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吉敷竹史站在东京大学赤门右首侧那座综合研究博物馆举办的“从赤门到金泽”展会场中。他来这里是因为听闻在金泽东茶屋街经营“听香茶屋”的通子也展出了作品,不过在看展途中被一幅日本画吸引,再也迈不动步子了。于是,吉敷驻足久久凝视,不肯离去。
这是一幅华丽的装饰性绘画,作者是名为鹰科艳子的日本画作家。画中包含了许多强烈吸引吉敷的要素,使他双脚如同扎了根似的动弹不得。若是过去在那些讲谈本或漫画书中,倒可能看见这样的剑豪画,但他从来没有在二科展等大型艺术展会上看到过这种画作的记忆。因为这种题材过于通俗,权威画家基本上不会选择它来进行创作。画面描绘了一名容姿俊朗的剑客瞬间挥剑的动作,笔触写实而热情洋溢。
这幅画作可能描绘了歌舞伎的某个场面,标题写着《盲剑大人》。吉敷没听过以此为题的歌舞伎剧目。更何况,画中的剑士面容美貌,也是目前活跃在舞台上的任何一名歌舞伎演员无法比拟的。只见他鼻梁高挺,双眼细长,目光清澈美丽,一双眸子如同玻璃球或是宝石,反射着隐隐光华。他比妆容精致的女人还要美丽,或许可称宝冢[1]风格。虽然画中流露出女性画家对美男子剑客的美好幻想,却也蕴含着罕见的气魄。
乍一看,这幅画并没有什么出彩之处,但吉敷渐渐意识到,那可能是受到了画题的影响。剑士身处一片昏暗中,面部宛如沐浴在聚光灯下,美丽得甚至有些异样,很容易让人感觉画作流于美人画的俗套。
画中捕捉到剑士从上至下斜挥长剑的动作,由于动作迅疾,画面上看不到剑的模样,只见一道利刃反光留下的宽阔轨迹,如同织入了金银线的布匹。刀尖处还能看见似是刚刚被斩断的男性手足,在空中划过。这使得画作不像女性作品,反倒更接近男孩子的梦想,但又远远没有这么单纯,而是散发着神秘气息。
首先,俊美剑士的身体越往下便越淡薄,到小腿处已经完全消失。剑士脚下的榻榻米、剑士面对的坐垫、黑色单人膳台都清晰可见。也就是说,这位俊美的剑士似乎没有双腿。那么,他是幽灵吗?这幅画描绘了此世不得而见的俊美亡灵吗?
奇妙之处不只这些,剑士还背着一个婴儿。他身上套着一件育儿褂,包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孩子正把脸贴在剑士背上酣睡。这位俊美的剑士似是身负婴儿拔刀而立,闯入了这间铺着榻榻米的屋子里。加之这位奇妙的剑士还不是现世之人——真可谓异想天开,突破桎梏的创意。可是,这位女画家为何要用日本画颜料创作这样一幅奇怪的作品呢?
另外,背景处的两名女子还让画面透出了几分华丽色彩。她们虽然身处远景,形象微小,却都穿着金银、朱红、焦茶等色彩交织在一起的华丽和服,想来应是花街的艺伎。
吉敷之所以被这幅画吸引得走不动路,并不仅仅是因为它特殊的题材和构图,还有画家的姓名。鹰科艳子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奇怪,因此吉敷对她有印象。不但有印象,他看着看着,还记起自己曾跟这个人简单说过几句话。然后,他还想起了她的面孔、体态以及略微沙哑的声线。
若问两人在什么地方交谈过,那便是通子在金泽那家店的隔壁。是通子领他过去的。换言之,通子在金泽东茶屋街经营的镀金饰品店旁边是一家小小的画廊,不知多少年前,这位画家在那里开过个展。吉敷在那个狭窄的会场中,听通子介绍了这位女性日本画家,两人还打了招呼,简单聊了几句。
因为是画家的个展,画廊里展出了她的一系列作品。那天是星期日,小小的画廊里挤满了看展的客人,使他们无暇多聊。吉敷又是利用周末到金泽来玩儿的,没有时间与画家改日再会,所以两人只站在一起说了不到一分钟的话。尽管如此,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之所以印象深刻,原因不止一个。首先,这位女画家是通子的店面及画廊店面的持有者,也就是通子的店铺房东。正因为这样,通子才会出于礼貌向她介绍了自己的丈夫,吉敷也是带着这个认知跟她进行了交谈。还有一点,这位画家身上散发着奇特的气息,同时又具备了金泽人特有的魅力。因此,吉敷当时并没有把她当成画家,反倒感觉她是以招待客人为职业的女性。
