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鲇之进大吃一惊。
“嗐,那就七十两。”
“喂,你够了!”
叱责之词已经来到嗓子眼了。
“出什么事了?”
岩五郎悠悠地说着,从屋里信步走了出来。
“哦,孙之助阁下,你怎么了,今日我没叫你来吧?”
岩五郎毫不客气地说。
“您这是要把我赶走吗?”
“不好意思,做生意的世界就是这么残酷。一旦赌上小判,那就跟真剑对决一样了。”
“若是弃掉在下这般身手的人,苽生屋阁下可是会损失惨重啊。你将来就知道了。”
“我很清楚。孙之助阁下的身手,小生清楚得很。”
“不管怎么说,昨晚虽说醉酒,但也是我不够谨慎。此乃事实,来日必将这个愣头青教训一顿,一雪前耻,再来面见阁下。”
“我等着。”
岩五郎朝他行了个默礼。
“喂,山县,我在道场等你。”
孙之助又留下这句话,然后转身,抻着肩膀大步离开了。
“那我们走吧。”
岩五郎瞧也不瞧他一眼,转头对鲇之进说。鲇之进默默地跟了上去。
“今天要到南边的花街去。”岩五郎默不作声地走了好一段,突然说道,“山县阁下在这种地方游玩过吗?”
他回过头看着鲇之进。
“完全没有。”
鲇之进跟他走在一起,这样答道。
“你有兴趣吗?”
“一点没有。”
“那里有许多美貌的艺伎和娼妓哦。”
“哦,是嘛。”
“还有舞蹈和击鼓号称北国第一的女人。”
“我对那种事没兴趣。不过听以前的艺伎说过一些,倒是对花街有所了解。”
“以前的艺伎,那是哪位呢?”
“寿经寺的尼师,寂莲师父。”
“哦。”
岩五郎沉默下来,似乎在搜寻记忆。
“她原本是艺伎……”
“是的,还说曾经有过南廓头牌的称号。”
“是嘛。那位师父以前在游廓的源氏名[6]叫什么?”
“这我倒没听她说过。”
“不过都是残酷的生意世界啊。”
岩五郎说的话,鲇之进有点不太明白。
“现在的南廓头牌是鹤子,据说她一晚上能赚五两花银。无论是跳舞还是篠笛,当然连器量也是加贺头号的绝品。”
“是嘛。”
“我们现在去的茶屋叫水之登,已经叫了鹤子过去。不如让山县阁下也跟她见上一面吧。”
“是嘛。”
“阁下真是无欲无求啊。那你就别上二楼,待在一楼陪女将那个六十老太吃泡饭吧。如何?”
“当然可以。”
“那就拜托你好好看门,别让奇怪的人上楼啦。”
鲇之进闻言,点了点头。
“我啊,无论是女人还是剑客,都喜欢最一流的。最爱的话是‘天下无双’。自己喜欢的书画古董也一样。职人、武人,甚至贼人,都要天下无双最好。既然生为男儿,哪能不追求天下无双的美名呢。山县阁下,你说对不对?”
“在剑这方面……”
鲇之进只是这样回答。
“我有一双识破极品的眼睛,所以才赚了这么多钱,还给多津盖了一座妾宅栖身。唉,我就是这样,只要喜欢上了,就定要收为自己的东西,不然就不安生。这算是个毛病吧,一辈子都治不好啦。”
鲇之进心想,这等俗念毫无意义。
“一开始我也看好田所阁下,只是他有些让人心生疑惑的时刻,感觉不到天下无双的气概。没想到我竟被他的巧舌如簧给骗了啊。”
鲇之进闭口不言。他不想轻易诋毁自己打败的人。
“这回孙之助阁下恐怕是很难爬回来了。他的道场也会因此名声尽毁,连每月一两的饷钱都很难要到。”
岩五郎又撇了鲇之进一眼。这应该不是在试探他,不过鲇之进还是面无表情。
“如何,你要去田所阁下的道场吗?”
“我不打算去。”
他马上回答。因为他没有理由去。那人不值得他对战两次。
“想必也是。不过山县阁下的剑堪比南廓鹤子的技艺,甚至超过她的价值。我是这么想的。若是阁下答应一直跟着我干,我愿意为你盖房子,带道场的那种。”
鲇之进心想:你要把我的剑跟女人的技艺相比较吗?
