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在此等候片刻。”
鲇之进说完便背过身去,走进了草丛。他越往前走,气味就越浓郁,再也无法质疑。
经历过合战的人都有个永不消逝的记忆,那就是血的气味。其中偶尔还混着内脏的气味,无论多么轻微,只要嗅过的人都不会弄错。因为那种气味绝对不同于其他,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味道。
兵卫门的尸体就隐没在林子深处的草丛中。四周的杂草淋到大量鲜血,尖端都变成了红黑色。
鲇之进蹲下检查尸体。老人身上刀伤众多,可谓遭到残杀。上半身前面、侧面、背后,纵横着无数刀口,出血量惊人。
鲇之进又详细检查了刀伤,确认此乃多人所为。从遗体的状态来看,袭击应该发生在昨夜。老人似乎是日落时分准备离开时遭到了一群人的袭击。鲇之进身经百战,能够轻易想象出当时的场景,甚至能看清袭击者的动作。
他站起来,双手合十默祷了片刻。
接着,他回到院内,告诉阿藤这一消息。阿藤虽然惊得呆立在原地,但是意志坚强,并没有流下眼泪。鲇之进又问她是否要安排棺桶和葬礼,阿藤说自己有头绪,不必麻烦他。
鲇之进说:“那等你将令尊入殓,还请搬到寿经寺去,我会请那里的住持准备好吊唁仪式。”
接着,他想到阿藤可能手头紧张,便伸进怀里要替她出一些银钱。
“不劳烦您。”
阿藤抬手拦住他。
“小女有些微薄的积蓄,在此谢过阁下的好意。然而这是我家之事,请阁下不必劳心。”
说完,阿藤又深深鞠了一躬。
“承蒙阁下关照,如此大恩,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不需要我相陪吗?”
鲇之进问。
“小女自有熟人相助。此番给您添麻烦了。”
阿藤向他道了歉。
鲇之进闻言,只能站在那里。他盯着阿藤手上的木盘,听了一会儿刚刚苏醒的蝉鸣,想起前天晚上看到的阿藤卧床不起的夫婿。今后只剩她一个人,该如何支撑下去?然而,他这个外人实在无法插手这件事。
鲇之进想不到该说什么,便向她行了一礼,准备离开。此时,阿藤突然满是感慨地高声问道:
“这是与家父对决之人的报复吗?”
鲇之进停下脚步,又一次愣住了。他脑中仿佛有喧嚣的疾风掠过。经过一番左右为难和漫长的沉默,他最后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然后再次行礼,背过身去。还是不要告诉她实情为好。
他独自走到了浅野川,来到河堤上,想整理一下思绪。夏日气息一天天鲜明起来,孩子们都跳进河里玩起了水,或是互相泼水高声嬉戏,或是追着鱼儿四处跑动,溅起一片片水花。
他下到岸边,看着那些光景往下游走,见到一片树荫便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盯着水流看了许久。脑中纷乱的思绪让他的感情越来越激荡,最后全身颤抖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拔刀挥舞。上砍,下挑,左右挥动,用尽全力出刀。刀刃破空之声如同疾风,灌入他耳中。
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是他大意了。可是同时又想,人世是何等丑陋。怒气掌控了他,让他坐立难安。若是能装作一无所知,那将该多么轻松。可他总是会知道一切。之前如此,今后恐怕也是如此。
他收刀入鞘,走进河中用冷水洗脸,一次又一次。可是思绪迟迟不能平静,于是他双手舀起一捧水,浇到头上。
回到岸边,他又往前走了一会儿,然后登上河堤,任凭河风推着他向前,跨过卯辰桥,回到了长屋。
鲇之进穿过小巷,走过井边的空地,发现一个娇小的人影站在他门前。他定睛细看,对方也发现了他,开始向他走来,脚步渐渐加快。是寂莲。
“寂莲师父。”鲇之进说,“您来得正好,我本打算到寿经寺去的。”
“鲇之进阁下。”
寂莲面色似乎有些发青,举止也有点奇怪。
两人在井边相对而立。
“您在等我吗,为何不进屋去呢?”
鲇之进说完,又继续道:
“昨夜,原加贺藩士武藤兵卫门阁下去世了。目前他的儿媳正在准备棺桶,过后会抬到寿经寺去,劳烦您准备下葬与吊唁的事宜了。”
“是吗,我知道了。”
寂莲如是回答,但是没有动弹,也没有再说话。
“您怎么了?”鲇之进问,“今日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寂莲还是抬头看着鲇之进,一言不发。
“您怎么了?”