有魅力并不意味着她是个美人。美人固然是其中一个因素,但她的体态和举止都散发出一种优雅的气质,就连因为职业关系见识过更多人的吉敷,也很难想到跟她类似的女性。换言之,哪怕她身在陪客行业,也不属于银座那种类型,而是东京看不见的类型。
听闻她的过往之后,吉敷顿时明白了这种气质的源头。原来,她是号称金泽第一、众人所谓“盲剑楼”的艺伎屋之女。她母亲乃是在东花街开创了一个时代的著名艺伎阿染,引退后继承的艺伎屋便是盲剑楼。
盲剑楼创始于江户初期,历史悠久,早在金泽的茶屋群和东西花街成型之前便已存在,可谓老店中的老店。这间艺伎屋有着不世袭的传统,代代皆由楼中最优秀的艺伎来继承。哪怕是楼主之女,若艺不如人,也没有继承资格。
话虽如此,也并非没有楼主之女继承的例子。只要实力到位,完全可以继承。可是,艳子虽然具备了实力与资质,却没有继承盲剑楼。原因是其母阿染不希望女儿继承艺伎屋,而希望她像普通人一样结婚。另有一点,是因为一九五九年,盲剑楼在火灾中全毁了。
阿染借此机会将楼转手他人,自己则在茶屋街边缘买了一栋房子,在二楼生活起来。一楼店面开了崇尚“和魂洋才”的创意餐厅与和风咖啡厅,但这些都不是阿染亲自决定,而是碰巧有人想租下店面开这样的店罢了。阿染只收房租,从来不管经营,因为阿染自身怀有不再参与任何经营活动的决心。她没有结婚,战后一直过着安静的生活,从不对他人甚至血亲提起背后的缘由,并在一九七六年静静地去世了。
一九五九年盲剑楼烧毁时,艳子年方二十四岁,由于母亲不再经营艺伎楼,艳子从此便离开花街,与一名平凡的银行职员相亲并结了婚。她与家人住在这座房子,也就是目前通子租下的茶屋街店面的二楼,过着相夫教子的生活。可是艳子没有母亲那样的男人缘,在昭和纪年结束的一九八九年,她的丈夫就病逝了。
艳子的丈夫本就体弱,工作上没有出人头地,夫妻之间也很长时间没有孩子。原因似乎是丈夫的精子发育不良,经过痛苦的体外受精,艳子终于在四十岁成功怀上了孩子。在母亲阿染去世的一九七六年,艳子生下了家中独女。
可能因为艳子生于花街,家庭结构比一般人的略显特殊,其母阿染没有丈夫。也就是说,艳子没有父亲。不过,倒是有个类似父亲的人。那人名叫盆次,是专门照顾阿染起居的盲剑楼牛太郎。所谓牛太郎,就是负责揽客和包间助兴的职位,可是盆次口吃、瘸腿、认不得几个汉字,又不会打算盘算数,而且智力有些低下,难以完成这种需要机灵应对的工作。
话虽如此,他却对阿染言听计从,把照顾艺伎生活、楼内打扫、盥洗衣服、炒菜做饭的工作都包揽下来,每天勤勤恳恳。楼里的女人都把他当成傻瓜,可是艳子认为,盲剑楼若没有了他,恐怕会无法支撑下去。
盆次整日与母亲阿染待在一起,一刻都不停歇地为楼主工作。所以,艳子在成长过程中也不自觉地把盆次当成了父亲。不过长大以后回首往事,艳子觉得他可能从未有机会与母亲发生肉体上的关系。因为盆次丝毫不具备让女人动心,或是做出一些妥协的魅力。
盆次每次开口说话都异常耗费时间,待到艳子成人之时,他的口吃更是恶化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程度。若是与他说话,他就会憋得嘴角冒出唾沫,皱着一张脸苦闷不堪。然而尽管如此,他还是会勉强挤出比任何人都灿烂的笑容,让大家更是对他唯恐避之不及。盆次自己仿佛也放弃了与人对话,干脆以哑巴身份过活,打手势与周围交流。
盲剑楼烧毁后,盆次变得无家可归,所以艳子邀请他到新家与母亲一起生活。可是任凭她百般邀请,盆次就是不愿意与阿染和艳子一同生活,只在附近租下一个廉价房间,天天过去照顾卧床时间越来越长的阿染。
与盲剑楼相比,阿染后来买的房子显得很小,艳子也能理解他的想法。此外,他还考虑到艳子若是与他这样的人生活,可能会影响到婚事。确实,金泽的人思想保守,对花街出身的人格外严苛,盆次常年处在花街这种女人世界,自然深谙此种世道。