23
来到茶屋水之登,女将娇声迎接了岩五郎。他只对女将介绍了鲇之进的姓名,便头也不回地上了二楼,又被数倍的娇声迎了进去。那声音站在楼下都能听到。
鲇之进被领到楼梯旁的包间里,坐在主人位上。他旁边摆着一个价值不菲的火盆,还有两个极具意匠的灯笼。
女将很快走了进来,要给他上酒,鲇之进拒绝了。
“我正在工作。”
女将了然,叫来多宝撤掉酒水,然后对他弓身行礼,介绍道:
“小女名叫多佳。这位武家大人,是岩五郎老爷的……”
说到这里,她就停了下来。鲇之进不知她为何沉默,便一言不发地等了一会儿,可是女将也一言不发。
“警护。”
他心想:这种事一看不就知道吗?
“哦,是这样吗?”
只见女将瞪大了眼睛,似乎很是吃惊,接着便站起来进了里屋。鲇之进疑惑不解。
他又坐了一会儿,又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静静地端了茶来,他便一个人饮了。方才那个便是多宝。接着,又有人给他端了晚膳过来。送饭的是刚才那个小姑娘,还有一个驼背的老太婆。
“请慢用。”
小姑娘低头说完,又瞥了一眼鲇之进的脸。
“请您慢用。”
老太婆说完之后,有点费劲地站了起来。等两人离开包间,鲇之进拿起了筷子。
烤鱼、泡菜、汤水,还有各式烫煮的蔬菜,甚至摆着水果。这些餐具看起来价格不菲,让他很是感叹。一楼已是这样,二楼酒席的饭菜恐怕更豪华吧。对鲇之进来说,这是自从红叶村坂上的旅社以来,头一次吃如此正式的晚膳。
他正喝着汤,听见二楼传出了乐声。隔着右手边的纸门可以隐约看到楼梯的影子,因为那边墙上点燃了烛火。如此一来,坐在这个房间里就能看见上下楼梯的人影。鲇之进想,看来这就是专为保镖而设的看守房。
鲇之进听见响动,便朝楼梯望去,只见一个女人的身影上了楼梯。看那个身影,应该是方才的女将。她应该是要到岩五郎的酒席上打招呼。
鲇之进缓缓动着筷子,以免饭食噎着对脏腑造成负担。他必须将这里视作战场。毕竟是城中头号高利贷的酒宴,保不准会出什么事情。要是吃多了撑着,十万火急时动作就会变得迟缓。为了应付突发事态,他不能胡吃海塞。
吃了一半,他看见女将走下楼来。没想到她绕过走廊,直接来到鲇之进这里。女将走进房间,在他对面坐下,缓缓行了一礼。
“给您再添一碗饭吧?”
她问。
鲇之进摇摇头。
“不用了,以免有事时应付不过来。”
女将似乎不理解他的意思,一直坐在那里不动。由于他不喝酒,女将也就无法斟酒,似乎不知该做些什么。
“您不必在意我,请去别处忙吧。”
鲇之进实在看不下去,便这样说道。
“我一个老太婆坐在您面前,想必是污了您的眼吧。”
女将笑着对他说。
“没有那种事,只是您不必在意我这种无名小辈,请到二楼去吧。”
要说真心话,他只想一个人安静吃饭,不想因为无聊的话题绞尽脑汁。
“武家大人,我要是一直待在酒席上,可是会被赶走的。说什么老太婆到楼下待着去。”
“哦。”
他用筷子戳着泡菜,应了一声。
“女人的世界就是如此残酷。正如您所见,我是个早已远离了宴席的老古董,若是您不介意,请让我在这儿待上片刻。我想多看几眼武家大人英俊的面孔,这可是老太婆的良药啊。若是您不嫌弃的话。”
“我倒是无所谓,只是我天生粗鄙,说不出好玩的话来,又习惯了一个人待着。”
“武家大人。”
“怎么?”
“我听大老爷说,您跟阿铃很熟。”
“阿铃……”
他回想了一下,对这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
他摇摇头。
“我不认识什么阿铃。”
“她现在是尼师。”
女将笑着说。
“哦,您是说寂莲师父啊。”
鲇之进恍然大悟。
“寂莲师父的确收留我在寿经寺逗留了几日,还指导我坐禅。”
“寂莲,她现在叫这个……”
“嗯。”
“若是艺伎阿铃,那便是我从多宝开始一手带大的孩子。我不知她佛门之名,也不知她现状如何,不过要说曾经被誉为南廓头牌,结束奉公后没有成家而是出了家的女人,纵使花街再大,也找不出第二个了。想必那一定是阿铃。”
“哦,是嘛。”
“她如今在寿经寺,是当住持吗?”
