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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疾风无双剑(下).6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46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47

其中一人默不作声地举刀砍了下来。鲇之进以刀背格挡,往旁边一甩,男人迅速退开。他瞬间看出此人身体轻盈,动作灵活。

鲇之进没有追击,而是守在原地抵挡攻势。若是贸然上前,离开了岩五郎身边,他就算是玩忽职守了。

又一个人冲了上来。鲇之进举刀挡住假装与他角力,顺势将他推开,并朝小臂上划了一下。

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由于同伴受伤,那伙人的气势被扰乱了。鲇之进看准时机,冲上去用刀背左右击打敌人的脖颈要害。几个人陆续发出吃痛的声音,纷纷退开躲避,没有一个人朝岩五郎那边靠近。

鲇之进迅速上前两步,架住一个人的大刀,故意凑了过去。他见这帮人动作灵巧,顿时有些怀疑是此前袭击多津的人,所以才想看清他们的面孔。

可是岩五郎手上两个灯笼照亮的这张面孔,还有稍远处的面孔,以及那人背后的同伙,全都不是上次的人。再说他们的刀法也不一样。鲇之进将眼前这人推开,自己也间不容发地追了过去,稍微猫下身子,划伤了对方的腿。那人也是闷哼一声。听见动静后,鲇之进迅速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方才受伤的人也向后隐入黑暗中,没受伤的人转而走上前,朝他砍了过来。此人虽然会使剑,但不像专门与人拼命的人,因此浑身散发的气息与他此前遇到的无数剑客都不太一样。这几个家伙怎么回事?鲇之进不禁想。他们是干什么的?为何找上门来?

他故意大开大合地挥刀,让他们避开攻击。躲过刀锋的瞬间,有人条件反射地逼上前来。果然如此。鲇之进早有准备,把刀一反,弹开对方手中的武器,反而逼上前去,利用刀身弹回的动作和对方前进的动作,继而向前一刺,擦过了对手侧腹。接着,他马上抽身回到岩五郎旁边,过了片刻,传来一阵低沉的呻吟。

“一共三刀。”鲇之进对黑暗中的暴徒说,“但是我没制造重伤,立刻回去包扎就能恢复。今晚到此为止,再打我就要动真格了。还要继续吗?”

鲇之进一发话,尽管在黑暗中,他还是看到那个貌似头领的人朝岩五郎瞥了一眼。下一个瞬间,那人就低声说:

“撤。”

所有人齐刷刷转过身,消失在黑暗中。这帮人倒是令行禁止,行动非常统一。

鲇之进一甩刀,将其收回刀鞘,顺便看了一眼刀尖。没有沾血。

“棒极了。阁下的剑法和动作果然了得。”岩五郎感叹道,“这就是所谓心技一体吧。好身手!太佩服了。”

说着,他把灯笼递了过来,继续往前走。

“这里已经没有身手比阁下好的剑客了。在阁下面前,无论多凶恶的暴徒,都像婴儿一样不堪一击啊。而且阁下还不滥杀无辜,实在是令人敬佩。毕竟贸然招来怨恨乃愚人之举。好了,我们回去吧。”

岩五郎说着,似乎并没有感到害怕。

鲇之进无声地走了一段,然后开口道:

“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那应该是想干掉我的人吧。”

岩五郎淡然道。

“我可不这么想。”

鲇之进说道。

岩五郎在黑暗中沉默了。

“我已经用真剑与无数暴徒和剑豪对决过,敌人想要取我性命的杀气,我已经熟悉得深入骨髓了。”

“哦,然后呢?”

“刚才那帮人没有杀气。”

“是吗?他们只是身手不如山县阁下吧。”

“不对,那些都是你手下的人。”

鲇之进断言道。

“阁下在说什么呢?”

岩五郎明知故问。

“那些人都是听你的命令行事。干高利贷这行,想必需要养着这么一群打手吧?刚才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太明白啊,那一定是山县阁下的错觉。你头脑太聪明了,容易想太多。”

“那帮人一味冲着我来,对你毫无兴趣,完全不曾靠近过。”

“因为我手上没刀呀。”

“因为你才是真正的头领。方才是你试探了在下的身手吗?”