不再经营艺伎屋后,阿染的手头就越来越不宽裕,花在医疗上的钱越来越多。盆次得知此事,在生活上概不依赖阿染,而是在出租屋对面的酒馆里找了一份厨子工作,每天低调地干活。待到这种工作不好做了,他便在家做点副业,靠自己赚得一份口粮。就这样,直到阿染去世,他都一直伺候左右,然后又默默地安排好了阿染的葬礼,可谓出尽了全力。自从开始照顾阿染的起居,盆次似乎就下定了决心,要一辈子侍奉阿染,并且践行了这个决意。
母亲去世,房子空了出来,艳子自己又结了婚,已经无须担心什么。于是艳子再次邀请盆次到茶屋街的房子里生活。可是盆次依旧固执地摇头,每天从出租屋来到艳子家,为她照顾尚未断奶的女儿赖子。等赖子上了小学,盆次还每天接送她上学放学,直到她升上高年级。在那以后,一旦下午突然下雨,盆次都会拿着伞到学校去迎接赖子。对他来说,赖子想必如同亲孙女一般。
随着年龄渐长,原本就不灵便的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因此盆次认为,若住在同一座房子里,自己会给艳子添麻烦。他一向老实诚恳,对周遭考虑得异常周到,始终那么温柔,甘愿粉身碎骨侍奉阿染一家。艳子特别喜欢盆次这个人,又因为从小与他相处,一点都不在意他怪异的外表。正因如此,长到十八岁上下,艳子就把他当作了父亲,并在成年以后公开称呼他为父亲。
楼里常年弥漫着不让艳子称呼他为父亲的氛围。母亲阿染很讨厌她如此称呼盆次,楼里的女人虽然整日多得盆次照料,却都用轻蔑的目光看待他。艳子不喜欢那些女人的傲慢,年幼时还是只能顺从。要抵抗楼里的氛围,须待艳子自身成年,拥有了力量才行。
可是一旦艳子称其为父亲,盆次就会表现出强烈的抵触。他似乎认为自己低人一等,没有资格成为艳子的父亲,每次听到那个称呼,就会惶恐得几乎要流下眼泪,磕磕绊绊地拼命劝诫艳子,万万不可这样称呼他。
艳子有时会想,自己的父亲究竟是谁?无论再怎么回忆,她都想不起疑似父亲的男性曾经造访过楼里的母亲。莫非那人虽是常客,却把一切巧妙掩饰了?母亲从不告诉艳子究竟谁才是她的父亲。她问过盆次,他也只是回答不知道、这怎么好说。
花街就是这样的地方。常来光顾的老爷们都有家室,花街女人就该遵守不给他们添麻烦的规矩。可是尽管如此,艳子觉得这也太过分了。一般在楼里,尤其是亲女儿心中,应该对父亲这个人隐约有所察觉才对。然而阿染将事实掩盖到这个份上,莫非是因为对方有着高不可攀的地位?艳子曾经思索过这个问题,可是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答案。
以上便是鹰科艳子的生平。吉敷每次与通子见面,都会听她讲到艳子的过去、成长历程,以及金泽花街这个特殊的成长环境。艳子似乎没有刻意隐瞒过自己的过往。她不仅擅长日本画,还是日本舞和三味线的行家,只要有人请求,她偶尔也会露上两手。花街的成长背景对她来说似乎是种骄傲,想必也是她十几岁时虽然出了台,但是从未委身于哪位恩客的缘故。
正因如此,不仅是通子,金泽许多人都熟知艳子的经历。艳子为人爽快,性格大方,从来不在背后议论他人,因此深得大家欢心。她没有必要隐瞒,没有人会利用她的过去编造恶毒流言。
如此听闻下来,便知道艳子特有的腔调、气息和举手投足之间略微异于常人的姿态其实来自艺伎界,并随着年龄增长形成了独特的个人气质。艳子就是这样的女子。
后来,艳子把独女养育成人,随即拜入了一位知名日本画作家的师门,开始学习日本画。可能因为天赋使然,她很快便在金泽画坛崭露头角,如今已成为金泽文化界的重要人物。
想来,她的花街背景和未亡人身份都对事业发展形成了有利影响。艳子站在如今的立场上,创作了吉敷眼前这幅不可思议的剑士画,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是什么促使她画了这幅画?