“是的。”
“独自守着寺庙?”
“是的。”
“哎呀,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女将仰天长叹。
“武家大人,您在阿铃的寺里待了几天,还坐禅?”
“是的。”
“只有这些吗?”
“还要砍柴、打水、学做饭菜,等等……”
“就只有这些吗?”
“有什么问题?”
“她没对您说什么吗?”
“说了很多。关于佛之道、剑之道、人生处事,让我受益匪浅。”
“那个阿铃?!”
女将瞪大了眼睛,好像很是吃惊。
“是的。”
“您逗留了几天?”
“应该有三天吧。”
鲇之进一边回想一边说。
“阿铃饮酒了吗?”
“是的,基本都是晚饭的时候热上一壶酒。”
女将连连点头。
“看来她遁入佛门也没能戒酒啊。那阿铃对武家大人还说了什么吗?”
“什么?”
“当然是色之道啊。”
“色之道?”
鲇之进歪着头,不明白她的意思。
“阿铃以前在我们这儿啊,要是没有男人,就整日整夜地坐立不安呢。她啊,可喜欢男人了,老爷们三天没碰她,她就得找我哭诉:啊,妈妈,我脚抽筋了。”
“哈?”
“手也会瑟瑟发抖。她可是个隔不了多久就要喊着找男人的孩子。”
“哦。”
“她十四岁时第一次接客,明明还是个啥都不懂的小姑娘,却在那天晚上对我说,妈妈,我好舒服。”
“哦。”
“大抵所有孩子第一次时都会很痛苦,压根儿没人会喊舒服。要么是腰骨咣咣撞得疼,要么是私处疼,孩子们都这样说。她们还会一辈子痛恨初夜的那位老爷,在宴席上给老爷们斟酒,唯独绕过那个老爷,就是不愿意。一般人都这样。”
“嗯。”
“武家大人,您在阿铃那里住了三天不是吗,您又是个这么英俊的男子,阿铃啥也没对您说?”
“没有。”
鲇之进摇着头说。
“哎,那可真是奇了怪了!”
女将两手撑在身后,大声惊叹。
“这人啊,这女人啊,只要有心还是能改变的嘛,真是太吓人了。那孩子以前真的是,人人都说她脑子坏掉了。哈!佛之道真了不起呀,要不我也出家算了。”
女将笑着说。
“总而言之,那孩子还真是天生就适合活在这个世界。跳舞也美,弹三味线也棒,特有才华。敲鼓倒是很差劲,不过篠笛吹得很好。”
“我听过了。”
“对吧?她就是那样的孩子。阿铃真的没对武家大人说什么?也没上手摸您?”
“摸我?没有。”
鲇之进摇着头说。
“哦,那孩子也能做到这样啊。哎呀呀,不过我也只见过她年轻的时候,想必是年龄增长,人也达观了不少吧。您说是吗?”
“啊?我不知道。”
“那孩子年轻的时候啊,与人同床可闹腾了,舒服起来就要大喊大叫。然后就有好几个老爷说要给那孩子赎身,说这个艺伎只有自己能满足,个个都愿意砸全副身家把她领走。不过在被窝里说什么都是被窝里的事,其实不这样。那孩子无论跟谁睡都那个样子。您说是吗?”
“你问我?我不知道。”
“哦,你们真的什么都没做?”
女将大失所望。
“她以前惹出过好多事,最后还被人掳走,险些强迫她殉情了。结果只有男人死了,阿铃活了过来。然后她就说要出家了。”
“哦。”
“我们听了全都哈哈大笑,因为谁也不信,都说既然你要出家,那就赶紧去吧。像你这样的女人要是能当成尼姑,那廓里的女人全是尼姑,世间的女人也全是尼姑了!没想到阿铃真的去当了尼姑,把一头油亮的黑发全给剪了。不过大家又说,那姑娘坐禅肯定坐不住吧,那孩子肯定断不了男人吧。只是从那以后,阿铃就没有了音信,谁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原来真的成了尼师啊,太让人吃惊了!”