岩五郎默默地往前走了一会儿。

鲇之进以为他不打算说,便也默默地跟在旁边。

“仅凭孙之助的挑衅,我还不能完全了解阁下的身手啊。”

走了好远,岩五郎似乎做出了决意,开口说道:

“是的,方才是我在试探阁下。恭喜阁下合格了,我愿意出每月二十两,还带阁下好吃好喝,女人也应有尽有。我见多津好像挺喜欢阁下,我也愿意把她让出来。劳烦阁下,今后继续当我的护卫。

“今后可能有全国各地的高手试图取我性命。既然如此,实力一般的剑客就当不了我的护卫。我想要的是‘天下无双’,所以才对阁下试探了一番。今后阁下大有机会与一流剑客对决,这应该也是阁下的愿望,难道不是吗?”

25

翌日早晨,阿园又送来了早饭,把昨天的空碗收了回去。鲇之进一个人吃了饭团,喝光了碗里的汤。

他伸展肌肉,活动关节,然后插上双刀,准备走出门去,却听见外面异常嘈杂。他正奇怪外面在搞什么,自家之门却被猛地拉开,只见轿夫弥平伸头进来,急切地大喊:

“老师,出大事啦!”

“出什么大事了?”

鲇之进问。

“有客人来找老师了。”

弥平说。

“不过是来客人,算什么大事?”鲇之进说着,然后问道,“你今天要去犀川练剑吗?”

“俺是想去,可是要干活儿。”弥平回答,“先别说了老师,您赶紧出来。”

他招招手。

“干啥?怎么了?”

鲇之进走向门口,探头出去,然后大吃一惊。只见长屋门前挤满了人,连水沟盖子都看不见了。井口那块空地也站满了人。

“搞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人从哪儿来的?今天要做什么?”

“不做啥,都是来找老师的。”

弥平说着走出去,挤开人群往前走。

“找我?”

鲇之进疑惑道。

“这边儿,这边儿。”

前面传来声音,有人引路过来。接着,男人堆里突然出现一抹异常鲜艳的色彩,伴随着尖细的声音——

“山县大人。”

一个身穿华美和服的美丽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了鲇之进门前。

“啊!你是水之登的鹤子小姐。”

“是,您已经忘了奴家吗?”

她问。

“不,早上这样看您,与在茶屋看您显得全然不同。”鲇之进搪塞道,“您一早过来有什么事?像您这样的贵人,为何要专程跑到这种臭烘烘的地方来?”

他忍不住问。

“奴家正好路过百间堀,就想顺道来看您一眼。”

“您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这可让我如何……”

他实在不好意思让南廓头牌的艺伎到自己那间又破又脏的屋子里坐,正在左右为难,又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

“鲇哥!”

只见一个人从鹤子身后的人群中走了出来,同样裹挟着鲜艳的色彩。那是个华丽打扮不逊于鹤子的女人。

“啊?多津小姐?”

鲇之进又吃了一惊。

“哎呀,鲇哥,你原来住在这种地方啊。我正好来到附近,便过来看看你。”

“堪称花街第一的女人一下来了两个,难怪这里人多得好像过节一样。”

“比过节还热闹。”

弥平说。

“鲇哥,让我进去坐坐呗?这儿太挤了。”

多津说。

“奴家也想休息一会儿。”

鹤子也说。

“不过屋里这么脏,我实在不好意思请你们进去。”

鲇之进犹豫地说。

“那有啥关系。”

被多津这么一说,他只好把门拉开。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鲇之进的小房间里,围观人群也跟着凑了过来,连弥平都一个劲朝屋里张望。

“你赶紧去干活儿。”

鲇之进说了他一句,把门关上了。

“好了,随便找个地方坐吧。”

他这么一说,鹤子就在门口的地板边缘坐下了,多津则一直站着,还对鹤子说:

“你就是鹤子妹妹呀,苽生屋老爷经常提起你。”

看来多津比她年长一些。

“人称南廓第一的艺伎。”

“哎呀,姐姐,您可别这么说。奴家才刚刚出道,还生涩得很。多津姐姐?听说您是从江户远道而来的呢。今天能见到姐姐,奴家真是太高兴了。听闻姐姐也是江户辰巳第一的人物呀。”

“那都是过去的事啦。”

多津短促地回答。

“今后请姐姐多多关照。”

“也请鹤子妹妹多多关照呀。我不懂这里的规矩,怕是多有冒犯……”

说着,两个女人在狭窄的门口郑重地互相行礼。然后,多津转向鲇之进的方向。

“鲇哥,昨晚那顿饭吃得真开心。”

说着,她还朝鲇之进靠了过去,牵起他的左手。

“哎呀,你怎么受伤了?”