正如上文所述,吉敷对妻子店铺的房东鹰科艳子多有耳闻,可能比一般人都更了解她的特殊过往、家庭性质和为人性格。然而吉敷掌握的信息中,并不存在足以说明这幅不可思议的亡灵剑士画的东西。
2
“爸爸。”
听到呼唤,他转过头去,发现是雪子。
“我们去吃中午饭吧。”她说,“你肚子饿了对不对?”
“嗯,是饿了。”吉敷回应道。
“食堂可以吗?”
“好啊。”
吉敷嘴上应着,目光还是离不开那幅画作。
“你看上那幅画了?”雪子问。
“嗯,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有点奇怪对吧?雪子心里怎么想,你认识这个人吧?”
“嗯,这个剑士没有脚呢。”
两人并排站在画作前,会场人不多,因此在这里驻足多久都不会打扰到别人。
“他是个幽灵。你听鹰科阿姨说过她为什么画这幅画吗?”
“没听过。不过艳子阿姨说她不相信幽灵。”
“不相信,可是却画了?”
“嗯,我记得她说过,自己不相信幽灵,但是小时候看见过一次。所以我觉得,这幅画可能是她根据回忆画的吧。”
“那么说,这是她的真实体验?”
吉敷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应该是。艳子阿姨很早以前就说,自己之所以成为日本画作家,是因为有个无论如何都想画的主题。说不定就是这个。”
吉敷再次惊讶地看向女儿,然后目光回到画作上,这样问道:
“她说因为想画这幅画所以才成了画家?也就是说,她心里一直想把这幅画给画出来?”
心里有个无论如何都想画的主题,所以成了画家。她加入画塾,并且把以前的创作都当成了技巧的磨炼,一直努力至今——这的确有可能。而且,这张画细节处体现的仔细,仿佛也在印证这个说法。如此一来,这幅画便是她志向的终点吗?
“你可以问问她本人啊,艳子阿姨人在东京,可能就在这所大学里。她昨天跟我通电话是这么说的,待会儿我再打个电话问问吧。”雪子说。
“好啊,那我们去食堂吧。”
吉敷从画作前离开,与女儿并肩走了出去。
“你看到妈妈的作品没?”雪子问。
“看了。”
“怎么样?”
“还是一样优秀。不仅是镀金工艺品,还多了很多布料制作的小饰品呢。”
“嗯。”
“今年还做了赤门对吧。”
“嗯,妈妈说那是非卖品,是她专门为这次展览加油制作的。”
父女俩走出博物馆,悠闲地穿过没有铺装的道路,雪子问了一句:“你要看赤门吗?”
他们走出门去。
门前大路车水马龙,噪声比较大,他们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东大原本是加贺藩的宅邸吧。”吉敷问女儿。
“嗯,加贺前田家的,属于江户上屋敷[2]。”
“那这扇门是——”
“御守殿门。它并不是一开始就有,而是加贺藩主前田齐泰迎娶当时的将军德川家齐的女儿溶姬时,为了纪念而修建的门。”
“我总感觉这扇门连接了这里和金泽啊。”吉敷说。
“溶姬就是穿过这扇门嫁进了金泽大名家。”
“江户与金泽的姻缘啊。刚才那个展览好像也突出了这点。”
“对啊,它现在成了东大的门。我也是从天桥立搬到了金泽,在那里上了高中,才想考上这所大学的。”
“不过你也真够棒的,竟然考上了这么难考的大学。我一开始还以为肯定没戏呢。”
“我也觉得。不过好在我擅长记东西,可能像爸爸吧。”
“不太像,反正你爸爸肯定考不上。”
“不过我到东京参加模拟考试的时候,从爸爸家到这里,只要坐一趟大江户线就到了。”
“嗯,那只是碰巧,我搬家的时候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我还是觉得一切都跟这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是啊,我也为雪子感到骄傲。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优秀,爸爸真是一点都不了解。不过我们现在住驹场,一趟车到不了吧。”
“嗯,不过只要在青山一丁目和涩谷转一下车,不算太麻烦。”
“是吗?”
“这道门很有意思。当时号称加贺藩算盘武士的猪山信之负责准备藩主的婚礼,还修建了这道门,然而加贺藩和猪山自己家都深陷财政危机,根本拿不出预算,所以啊——你快来看。”
雪子先穿过了门。
“你瞧,门背后并没有涂成红色。”
她指着背面说。
“哦,是真的。”
“这是为了节省涂料费用,理由是溶姬嫁进来的时候,穿过门绝对不会往后瞧,所以对着宅邸那一侧就没涂成红色。”
“是吗,太会算计了。”
吉敷点点头。
“他们当时肯定特别穷吧。”
他们从安田讲堂前的入口走进地下层的食堂,买完餐券后,两人打了咖喱饭对坐而食。
“这里最受欢迎的是超辣担担面,特别多的人爱吃。”
雪子说。
“是吗,下次我也试试看吧。”
吉敷并不讨厌吃辣。
“爸爸,你最近总是吃这种东西吧?什么猪排盖饭啊,还有辣面条、辣咖喱。这对身体可不好。”
“不会不会,最近我主要吃和食,比如多线鱼,还有烤鱼套餐。”
“我只能周日给你做饭,真是委屈你了。”雪子说。
“那怎么会,周日能吃到就足够了,我平时太忙了,所以特别感激。”
“你没办法让作息规律点儿吗?”