“她现在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尼师。”
爱聊天的女将走了,鲇之进吃完饭正喝着茶,看见几个人影从楼上走了下来。怕是不知哪里的一群有钱老爷要打道回府了吧,结果他闻到一股脂粉味,抬头一看,大吃一惊。
眼前站着一个绝世美人,还朝他走了过来。她身披金银装饰的朱红彩衣,高高挽起的发髻上插着木梳和发簪,宛如人偶一般,怎么看也不像活生生的女人。
他愣愣地看着那金玉之华,却见她微笑着在自己跟前悠悠地坐下了。涂着白粉的脸蛋像画一般美丽,让人感觉此女如今正是开得最艳、香气最盛的花儿。
“奴家名叫鹤子,请多关照。”
她缓缓说完,又悠悠地低下了头。鲇之进感觉这就像一场戏剧在他眼皮底下展开的一幕。可是她的声音毫不做作,与方才二楼传来的歌声有些相似,落落大方。
鲇之进跟着行了礼。岩五郎走进来坐在墙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他有点脸红,想必是微醺了。
“在下山县鲇之进。”
鲇之进也恭恭敬敬地报上姓名。她的姿态,还有她身上散发的非同寻常的气势让武家之人也忍不住紧张起来,着实高雅华贵。
“您有何事?”
鲇之进问道。
“劳烦您专程到这种地方来,实在是荣幸之至,只是不知所为何事?”
他对鹤子说完,又看了一眼岩五郎。
“鹤子说想跟你打声招呼。”
他坐在远处说。
“武家大人,听闻您与阿铃姐姐相熟?”
鹤子这么一问,他总算明白过来了。
“哦,您说寿经寺的寂莲师父吗?我的确认识她,今日也去她寺中坐禅了。”
鲇之进回答。
“啊,这样呀。”鹤子用纤细的声音说,“奴家初学此道时还只是个孩童,一次在路旁与阿铃姐姐擦肩而过,心中感叹她真的好美呀,这就成了入行的契机。从那以后,我就每天到这里来,一边玩耍一边等阿铃姐姐出来。我从未想过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女人,很想去亲近她,便在十四岁之前,有模有样地练起了跳舞。”
“哦,是嘛。”
“阿铃姐姐现在还很美吗?”
被她一问,鲇之进深深点了一下头。第一次见面的晚上,他的确感到寂莲明显异于常人,口鼻格外深邃,有种难以言说的高贵感。
“不过我更尊敬她内在的胸怀。她引导我走进了禅的世界,教给我佛陀的教诲、处世的方法,还有剑道的前路。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哦,是这样,是这样啊。那位姐姐就应该是这样才行啊。奴家每天都在想象,姐姐应该是这个样子的,绝不是奴家能够望其项背的。那么,阿铃姐姐现在的技艺……”
“技艺……哦,她吹了笛子给我听,每天晚饭后。”
“每晚呀!”
鹤子由衷感叹,然后露出微笑,点了点头。
她缓缓抬起手,伸进怀里抽出一只深棉色的笛袋。鲇之进之前就注意到她衣襟里露出了袋口。
“是这样的笛子吧?”
说着,她从袋中抽出一支黑色篠笛。那可能是件漆器,笛身闪着光。
“我也可以吹笛给您听吗?”
鲇之进吃了一惊,点点头,然后说:
“但愿一闻。”
鹤子吹奏的曲子异常华丽,让鲇之进吃了一惊。因为他完全没有料想到这样的曲调。
曲子一开始柔和缓慢,到了高潮处,便开始倾洒极为细腻的音符,旋律随之起伏。这首曲子技巧极高,宛如瀑布飞流直下,溅起水沫,婉转激荡。
曲终,鹤子向鲇之进俯伏行礼,鲇之进也回了礼。
“太妙了。”
他感叹道。
“您爱听吗?”
鹤子问。
“着实美妙。”
“听着有什么感觉?”
鹤子又问了一句,鲇之进感到有些意外。因为他听说,一般艺伎不会在宴席上向客人追问自身的技艺如何。
“就像看到瀑布激起飞沫……”
鲇之进答道。
“哦哦。”鹤子说,“这首曲子叫《翡翠樱》,表现了春天的浅野川满是充沛的融雪之水,那翡翠色的流水带着静静飘落的樱花远去。”
“哦?”
鲇之进闻言更加感慨了。
“阿铃姐姐吹过这首曲子吗?”