“昨晚工作上受了点伤。”

多津闻言,双手握住鲇之进的左手,举到眼前。

“我给你疗伤吧。”

说着,她舔了一下伤口。

“啊,等等,别这样。”

“干吗呀,这么见外。我们俩什么关系嘛。”

“我觉得姐姐这样,要被苽生屋老爷责怪的吧。”

鹤子小声抗议道。

就在那时,纸门咔嗒咔嗒地响了,只见一个人奋力推开门探头进来,竟是寂莲。

“哎呀,怎么回事?!”

尼师惊得高叫一声。

多津和鹤子也吃了一惊,个个都张大了嘴。

“怎么这种地方会聚集这么多女人啊。”

多津说。

“姐姐请坐这儿,那边太挤了。”

鹤子拽着多津的衣袖,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几个女人挤在小小的门口,局促地互相行礼,做了自我介绍。特别是鹤子和以前被称作阿铃的寂莲,竟在这种意想不到的场合碰面,惊讶的同时也格外郑重地问候了对方。

寂莲拿出自己带来的茶杯和茶叶,突然下令道:

“鹤子妹妹,你去烧水。”

“是。”

鹤子顺从地说。

“你能烧水?会生火吗?”多津问,“不如我帮你吧?”

“不用了姐姐,这儿挺挤的。”

鹤子说。

“这个披头上。”

寂莲拿出手巾说。

“不用了姐姐,奴家顶着手巾不好看。”

“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

寂莲又严厉地说。

那天晚上,鲇之进又陪岩五郎去了西边的花街。回程,他又顺着醉酒的岩五郎,把今早长屋发生的骚动讲了一遍,惹得对方哈哈大笑。

“她们可都是江户和加贺盛名在外的名伎啊。不过话说回来,那些女人平时只能见到有钱的老头儿,可换谁都想欣赏欣赏年轻男人啊。”

不愧是整日在游廓风流的男人,丝毫没有嫉妒的意思。

“可是山县阁下,廓里的女人可是很麻烦的。她们通晓人情,而且养起来很花钱。若是她们答应,你还是找个普通女人最好啦。对了,找尼姑也不错。我还没认识过尼姑呢。山县阁下,你可真走运。不过那个阿铃,现在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子了吧。”

“寂莲师父不是那种人,也看不出一丝游女的气质。那位师父有学问,通晓佛道,也懂得很多常人的事情。在下平日里深受她的教导。”

“哦,如此有教养的女人,肯定也很不错吧。我真想跟她见上一面。不过说起游廓时代那个阿铃的淫乱,我听说十分惊人啊。她的那些事迹,连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要说淫乱,花街还有娼妓,与之相比应该算不上什么。”

“哪里哪里。”岩五郎摆着手说,“我跟你说,哪怕是花街最抢手的娼妓,看到阿铃的淫乱,也要光着脚转身就跑。阁下想听听吗?”

鲇之进嗤了一声,摇摇头。

“不想。”

“哦,是吗,你这人好死板啊。”

就在岩五郎说话时,又有六个黑衣人拔刀跳了出来。

“苽生屋老爷,你又要试探我的身手吗?”

鲇之进把灯笼递过去问道。

岩五郎连忙摇头。

“没有没有,我不认识这帮人。”

他面露怯色。

“试探身手一次就够了。”

最前头的男人猛地冲过来,抬手就砍。他既没有估算距离,也没有等待时机,丝毫不打算报上姓名。鲇之进拔刀挡下,又有两个人接连砍了过来,一点空隙都没留。

鲇之进感觉到,这帮人是动真格的,而且他们身手很不错。不得已,他只能任凭身体自己动作,砍了第三个人的侧腹,来不及翻转刀刃。这些人身上散发着浓重的杀气,让他无暇留手。

“等等,你们就此退下吧。”

鲇之进喊道。

“这样我无法留手,你们都得死。”

他警告道。

“带上你们的同伴离开。现在他还有救。”

可是他心想,这可能是徒劳之举。

倒在地上的人不断扭动,似乎很痛苦,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其他人丝毫不顾同伴的痛苦,又有一个人冲出来举刀就砍。岩五郎害怕地来到鲇之进背后,这是他昨晚没有的举动。由此可见,今晚这些人真的是刺客。

鲇之进用刀背招架,顿时火星四溅。他往回一推,下一个人已经砍了过来,又激起一片火星。

那几个人排成一列,刀刀相逼。虽然每次只来一个,但鲇之进却因此忙个不停。

车轮战?他内心疑问。以前听说过世上存在这种战法,就是从未遇到过。只见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冲过来,砍了一刀便退开,在四周画出一个大圈。