“嗯,我已经在尽力了。”
吉敷说。
“到东京来上大学,还能跟爸爸住在一起,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是啊,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不过你妈妈现在孤身一人,肯定很寂寞吧。”
“嗯,所以我每天都跟她通电话。”
“哦,是嘛。”
“她很担心爸爸的身体哦。我突然闯进你家,你会不会嫌弃啊?”
“完全不会。不过你三年级要去本乡上课吧,到时候就方便了。”
“嗯,只要坐一趟大江户线。”
“原来文学系从大三开始也要去本乡啊。”
“是啊,大二下学期有升学分科,要提交自己希望去的专业。”
“都有什么系啊?”
“你说专业吗?分科是选自己想读的专业课程。”
“哦……是嘛。”
“文学系有语言文化学、思想文化学、行动文化学和历史文化学四个专业。”
“哦,好复杂啊。雪子想读哪个专业?”
“我的志愿是语言文化学,不过还要看成绩。如果能上,那就是文学系,语言文化学专业,英语英美文学专业课程。”
“啊?”
“就是英语专业啦。”
“哦哦,英语专业啊。”
吉敷越来越觉得父女俩一点儿都不像,因为他一句英语都说不出来。
“我上高中时,班里有个白人老师,所以我喜欢上了说英语。”
就在这时,雪子的手机响了。
“外国人很喜欢金泽,所以有很多人住在那里。”
说完,雪子拿起手机聊了一会儿电话。
结束通话后,她又说:
“爸爸你运气真好,是艳子阿姨打来的。”
“哦,她说什么?”
“她说自己在指原机器人技术创业实验室。”
“工学系?她怎么跑到那种地方去了。”吉敷问。
“指原教授很喜欢艳子阿姨的画,所以两个人成了朋友。还有,那位教授正在制作机器人,艳子阿姨给他当顾问,也在那边参观呢。爸爸,我们要去看看吗?”
“嗯?哦。”
吉敷点点头,却感觉有点反应不过来。为什么金泽的日本画家会跑到东大工学系去看机器人?
那座建筑还很新,两人在三楼走出电梯,面前的走廊两侧都是雪白的墙壁。雪子走在前面带路,来到一扇灰色双开门前停下,对吉敷说就是这里,然后敲了敲门。门里持续不断地传出机械运作的声音,再加上说话声和搬运器材的响动,似乎没人听见敲门,所以半天没有反应。于是,雪子默不作声地打开了门。
房间中央有一块空地,前方设有沙发,可以看见一名身穿和服的女子的后脑。
一台装有四个小车轮,纵长条状,宛如屏风的机器正朝着那名女子驶去。机器被固定在貌似铝质的银色外框里,裸露着内部结构,后方则连着一捆红色和黄色的线缆。
最让人感兴趣的是,机器的顶部安了一个绘有人脸的头部。那张脸虽然上了色,但是画得并不仔细,有点像田间地头矗立的稻草人。再仔细一看,稻草人面部下方两侧还安了两根胳膊似的铝棒,并握着一把日本刀。
如此一来,吉敷便猜到这台银框机器究竟要干什么了。现在虽然还不算成型,不过足可称为人形机器人。而且,它还模仿了日本封建时代的人物,右手提着出鞘的刀,可见是一名剑客。机器靠着四个轮子前进,然后停在沙发上的女性面前,银色外框里的红白色小灯快速闪烁了一会儿,整体稍微左右挪动,调整了一下方向。随后,持刀的右手缓缓举起,到达顶部之后,猛然挥落。
在旁边观看的三名学生笑着鼓起掌来。再看雪子,她也在鼓掌。吉敷不禁有些疑惑,依旧垂手站在那里。
这东西虽然好玩儿,但是整体动作太僵硬,挥刀的动作也过于机械,全然没有武士的动态。恐怕世上不会有什么人老老实实坐在那里等着它来砍。这台机器要习得人类武士的动作,恐怕还要花上好几十年。
雪子走到机器旁边,朝一个手持遥控器的年轻男子点了点头,又朝身后指了指。吉敷猜测她在说自己,便走上前去微微颔首,报上了姓名。
“鄙姓指原。”
青年说完,也行了个礼。
雪子继而走向沙发,鞠了一躬说:
“这是我父亲。”
那名女子缓缓站了起来。虽然有五六年不见,但吉敷还是认出了她就是画家鹰科艳子。她之前和现在都穿着和服。只见她向前走了两三步,恭敬地欠了欠身,然后说:
“我是鹰科,好久不见了。”
吉敷也朝她行了礼,然后往沙发方向走过去。
“我是吉敷。方才在展会上拜见了您的作品。”
他说。
“啊,快请坐吧。”
教授对吉敷说。
“你也请坐吧。”
他又对雪子说了一句,于是三人并排坐在沙发上。随后,教授又说:
“我正在尝试应用最新技术来再现鹰科女士的作品,刚才正在实验。”
“哦,原来如此。”吉敷说。
“只是现在还砍不了人啊。不过,最近国际象棋和日本将棋的真人大师都开始赢不过电脑了。”指原说。
“真的吗?”