鲇之进又问了一遍。
“如果您有事要说,请尽管说吧。”
“鲇之进阁下。”
寂莲沉声道。
“是,您请说。”
“您先前提到的姑娘,就是与您喝了神酒的那位……”
“哦,您是说千代吗……”
“您当时说的地方,可是犀川上游的红叶村?”
“是的,红叶村。”
“今早有位施主告诉我,红叶村开战了。”
“开战?”
鲇之进心里一惊。为何在那种村子里开战?
“飞驒的落魄武士残党与西河组的恶棍合流,翻过山去袭击了红叶村。”
鲇之进一时无言以对,仿佛时间静止了。
“什么?然后呢?”
他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村长以下所有有一定地位的男丁都被当众施了磔刑……”
鲇之进仿佛失了声,茫然呆立。
“都被杀了……”
“是的,还有许多平民也被杀了。”
“女、女人呢?”
他问了一句,心中满是恐慌。
“年轻的姑娘都被抓起来当了妓女……”
鲇之进双脚发软,不知何时已经跌坐在地。他左手似乎碰倒了水桶,只听见头顶滑轮发出一阵咔嗒声,桶子落进了水里。
“啊,您还好吧?”
尼师在他旁边蹲了下来。鲇之进扶着井沿想站起来,但是双腿使不上力气。
他感到惊愕,这是他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反应。他此前从未感到过恐惧和紧张,哪怕面临死亡,也从未怕成这样,反倒充满力量,沉浸在类似欢愉的情绪中。可是现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强烈的绝望感令他眼前发黑,此时他才意识到,千代对他而言是何等无可替代的人。
蹲在旁边的尼师双手捧起了鲇之进的右手,让他扶着自己的肩膀。鲇之进只觉得眼前发黑。他以前从未让女人搀扶过他。寂莲奋力站了起来,鲇之进虽然羞愧得浑身颤抖,却也勉强站了起来。
可是,他眼前还是冒着金星,无法保持站立。虽然身在盛夏的艳阳中,视野却像沉入了幽暗的井底,几乎无法视物。他有生以来头一次体验到这种感情的激荡。
“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啊。”
鲇之进总算能说出话来,接着弓下身子,双手撑在井边。
“太糟糕了,所有事情一股脑儿涌了过来。”
“是吗?若是您不嫌弃,请对我说吧。”
寂莲说。
“此话当真?我能仰仗您吗?”
鲇之进看向寂莲,仿若祈求。
“那是当然。”寂莲回答。
鲇之进跪倒在尼师面前。
“啊,您还好吧?”
寂莲又要蹲下身子。
“请您不必劳烦。”鲇之进说,“我不是对师父,而是对师父身后的佛祖谢罪。”
寂莲闻言,又站直了身子。鲇之进低下头,盯着寂莲的草鞋说:
“我已决心不再杀生,已经诚心诚意发了誓。纵使与人交手,也断然谨遵教诲,只将对方轻伤,绝不夺其性命。但是,现在不行了。这座城里潜伏着难以度化的恶人,我必须将他们斩杀,否则将令无辜百姓深受其害。”
“是吗?您真的要动手?”
“是。这些人诬陷正派之士,断其一族血脉,还将其残忍杀害,留下一具惨不忍睹的尸骸。我无法原谅这些行为。他们还玷污了无辜女眷,夺走她们安稳本分的生活。我难以容忍这些恶行,怎能袖手旁观。请容许我杀生。”
鲇之进站了起来,不等回答便走开了,还叫了一声:
“师父,请到这边来。”
他把寂莲请到自己屋里,脱鞋上去,用力掀起地板,接着俯伏在地,从底下的瓶中捞出所有小判,摆在地上。
“这里有一百二十两。”
他说着,拢起了金币。
“哎呀!”
尼师惊道。
“请师父将十六两交予今日将去寿经寺吊唁其父武藤兵卫门的武藤家儿媳阿藤夫人。您只需告诉她,这是令尊寄存在我这里的银钱即可。接着,再拿三两给团子摊的阿园,若是她母亲还需要长崎的妙药,便用这钱来买。”
他数出十九两,分作两份推到尼师面前。
“剩下这些钱都赠予寿经寺,我都用不上。请寂莲师父用它救济世人。”
说完,他便走到了门口。
“知道了。那么鲇之进阁下打算怎么办?现在就去红叶村吗?”