若是如此,此乃战国时代的用兵之法,需要训练有素,绝非窃贼强盗之流所能为。可见,这几人都是武家之人。

不停歇地招架五个人的连番攻击,必定会有力竭之时。鲇之进想,这可不妙,不能再等下去了。这就是逼迫敌人维持守势的兵法。于是,他全力追向方才进攻的男人,趁他回头吃惊的空当,突然姿势一沉,斩向其膝盖。接着,他又朝下一个攻过来的男人舒展身体,反身一刺,将其撂倒。

被砍了腿的男人扑倒在地,痛得惨叫。鲇之进不理睬他,迅速返回了岩五郎身边。岩五郎也朝他跑了过来。

刺客集团的行动中断了,阵势已然被打乱。同伴们苦痛的叫喊令他们停下了脚步。

“现在砍了三个人,要是再继续,第四个我就下杀手!”

鲇之进对着黑暗大声宣告。寂莲的话在他耳边复苏。“只轻伤敌人,而不伤其性命。凭您的身手,应该能做到。”只轻伤不行,鲇之进想。这帮人武功高强,他也要竭尽全力才能应付。

一个未受伤的男人朝他举起了手。那是停战的信号吗?他见鲇之进停下动作,便跑向倒地的同伴,把他们扶起来,试图带着离开。鲇之进心中松了口气。他不想再杀人了。方才砍伤的三个人,今夜也会痛苦不堪。鲇之进有过这样的经验。而且到最后,说不定会死一个人。

“你们是之前在尻垂坂袭击女人的人吗?”

鲇之进问道。因为这几个人都蒙着面,看不见长相。而且,他们的刀法跟之前也不一样了,动作更是截然不同。他猜测应该是,但不能确定。

“报上名来!”鲇之进又喊道,“尔等绝非夜盗之流,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是对方全然不回应他,只是架起同伴一边离开,一边对岩五郎大喊:

“苽生屋,你陷害我等,独享富贵,此仇必报!”

鲇之进闻言,不禁心生疑惑。那是什么意思?

接着又有人喊:

“任凭你寻来多少保镖,我等必定让你付出代价!”

“代价?”

鲇之进说。

“与你这保镖没有关系。”

几个人说完便小跑着离开,瞬间没入黑暗中。

“那是什么意思?”

鲇之进收刀入鞘,同时问岩五郎。他有点气喘,就做了两三个深呼吸。

“嗯……”苽生屋歪着头说,“我也不知道。”

鲇之进心说这怎么可能,但不知如何询问,便沉思了片刻,然后开口道:

“方才那些人说你陷害了他们。莫非放高利贷的还会与武士结怨?他们被陷害了什么?”

“我可没少借钱给武家啊。”

岩五郎说。

“至于结怨至此,还要前来刺杀吗?”

鲇之进说。

“今后还会越来越多呢。毕竟这世上有不少武家之人哪。”

鲇之进听了又沉默片刻,但并没有被说服。他从岩五郎手上接过灯笼,走在了前面。身体依旧处于兴奋状态,双腿不由自主地大步迈开了。

“方才那些人身手了得,孙之助能击退他们吗?”

他问了个有点在意的问题。

“其实我平时都带着三个保镖。”

岩五郎说。

“三人一组吗?”

那倒是还有点办法,鲇之进想。

“对,三人一组,慎之又慎。不过那样很花钱啊,又多了很多知道秘密的人,太头痛了。而且我的行动范围也会变小,实在太憋屈了。”

原来如此,鲇之进想。

“于是你换成了一个人。”

岩五郎点点头。

“我一直在找一个顶三个的高手。”

岩五郎瞥了他一眼,继续说:

“所以我才肯出二十两。哎呀,有阁下在真是太好了,比请三个人实惠多了。”

26

其后,因惰性使然,鲇之进继续给苽生屋岩五郎当护卫。一开始只说当一个月,但是城中道场怎么看都不太可能有像样的对手,反倒是当保镖的时候,每月能碰到两三组刺客,身手远远超过道场那些耍竹棍的人,显得更加刺激。

那些人的实力并不会让鲇之进感到有性命之忧并辞去工作,同时又有一定身手,时刻为他磨砺真剑对决的感觉,以防剑技生疏。

岩五郎这边求着他继续干,多津也请他继续干,再加上阿园每次见到他都说请鲇之进大人不要离开。而且,他若是辞去了保镖的工作,就只剩下指导轿夫弥平修习剑术这件正事了。老实说,他还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

