人,木工辰五郎之类住户的名字。阿园快步向前走,停在最角落的纸门前,使劲拉开它,然后说:
“武家的,就是这儿。”
“是嘛。”
鲇之进说着走了进去。里面是土间,右侧有个灶台,上面摆着煮饭的锅。拿起锅盖,里面当然没有米饭。旁边是个水槽,里面有个脏锅,水槽底下则是水缸。
从土间走上去,方形的房间里没铺榻榻米,只铺了几张草席。房间角落有个用来遮挡被褥的破屏风,里面却没有被褥。灶台上开了一扇小窗,都快入冬了,却挂着一个风铃,让人看着都冷。
“鲇之进大人,这样的可以吗?”
阿园不好意思地说。
“嗯,足够了。”
鲇之进边说边坐在门口的地板上,脱掉草鞋走了上去。他把腰间的大小两刀抽出来拿在手里,抻直了身子,脑袋几乎碰到天花板了。抬起手一量,他离天花板也就勉强有一拳的距离。
“鲇之进大人,您个子好高啊。”阿园说,“真对不起,只有这种地方空着。”
“这种地方是什么意思啊。”
外面传来浑浊的声音,接着一个微胖的小个子男人走了进来。
“我是房东伍七,就是你要住进来吗?”
他问鲇之进。
“是的。”
鲇之进答道。接着,房东便吹嘘起来:
“早上有挑扁担的过来卖应季的东西,就在井口那儿。有咸菜,有鱼,有煮物,啥都有。出门就能看到。这儿可方便了,不愁吃的,也不愁没女人做饭。你来到了好地方啊,毕竟咱这儿就是地段好,城中一绝。”
“是啊。”鲇之进咕哝道,“总比睡在桥底下强。”
“你说啥?”
“啊,没什么。”
“往南边走八丁[4]就是澡堂,你叫啥?”
“山县师宣……”
“啊?”阿园说。
“不,最近叫鲇之进。山县鲇之进。”
“山县老弟啊,那你有钱付房租吗?”
“哦,房租吗……”
鲇之进从怀中掏出缠在胸前的口袋,拿了一枚小判给他看。
“哎妈呀,我还是头一次看见小判。”
阿园说。
“喂,你要用小判付账?我可没钱找给你。”
“不用找钱。这些能住多久?”
“能住上两年吧。”
“那我就住两年。”
“武家的,你好有钱啊。”
房东恭恭敬敬地收下小判离开后,阿园对他说。
“小判只有那一个,我得找点活干。你知道哪儿有工作吗?”
“工作?”
“比如手艺活儿,编编虫笼之类的。刚才还要那几个混混儿去糊纸伞,其实要干这个的人是我自己啊。”
“鲇之进大人一定很快就能找到活干。”
阿园说。
“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大家都会来找你,鲇之进大人就是这样的人。”
“大家,哪里的大家?”
阿园没有解释,匆匆回团子摊了。
20
那天傍晚,鲇之进到阿园摊子旁的荞麦店吃了荞麦面。走过摊前,阿园已经不在了。想必是回长屋照顾母亲去了吧。
日落时分走在大街上,果然如房东所说,大路旁许多店面都亮起了灯笼。这些恐怕都是供人吃喝的饭馆吧。路上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个个脚步飘忽,像是喝醉了。鲇之进掀开短帘,拉开纸门走进荞麦店,发现店面不大,却显得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客人默不作声地吃喝。他找到一张桌子坐下,庆幸此处没有醉客。这一带的人恐怕都会去有女人陪酒的地方喝吧。他不会去那种店。
鲇之进点了一碗最便宜的荞麦面,突然闻到一阵脂粉香气,原来是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鲇之进吃了一惊,连忙环视店内。方才的两名客人过来了一个,另一个已经起身要走出去了。这女人跑过来干什么?
“这位武士,我能坐下吗?”
女人已经坐下了,倒是多余问一句。
“坐是可以,你不觉得挤吗?周围这么多空位。”
他抬起筷子转了一圈示意道。
“我就想坐这儿。”
女人的腔调不像本地人,带着一股洒脱的气质。
“这位武士,陪我喝一杯吧。店家,再来一壶!加个酒杯!”
女人朝店里喊了一声。
“不用了,在下不饮酒。”
鲇之进说。
“为啥啊?”
女人愤愤不平地说。
此时,店家拿来了酒壶。
“为何不饮酒呀?”
“因为我惜命。喝醉了可能要被人从背后捅刀子。”
女人低下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然后猛地送出右手。鲇之进往后一退,用刀柄猛击她的手腕。
咔嚓一声。
“哎哟哟!”
女人喊道。
“那是什么?你在试我吗?”
鲇之进问道。原来被他打落在地的是一把匕首。
“好痛啊,你怎么能这样用力打女人的手。”
女人带着哭腔说。
“要是不打你,你不就扎到我了。”
“我才不扎你。不过你真的好厉害呀,果然跟大家说的一样。”
“大家,哪个大家?”
“我都听说了,就今天早晨对不对?你在这家店门口把卯辰家最跳的五个人揍了一顿。”
“这件事已经传开了?”
他可不觉得是件好事。毕竟对手是黑帮,可能会为了面子找他报复。因为黑帮就是要吓人,才能把生意做下去。
“我还听说你把铃木道场的十个高手给打倒了。”
鲇之进听得烦了。
“说什么蠢话,那有什么好吹嘘的。”
他说完便吸溜面条,没再言语。女人好像还在等他说下去。
“一边是不懂剑术的混混儿,一边是真剑都没摸过的外行,打倒多少个都不值得吹嘘。”
“哦,你还真厉害呀。”女人瞪大眼睛说,“这肯定是谦虚吧,真正的强者才会这样。”
“不是谦虚,是事实。”
“我这人啊,什么事都得自己看了才能相信,所以刚才试探了你一下。”
说着,女人拖开椅子,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匕首。
“不过传闻果然没错,你真的很厉害。”
鲇之进哼笑一声。
“一个喝醉的女人从袖子里掏出匕首,抽刀出鞘摆好架势,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了。要是这还老老实实被你扎,我不如立刻剃发出家,或是去当鱼贩子得了。”
“哦,是吗?”
“当然了。把混混儿揍了一顿?打掉了女人手上的匕首?开什么玩笑,这种把戏太低级了,简直欲哭无泪。如果你还要继续,我就不理你了。”
“那真是对不住了,我还是一个人安静喝酒吧。”
“没错,就应该这样。”
“你呢?”
“干啥,你就不能别管我吗?我这儿吃面呢,一看不就知道了。”
“然后呢?”
“回长屋睡觉。”
“就在附近吗?”
“吵死了,边上喝酒去。”
鲇之进三口两口吃完荞麦面,站起来朝里屋问多少钱。
“不收您钱。”
老板应道。
“啊?为什么?”
“已经有人给啦。”
“谁给的?!”
老板从屋里走出来,指着鲇之进旁边的女人。
他惊讶地看向女人,女人说:
“今晚的保镖钱,你送我回家吧。我家不远。”
女人站起来,挽着鲇之进的手,拉着他向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