鹰科艳子惊讶地问。
“没错,所以这家伙将来或许也能胜过全日本的剑术高手。”
“哦?”
“到时候,它就是梅泽尔的象棋手了。”
“那是什么?”吉敷问。
“相传为十八世纪匈牙利人制作的神奇自动人偶。人偶面对国际象棋盘,人类可以坐到它对面,跟它下象棋。可是没有人能胜过人偶。后来,一个叫梅泽尔的人搞到了这样的人偶,并带着它巡回整个欧洲接受挑战,留下了不败的传说。”
“里面会不会藏了人啊?”
吉敷问。
“据说自动人偶的尺寸很小,人钻不进去。”
“哦?”
“而且人偶胸前还有一扇门,每次都会打开给客人看,里面只有机械部件。”
“嗯……”
“那老师,它就是梅泽尔的剑士了呀。”
雪子笑着说。
“唉,只可惜鹰科女士不答应。”
“啊,为什么?”
“鹰科女士已经给这台机器人起了名字。”
“哦?叫什么名字?”
雪子探出身体,越过父亲对艳子问道。
艳子笑了笑,告诉她:“叫盲剑大人。”
3
指原教授邀请吉敷父女和艳子来到了实验楼的露台。露台位于一楼的角落,是个安装着玻璃幕墙、环境很舒适的空间,旁边还有一个小柜台,可以买到咖啡、红茶和果汁。四人各自点了饮料,教授声称有员工优惠,就统一买了单。
一行人来到窗边的小桌旁坐下,欣赏着校园里的绿色景观。
教授落座后开始介绍:“从中世纪到近代是欧洲的魔术时代,人们想出了众多巧妙的机关结构,逐渐形成了一套传统工艺。大街小巷和剧场里遍布着各种各样的魔术表演,让许多人或是大吃一惊,或是乐在其中。而在进入十九世纪之后,这些工艺就开始由机械科学来支撑了。”
“科学支撑魔术吗?”吉敷问。
“没错。科学有点像万能的魔杖,并非只能应用在魔术这个领域。它在文学领域则发展成了推理小说、科幻小说和近代自然主义文学。”
“哦?”
“在思想上,科学还孕育了社会契约论,甚至可以说,在社会上逐渐抬头的科学家的合理设想,最终创造了选举、议会政治和总统制。在这些制度的影响下,此前教会的万能性和蛮横性都逐渐衰退了。”
“哦……”
“就连警部先生您所专长的犯罪调查,也源自伦敦苏格兰场宣言,也就是今后所有犯罪调查都要应用科学手段来解决,不再沿用老式警官调查法和通过拷问强迫嫌疑人招供的手段。同样,在魔术领域,得到科学支持的魔术表演不断进化,其中一部分最终变成了科技。”
“科学支撑的魔术都有什么啊?”