鹤子又问了一句,鲇之进摇摇头。
“我是头一回听这首曲子。”
“哦,这样啊。”
鹤子说着,雪白的脸上满是笑容。
走到外面,天已经黑了。岩五郎提着水之登女将拿给他的灯笼,边走边说:
“鲇之进阁下,花街如何啊?”
鲇之进没说话,因为他一时说不出什么感想。
“这里的人一直都说,若是加贺的南廓头牌,那可就是日本头牌了。可见此处的艺伎个个心高气傲。”
“那首曲子真不错。”鲇之进说,“宛如剑道高人的刀旋刃舞。”
“哦?”
“在下从未想过艺伎吹的笛子竟如此美妙。”
“那位寂莲师父的笛子不是这样的吗?”
岩五郎问。
“寂莲师父的曲子更宁静,更忧伤,性质全然不同。”
鲇之进沉浸在回忆之中,这样答道。
“女将说起了阿铃,我也聊了一会儿,然后鹤子突然要见鲇之进阁下,还急吼吼地下了楼。”
“为什么?那位艺伎应该不认识我。”
“女将多佳跑过来提起了你,还有寂莲,不,是阿铃的事,让鹤子给听到了。”
是嘛,鲇之进心想。
“你知道鹤子为何要你听《翡翠樱》吗?”
“不知道。”
鲇之进摇摇头。
“那首曲子是篠笛中最难的。”
“最难的?”
“篠笛名曲众多,就数《翡翠樱》最难。就算是技艺超群的艺伎,能够自在吹奏它的也寥寥无几。所以在一决高下之时,擅长吹笛的艺伎通常都会选这首曲子。简单说来,那曲子就像艺伎胜利的呼喊。”
“哦。”
“鹤子啊,是个要强的女人,一听你说阿铃每晚吹笛,她的好胜心就被激起来了。她可能觉得那个阿铃姐姐吹的是决胜之曲吧,毕竟她阿铃姐也是擅长吹笛的艺伎。”
“我从未听过《翡翠樱》。”
鲇之进说。
“是嘛。听你这么说,鹤子觉得是自己赢了。因为她说,那首曲子特别难,只要一个晚上没练,就吹不出来了。”
“哦……”
“就是这么回事。那姑娘是想通过你跟阿铃姐决一胜负。阿铃姐是鹤子永远的憧憬,也是永远的宿敌。那位阿铃姐是现在仍被人热议的名伎。鹤子也是。今晚这场胜负,赢家是鹤子。”
鲇之进无声地点点头,心想:真的吗?
“如何?艺伎的世界也很残酷对不对?跟剑客的世界一样。”
岩五郎笑着说。
24
早晨,鲇之进腰别佩刀,打算到河边锻炼锻炼,正要出门,却听见一个响亮的声音:
“早上好。”
原来是脸蛋绯红的阿园奋力推开纸门挤了进来,给他送早饭来了。
鲇之进谢过阿园,问她买了药没有,阿园说昨天早晨收下钱立刻就去了大夫那里,请他把药买来。从长崎送药过来,路上要走一个月。接着,她又连连道谢,拿着昨天的汤碗走了。
鲇之进坐在门口的地板上,正要伸手去拿饭团,外面又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早上好。”
他正奇怪是谁,却见寂莲拉开了门,不由得大吃一惊。
“寂莲师父!”
鲇之进万万没想到竟会是她。
“师父您何苦跑到这种闷气憋人的地方来。”
“我正好来到附近,便想顺道给您送几个饭团……”
说着,她目光落在装了早饭的托盘上,吓了一跳。
“哎呀!”
“这是方才阿园送来的。”
寂莲闻言,遗憾地点点头,然后说:
“那这些该怎么办?”
鲇之进便回答留着中午吃。不过昨晚他吃得有些多了,毕竟此前一直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若是这样饱食下去,身体会变得笨重,无法运动自如。身体动不了,对剑客来说意味着死亡。
“不如我俩一起吃吧?”
他对尼师说。
“那我去冲茶来吧。”
尼师道。
“实在不好意思,这里没有茶叶。”
“那我明天带点好茶来吧。”
“您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这种乞丐长屋实在配不上贵重的茶叶。”
鲇之进慌忙劝阻。
“话说回来,昨夜我到南廓的水之登茶屋,见到了名叫多佳的女将。”
说到这里,寂莲惊呼一声,愣在了当场。
“为什么……”
她连声音都有点颤抖了。鲇之进说自己是给苽生屋岩五郎这个生意人当警护,只见尼师涨红了脸,脚下一软,坐倒在地板上。
“妈妈说了我什么?”