太阳下山,酉时的钟敲响后,鲇之进就优哉游哉地走去苽生屋,陪岩五郎出门夜游。早上,他从长屋跑到犀川,再指导唯一的弟子弥平锻炼。正午时分,他便去百间堀吃两串糯米团子,或是来一串烤鳗鱼,顺便给这些摆摊的小贩当保镖。这边的保镖工作别说拔刀了,连用刀鞘揍人的机会都没有。自从鲇之进开始在那里出没,卯辰家的恶棍就压根儿不往百间堀这边来了。

早饭吃阿园的,午饭去摊上吃,晚饭则跟苽生屋吃,因此鲇之进完全不愁饿肚子,反倒一直担心自己会吃胖。手头的钱越来越多,摊贩和长屋的人又每天对他感恩戴德,让他感到生活有了些内容,也生出了一些意义来。多津和鹤子不时过来找他,引起一阵喧闹。阿园的母亲也因为服用从长崎买来的高价药品有所恢复,能够拄着拐杖出门走两步了,于是她跟女儿过来向他道了谢。

只要白天有空,鲇之进就到寿经寺去坐禅。他想,这恐怕就是所谓充实的生活吧。只要继续干下去,他就能盖座房子。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把千代从红叶村接过来。

若是一般人,必定会满足于这样的日常,然而鲇之进却丝毫没有满足。他总觉得这跟自己长年以来为之奋斗的生活不一样。他丝毫不认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在城里落地生根。他想离开,但是到了别的城里,能做的事情恐怕也只有去道场找人比试。他已经知道那样无通打开出仕的道路。每次想到这里,鲇之进都会觉得走投无路。

他掀开地板,将一只大瓶埋进土里,只露出瓶口,用来存放他攒下来的小判。每到月底,他拿到二十两饷钱,就掀开地板把钱一股脑儿塞进去,然后放下地板,铺上被褥睡觉,从来不去数里面的钱。

就这样入了冬。晚上下雪时,他会披上寂莲送的头巾去当护卫。接着又到了河水化冻的春天,他还被几个女人邀请去了犀川和浅野川边赏花。唯一的弟子弥平每次都会抱着草席跟随在后,但是只要鹤子或多津在场,一旦他们铺上草席摆开餐食,周围就会围上一群黑压压的人,很难安心赏花。

春天过去了,城里的气温缓缓上升,眼看到了初夏。等他回过神来,这种惰性已经持续了半年有余。时间如白驹过隙,鲇之进更加迷茫了。他与岩五郎的来往集中在傍晚开始的两个时辰,白天从来不会见面。鲇之进不过是岩五郎喝酒玩女人的陪同,岩五郎并不会让他参与白天的放贷工作。因此,他对岩五郎的生活一无所知,也没有兴趣。因此,鲇之进白天很是清闲。

岩五郎身为苽生屋之主,好像事务颇为繁忙。他见周围的木工和左官[7]都是上午工作,到了下午便扔下活计去玩乐了。有人去逛妓院,有人流连酒馆,个个乐不思蜀。可是岩五郎就算不出门工作,也整日待在店里计算钱银、整理账簿。

不过,有一件事让鲇之进感到不可思议。认识岩五郎的城中百姓说,苽生屋并没有到处放贷。尽管如此,他却过着让领主都瞠目结舌的奢靡生活,完全不愁没钱花。莫非是因为他有许多常年来往的大客户吗?

在一个热得汗流浃背的傍晚,像往常一样,鲇之进跟着岩五郎朝花街走去。路上,岩五郎问:

“山县阁下,自从开始这份工作,你每天过得还算满足吗?”

“不。”

鲇之进如实回答道。

“哦,不满足?既然如此,不知阁下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呢?”

“我此前一心想着修习剑术。”

“对阁下这样的人来说,何谓满意的生活?”

这是他最近时常思考的问题。正因为不知道答案,他才会苦恼,所以一时半会儿也回答不上来。

“你对我这样的生活没兴趣吧?”

“没有。”

“这下回答得好快呀。阁下不喝酒,又对女人不感兴趣,那么,你的目标莫非是出仕?”

“在下已经知道如今这个时代,那条路走不通了。”

鲇之进说。

“那是什么?”