吉敷有点好奇,便问了一句。
“有好多种,比如会说话的人头。魔术师号称自己有一颗刚刚被砍下来的人头,就这么摆在小小的三角桌子上,然后魔术师点燃魔法香,人头竟然睁开了眼睛,开始嘀嘀咕咕地说话,还能回答观众的问题。
“另外还有秋千上的无腿女人。一个只有腹部以上躯体的女性被放在秋千上,对着观众摇摇晃晃。旁边会有人解释她天生便是这样一具身体,而她也能回答观众的问题。
“还有一种魔术,就是几个人在舞台上组装塑料人偶,装好之后,人偶突然动起手来画画。
“另外还有带电少女。一名少女握住灯泡,就能让灯泡发亮。要是把浸了油的布放到嘴边,就会啪地点着。观众还可以跟少女握手,真的会噼噼啪啪地触电。这些表演都应用了当时最尖端的科学。”
“这些全都有机关吗?”雪子问。
“嗯,当时开始发展的科学全都被当成了魔术背后的机关。因为十八、十九世纪的人还不知道科学是什么,因此人人都震惊不已。”
“哦。”
“还有巴黎的透明少女也很有意思。巴黎来了一个珍奇马戏团,他们把一个小小的玻璃柜用铁链吊在了天花板上。柜子前面安了一个带扩音器的话筒,假设一个观众朝柜子出示一本书,问这是什么,扩音器里就会传出声音,说是书,因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哦?他们认为玻璃柜里有个透明人吗?”
“对,对。”
“玻璃完全透明?”
“那当然。那是一个用真正的玻璃板组装成的柜子,透明少女会通过扩音器说,我就在这个柜子里,但是全身透明,所以大家都看不见我。”
“哦?”
“而且那好像是真的,因为少女的声音能够正确说明观众的情况,比如服装、相貌、表情,等等。这些都是不真正看到就无法说出来的东西。对于客人的提问,也能做出准确的回答。”
“这些都是机关啊?”
鹰科艳子问。
“没错,这些魔术手法现在都已经弄清楚了。”
教授回答。
“机械机关……”
“是的,所以我们今天的AI和机器人显然都来自那种技术,可见机械科技就是它们的原点。”
“欧洲的……魔法?”
“正是如此。不仅是欧洲,其实早在中东就已经出现过这类机关。”
“中东?”雪子问。
“具体来说是亚洲。魔术、音乐、乐器、文化、毒品、大学,甚至这样的咖啡厅,其实都是从亚洲传入欧洲的。还有印刷术、火药、罗盘、独裁,也都来自亚洲……”
“哦哦,这个高中教过。”
“嗯,亚历山大港的希罗就发明过砍不断的马首这种魔术。相传它曾出现在古埃及托勒密王朝的宫廷。这种就是纯粹的机械机关了,跟现在的机器人很相似。那是一个通过机械机关操作的会喝水的马形摆件,一次,国王挥刀斩向马首,刀锋径直穿过去了。”
“嗯。”
雪子应了一声。
“可是马首没有切断,放到水边就又开始喝水了。”
“哦?”
“那就是彻头彻尾的机器人啊。马身上预留了刀锋通过的路径,通过之后各个部件又会依次连接起来。”
“哦?”
“请问——”吉敷插嘴道。
“请讲。”教授回应道。
“刚才我在综合研究博物馆看到了鹰科女士的画,请问那幅画也跟您刚才说的有关系吗?”
吉敷说完,艳子笑着对指原教授提出了抗议。
“我小时候的经历既不是机关也不是机械哦。”
“您瞧,她一直坚持这个说法。”
教授苦笑着对吉敷说。
“不过,世界上绝对不存在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
他断言。
“您的意思是,可以用科学来证明盲剑大人的奇迹?”
艳子的语气游刃有余。
“嗯。”
教授苦笑着回答。
“您想说,盲剑大人其实是那样的机器人?”
“不,那倒不是。只不过,我认为盲剑大人的背后应该存在着什么机关。”
“那您倒是说说,那是什么机关啊?”
“这我还不清楚。”
艳子保持着笑容,缓缓摇起了头。
“那不可能。唯独那点绝对无法解释。”
“无法解释的魔法。古今东西,有许多魔术都标榜过这句话。可是现在,它们全都得到了解释。”
艳子又笑着摇了摇头。
“您这个说法本身就很奇怪。”
“为什么?”
“因为当时周围并没有魔术师,而且那也不是魔术表演呀。那可是真正的杀人。我觉得这件事永远都无法解释。”
“杀人?”
出于职业本能,吉敷对那个词做出了反应。
“是的。”
艳子说。
“鹰科女士,您真实体验过那幅画上的情景吗?”
吉敷对艳子问。
“是的。”
艳子斩钉截铁地点点头。
“小时候?”
“十岁那年。”
艳子说。
“您真的看见了那幅画上的剑豪?”
“是的,没错。”
“还目睹他杀了……人?”
“是的。”
“不过,当时是战后对吧。”
“大战刚结束没多久。”
“于是你决心一定要把他画出来……”
艳子用力地点头道:
“因为我亲眼看见那位大人斩杀了许多坏人。”
“哦!”