她用细如蚊蚋的声音问。
“是说了一些。”
鲇之进小心翼翼地回答。
“我在花街出了好多洋相……”尼师带着哭腔说,“也不知道您都听了些什么……可是,请您把那些都忘了吧。”
“反正我也没记住多少。”
他撒谎了,其实一点儿没忘。
“实在是太荒唐了,如此还想谈佛论道,您一定看不起我吧。”
“不,绝无此事……请问,我可以吃了吗,不然该凉了……”
寂莲没有反应,鲇之进又说:
“总之多佳女将很精神,她还担心寂莲师父过得好不好呢,因为一直没有音信。”
“啊,那真是……是嘛,原来是这样啊。我毕竟做了许多蠢事,实在不好意思与妈妈联系,真是太羞耻了……”寂莲低着头说,“水之登的妈妈与我年岁相差不大,可能只长七岁吧。所以她太了解我了,我心里想什么她都能看出来,更是让我羞愧难当……”
鲇之进喝着汤听她说话。
“那么,您还见到哪位艺伎了吗?”
“嗯,见到一个叫鹤子的人。”
“鹤子……那不是如今南廓头牌的姑娘吗,她一定很漂亮吧?”
“嗯,的确漂亮。”
“您跟苽生屋老爷……一同上宴席了?”
鲇之进闻言,立刻摇摇头。
“当然没有,我一直在楼下等着。后来鹤子姑娘到楼下来,问候了我几句。”
寂莲听了猛地抬起头。
“什么?鹤子自己跑过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紧绷。
“您、您怎么了?”
鲇之进见她反应这么大,吃了一惊。
“鹤子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是小时候在游廓的路上见过几次阿铃姐姐,对你很憧憬,所以才成了艺伎。”
“哦,她说了那些……”
“然后还吹笛子给我听。”
“笛子?吹了什么曲子?”
“我记得叫《翡翠樱》……”
寂莲沉默下来,许久都不说话,然后才喃喃道:
“鹤子吹《翡翠樱》……”
接着,她又问:
“她吹得好吗?”
“很精彩。”
鲇之进如实回答道。
“今天我没带笛子来。”寂莲说,“不过今早给鲇之进大人带来了这个。”
说着,她把包袱放在腿上摊开,拿出一条头巾。
“天气会越来越冷,而且还会下雪,晚上在外面走动更是寒风刺骨。届时您戴上这个,就能暖和不少。”
说完,她把头巾递给了鲇之进。
“哦,这可真是……太感谢了。”
鲇之进接过来,低头道谢。
“我收下真的好吗?”
“您别在意,若是还需要别的东西,尽管跟我说。”
尼师离开后,鲇之进吃完了早饭,提着尼师给的饭团走了出去。这一出去,他就吃了一惊,因为长屋的男人们又跑到门口,沿着水沟板子站成一排。
“怎么,你们还想学剑?”
“哎,想学。”
木工说。
“真不知好歹。行吧,只要能跟上我。”
鲇之进说完,一阵风似的从他们面前跑开了。
他穿出小巷来到大路,拎着饭团奋力跑了八丁远,心想这下应该能甩掉他们了,但是回头一看,发现还有个年轻人跟在后面,顿时吓了一跳。
他马上加速,一路飞奔到犀川河边,站在河堤上再回头,那人还是跟在后面。
“喂,你来了啊。”他忍不住说,“不错不错。”
他跳下河堤,沿着岸边又往上游走了一会儿,来到那棵大树旁,坐在附近的石头上,放下饭团包,理顺了呼吸。年轻人也撑着石头,喘了一会儿气。
“你竟然跟上了,很不错啊。你是做什么的?”
鲇之进问。
“我是轿夫。”
鲇之进听了,心中了然。轿夫的腿脚应该锻炼得很好。
“你叫什么?”
“弥平。”
“弥平,你跑步及格了,接着试试挥刀吧。”
弥平闻言,挥了几下手上的木棍。这下完全不行,比女人小孩儿还糟糕。
“我说,你从来没挥过木刀吗?”
鲇之进无奈地问。
“没有。”
“那为何要学剑?”