“在此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做。”
说完,他将大小双刀又往腰间深处插稳了些。
30
站在苽生屋门前,鲇之进看了一眼隔壁的房子。那里挂着大灯笼,上书“万事屋·鸢”,另一头的灯笼上则写着几个黑字:“傀儡屋”。多津一度在尻垂坂路口险些被他们掳走,当时用来堵住多津嘴巴的手巾上,就印着这个屋号。
没有人会在行凶之时使用印着自家名号的手巾,所以他并不认为贼人来自傀儡屋,而是想象,这可能是贼人让对方误会的伎俩。若说他们针对谁,首先应该是多津,还有她背后的某个人。
鲇之进低头走到屋檐下,寻找岩五郎的踪迹,但是遍寻无果。于是他登门入室,走进了昏暗的店中。有的人在来回忙碌,有的人坐在屋里打算盘,就是看不见岩五郎。
“来了,您有事吗?”
有人问了他一声。鲇之进给岩五郎当保镖,店里的人都认识他,因此无人戒备。
“岩五郎阁下在何处?”
“老爷在里屋。”
他往里面走,没脱草鞋就登上了走廊。
顺着走廊往前走,便来到中庭边缘。庭院打理得漂漂亮亮,竖着长满苔藓的大号石灯笼,底下是同样覆盖着苔藓的假山,山顶有一株山梅,结了许多红色的果实。
假山上的苔藓都洒过水,湿漉漉地反射着阳光。山背后是一座小池塘,里面游着两三条黑鲤鱼。因为没有屋顶,整个中庭沐浴在阳光中,湿润的苔藓透着几分凉意。一阵风吹过,感觉也很清凉。
长廊左右竖着几根柱子,靠房屋一侧的纸门全部取了下来,只剩下光秃秃的立柱,因此长廊左侧的空间全部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宽阔的房间。岩五郎正背对中庭,伏在书桌旁算账。他每写几个字,就在右边的算盘上拨几下。鲇之进走了过去。
“这中庭很气派啊。”
鲇之进对他说。
岩五郎惊讶地转过身来,眯着眼睛抬头看他,然后撑起身子,艰难地站了起来。
“我道是谁,原来是山县阁下。您说得没错,我毕竟为这院子花了不少钱。”
苽生屋主人说着,优哉游哉地走了出来。
此时他才发现鲇之进还穿着草鞋,向他投去不满的目光。
“不过那都是别人的钱。”
话一出口,鲇之进猛地出手,狠狠击中岩五郎的心窝。
岩五郎闷哼一声跌倒在地,又被鲇之进揪住后领,拽到了一根柱子边上。接着,鲇之进从怀里掏出细绳,将他双手绕到身手,紧紧捆在了柱子上。随后,他又把岩五郎的身体往前一拽,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将他唤醒。
“啊、啊……”岩五郎醒来便感到腹部一阵剧痛,怯怯地说,“你、你干什么啊,疯了吗!”
“我很正常。”
说着,鲇之进拔出了大刀。
“你、你要反水吗?!”
苽生屋面色大变。
“苽生屋,你才是叛徒!”鲇之进说,“我还挺信任你的,因此才不情不愿地给你当保镖。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但毕竟挺讨人喜欢,便信了你不是什么为害世间的恶棍。没想到你竟是个无药可救的渣滓,用一脸虚情假意的笑容辜负我的信任,实则是个冷血的大骗子!”
“你、你干什么啊,我看是你误会大发了吧!”
岩五郎叫道。
“是吗?等会儿就知道了。”
鲇之进说完,大刀一闪。
“哇!”
岩五郎惨叫一声,左脸已经多了一道口子,鲜血冒了出来。
“认命吧苽生屋,这是你长年作恶的报应。你早就想到自己会有这一天了吧。”
“来人啊,快来人啊,有刺客!”
鲇之进任凭他喊,继而在他右脸划了一刀,又是一道口子。
“没错,我就是刺客,现在就要取你性命。以前我一直保护你,现在不干了。要是再不喊人,我就砍掉你的头!”
鲇之进冷冷地说完,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岩五郎见鲇之进来真格的,顿时露出恐慌的神情,全身如同痉挛般颤抖。
“哼。”
鲇之进嗤笑一声,勾起嘴角。
“我竟是被这种鼠辈骗得团团转吗……”
他喃喃着自嘲的话语,内心充斥着对自己强烈的轻蔑。他竟如此大意。那种感情继而转变为露骨的杀意,从他体内迸发出来。
“我赌上性命,竟是为了保护你这种渣滓。我最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你利用了我的信任,只用区区几枚小判收买了我。”
岩五郎奋力挺起被束缚的身体,扯开嗓子发出惊恐的喊叫,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他死命拧着脖子躲开刀刃,不断发出比女人还要尖利、宛如濒死哀号的声音。
“就这样了吗苽生屋,这便是你最大的声音啦?!”