“天下无双。你以前也说过。”

“你恐怕已经是咯。”苽生屋干脆地说,“我已经见识过太多太多的剑客。那些经历过战国乱世的武家,如今都上了年纪,全是一帮老头儿了。战国已经成了遥远的过去,所以无论什么武将,真剑对决的感觉一直在退化。与此同时,年轻人现在只知道挥舞竹棍木刀,个个都学了一口嘴上功夫,没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孙之助吗……”

他忍不住咕哝道。

“没错。”

“对了,最近完全见不到孙之助,他也没来叫我去道场了。”鲇之进说,“他还在城里吗?”

“在是在的吧。”

岩五郎漠不关心。

“阁下成为天下无双之后,准备怎么办?”

鲇之进闻言陷入了沉思。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我只觉得现在的生活不对。”

“哦,是嘛。”

“在这里久留没有意义。我心中一直想,是否应该到别的地方去,积累更多的修行。”

“你想离开吗?”

鲇之进不出声,只是点点头。

“这里不好吗?”

“这里当然很好,只是如同一盆温水,若一直泡在里面,就会失去向上走的机会。”

“你觉得这样不行?”

“不行。在下总有一天会上年纪。要趁身体还能动的时候……”

“做什么?”

“我想抓住一些东西。”

“想抓住什么?”

“对啊,是什么呢?”

“你也不知道啊?那不就跟要抓住云彩一样。我啊,在尾张町的金库里放了五个千两钱箱。”

“嗯。”

“你反应很平淡嘛。能抓住的东西,就是那种东西。”

“嗯,是啊。”

“要不我都给你吧?反正我年纪大了,总有一天要把生意交出去。”

“不要。”

“不要啊?这可真像你说的话。你成了天下无双后要做什么?开创自己的流派,广为传播?”

“这个嘛……”

鲇之进抱起胳膊。

“应该会是这样吧。”

他嘴上虽然这样说,心里却想这样不知有什么意义。他的剑法恐怕只有他能使出来。无论弥平多么努力修炼,都变不成他。

“那你就得开道场呢。”

岩五郎说完,鲇之进点点头。

“嗯,毕竟要证明天下无双,别无他法啊。”

他顺势说道。

“那你就开呗。现在小判不是越攒越多了吗?小心别被人偷了。要是你想早点开,我可以借点给你,不要利息。”

岩五郎好像真有点这个意思。

夏天到了,蝉鸣嘈杂不绝于耳。他领着弟子弥平上卯辰山练剑,就在路过卯辰八幡社院门时,鲇之进看到了莫名其妙的光景。

穿过两旁摆满了甜酒铺、荞麦面摊、土产铺和点心摊的参道,登上石阶走进院内,赫然站着一名年老的小个子武士。他腰佩长短双刀,穿着脏兮兮的和服袴裤,全白的发髻和胡子都凌乱不堪。

鲇之进之所以被吸引了目光,是因为老剑士胸前摊开一张信纸,似乎要让进入神社参拜的人都看到。

信上文字写得很大,但也要凑近了才能看清。他并不想凑过去。两人没有穿过鸟居走进院内,因此并未经过老人身边,也没有读那些文字。

“那是什么?”

鲇之进努努嘴,对弥平问道。

“哦,这件事最近在轿夫中间也传开了。那位老人不知是何来历,正在找人与他比武。”

“比武?”

“是的。”

“找谁啊?”

“好像随便什么人都可以。”

“随便什么人,只要愿意跟他比武?”鲇之进疑惑地问,“他为何要这样做?莫不是在寻找高手?”

“啊,不,是为了钱。”

“钱?一个老人,为了钱?”

这么大岁数了还要求财吗?

“是的。可能是以前身手还不错的武家大人吧。据说是金钉流的。”

“金钉流?”

鲇之进搜寻着记忆。

“没听过啊。”

“说白了就是新的乞丐套路吧。”弥平说,“最近大家都爱做奇怪的事情。”

“乞丐?为什么?”

“他一上来就叫人放下二两,然后跟他比试。若是他赢了,就把钱拿走,若是输了,就不拿钱。大家都说他其实就是想要钱。”

“用什么决斗。木刀?竹刀?”

“用啥都行,挑战的人决定。”

“真剑也行吗?”

“好像可以。不过主要还是剑术,不能用投掷武器。”

“怎么可能!他那把年纪,哪里吃得消。”

“可是老师,经历过战国时代的武家大人,可是个个都很有本事啊。”

“这我知道,但那也行不通啊。”

“老师,您看一眼那老头儿就知道他的身手吗?”

“知道。”

“是嘛。他说就算自己被杀了也毫无怨言。”

“那他有几条命都不够使。有人去挑战吗?”