“因为平时当轿夫,难免在街上被混混儿缠住,不得不忍受欺凌。所以大家都想变厉害,再也不受欺负。”
“不过你要是学了个半吊子的剑法,反倒会丢掉小命,倒不如低三下四、点头哈腰更安全。听懂了吗?既然要学,就要学厉害点,能行吗?”
“嗯。”
“挥刀要这样,双腿这样动,看好了。前后移动。”
他示范了一遍。
“好了,你试试看。”
年轻轿夫模仿他的动作前后移动身体,做了个上下挥刀的动作。
“很好,从今天起,每天练一百遍。”
鲇之进自己也拔出刀,开始训练。
“俺数不到一百。”
“那就一直练到胳膊累了为止。”
鲇之进说。
“让身体记住上下挥剑的感觉,到时候就能自己记住动作了。”
他停下手,解说道。
“一般人的剑术基本上就到此为止。”
“哈?”
“最后变成只会舞棍子的人。舞棍子在实战中派不上任何用场,因为舞棍子就是舞棍子而已。可是,如果连师傅都这样,弟子当然无话可说。如果只是跟城里的小混混打斗,那也足够了。”
“是。”
“但是,若把剑术误以为是舞棍子,天真地以为敌人也跟你一样,那你的下半身就会变得满是空当。若是在道场里,对手也是没用的耍棍人,倒是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一旦进入实战,就很容易被人一刀砍死。”
“是。”
“记住形制只不过是道场的礼仪,剑则是全然不同的东西。挥剑的时候要时刻顶着对手的脸。因为敌人都是绝对不想死的,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为了活着什么下三烂的招式都能使出来,所以很难预测他们的行动。咱们要一直记着这点,边思考边挥刀。这样就能跟一般人拉开差距。当假想的敌人有了灵魂,能够自己迅速移动,那就成了剑术精进的第一步,也就是修行的基本素养。”
“是。”
“描绘对手的样子,也就是预料对方的想法,只要咱们的动作抢先一步,那就赢了。”
“是。”
“厮杀就是这么回事,全靠脑袋取胜。接着就要看自己能否按照脑袋的想法自由操纵刀剑了。”
“是”
“要打赢舞棍子的很简单,对手只会按照师傅的指导来行动。塞满了形制礼数的脑子预测不了任何东西。预测是剑术的极致,不过你还差得远,先舞棍子吧。”
鲇之进说。
于是,轿夫弥平一直练到中午,鲇之进也在旁边用真剑练到了同样的时辰。接着,他跟弥平分吃了寂莲带来的饭团,当作午饭。
那天夜里,他跟随岩五郎去了尻垂坂多津住的妾宅。两人各自提着灯笼,朝鲇之进也曾去过一次的多津家走去。
走进还算气派的木方大门,空气中多了一股淡淡的香气。是寒茶花吗?最近人们多爱茶花,城中也随处可见。
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玄关,鲇之进本以为要坐在这里等候,但是岩五郎却催他一起进去。他脱掉草鞋来到走廊上,看见右手边有个小小的中庭。
他们走进鲇之进上回进去过的玄关旁的小房间,发现里面亮着灯笼,已经备好了饭菜。那饭菜有两人份,鲇之进按照吩咐在其中一个膳台前坐下,接着多津开门进来,端坐在榻榻米上。
“二位来啦。”
她高兴地笑着说完,深深低头行礼。
“家中已经备好晚膳,请慢用。”
说完,她又膝行到岩五郎身边,给他斟酒。
这光景与昨夜在水之登的宴席有几分相似。看来岩五郎每晚都在美人的陪伴下享用晚餐。这就是文都金泽有钱人的生活吗?
“鲇之进大人也来点……”
多津拿着酒壶说。
“不用了。”鲇之进淡然拒绝道,“在下正在警护,不知会发生什么意外,喝醉了可不好。”
只要这样说,就不会有人来劝酒。毕竟事关雇主的性命。
从这个角度想,在酒宴上工作倒不是什么坏事。岩五郎似乎感到很抱歉,但鲇之进自己则有些庆幸。因为他不喜欢被人劝酒。灌醉强敌之后趁机偷袭,这是《古事记》中业已存在的套路,然而所有人都记不住教训。
“偶尔喝一杯也好呀。”多津说。但这话就像在说,偶尔被人砍一砍也好呀。
“鲇之进大人,您习惯这份工作了吗?”