鲇之进怒喝一声,转而把刀尖抵在他额头上。
“哇!”
岩五郎再次高喊。
“看我把你这脑袋斩作两片!”
鲇之进高高举起大刀。岩五郎又迸发出了汽笛般的哀号。
就在此时,两侧传来风压,一群黑衣男人从屋里冲了出来。鲇之进飞快地扫了一眼,对方有七个人。虽然还是大白天,他们全都戴着黑面罩。
“快、快来救我!”
岩五郎向一群手下大喊。
“来了吗,傀儡屋。不,鸢家的贼人。你们两家是背地里相通的吧。”鲇之进说,“这是第二次碰上,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且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刀法,好在黄泉路上细细琢磨!”
话音未落,鲇之进就杀了过去,大刀一闪,砍向打头的两人。那两人撞在一起,轰然倒地。
接着,鲇之进挡开第三个人的大刀,转手斩断一人的右臂。一阵鲜血喷溅,手臂滚落在地。
他又头也不回地砍向背后袭来的人,继而刺穿旁边那人的心脏,然后拔刀,毫不留情地斩向失去手臂哀号不止的人。
转眼间便有四人倒下,有两人见状转身就逃,鲇之进追杀过去,奋力交锋,借助反弹的力量砍伤了旁边那人的手臂,随即身形一沉,横扫前方那人的大腿,转身追向方才被砍伤手臂的人,以及一同逃窜的另一名同伙,接连朝着两人的背部斜劈下去。
两人轰然倒地,战斗就此终结,屋子突然陷入令人茫然的静寂,到处是强烈的血腥味。
被砍了腿的男人跌坐在地上,在血海中挣扎。他蒙面的黑布掀开一角,露出死死咬住的牙齿。
“这就完了吗?”
鲇之进转向被捆在柱子上的岩五郎。
“你的手下只有这些?”
岩五郎拼命点头。
“平时都是这七个人在行动吗?从武藤家盗走公银那次,还有深夜突袭那次?”
岩五郎沮丧地低下了头。看来鲇之进说中了。
“只有你还活着吗?”
鲇之进看向坐在血海中死命压住鲜血喷涌的伤口、痛苦不堪的那个人。
“痛吗?被你们打落地狱的人也是这般滋味。”鲇之进冷酷地说,“这些人很快就要死了。你也一样。昨夜你们在卯辰八幡社院内杀了武藤兵卫门阁下,对不对?”
男人依旧咬紧牙关。他看向背后的岩五郎,可他的主子也沉默不语。
“不用回答,我已经知道了。我跟你们交锋过一回,清楚记得你们的刀法。毫无疑问,武藤阁下满身的伤痕就是你们留下的。为何要杀他?!为何要杀死武藤阁下?!”
此时,前屋又有几个苽生屋店里的人挥舞着大刀冲了进来。不过这些人都毫无章法,不过是些受聘之人,出于道义前来相助罢了。
鲇之进回过头,毫不留情地斩杀了打头的两个人。这帮人都是岩五郎的手下。后面三人慌了手脚,见敌不过他,便转身欲逃。
“别怕,站住!”鲇之进怒喝一声,“算盘跟刀不一样,这下你们明白了吧!”
那几个人停下脚步,不知为何老实地点了点头。
“你们要是跑,我就追过去杀掉你们。谁觉得这样也无所谓,那就跑吧。”
那三个人一动也不动。
“都转过来。”
鲇之进用刀尖示意了一下。
“你们就这点身手,没必要为盗贼头领送命。把刀扔了,到这里来。”
鲇之进命令道。
“坐到墙边去,听我说话。你们虽然是一群恶党,但若是听了我的话改心向善,倒也能保住一条性命。怎么样?!”