“好像没有。俺们这些轿夫都没见过他跟人比试,就只看他一整天站在那里。”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自从有人看见那老头儿,到现在有两个月了吧。”

后来,鲇之进就时刻惦记着那个人,每天都会跑一趟卯辰八幡社。若是去不了卯辰山,就会在傍晚去苽生屋时,故意越过浅野川赶到八幡社附近,远远看一眼院内的光景。

他观察了这么久,也只见过老人站在那里,就像木头雕刻的佛像一样,胸前挂着那张纸一动不动。没见有人对老人说过话。

鲇之进想:他可能有点隐情,但恐怕不是为了修习剑术。那人年事已高,应该不会想搞什么修行。更何况他在那里站了两个多月,意志必然十分坚定。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他每天去卯辰山看那个老人,就这样过去了十日。他之所以这么做,是期待着老人的决意中或许潜藏着他正在寻找的答案。哪怕没有答案,若是能给他一些启发也好。他并没有贸然上前询问。武人不会轻易向他人吐露埋藏心中的坚定决意和种种事由。

有一次,他还走到院内另一个角落,坐在树荫下的大石上,仔细观察那位老剑士。他仿佛化作了石头,始终一动不动。终日站在那里,双腿一定不好受,不过反过来想,这也是一种锻炼。他似乎从不坐下来休息,一直默默站着,向周围展示胸前那张纸。鲇之进看着他的模样,心中很是佩服。

不过酉时的钟声响了,他马上要回去工作,便不能再坐下去。太阳即将下山,对老人来说应该也一样。因为没了日光,在黑暗中无法比武。他应该也要回到不知在何处的落脚之地吧。

老人究竟住在什么地方?是否有家人?鲇之进有些好奇,甚至想尾随他回家。不过他有保镖的工作,没时间做这些事。

鲇之进虽然没有问过老人,但多少能够理解对方的决心。因为他知道城中道场并不存在能够让他磨炼身手的真正高手。若是有,他现在就不会当什么保镖,道场那边也不会如此固执地回绝外流比武了。

若是道场愿意对他敞开门户,他就会一直拜访道场。现在之所以当保镖,还不是因为除此之外碰不到身手了得的剑客。对手可能是拐子,是烧杀抢掠的恶棍,很难辨明自己是否站在正义的一方,因此这份工作在道义上肯定存在问题。可是,若不真的拼上性命去应付危险,他的身手恐怕就不会再有长进。

那位老人可能也是如此。到处去拜访道场是没用的,所以才会站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惜丢人现眼,也要求一个对手。鲇之进也想过类似的办法,只是不想被城里人当作稀罕的看头,才没有付诸行动。

不过,老人身上散发着与他不尽相同的气息。鲇之进不为金钱,但老人明确标出了金二两的价钱。莫非他现在急需要一大笔钱——

听到钟声,今天也要离开了。他每晚都要当保镖,所以一次都没目睹过老剑客收拾东西离开的场景。

一个盛夏的夜晚,鲇之进跟随岩五郎走在汐见町。岩五郎最近新纳了个妾,是教人舞蹈的舞师阿政,被他安顿在这里。这座房子好像也是岩五郎给的。不知为何,他早就拥有这座房子,因为房屋宽敞,可以容纳众多弟子,他便以房子为诱饵,将阿政搞到了手。

汐见町离闹市区很远,地面朝着卯辰山的方向缓缓上升,整个町都建在缓坡上。这里相比护城河周边的闹市区,道路更宽敞,环境也更阴暗,行人更少。阿政住的地方比较靠近上坡,挨着卯辰山脚,屋后就是山体,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显得幽深阴暗,随时都像要有妖怪出没。因此,阿政也难免有些害怕。

两人提着灯笼,沿着林边道路缓缓走向卯辰山时,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四五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声。谨慎的岩五郎立刻放慢了速度,拉着鲇之进的衣袖示意他停下来。不过,鲇之进早就做好了当护卫时遇到这种情况的准备,因此把注意力放在了那边。

“山县阁下,别管那么多了,我们还随时有可能遭到袭击呢,哪里顾得上别人家的事情。那样有几条命都不够使啊。”

岩五郎胆怯地说。

鲇之进点了点头,停下脚步,但随即心中一惊。因为他看到一个灯笼落在路面上,正在燃烧。这恐怕是遇袭之人的东西吧。在小小的火光映照下,他不时能看见刀刃闪烁的白光,随即发现那里围着五个人,中心是个头发全白的老者。

老者身手并不差,冷静地格挡着几个年轻人砍过来的大刀。可是无奈对手人多,几个人一口气冲上前去,似乎砍伤了老者的左脚。

老者有危险。鲇之进见状,把灯笼往岩五郎那边一塞,就要跑过去。

“你等等啊,我可是出了大价钱让你来保护我的。”

岩五郎拿着两个灯笼抱怨道。

“稍等片刻,我马上回来。再这样下去,那位老人就要死了。”

鲇之进说。

“什么老人?马上是多久?”