“那位大人挥着刀,用难以置信的速度……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动作。”
“那是什么?”
“神技。”
“他像画上那样,没有双腿吗?”
吉敷刚说完,艳子就看着虚空回答:
“他的双腿我不清楚,因为当时还小,记不清了。不过我记得事情发生在牢牢封死的房子里,窗户和大门都被钉上,还用衣箱和桌子堵住了,不让任何人进来。房子里只有艺伎……”
“可是,那位剑客却冒出来了。”
“是的。”
“他杀了一个人?”
“五个人。”
“你小时候目睹了如此大量的杀人行为,竟然没有留下阴影吗,比如PTSD……”
“是留下了,现在我也总会在夜里惊叫着醒来。因为当时真是太可怕了……”
“屋子里是不是成了一片血海?”
“是的,可是我们没有遭到恶人袭击,全都得救了。要是那位剑士没有冲进来,母亲恐怕就要被杀死了。如果我目睹了母亲的头被砍下来,精神状态恐怕会更糟糕。”
“那位剑士真的如此俊美吗?”
吉敷问。
“是的。”
艳子毫不犹豫地点头道。
“会不会在记忆中进行了美化……”
“没有,绝对就是那样。我双眼看得明明白白,绝对不会有错。”
“其他女人怎么说?”
“其他女人都没看见,她们吓得头都不敢抬。”
“只有你看清了剑客的面容。”
“是的。”
“他是幽灵?”
“除了鬼神,其他人都进不了那座被牢牢封死的房子。”
艳子说。
与教授道别后,三人来到大学校园内。雪子说她有事要去办公室,于是只剩下吉敷和艳子两人,朝着三四郎池的方向悠悠地走着。
经过安田讲堂,顺着石阶下到池塘边,吉敷边走边问:
“您住在什么地方?”
“一座旧式旅馆,名叫凤明馆。”
艳子边说边向吉敷伸出手。吉敷握住了她的手。石阶并非水泥制成,而是在圆石中间塞了泥土堆砌而成,对身穿和服的女性来说略有一些难走。
“那家旅馆的森川别馆就在大学正门附近,步行过去很快就到。里面住着一位金泽出身的女性,跟我是老朋友了。”
“哦?”
吉敷说。
“可能因为是金泽人,才跑到加贺藩的宅邸旁边住下了吧。”
艳子笑着说。
吉敷漫不经心地听着,渐渐理解了其中含义。原是花街艺伎,源流来自江户,若那人对此心怀骄傲,必定有着坚持江户规矩的意志,因此在加贺藩宅邸旁边落脚的想法也就变得极为自然了。
来到三四郎池畔,周围植物繁茂,寂静无声,也感觉不到学生的气息。池水浑浊,足见此地历史之悠久。
“这座池可是江户时期挖的呢。”
艳子说着,在一块石头上铺开了手帕。
“来坐坐吧?”
吉敷点点头,与她并排坐在石上。
“那边有红叶。”
艳子静静地说了一声。吉敷闻言,向对岸看了过去。
红叶并不多,只在树丛之中点缀着这么一棵,因为叶子都红了,反倒流露出孤寂的风情。停下动作后,空气也仿佛静止下来,隐约能闻到水和植物的湿气。吉敷觉得,那就像是历史散发的气味。
“金泽现在正是赏叶的时节呢,您可以过来看看呀。夫人也一直在等您呢。”艳子说,“小雪离开后,夫人一直都很寂寞。”
吉敷苦笑着点点头。这他很清楚,只是迟迟抽不出时间来。他听说新干线很快就要开到金泽去了,到时候来往于两地就会方便许多。现在,金泽还是一座遥远的城市。
“您方才去指原老师的研究室,是因为对机器人感兴趣吗?”
吉敷问道。
“是因为老师邀请我去了,而我的确有些兴趣。”
“不过那个动作僵硬的机器怎么都不像您说的那位身手敏捷的剑客啊。”
艳子点点头。
“是的。”
吉敷心中“咦”了一声,因为他以为艳子会笑,却见她脸上毫无笑意。
“机器的动作的确一点都不像,只是……”
她欲言又止。
“该怎么说呢,那耸立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活人的姿态……”
“耸立?”
“是的。”
她扭了扭柔软的身段,轻声应着,总算笑了出来。随后,她瞥了一眼吉敷。
“那种体内没有热血流动的样子让我想起来,那位大人当时也好像机械一样。”
吉敷一时无法理解艳子的意思,因而不知如何回应,只能保持沉默。
“所以我看到那台机器时,心里突然想,那位剑士会不会真的是机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