鲇之进一瞪眼,那几个人就放下了刀,靠在墙边坐下,个个用力点头。
“你们之所以杀了武藤兵卫门阁下,是因为我险些就要发现你们的勾当了。这里白天是搞高利贷生意的苽生屋,还有做鸢工[11]的傀儡屋。可是到了晚上,你们就是一个大盗团伙。高利贷的本金就是你们偷来的。”
鲇之进一边打量他们,一边说道。
“因为钱都没写名字啊。”
若是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否定的神色,鲇之进就会展开追问。因此,他此时正轮番看着那几个人的眼睛。
“一天,你们从城上武士口中得到消息,知道有大量公银被送到武藤家作为铸造铅瓦的费用。于是,你们潜入武藤家,盗走了所有公银。武藤家儿子被怀疑私吞公银,不得不切腹明志,但是失败了,武藤一家等同于断了后。
“武藤家没落后,家中媳妇想摆个小小的团子摊,兵卫门阁下为了凑到盘店面的钱,在卯辰八幡社院内连日站立。我对他生出好奇,还拜访了兵卫门阁下的长屋,听他说起了背后的缘由。于是你们开始担心我会不会察觉到真相。”
说着,他又目不转睛地观察几个人的表情,看不到任何否定的神色。周遭只有坐在血海中的那个男人痛苦地呻吟着。
“没想到你们竟是一群大盗,而且是武藤家没落的元凶。袭击多津和岩五郎的暴徒都是协助你们偷盗公银的武士,因为你们反悔没有分赃,他们才会出手报复。你,岩五郎,害怕一切真相曝光……就命令这些蒙面人袭击兵卫门阁下,将他杀死了。”
鲇之进大刀一挥,甩掉血糊后收刀入鞘。
“你这么做就是为了封他的口。卑鄙小人。我本来对这荒唐的世道和奸邪小人毫无兴趣。若不是你们把兵卫门阁下杀死,我或许还会摆出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不去追究这件事。可是你们竟把他杀了,这点我绝对无法原谅。你们是世上的害虫。我必须为了世人把你们除之后快!”
就在那时,被砍了腿的男人拼尽最后的力气朝他砍了过来。鲇之进早以察觉他,闪身的同时抽出大刀,朝他身上砍去,瞬间便回了鞘。片刻之后,才传来男人倒地的声音。
不知为何,被捆住的岩五郎发出了感慨之声。
“你们是鸢工,飞檐走壁的功夫自是一流,但论刀法绝不是我的对手。”
他对被他砍倒的最后一人说:
“你想死,对不对?所以我大发慈悲,让你如愿以偿。”
说完,鲇之进转身环视周围。倒在血泊中的七个人已经不再动弹。
“这下我的工作结束了,我也不会再说什么。我不想再见到你们,下次再敢露面,我就不留情面了!”
他对坐在墙边的几个人说完,便绕开血泊朝门口走去。接着,他又在走廊上回头,决定再多说几句。
“你们都给我到寿经寺去坐禅,好好冥想,改过向善。”
他又看向被捆住的岩五郎,与他对上了目光。
“苽生屋,受你关照了。”鲇之进说,“别过!”
说完他就背过身去。岩五郎突然大声说道:
“山县阁下,你有一点弄错了!”
鲇之进闻言,停下了脚步。
“我之所以令人杀死武藤阁下,不是因为害怕坏事暴露。”
“那是为何?”
鲇之进问。
“因为我不想失去你啊。要是真相大白了,你肯定不愿给我当保镖。”
“当然!”鲇之进恶狠狠地说,“就算不真相大白,我也不干了。”
他又喃喃道:
“保镖算得什么工作,简直是狗屁。我再也不干了!”鲇之进想起武藤兵卫门的话。他说得一点没错。
“可是你不也在我这赚了一大笔钱吗?”
岩五郎不认命地说。
“你的臭钱我一文都不要。全都送给让你推入地狱的人了。”
鲇之进说。
“哦,不过那就是你的优点啊。”苽生屋岩五郎感叹道,“如此刚正不阿,实乃当世罕见。”
鲇之进哼了一声。
“少说废话,我唯独不想听你的夸奖,怕脏了我的身。”
“我看上了你的剑术。”岩五郎说,“真可谓雷霆之刃,让人眼前一亮。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凌厉的剑法。我希望你一直留在这里,希望一直看你大显身手。将来我还想把这份家业全都交给你。之前对你提过的事情可不是谎言。因为我对你太着迷了。”
鲇之进惊得待在原地,然后说:
“痴心妄想。”
他握住刀柄,出鞘一分,最后说道:
“这把刀被你这种盗贼迷上,也是令我怒不可遏!”
说完,他又把刀按回鞘中,大步离开了苽生屋。
31
西河屋既是旅舍,也是犀川沿岸规模最大的赌场。与之相邻的房子被整间改造成食材的储藏室和厨房,通过走廊与西河屋后门相连。而原本过于狭窄的后厨,则被改造成了牢房,用于监禁不听话的娼妓和疑为间谍的可疑人物。这里的地面原先就铺了方便用水清洗食材的石板地,正好方便拷问囚徒时泼泼冷水。
屋顶有重重房檐遮挡,又开着大采光口,既能挡雨,又能在日头角度恰好时得到满室阳光。此时阳光正从外面倾洒进来,照亮了被悬在房梁上的凄惨人物。
千代双手被缚在身后,胸腹有重重绳索勒住,还被悬在了房梁上,其状惨不忍睹。如今她早已哭哑了嗓子,一言不发地任凭身体缓缓旋转。
由于双臂和腰部高悬,头部向下低垂,她那因折磨而哭花的脸上垂下了唾液的细丝,滴落在地上。
“如何啊千代,你还不愿意老老实实接客吗?”