“你数完四十我就回来。”

说完,鲇之进便跑了过去。

此时,其中一人大喝一声,又朝老人砍去。鲇之进从背后喊道:

“住手!”

所有人转过头看着他,鲇之进拔刀加入战局,先用刀背狠狠击中前方二人的脖颈,随即绕到攻击老者的人前方,架住了他的刀。与此同时,他飞快地对背后的老人小声说:“你走吧,这里我来应付。”

“这、这是为何?!”老剑客惊讶地问,“敢问阁下是……”

“是谁都无所谓。我在卯辰八幡社看见过您,现在特来相助。”

这人就是胸前挂着一封信,整日站在神社院内,寻人出钱与他交手的老剑客。

“可是这帮人来者不善,一个人应付不了。”

老剑客说。

“不必担心。”鲇之进说,“您腿脚负伤了,快走吧。”

“这几个人身手很不错,都是知名道场的高徒。这本来是我种下的因,阁下愿意相助,我自然感激不尽,但怎能就此做了缩头乌龟……”

鲇之进闻言,重新转向来袭之人,大声说起话来。因为他就着燃烧的灯笼火光,认出一张熟悉的脸了。

“我道是谁,这不是铃木的弟子嘛!”

他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这些人就是他以前拜访道场时,在门口教训过的门徒。他们看见鲇之进好像也立刻认出来了,前方两人顿时向后退去。

“哼,没想到竟在这种地方碰上了。你们少干点这种事,回去乖乖练剑可好?”

不过后方有个不明就里或是不顾一切的人,突然大喊着砍了过来。鲇之进一闪身架开他的刀,飞速砍向其侧腹。男人大喊一声,扑倒在地。

“我只是轻轻砍了一刀,你们马上把他带走,便不愁有性命之忧!”鲇之进大声说,“你们这些竹刀武士,愿意拔出真剑确实值得赞赏。可是,堂堂铃木门徒,竟会做出对一个老者群起而攻之的肮脏勾当吗!

“我看你们还想成为城里的话题啊。还要再往师傅脸上抹黑?太令人佩服了。今夜在下还有工作,无暇陪你们胡闹,下一个砍过来的人,我就会下杀手。你们可别指望我还会像上次一样用刀鞘来捅。要是还不想死,就带上你们的人,赶紧退下。”

说完,他就收刀入鞘了。

几个门徒也收了刀,个个偷瞥着他,拉起被砍了侧腹、连连闷哼的同伴,竭尽全力拔腿就跑。

“老人,在下告辞。”

鲇之进目送他们离开后,朝老者点了点头,回到远处黑暗中等待的岩五郎那边。

“请留下姓名!”

老者大声询问。

“现在没有时间,下次再说!”

鲇之进回头说道。

“那我明日在卯辰八幡社院内静候大驾。在下名叫武藤兵卫门!”老剑士大声说。

27

翌日早晨,为他送早饭来的阿园说:

“对不起,今早只做了饭团。”

“没关系,你不必道歉。”鲇之进说,“是睡懒觉了吗?”

“我今早没有煮汤的菜。”

“是吗,家里没钱?”

“不是。我今天就去买菜。我还给您拿了这个过来。”

说着,她拿出一把伞。

“伞?你要我拿这个练习糊纸伞吗?”

“怎么会呢。鲇之进大人不是糊纸伞的人。”

“你别夸我了,反正总有一天还是要糊的。”

“什么时候?”

“等我老了。”

“不会的。”

“不会吗?好吧。那你给我带这玩意儿做什么?”

“这玩意儿?鲇哥,你不知道人们下雨天要打伞吗?”

“哦,是吗?不知道。我还以为伞就是给浪人糊了赚钱的。”

“鲇哥,你真奇怪。今天没出太阳,空气又闷,怕是很快就要下雨了。再过上一个时辰吧。我猜下雨猜得可准了。”

“是嘛。”

“我想到鲇哥没伞,就给您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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