她接着问。
“毕竟只是第二天。”
鲇之进回答。哪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现在还没遇到过什么不得了的局面。
“鲇之进大人,您对我好冷淡呀。”
多津愤愤不平地说。
“好了多津,少抱怨两句。山县阁下正在工作,忙着提高警惕呢。你一个女人少没头没脑地叨扰别人。”
其实他并没有多警惕,只是保持着平常心,但也不愿意应付多津无聊的调侃。女人只不过是见着一点空隙就想调皮。
“多津啊,今天这饭菜真不错,是你做的吗?”
岩五郎高兴地问。
“煮物、泡菜还有小菜都是我做的,不过赤鯥和汤都是黑泷那边叫的。”
多津解释道。黑泷是位于贤坂辻的一家料亭。
“鲇之进大人,味道如何?”
多津问。
“好吃。”
他短促地答道。不过最近吃得实在有点奢侈,因此他也无法敞开了享受。
“鲇哥每次都只应一声。”
“多津,我看你很无聊啊。”
岩五郎说。
“是无聊呀,这座城里都没人陪我聊天。鲇哥,你要过来玩哟。”
“来不了。”
鲇之进直白地答道。
“好了,你别让山县阁下为难。”
岩五郎又说了她一句。
“再说了,你现在也回不去江户啊。就算再怎么想回去,那边还到处贴着你的通缉人像呢。只能待在这里。”
“苽生屋老爷好坏。反正我今后是再也不想回江户了。”
“山县阁下,如何?”岩五郎似乎有些微醺,转向鲇之进问道,“这个多津和昨晚的鹤子,你喜欢哪个?你说说,谁更漂亮?”
“分不出高下,都是美人。”
鲇之进觉得有点烦,飞快地说道。
“真会说,真会说。”
岩五郎笑道。
“当然是我呀。”多津小声抱怨,
“江户可是将军大人的地盘。”
“那又如何?”
“江户的女人也是女人里的将军大人。”
“瞎说什么呢,听不懂。”
吃完饭,岩五郎站起身来,多津拽着他的手。
“失陪一会儿。”岩五郎说,“不过我今晚还要回去。”
说完,他就走出了小房间。因为喝了酒,脚步有些踉跄。
“这里有酒,这里有茶。你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可能为了掩饰羞怯,多津故意吵闹地说道。随后,她又弯下身,贴着鲇之进的耳朵小声说:“下次跟鲇哥也做吧。”
然后,鲇之进就独自喝了会儿茶。周围没了别人,晚秋的寂静就弥漫开来,屋外传来虫鸣声,或许来自中庭。
他想,保镖还真是种奇怪的工作。主要就是等人,拔剑的次数反倒不多。岩五郎正在里屋与多津温存,他只能坐在这儿等他们完事。一旦结束了,又要护送岩五郎回大宅。仔细想想,他不禁苦笑起来。这就是保镖。说到底,这能称作剑客的工作吗?可能正是因为等待的时间漫长烦闷,保镖的报酬才这么高。
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多津忍不住呻吟,但又马上安静下来的动静混在虫鸣声中传了过来。若是羡慕这种生活,那真是太愚蠢了。他氤氲着怒气,任凭时间流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走廊地板传来轻微的吱嘎声,接着是一阵水声。看来已经结束了,岩五郎正在泡澡。多津可能也在一旁伺候着,因为尖细的声音伴随着浴室的回响,一阵阵传了过来。
鲇之进与那两人恐怕各自身处房子的两头,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听见了所有动静。岩五郎虽是城中首屈一指的富豪,过着人人艳羡的生活,但是反过来,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他又要始终让一个人在身边窥探自己的一切。保镖就待在同一屋檐下,还能做出这种事情,真可谓铁打的厚脸皮。
两人提着灯笼往回走。可能因为酒醉,又刚刚抱过年轻女人,岩五郎在下坡时微微有些腿软。
走着走着,鲇之进前方突然闪出五个黑衣人。
“哎呀呀,出现了。山县阁下,拜托你大显身手啦。”
岩五郎说。
那五个人齐刷刷拔出了白刃。虽然星月无光,但就着灯笼的光芒,五把长刀还是闪出了寒色。
鲇之进把灯笼交给岩五郎拿着,自己也拔了刀。
暴徒们一言不发,看起来反倒诡异。他们在两人前方安静地围成了扇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