正对牢房的大厅里有一群满脸胡髭的流浪武士和混混,个个盘腿而坐,身边摆满了酒壶,边喝边看被折磨的千代。
“不要。”
千代用沙哑的声音说。
貌似头领的流浪武士失声笑道:
“你这女人还挺倔。要知道,你已经无亲无故,谁也不会来救你了。除了听我们的话做个娼妓,别无其他活路。若你再这样倔,只会死在这里。”
“那就杀了我。”千代缓缓转动着身子,伴随艰难的呼吸吐出声音,“与其变成你们这帮恶鬼的奴仆,我甘愿去死。你要杀就杀吧。”
“那可不行。”头领说,“像你这样的美人自有用途。你不愿当我的妾,又不愿做娼妓,可是这世道没有那么好过,任由你这般任性。”
他说完,周围的手下哄笑起来。
“反正你姿色不错,就算每天挂在那里折磨,也能看着下酒。”
“女人!”另一个流浪武士怒喝道,“你要是不接客,就把你捆起来,掀开下摆让客人弄!”
“随你的便。”
千代说完,又因为呼吸困难,断断续续地继续道:
“你们原本也是武士,难道没有武士的矜持吗?你们的武家气概都去哪里了?难道已经沦落成了无能之辈,只会跟一帮卑贱的恶棍混在一起,联合起来欺负一个无力的女人吗?”
“什么?!”
一个混混儿听了,当场暴跳如雷,一路小跑跳到石板地上,夺过千代旁边那人手上的竹条棍。
“臭婊子,狂什么狂!”
说完,他就开始奋力抽打千代的腰、臀和腿。
千代一声不吭地忍耐。
“区区一个女人,说起话来却要学什么武士!”
那个混混儿涨红了脸,不断抽打千代。
“助次郎,你隔着衣服再打也没用。”
一个流浪武士笑着说。
“是。”
被叫作助次郎的男人应了一声,分开千代的和服下摆,高高掀起其中一边,让她露出双腿,继而用力抽打。千代惨叫一声,又哭了起来。原本雪白的大腿眼看着被打红了。
听到千代凄厉的哭声,男人解了气,把竹条棍往地上一扔,松开了掀起和服的手,让千代的腿再次被盖住。接着,他大步走到千代面前,一把抓住她凌乱的头发,往上一扯。千代哭得扭曲的脸就这样暴露在那些看热闹的人面前。她的鼻涕顺着嘴唇流下来,变成一根白色丝线,长长地垂到了地上。
男人猛地一推千代的头,她被悬吊的身体再次快速旋转起来。哭声一会儿远去,一会儿靠近,口水和鼻涕描绘着螺旋,在地上落了一圈,几个男人笑得前仰后合。
“好丑的女人啊,像小鬼一样拖着鼻涕。”
流浪武士的头领说。
“都这样了,你还倔什么?你在等什么?难道你觉得只要硬撑下去,就会有人来救你?”
另一个人说。
“瞧你一脸的鼻涕眼泪,可惜那张脸了。只要听我们的,马上就把你放下来。而且还让你吃饭,让你睡被窝。如果你还这样倔,就每天都得挨打。还不识相一点?”
“你可别妄想了,女人!”助次郎在千代耳边吼道,“这世上没有人会救你,赶紧认命,老老实实听话!”
可是千代停止哭泣之后便一言不发,只发出了痛苦的呼吸声。
“这女人真是太倔了,性子这么野的人,就应该这样对付。”
说着,一个流浪武士站起来,朝折磨千代的地方走过去。他走到被悬在房梁上的千代身边,抓住她前倾的身子,费劲扯开了被绳子捆住的和服前襟,随后抓起一边使劲往前拽。
一只胀大的乳房从绳索之间滑了出来。流浪武士抓起来捏了两下。千代发出不快的声音。
“好大的奶子。”
男人说着,拽起千代的上半身,展示给其他人看。醉酒的男人们顿时叫嚷起来。
“怎么这么大,啊?女人,你说为啥啊?”男人色眯眯地问道。
千代只是喘息,没有回答。
“是因为这个。”
说着,他抓住千代的乳房,使劲一捏。
一小股白色的液体划过空中。
“哦哦!”
几个男人纷纷惊叹,然后大笑起来。
“瞧啊。”
男人说着,又捏了一下。白色的乳汁再次描绘出纤细的弧线。
那副光景似乎让他们产生了难以名状的感动,一群人沉默了片刻。
“女人,你有孩子?”男人说,“你一直这样倔强,就没法给孩子喂奶。若是你死了,你的孩子也要死。你好好想想!”
男人像是在劝导她一般。
“听好了,只要你老实听话,我就把你放下来,还把你孩子带过来吃奶。知道没?嗯?听话。”
男人松开她的乳房,慢慢悠悠地回到了大厅。
然而千代的乳房已经无从遮蔽,只能那样向下垂着,还有点点白色乳汁滴落在地上。
“不过啊……”一个流浪武士说。“你都为人母了,还要被人吊在房梁上,像孩子一样挨打吗?”
话音刚落,千代突然发出尖利的惨叫。她缓缓旋转着,惨叫了许久。
“哦,这下是疯了吗?”
惨叫之后,千代又大声痛哭起来。
强烈的愤怒让千代脑中空白,她任凭自己宣泄了一会儿心中的屈辱和愤慨。
可是因为疲劳和体力耗尽,她并没有宣泄多久,很快就失去了发出声音的意志和体力。她颓然低下头,仿佛失去了意识。
“喂。”
沉重的静默让看守她的男人和助次郎都忍不住低头看向千代。
“还活着吗?”
座上的一名流浪武士问道。
“那可是个上等货色,别把她弄死了。”
另一个人说。
“那女的能卖不少钱呢。”
此时,千代猛地苏醒过来,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好闷,胸好闷……”
“嗯?”
助次郎反问。
“吊了好久,喘、喘不上气。胸好闷。请把我放下来,不然我要死了。”
“她要下来。”
助次郎对座上的流浪武士说。
“总算服软了吗。”
刚才劝导她的流浪武士说。
“你这是愿意听话啦?”头领粗着嗓门问道。
千代声音嘶哑地回答:
“不愿意。”
流浪武士叹息一声。
“你咋这么倔呢。”
“怎么办?”
助次郎问。
“放她下来。”头领下令道,“别真的弄死了。”
千代被放下来,瘫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看守扶起她的上身,然后抱起来,搬到了流浪武士们坐的地方,让她靠在全部敞开后叠在一起的纸门上。
千代露着一只乳房,还露出了一条光裸的腿,意识模糊不清。由于双手被捆绑,她无法遮掩自己。
“叫阿富把孩子带过来。”
头领下令,助次郎马上跑向大门。
不一会儿,一个老妇抱着婴儿走了过来。
“阿富,给孩子喂奶。”
头领瞥了她一眼,看来阿富是头领的妻子。
她走到千代面前,将婴儿的嘴凑到千代从绳索间探出的乳房上。婴儿对周围的异常毫无察觉,咬住千代的乳房,啧啧地吮吸起来。流浪武士们见此情景,顿时哄笑。
“哎哟,吃得可欢了。”
一个人喊道,其他人笑得更加猥琐。
“连母亲被捆成了粽子都不晓得吗,太可怜了。”
喧哗声让千代猛地回过神来,撑起瘫软的身子,微微向前倾斜。她是为了让婴儿喝得更顺畅。可是毕竟行动不能自由,乳头总是从婴儿口中滑出,千代一着急,就拼命向前挪动,或是扭动着身体想改变姿势。
“你快把她给解了吧。”
阿富对头领说。
“解开。”
头领闻言,对方才负责看守千代的人下令道。
看守连忙走过来,按着千代的背让她更往前倾,继而解开了紧紧捆绑双手的绳索。由于被折磨了很长时间,千代的手已经严重变色了。
总算获得自由,千代高兴地从阿富手上接过婴儿,紧紧抱在怀里,随后稍微侧身避开男人们的视线,让孩子稳稳含住了乳房。接着,她一边流泪,一边为孩子哺乳。
千代一言不发,阿富也一言不发,屋里只剩下婴儿吸吮乳汁的声音。男人们看腻了,又开始饮酒作乐,对西河屋的娼妓品头论足,热烈讨论孰优孰劣、感度如何的话题。
就在这时,女人低声吟唱安眠曲,流浪武士们停下交谈的声音。转过头去,原来是千代一边给孩子喂奶,一边轻轻摇晃身体哄着孩子,低声唱歌。那是红叶村一直流传的曲子。
犀川船头家呀嚯咿,
船头家撑着橹呀嚯咿,
好孩子乖乖睡呀嚯咿,
船头家撑着橹呀嚯咿。
好孩子,快快睡,做个好睡梦,
好孩子,可别哭,不然不要你。
乘着梦的浪花,摇啊摇啊,
小小摇篮里啊,做梦的孩子,
伤心的世道啊,快快过去吧。
爱哭包,不让上,小小传马舟,
爱哭包,别哭啦,做梦更甜美。
妈妈也会陪你,做个美梦。
将来妈妈带着你,一起上路呀,
好孩子的美梦呀,就是极乐土。
32
从拷问房穿过一条走廊就是牢房。所谓牢房,不过是地板上摆着两块破烂的榻榻米,而千代就躺在上面。
偏房是新盖的,里面挺大,牢房旁边便是看守房,足够好几个看守在那里起居。这里不像城中那些廉价长屋,房间里有好几个人的被褥,还有足以容下长衣箱的壁橱。
太阳已经落山,流浪武士和西河的残党都在主屋的大房里用晚膳。有人拿了饭团给千代,可她只吃了一口,实在难以下咽,便一直扔在旁边。倒是喝了好几大口冷掉的汤水,因为她太渴了。
从千代被监禁那天起,她就吃不下东西,自己也感到很奇怪。第二天,她发现自己口渴,便只喝了点水。一开始因为紧张和恐惧,她连自己口渴都没有发现。喝了点水之后,总算能吃点东西了,但肠胃又不消化,吃完便泛起了恶心。于是她便不再吃东西,肠胃因此变得更敏感了,眼看着一天天消瘦下来。因为每天都要受许多折磨,她也知道若不留存一点体力可能会死,可是无论如何都吃不下去。
她不吃东西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如厕。牢房里开了排泄用的孔洞,上面有个盖子。她可以在这里上茅房,可是难以避免被好色的看守看见。牢房里没有遮挡身体的屏风。
千代压根儿不与看守说话。对方虽然会搭话,但是回答了准没好事,她整日一言不发,静静地躺在那里。这天她也躺在牢房里,因为过于安静,她听见了主屋那边传来男人的笑声,里面不时夹杂着女人的娇声,想必他们找了艺伎和娼妓去陪酒。
以前,千代也曾被领到酒席上,因为她执意不理睬他们,就被骂作倔强的女人,然后捆起来遭受折磨,被打得全身动弹不得。今天她也遭受了同样的折磨,现在痛得坐都坐不起来,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
看守突然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千代虽然没朝那边看,但是能感觉到动静。千代被关在牢房的时候,看守必须坐在门外的歇脚台上看着她,不会轻易起身,顶多只在上茅房的时候离开一下。
每次待在牢房里,千代都终日背对看守,绝不往他的方向看上一眼。一旦与他对上目光,那人必定会产生奇怪的冲动,走进牢里来试图恣意摆弄千代的身体。只要稍微松懈一下,就会被他掀起和服下摆,或是贪看她的身体,或是要糟蹋她。所以千代始终背对着他,但还是能通过动静和气息猜到男人的举动。
包括看守在内,千代早已从心底里厌恶了盘踞在西河屋的这群人。他们活在这世上,似乎满脑子只想着糟蹋女人,别的啥都不想。西河屋有许多娼妓,只要他们有那个意思,就能随便占有。那为何还要瞅准一切机会对她出手呢,她可是从头到尾都在顽强拒绝。
若是对她动手动脚,看守也会遭到责罚。可是他明知这点,还是要用色眯眯的眼神打量她的全身,一有机会就对她出手。方才他肯定也想这么做,因为他必定在回味自己刚才被吊在房梁上的模样。现在千代已经渐渐懂得这些事情了。男人这种生物,就是会对遭受折磨、痛哭流涕的女人产生邪性的反应。自从知道了这点,她决心无论再怎么被人打骂都绝不哭泣。只要她哭了,就会刺激男人的邪心,等到被关回牢里,不知该有多可怕。可是就算她能忍住疼痛,却难以避免会因为精神上的屈辱而流泪。
纸门被拉开,看守走了回来。他慢悠悠地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千代微微绷住身体,全神贯注地听着背后的声音。她心里一惊。这人的气息好像跟以往不太一样。他开门关门的动静不一样,走路的速度不一样,连脚步声都不太一样。他似乎拿着很重的东西,还把它放在了地上。那是什么?但她不能转身,那太危险了。
“千代。”
有人低声呼唤她。
瞬间,千代感到全身血液沸腾。她感觉那就是自己等了又等的声音,兴奋得控制不住全身的颤抖。可是与此同时,她又产生了疑念。莫非这又是在做梦吗?她在梦里已经无数次听见过这个声音。如果这是梦,她不能过于高兴,因为高兴之后的失落太强烈,会让她再次流下泪来。在牢里哭泣很危险,这会给人可乘之机。